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个装了1688块钱的红包,最终还是没能送出去。它沉甸甸地躺在我随身的布包夹层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日夜烫着我的心。很多年后,当我女儿林濛已经博士毕业,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天,想起王太太脸上那种混杂着惊愕、客气与一丝难以察觉的优越感的复杂表情。

那表情告诉我,人与人之间,有时隔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永远无法相互理解的世界。我在王太太家做了八年保姆,我以为我们之间多少是有些情分的,至少是那种超越了雇佣关系的熟悉和默契。但事实证明,那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一切,都从高考放榜那天开始,那个本该充满喜悦的日子,却成了我们之间那道无形之墙被彻底砌上的时刻。
第1章 风平浪静下的暗涌
我在王太太家做事,是从女儿林濛上初二那年开始的。丈夫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着女儿,在老家的小镇上,日子过得紧巴巴。经同乡介绍,我来到了这个省会城市,走进了王太太家这套位于高档小区顶层的复式楼。
王太太叫孙静怡,是个体面的全职太太,丈夫王先生是做生意的,常年出差。家里就她和儿子王子轩。我的工作,就是照顾他们母子俩的饮食起居。孙静怡是个讲究人,甚至可以说是挑剔。地板要用进口的清洁剂擦,一天两次,擦完不能有水痕;蔬菜要买有机的,肉要定点采购,鱼必须是鲜活的;她和子轩的衣服,连内衣都要手洗,并且用不同的洗衣液。
刚开始,我确实有些手忙脚乱,常常因为一点小瑕疵被她不咸不淡地敲打几句。比如,“陈兰,这件真丝衬衫不能这样拧,会皱的。”或者,“今天的汤稍微咸了一点,子轩肠胃弱,下次注意。”她从不大声说我,声音总是温温柔柔的,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紧张。
但我都一一记下,并且努力做到最好。我需要这份工作,这份每月六千块的工资,几乎是我和女儿全部的生活来源。我把大部分钱都寄回老家,留给林濛做生活费和学费,自己只留下几百块零用。
时间长了,我的勤恳和细致慢慢赢得了孙静怡的信任。她不再时时刻刻盯着我,家里的很多事情也放手让我去做。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从纯粹的雇主和保姆,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情。她会把朋友送的高档水果分我一半,让我带回我那间小小的保姆房;换季时,也会把王子轩穿小了但还很新的名牌衣服整理出来给我,让我寄给老家的亲戚。
我总是感激地收下,嘴里说着“谢谢王太太”,心里却清楚,这是一种不对等的、被施舍的温暖。我女儿林濛,是绝对不会穿别人旧衣服的。她是我心里最骄傲、最柔软的一块地方。
林濛从小就懂事,学*从没让我操过心。我出来打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我们每天晚上都会通电话,她会跟我讲学校的趣事,讲模拟考试的成绩,讲她对未来的憧憬。电话这头的我,在十几平米的保姆房里,听着女儿清脆的声音,觉得一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妈,你别太累了,钱够用就行,别老舍不得吃穿。”她总是这样叮嘱我。
“妈不累,你好好学*,比什么都强。”我总是这样回答她。
王子轩和林濛同岁,也在念高三。但他的学*,是孙静怡心头最大的焦虑。王家为子轩的教育投入了血本,从小到大都是最好的私立学校,家里请的各科家教,一小时的费用就抵得上我两天的工资。子轩很聪明,但心思没全在学*上,爱打游戏,迷恋球鞋。孙静怡每天盯着他写作业,检查他背单词,母子俩常常因为学*的事情弄得不愉快。
“陈兰,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我天天看着他,他都能在眼皮子底下偷懒。”孙静怡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这样抱怨。
每当这时,我只能附和着说几句“男孩子开窍晚”、“子轩很聪明的,一用功成绩就上去了”之类的安慰话。我从不敢提我的林濛。在这样的家庭面前,我女儿的优秀,似乎不值一提,甚至说出来,都像是一种不合时宜的炫耀。
我只在心里默默地比较着。子轩在几百块一小时的家教辅导下,成绩在年级里中等偏上。我的林濛,在镇上那个师资力量普通的中学里,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我为女儿感到无比的骄傲,这份骄傲,是我在这个大城市里,面对着雇主一家的优渥生活时,内心唯一的底气和慰藉。
高考前的日子,家里的气氛格外紧张。孙静怡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儿子,我做的菜也更加小心,顿顿都是她亲自定下的健脑补气的食谱。那段时间,我连给女儿打电话都要掐着点,生怕打扰她复*。我们母女俩的通话,从每天一次,变成了三五天一次,内容也浓缩成了最简单的几句:“吃得好吗?”“别有压力。”“妈相信你。”
终于,高考结束了。王子轩像一只出笼的鸟,把书本一扔,就和同学出去旅游了。孙静怡虽然嘴上说着让他放松,但眉宇间的忧虑却一天比一天重。她开始频繁地向朋友打听各个大学的录取分数线,研究往年的报考数据,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高度焦虑的状态。
而我,则怀着一种平静的期待,等待着女儿的消息。我了解林濛,她心态稳,发挥一向很稳定。我不敢奢求她成为状元,只希望她能考上她心仪的那所北方名校,学她喜欢的专业。
等待放榜的日子,每一天都显得格外漫长。家里的气氛,也因为这份等待,变得有些微妙。孙静怡的焦虑让她变得比平时更加敏感和易怒,而我,则把所有的期盼都藏在心底,面上依旧是那个不多言不多语、手脚麻利的保姆陈兰。
我以为,等成绩出来,一切都会尘埃落定。我怎么也没想到,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2章 1688元的红包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孙静怡一大早就坐立不安。她一会儿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会儿又拿起手机,划拉几下又放下。王子轩倒是显得很无所谓,戴着耳机在房间里打游戏,震耳的声响穿过门缝传出来,让孙静怡的脸色更加难看。
“陈兰,你说子轩能考多少分?一本线应该没问题吧?”她第N次问我。
我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饭,闻言只能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用我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话安慰她:“王太太,您放宽心,子轩平时基础那么好,肯定没问题的。”
她叹了口气,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为了他,我真是操碎了心。只要他能上个重点大学,我这几年的辛苦也算值了。”
中午十二点,查分通道一开通,孙静怡立刻冲进儿子房间,连门都忘了敲。很快,房间里先是传来一阵紧张的沉默,随即爆发出孙静怡惊喜的尖叫声:“680!儿子!你考了680分!”
我正在摆碗筷,听到这个分数,心里也由衷地为他们高兴。680分,虽然离顶尖学府还有距离,但上一个不错的985重点大学是稳稳的了。这对于平时成绩总在波动中的王子轩来说,绝对算是超常发挥。
王先生很快也从公司赶了回来,一家三口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孙静怡的眼圈都红了,她一会儿摸摸儿子的头,一会儿拍拍丈夫的肩膀,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感染了整个屋子。
“陈兰,陈兰!”孙静怡兴奋地朝我招手,“别忙活了,快过来!子轩考得这么好,你也有功劳,这几年多亏你把我们照顾得这么好!”
我局促地擦了擦手,走到他们面前,笑着说:“这都是子轩自己努力的结果,恭喜王先生,恭喜王太太。”
“晚上我们出去吃大餐庆祝!陈兰你也一起去!”王先生大手一挥,显得格外高兴。
我连忙摆手:“不了不了,王先生,你们一家人好好庆祝,我就不去了。我晚上给你们熬点绿豆汤,天热,吃了饭回来喝正好解暑。”
他们也没有坚持。我知道自己的位置,这种属于家庭核心成员的喜悦,我作为一个外人,远远地分享一份温度就够了,凑上去反而不合时宜。
那天下午,趁着他们一家人出去庆祝,我一个人在家,心里也开始盘算起来。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家里有孩子考上大学,亲戚朋友都要送份礼表示祝贺,讨个好彩头。我在王家做了这么多年,孙静怡待我虽谈不上亲厚,但也算客气。如今子轩金榜题名,我理应有所表示。
可送什么,送多少,却让我犯了难。送东西,我不知道他们的喜好,也买不起什么贵重的东西,怕送出手反而让人笑话。思来想去,还是包个红包最实在。
包多少呢?我拿出手机,翻看着银行卡里那串数字。那是我攒了好几年的积蓄,每一分都来之不易,是准备给林濛上大学用的。我一个月的工资是六千,寄给女儿三千,自己日常开销、水电、电话费算下来五百,每个月能攒下两千五。这几年下来,卡里也存了小十万块钱,这是我和女儿未来生活的底气。
我想到了一个吉利数字:1688,一路发发。对于王家来说,这点钱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我而言,这相当于我大半个月的工资,足以显示我的心意和诚意了。我感激他们给了我一份稳定的工作,让我在这个城市有了安身之所,也让我有能力供养女儿读书。这份红包,既是祝贺,也是感谢。
打定主意后,我特地去银行取了崭新的现金,又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个印着烫金“金榜题名”字样的红包,小心翼翼地把钱封了进去。做完这一切,我心里踏实了许多,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务。
晚上,王家人庆祝回来,个个都面带红光,显然喝了点酒。我适时地端上冰镇好的绿豆汤。
“陈兰,你真是有心了。”孙静怡接过碗,笑着对我说。
我趁着这个气氛,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红包,双手递了过去,脸上带着最真诚的笑容:“王太太,也没准备什么特别的礼物。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祝贺子轩考上好大学,前程似锦。”
孙静怡愣了一下,随即接了过去,捏了捏红包的厚度,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哎呀,陈兰,你太客气了!你挣钱也不容易,怎么还搞这个。”话是这么说,但她并没有推辞,顺手就把红包放在了茶几上。
“应该的,应该的,沾沾喜气。”我赶忙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做对了。红包送出去了,心意也尽到了。看着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我心里也暖暖的。
也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一看,是女儿林濛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妈,我查到分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33章 无法对视的眼睛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有些颤抖地解锁屏幕。客厅里,王家人还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报考哪个城市的大学,他们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变得模糊不清。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一行小小的字。
我快步走回自己的保姆房,关上门,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干扰。我点开和女儿的对话框,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林濛带着些许哽咽和激动,却又努力压抑着的声音:“妈。”
“濛濛,怎么样?”我的声音也跟着发紧。
“妈,我……我考了720分。”
“多……多少?”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720。”林濛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带着一丝终于可以释放的轻松和喜悦,“语文135,数学148,英语147,理综290。”
一瞬间,巨大的狂喜和激动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捂着嘴,生怕自己哭出声。720分!这个分数,比我最大胆的想象还要高出许多。这意味着,全国最好的那几所顶尖学府,我的女儿可以随便挑。
“好……好孩子……我的好女儿……”我哽咽着,除了这几个字,再说不出任何话来。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母亲。
我们母女俩在电话里又哭又笑地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挂掉电话,我擦干眼泪,脸上还挂着止不住的笑容。我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出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孙静怡。
我觉得她会为我高兴的。毕竟,我们相处了这么多年,她也时常夸林濛懂事。而且,子轩也考得很好,双喜临门,她应该会真心祝福我的女儿。
我怀着一种单纯的、几乎是天真的喜悦,走出了保姆房。
客厅里,孙静怡正拿着一张宣传单,和王先生讨论着大学的专业选择。茶几上,我送的那个1688元的红色红包,还醒目地摆在那里。
看到我出来,孙静怡抬起头,随口问道:“陈兰,有事吗?”
我走到她面前,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王太太,刚刚我女儿也查到分了。”
“哦?是吗?”孙静怡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丝礼貌性的关心,“考得怎么样?应该也能上个本科吧?”
在她看来,一个从乡镇中学出来的、保姆的女儿,能考上本科,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尾音还是忍不住地上扬:“她考了720分。”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孙静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拿着宣传单的手停在半空中。王先生也停止了说话,诧异地看向我。就连刚刚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的王子轩,也停下了脚步。
足足过了五秒钟,孙静怡才像是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多少?你再说一遍?”
“720分。”我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我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以及震惊之下,某种更复杂的情绪。那不是惊喜,也不是为我高兴,而是一种……一种被冒犯了似的错愕。
“720?”她拔高了声调,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你们那儿的总分是多少?是不是跟我们这儿不一样?”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地扎进了我刚刚还充满喜悦的心里。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解释道:“一样的,王太太,全国一卷,总分都是750。”
孙静怡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我,那种审视的、探究的目光,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我说的不是一个事实,而是一个需要被验证的、离奇的谎言。
“清华北大都能上了吧?”王先生在一旁喃喃自语,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王子轩则吹了声口哨,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哇塞,学霸啊。”
孙静怡终于收回了目光,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重新看向我,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那……那可真是太厉害了。真没想到,你女儿这么会读书。”
她的语气,客气、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拉开的距离感。那句“真没想到”,像是在说,一个保姆的女儿,本不该取得如此耀眼的成绩。
我心里的那股喜悦,就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迅速冷却。我原本以为会收到的热情祝贺和由衷赞叹,全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我感到无比陌生的、冰冷的客气。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王家人不再高声谈论子轩的志愿问题,客厅里一片沉寂。我默默地收拾完厨房,准备回房时,孙静怡叫住了我。
她坐在沙发上,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个红包,对我说:“陈兰,这个……你还是拿回去吧。”
我愣住了:“王太太,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用了。”她打断我,目光却没有看我,而是落在面前那份光鲜的大学宣传册上,“你女儿考得那么好,以后上大学、读研、读博,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挣钱不容易,还是留着给孩子用吧。”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体谅和关怀。但我却听出了那话语背后隐藏的、冰冷的潜台词。她是在提醒我,我们之间的身份差异。她是在告诉我,你的女儿即便考得再好,你们依然是需要为生计发愁的阶层,而我们,是施舍和体谅你们的一方。
我的手脚一下子变得冰凉。我看着她,第一次发现,我竟然无法直视她的眼睛。那双我看了八年的、总是保养得宜、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唯独没有我所期盼的、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祝福和喜悦。
那个红包,在这一刻,不再是祝福的象征,反而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之间那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我默默地走过去,拿起那个红包,它在我手里,感觉有千斤重。
“谢谢王太太。”我低声说,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靠在门上,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说的、刺骨的寒冷和委屈。
第4章 旧伤疤与旁观者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保姆房的窗户正对着小区的花园,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但我却只感到一阵阵的寒意。手里攥着那个被退回来的红包,1688元,每一张都像是滚烫的铁片,烙印着孙静怡那客气又疏离的脸。
我反复回想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我试图说服自己,也许是我想多了,她只是真的心疼我挣钱不易。但那种被刺痛的感觉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我无法欺骗自己。她不是在为我高兴,她是在用一种体面的方式,重新划分我们之间的界限。我女儿的优秀,打破了她心中某种固有的平衡,让她感到了不适。
黑暗中,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那是我刚来王家第二年的时候,林濛还在上初中。有一次学校组织数学竞赛,林濛拿了全省一等奖。当时我高兴坏了,在电话里听着女儿报喜,激动得语无伦次。那天孙静怡心情不错,我便忍不住和她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王太太,我们家濛濛,拿了全省的数学竞赛一等奖!”我当时的神情,大概和昨天一样,充满了藏不住的骄傲。
孙静怡听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是吗?那很棒啊。小地方的比赛,能拿奖也不容易。”
“是全省的,省教育厅办的。”我小声地纠正她。
“哦,全省的啊。”她点了点头,随即把话题转到了王子轩身上,“我们家子轩,对数学就是不开窍。我给他请的那个家教,还是省重点中学的特级教师呢,一小时八百块,效果也就那样。你们家濛濛有天赋,真好。”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奖林濛,但我听到的却是“一小时八百块的家教”和“小地方的比赛”之间巨大的落差。在她眼中,我女儿的努力和天赋,似乎永远带着一层“出身”的滤镜,再怎么优秀,也和她儿子那种用金钱和资源堆砌起来的“精英教育”不在一个层面上。
那是我第一次,隐约感觉到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只是当时的我,被找到稳定工作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憧憬包裹着,刻意忽略了那份不舒服。我告诉自己,人家是大城市里有钱人,眼界高,看不上我们小地方的成绩也正常。我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挣钱供女儿读书就好。
可今天,当这份“看不上”以一种更隐晦、更伤人的方式再次出现时,我再也无法忽略了。高考,这场被认为是中国最公平的竞争,我女儿凭借自己的努力,取得了碾压式的胜利。这本该是一件值得任何人尊重和赞叹的事情,但在孙静怡这里,却成了一种需要被“体谅”和“同情”的负担。
她退回红包的举动,看似善意,实则是一种权力关系的重申:你看,即使你女儿考得比我儿子好,我依然是那个可以决定是否接受你“心意”的雇主,我依然拥有对你表示“关怀”和“体恤”的权力。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给我的亲妹妹陈娟打了个电话。电话一接通,听到她熟悉的声音,我的委屈再也忍不住,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姐,你就是想得太多,太老实了!”陈娟在电话那头,声音一下子就火了,“她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她儿子用钱堆出来的680分,你女儿凭自己本事考了720,她心里能平衡吗?她那不是体谅你,她那是心里不舒服,堵得慌!”
“她退你红包,就是不想欠你这个人情!她不想承认,你这个在她家做保姆的,养出了一个比她儿子强百倍的女儿!她这是在维护她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妹妹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了我心里那层不愿承认的脓疮。是啊,我一直以来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份雇佣关系,甚至把它想象成一种温情脉脉的共存。但现实却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我……我只是觉得,人心换人心,我在她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不该是这种反应。”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姐,你醒醒吧!什么人心换人心?在她们那种人眼里,你就是个拿工资干活的保姆,跟你客气是她们的教养,但她们骨子里从来就没把你当成自己人。你女儿考得不好,她可能会假惺惺地安慰你几句;你女儿考得太好了,好到超过了她儿子,那就是冒犯了她,让她没面子了!”
陈娟的话很刺耳,却字字扎心。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还继续在她家干?”妹妹问我。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一夜。离开吗?离开这里,我能去哪里?再找一份工作,未必有这里的待遇好,也未必能遇到比孙静怡更“体面”的雇主。而且,林濛马上就要上大学了,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不能没有收入。
“我……我不知道。”我疲惫地说,“可能……先干着吧。等濛濛上了大学,安顿下来再说。”
“姐,你就是太能忍了。”陈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记住,别再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了。做好你分内的事,拿你的工资,别再想什么情分不情分的。你和你女儿,都比他们强,你该挺直腰杆!”
挂了电话,天已经大亮了。我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憔ason的面容和红肿的眼睛,心里乱成一团。妹妹的话让我清醒,但现实的压力又让我无法洒脱。
我把那个红包,连同里面崭新的1688块钱,一起塞进了箱子最底层。我决定,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从今天起,我就只是陈兰,一个拿钱做事的保姆,不多想,不期待,也不再付出任何多余的感情。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这件事带来的后续影响。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第5章 “善意”的资助
自从红包被退回来的那天起,我和孙静怡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而尴尬。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和我聊聊家常,或者抱怨几句王子轩的叛逆。我们之间的对话,仅限于工作本身。“陈兰,今天中午简单点,做个三菜一汤就行。”“陈兰,先生明天要出差,你记得把他的白衬衫熨一下。”她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份温和里,多了一层冷冰冰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人影,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我也严格遵守着自己定下的规矩,不再多说一句分外的话。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地板擦得比以前更亮,饭菜做得比以前更精致,把一个保姆的本分,做到了无可挑剔。我们就像两个在同一屋檐下精准走位的演员,各自念着自己的台词,却没有任何眼神和情感的交流。
这种压抑的平静,在几天后被孙静怡主动打破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里煲汤,孙静怡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优雅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忙碌的背影。
“陈兰,忙着呢?”她开口道。
“嗯,王太太。”我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她缓缓开口:“陈兰,关于你女儿林濛的事情,我跟你先生商量了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看着窗外,用一种非常平和、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语气说:“林濛这孩子,考得这么好,是你们家的福气,也是她自己的本事。我们都替你高兴。”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我知道,这番铺垫之后,才是她真正想说的。
果然,她话锋一转:“不过呢,考上好大学只是第一步。现在的大学,尤其是那些名牌大学,花费可不小。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还有各种社交活动、买电脑、买资料,四年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你一个人挣钱供她,肯定很辛苦。”
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在实处,也说中了我心底最深的忧虑。但我隐隐感觉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我更加无法承受。
“所以,我和你王先生商量决定了。”她终于把目光转向我,脸上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悲悯的笑容,“我们想资助林濛上大学。她大学四年的学费,我们包了。就当是……就当是我们做长辈的,给孩子的一点心意和鼓励。”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资助?包了学费?
这几个字像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射中了我的自尊。如果说,退回红包是对我情感的冒犯,那么此刻这个“资助”的提议,就是对我人格的践踏。
她用一种施舍的、居高临下的姿态,试图再次将我拉回到那个卑微的、需要被同情的保姆角色里。她是在告诉我:你女儿考720分又怎么样?最终还不是需要我们这种有钱人来“资助”?你们的命运,依然掌握在我们手里。这个“善举”,彻底抵消了我女儿用分数带来的荣耀,把它变成了一个需要感恩戴德的 charity case。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浑身都在发抖。我看着她脸上那副“我为你着想”的表情,第一次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恶心。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我不能发火,不能失态。我只是一个保姆。
我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直到那股翻涌的怒气被我强行压了下去。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谢谢你,王太太。但是,不用了。”
我的拒绝显然在她的意料之外。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陈兰,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你放心,这不是借钱,是我们真心实意想帮你……”
“我没有顾虑。”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王太太,谢谢你和王先生的好意。但是我女儿上大学的钱,我这个当妈的,还供得起。我们不麻烦你们。”
“供得起?”孙静怡的音调微微上扬,那份伪装出来的温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透露出几分刻薄,“陈兰,你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给你算的。你女儿上的是顶尖大学,身边的同学都是什么家庭条件?你忍心让她在大学里因为钱的事情,过得紧巴巴,被同学看不起吗?我们这也是为了孩子好。”
“我的女儿,不会因为没钱就被人看不起。”我看着她,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平静和有底气,“她能考720分,靠的是她的脑子和勤奋,不是靠家里的钱。我相信,她以后到了大学,靠奖学金、助学金,也能过得很好。就算过得不那么好,我们母女俩,也能挺过去。这一点,就不劳您费心了。”
说完这番话,我感觉心里积压了多日的郁气,终于吐了出来。无比畅快。
孙静怡彻底愣住了,她大概从未想过,一向在她面前温顺、寡言的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那份体面的伪装被彻底撕下,眼神里只剩下被忤逆的恼怒和冷漠。
“好,很好。”她冷笑了一声,“陈兰,我真是小看你了。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就当我没说过。”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响声,像是在宣告我们之间关系的彻底破裂。
厨房里,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弥漫。但我却感觉,这个我待了八年的屋子,从这一刻起,变得比冰窖还要寒冷。我知道,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第6章 无声的晚餐
那次在厨房的谈话,像一把无形的刀,彻底斩断了我和孙静怡之间最后一点虚假的和平。
家里的气氛,从之前的微妙尴尬,变成了如今的冰冷对峙。她不再对我下达任何工作指令,而是把一张写着每日菜单和注意事项的便签纸贴在冰箱上。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张纸,然后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准地完成上面所有的任务。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在走廊里遇见,她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我在客厅打扫,她会立刻起身回房间。我们之间,连最基本的眼神交流都没有了。
王先生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但他是个男人,心思不在这上面,只是觉得家里比以前安静了许多。只有王子轩,那个曾经有些叛逆的少年,看我的眼神里,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解和同情。
最难熬的,是每天的晚餐时间。
以前,虽然我不能上桌吃饭,但会在他们用餐时,在厨房里或者餐厅一角待命,随时添饭加菜。孙静怡偶尔还会和我聊两句,问问菜的味道如何,或者说明天想吃什么。那种氛围,虽然有主仆之别,但至少还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而现在,晚餐时间成了一场无声的酷刑。我把菜一一端上桌,然后就退回厨房,关上门。厨房的门是磨砂玻璃的,我能看到餐厅里模糊的人影晃动,却听不到一点声音。整个晚餐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我常常一个人在厨房里,吃着他们剩下的饭菜,心里五味杂陈。我一遍遍地问自己,我做错了吗?拒绝她的“善意”,坚持自己的尊严,难道是一种错误吗?
答案是否定的。我没有错。但我却要为这份没有错的坚持,付出代价。代价就是失去这份工作,失去这份稳定的收入。
我开始偷偷地留意招聘信息。在手机上,在小区的公告栏里。我想找一份住家的保姆工作,这样可以省下房租。但是好的工作并不好找,薪资和待遇能比得上王家的,少之又少。
林濛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就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寄到了老家。她如愿以偿地被全国最好的那所大学的王牌专业录取。妹妹把通知书的照片拍了发给我,那鲜红的封面上烫金的校名,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灰暗的生活。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设置成了手机壁纸。每一次感到疲惫和委屈的时候,我就点亮屏幕看一看。看着那张照片,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为了女儿的光明前途,我眼下这点困境,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决定,等安顿好女儿上大学的事情,我就正式提出辞职。
离林濛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我请了几天假,回了一趟老家。我要陪她去买上大学需要的东西,帮她收拾行李。
那是我这几年来,过得最开心的几天。我和女儿一起去逛商场,给她买新衣服、新鞋子、新电脑。看着她青春洋溢的脸庞,听着她对大学生活的美好憧憬,我感觉自己所有的疲惫和辛酸都被治愈了。
“妈,你在王家,是不是过得不开心?”临走前一晚,林濛帮我收拾东西时,突然轻声问我。
我心里一惊,勉强笑了笑:“没有啊,怎么会这么问?”
“我感觉得到。”林濛放下手里的衣服,认真地看着我,“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没有以前那么爱笑了。妈,如果做得不开心,就别做了。我上大学有奖学金,我还可以去做家教,我们饿不死的。”
女儿的懂事,让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傻孩子,妈没事。你安心上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妈就是……有点累了。等你开学了,妈就换份轻松点的工作。”
我没有告诉她红包和资助的事情。我不想让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污染她即将开始的美好大学生活。这是我作为母亲,想要为她守护的最后一片纯净。
从老家回到王家,那种窒息的感觉又一次将我包围。我把给他们带的土特产放在厨房,孙静怡看到了,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我发现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了垃圾桶里。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我知道,是时候离开了。我不需要再等到女儿开学,我已经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写好了辞职信。没有抱怨,也没有解释,只是简单地说明,因为家庭原因,我需要辞去这份工作,希望他们能尽快找到接替的人。写完后,我把它放在信封里,准备第二天早上交给孙静怡。
做完这一切,我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八年的时光,像一场漫长的梦。现在,梦该醒了。
第7章 最后一件行李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样准备好早餐。等王家人都坐在餐桌旁时,我拿着那封信,走到了孙静怡身边。
“王太太。”我低声叫她。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当她看到我手里的信封时,那丝不耐烦又变成了了然的冷漠。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我把信递给她:“这是我的辞职信。”
她没有立刻接,而是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用两根手指夹过信封,看都没看,就随手放在了一边。
“知道了。”她淡淡地说,“按照合同,你要提前一个月通知。这个月的工资,我会让老王算给你。”
“谢谢王太太。”我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她叫住我,“你最好在这几天就搬走。我不想家里有个随时要走的人,影响子轩的心情。”
她的话,刻薄得不留一丝情面。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的心已经麻木,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好的。”我平静地回答。
那一天,我就开始收拾我的行李。其实我的东西并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生活用品,还有一个装着我所有积蓄和梦想的旧皮箱。八年的时间,我留在这个家里的,似乎只有日复一日的劳动,却没有留下任何属于我自己的痕迹。
我把保姆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床单被套都换了下来,洗好晾上。就好像我从未来过一样。
在收拾阳台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盆长势很好的君子兰。那是我刚来不久时,从老家带来的一株小苗。孙静怡不喜欢在家里养太多花草,嫌麻烦,但这盆君子兰,因为一直被我照顾得很好,叶片肥厚油亮,她也便默许了它的存在。有客人来时,她甚至会指着它说:“看,我们家这君子兰,养得多好。”
那一刻,她说的是“我们家”。
我看着那盆君子兰,犹豫了很久。我想把它带走,这是唯一一件在这个家里,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必要了。带走它,就像带走一段不愉快的记忆。就让它留在这里吧,证明我曾经来过。
傍晚,王先生回来了。他大概是听孙静怡说了我要走的事,特地把我叫到书房。
“陈兰啊,你要走?”他的语气比孙静怡要温和许多。
“是的,王先生。”
他叹了口气:“是不是……因为子轩考大学那事,跟你王太太闹得不愉快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王先生。是我自己的原因,家里有点事。”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也不想在一个外人面前,去控诉他妻子的不是。
王先生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钱,递给我:“这是这个月的工资,还有多给你的三千块钱,算是奖金吧。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看着那笔钱,心里有些复杂。我接过了属于我的那部分工资,但把那三千块钱推了回去。
“王先生,奖金就不用了。我拿我该拿的就行。”
如果是在以前,我或许会感激地收下。但现在,我不想再接受他们家任何带有“施舍”意味的东西了。这是我为自己保留的,最后的尊严。
王先生愣了一下,也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好吧。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可以再联系。”
我知道,这只是一句客套话。我们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联系了。
我离开的那天,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孙静怡不在家,只有王子轩一个人在。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门,他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有些手足无措。
“陈阿姨,你……要走了?”他轻声问。
“嗯。”我对他笑了笑,这是我这些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子轩,恭喜你考上好大学。以后要好好学*。”
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愧疚,又有些茫然。他似乎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妈她……”他欲言又止。
“妈很好。”我打断他,“好好照顾她。阿姨走了。”
我没有再回头,拖着箱子,走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那个我生活了八年的家。
走出小区大门,外面的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个熟悉的小区,那栋昂贵的住宅楼,都渐渐模糊在雨幕中。
我拿出手机,点开和女儿的聊天界面,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濛濛,妈妈换工作了。我们开始新生活吧。”
很快,女儿回复了一个用力的、拥抱的表情。
我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雨水洗刷着车窗,也仿佛洗刷着我心头的尘埃。我失去了工作,但我找回了自己。
那个1688元的红包,我一直没有动。后来,在女儿上大学的第一年,我用它给女儿买了一台最好的笔记本电脑。女儿收到电脑时,高兴地对我说:“妈,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我知道,这份礼物的价值,早已超越了金钱本身。它代表着一个母亲的骄傲,也代表着一个普通人,在生活的洪流中,对自己尊严的坚守。
我和王家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我没有怨恨,只是多了一份对人性的理解。人和人之间,终究是不同的。有些人,你可以为她做事,却永远无法和她共情。强求不来,也无需强求。
后来的我,在另一个小区找到了一份照顾老人的工作,雇主很和善,我们相处得很好。我的生活,平静而充实。每当我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天,想起孙静怡的脸,心里已经没有了波澜。
我只是偶尔会想起阳台上的那盆君子兰。不知道它,后来开花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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