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年高考的语文卷，最后一道题我空着没写
整理书房时，从旧箱底翻出一张泛黄的答题卡。2013年6月7日，高考语文卷。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只有作文题那一面——大片大片的空白。
妻子凑过来看：“哟，学霸也有交白卷的时候？”
我笑了笑，没说话。她不知道，那不是白卷。那是我十八岁那年，唯一一道拒绝回答的题目。
题目要求写“时间”。八百字，议论文。
可十八岁的我固执地认为：时间怎么能被议论呢？时间是要用身体去丈量的——是用父亲凌晨五点的咳嗽声丈量，是用母亲深夜缝纫机的哒哒声丈量，是用我翻书时窗外梧桐叶从绿到黄的过程丈量。
监考老师第三次踱到我身边，手指敲了敲桌子。我握紧笔，却写不出一个规整的论点。最后十分钟，我在作文纸的角落，用最小的字写了一行：
“若时间有形状，应是父亲弯曲的脊梁。”
交卷时，老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惋惜，也有不解——一个模拟考总是年级前十的学生，怎么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犯傻？
后来我明白了，人生最大的遗憾，往往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在该“犯错”的年纪，选择了正确。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人人羡慕的单位。朝九晚五，稳定体面。每天处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参加着永远开不完的会议。
直到三年前的某个深夜，我在单位加班赶一份永远不重要的报告。凌晨两点，胃突然疼得直不起腰。打车去医院的路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那个高考考场上没有写出的句子，突然清晰地浮现：
“时间不是被规划的，而是被经历的。”
在急诊室挂水时，邻床是个建筑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手臂骨折。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打电话：“没事儿媳妇，老板说医药费全包......对了，记得给闺女买那件红裙子，她念叨好久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时间真的有形状，会不会就是他此刻忍着痛，却依然笑着说话的模样？
出院后，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惊讶的决定——辞职，去学木工。
母亲气得三天没接我电话。父亲在阳台上抽了一晚上烟，最后只说：“想清楚了？”
其实没想清楚。但我想清楚了另一件事：我们总在等待一个“完美时机”，却忘记了，时机往往诞生于不够完美的开始。
学徒的日子比想象中难。刨花迷眼，锯子划手，有次差点削掉半个指甲。但当我第一次独立做完一把椅子，看着那些木头在我的手中从原材料变成可以承载重量的器物时，那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是任何一份完美报告都无法给予的。
工作室的师傅老陈，是个干了四十年的老木匠。他常说：“木头是有生命的。你得顺着它的纹理来，不能硬来。”
就像时间。你得顺着它活，不能硬生生地把它分割成“该做什么”的段落。
去年秋天，父亲住院做手术。我在病床前陪护，像小时候他照顾我那样照顾他。
术后第二天，他精神好些了，忽然说：“你高考作文那事儿，我一直知道。”
我一愣。
“你们班主任后来找过我，”父亲望着天花板，“他说，这孩子不是不会写，是不想写。”
“那您当时怎么不说我？”
“说什么？”父亲转过头看我，“说你做得对？说作文不该有标准答案？那时候的我不敢说。但现在我想告诉你——空着的那道题，是你这辈子答得最漂亮的一道。”
窗外的银杏叶正黄，一片叶子缓缓落下，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
今年春天，我的木工坊接了第一个大单。签完合同那天，我去了趟当年的考场。
学校还在，梧桐树更高了。我站在曾经坐过的教室窗外，想象着十八岁的自己，那个宁可交白卷也不愿敷衍的少年。
忽然明白：人生真正重要的决定，从来不是在对与错之间选择，而是在一种真实与另一种真实之间选择。
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写不出那八百字。但我会在交卷前，把那行小字写得再大一些，再清晰一些。
回家的路上，我给妻子发了条信息：“晚上想吃你做的红烧鱼。”
她很快回复：“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不是最讨厌鱼刺吗？”
“突然想尝尝，慢慢挑刺是什么感觉。”
就像时间。那些我们曾经认为的“浪费”——等一朵花开，看一场日落，陪一个人慢慢变老——其实才是时间最本真的形态。
夜深了，我在工作台前打磨一块木料。刨花像时光的碎屑，一片片落下。
忽然想起老陈的话：“好木头是不怕时间的。反而时间越久，纹理越清晰，质地越温润。”
人大概也是如此。
那些我们以为“错误”的选择，那些我们“浪费”的光阴，那些空着的答卷，那些没走的捷径——它们没有让我们偏离人生，反而让我们的人生有了独一无二的纹理。
妻子催我睡觉，我说再等等。
我在打磨最后一块木料，也在打磨十八岁那年的自己。那个少年固执地留白的勇气，终于在这个夜晚，得到了回响。
窗外的月亮很亮，像一张空白的答题卡。
但这次我知道——有时候，留白才是最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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