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叫陈卫国,生在七零年代初。我的名字,带着那个时代最响亮的印记。
我们家是城里最普通不过的工人家庭,住在大杂院里,烟囱挨着烟囱,一到饭点,空气里就搅和着几十户人家的饭菜香。
我爸是家里的老大,在轧钢厂当个小组长,是个一板一眼,拿汗水换粮票的实在人。

我妈是街道工厂的,每天的工作就是把碎布头缝成手套。
他们俩,就像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沉默,坚韧,撑起了我们这个小家。
我们家最“出格”的,是我三叔。
三叔叫陈卫东,比我爸小了快十岁。他不像我爸,身上总有一股机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三叔身上是干净的,甚至有点书卷气,虽然他其实也就读到初中毕业。
他长得也和我们家这群粗眉大眼的人不一样,眉清目秀的,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总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而不是眼前这摊鸡零狗碎的日子。
在那个年代,像我爸那样进工厂,有个“铁饭碗”,是所有人的终极梦想。
可三叔偏不。
他从乡下“病退”回城后,街道给安排了好几个工作,什么搬运工,什么烧锅炉的,他都干不长。
不是嫌累,就是嫌脏。
我奶奶气得直拿鸡毛掸子追着他打,骂他是“陈家的败家子,眼高手低的酸秀才”。
三叔也不躲,就笑嘻嘻地任她打两下,说:“妈,那活儿没意思,真没意思。”
什么叫“有意思”,没人懂。
大家只知道,没工作就没粮票,没粮票就得饿肚子。
三叔就靠着我爸那点微薄的工资接济,还有我奶奶偷偷塞给他的几毛钱,过着一种在我们院里看来极其“堕落”的生活。
他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
什么书都看。
他有个小木箱子,里面锁着的,全是他的宝贝。
有《红楼梦》,书页都翻毛了边;有《水浒传》,里面的插图被他用铅笔描了一遍又一遍;还有几本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外国小说,书皮都掉了,用牛皮纸小心翼翼地包着。
更多的是一些旧杂志,旧报纸,甚至还有几本手抄的诗集。
在那个精神生活极度贫乏的年代,三叔的那个小木箱,就像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密道。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缠着三叔。
他会给我用木头刻小鸟,那小鸟的翅羽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他会给我讲书里的故事,讲孙悟空大闹天宫,讲武松打虎,讲林黛玉为什么老是哭。
他的声音很好听,不疾不徐的,像小河淌水。
他讲的故事,比电影院里放的黑白电影还要精彩。
院里的孩子们都笑话我,说我跟个“二流子”亲。
我不懂什么叫“二流子”,我只知道,三叔的房间里,有一股旧书和墨水的味道,很好闻。
我只知道,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1977年的秋天,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
院里的大喇叭,还有我爸每天带回家的报纸,都在反复说着一件事——恢复高考。
“高考”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们这个平静的大杂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很多和我爸差不多大的青年,那些曾经的“知识青年”,眼睛里都重新燃起了火。
他们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尘封已久的初高中课本,掸掉上面的灰,像是掸掉了自己身上多年的疲惫和迷茫。
我们院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少了打牌吵架的声音,多了朗朗的读书声。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的集体渴望,像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第一场春雨。
那天晚饭,桌上是雷打不动的窝窝头和咸菜疙瘩,我爸喝着一盅劣质白酒,忽然对三叔说:“卫东,你也去试试吧。”
我妈正在给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奶奶更是直接把筷子拍在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试什么试?他那点墨水,都喂狗了!初中课本还认得全不?别去丢人现眼了!”奶奶的声音很冲。
三叔正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闻言,慢慢抬起头。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昏黄的灯光。
“哥,我想试试。”他对我爸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爸看着他,点了点头:“试试好,总是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天上掉馅饼的机会?”奶奶的火气更大了,“人家院里小王,小李,哪个不是正经高中毕业?哪个不是天天抱着数理化啃?他呢?他天天看的是什么?《三国演义》?《聊斋志异》?考场上是考诸葛亮怎么借东风,还是考狐狸精怎么嫁人?”
奶奶的话像一把快刀,句句戳在三叔的要害上。
整个饭桌上,空气都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我爸的尴尬,我妈的小心翼翼,还有我奶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三叔却没生气,他只是放下碗筷,很认真地看着我奶奶。
“妈,我知道我底子薄。可报个名,也不费什么事。就当是……去见识见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恳求。
“就是碰碰运气。”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自我解嘲。
“碰运气?”奶奶冷笑一声,“运气要是能当饭吃,你早就是状元了!”
那顿饭,不欢而散。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气氛就变得很奇怪。
三*叔真的报名了。*
他没有像院里其他人那样,到处找课本,到处找老师补课。
他还是守着他的那个小木箱。
只是,他看书的时间更长了。
每天晚上,我们都睡了,他房间那盏15瓦的小灯泡还亮着。
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金线,把黑夜割开了一道小口子。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会看见他伏在桌前,背影瘦削,像一棵沉默的竹子。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的专注。
那种专注,和他给我刻小鸟时一模一样。
我爸偷偷给他弄来了一套皱巴巴的复*资料,是厂里一个老师傅孩子的,油印的,字迹都模糊了。
三叔收下了,说了声“谢谢哥”。
但我看见,他只是把那套资料压在了箱子底,一次也没翻开过。
他依旧在读他的“闲书”。
家里人对此都心照不宣。
我爸叹气,我妈摇头,我奶奶则是彻底放弃了,见了他就把头扭到一边,连骂都懒得骂了。
院里的人更是把他当成了一个笑话。
大家下了班,聚在槐树下乘凉,话题总会绕到他身上。
“老陈家那个老三,也报名高考了?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不是嘛,我听说他连报名费都是他哥给的。”
“就他?还不如让我去呢,我好歹还认识几个阿拉伯数字。”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我们家周围飞。
我听了很难受,想去跟他们吵,但被我妈拉住了。
“别去,让人家说去,你三叔自己都不在乎。”我妈小声对我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叔的房间,窗户关着,灯亮着。
他好像真的不在乎。
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小世界里,与外界的喧嚣隔绝。
他就像一个潜水的人,独自沉浸在深海里,外界的波涛汹涌,与他无关。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奶奶破天荒地没骂三叔。
她煮了两个鸡蛋,剥好了壳,光溜溜的,像两颗白色的珍珠。
她把碗重重地放在三叔面前,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进了自己房间。
三叔看着那两个鸡蛋,愣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个,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掉了。
另一个,他留给了我。
那天晚上,我看见三叔在灯下,把他那些宝贝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用一块干净的布,仔仔細細地擦拭着。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最后,他拿出了一本很旧的《古文观止》,翻开了其中一页。
我悄悄凑过去看,不认识上面的字,只看到他用红笔在一段话下面,画了重重的一道线。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句话是苏轼的《前赤壁赋》里的一句:“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那时候的我,自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觉得,灯光下的三叔,和平时那个笑嘻嘻,有点懒散的三叔,判若两人。
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神圣的平静。
考试那天,是个大晴天。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三叔穿了一件我爸的蓝色卡其布外套,有点大,显得他更瘦了。
他没让我们送。
临出门前,他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
“卫国,等三叔回来,给你刻个更好的。”
我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对我爸妈和奶奶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有点无奈,又有点坦然。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那片刺眼的阳光里。
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他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要去干什么。
我只觉得,他这一走,好像要走进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那两天,我们家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我奶奶嘴上说着“死马当活马医”,却一趟一趟地往院门口跑,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我爸上班也心不在焉的,回来得特别早。
我妈做饭的时候,盐都放多了好几次。
三叔是踩着晚霞回来的。
他看上去很疲惫,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却异常地亮。
“怎么样?”我爸迎上去,急切地问。
三叔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我们全家人都糊涂了。
“到底怎么样?是会还是不会?”我奶奶也忍不住了。
三叔这才开口,声音有点沙哑:“题……挺有意思的。”
说完,他就不再多说一个字,回到自己房间,倒头就睡。
“有意思?”我奶奶气得直跺脚,“这是去考试,还是去看戏了?”
后来,我们才从别人口中,断断续续地知道了那场考试的一些情况。
据说,那年的作文题,是《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据说,历史题里,有一道大题,考的是“焚书坑儒”。
据说,语文题里,有好多古文翻译。
院里那些参加考试的青年,一个个唉声叹气,都说题太偏,太难,根本没复*到。
只有我三*叔,从考完试那天起,就恢复了原样。*
他又开始给我刻小木鸟,又开始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他的“闲书”。
仿佛那场搅动了整个城市风云的考试,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普通的经历。
他越是这样平静,家里人就越是焦虑。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漫长而煎熬的。
每一天,都像在油锅里滚。
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成了整个大杂院最牵动人心的声音。
每天两次,当那清脆的“叮铃铃”声由远及近时,院里所有有考生的人家,都会不约而同地冲出家门,眼巴巴地望着那个穿着绿色制服的身影。
一开始,大家还抱有希望。
渐渐地,希望变成了失望,失望又变成了绝望。
院里的小王,落榜了。他是我们院学*最好的,高中毕业,根正苗红。拿到成绩单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整天。
接着,小李也落榜了。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传来,我们院里那股因为恢复高考而燃起的火,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大家看我们家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嘲笑,变成了后来的同情,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我就说嘛,老陈家老三就是去凑热闹的。”
“人家正经高材生都没考上,他一个初中毕业的,能行?”
我奶奶的背,一天比一天驼。
她不再去门口等邮递员了,也不再骂三叔了。
她只是沉默地做饭,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坐在小马扎上发呆。
我们家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家已经彻底没希望的时候,奇迹,或者说,我三叔口中的“运气”,来了。
那是一个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我正在院子里跟邻居家的小胖玩弹珠。
那个熟悉的“叮铃铃”声又响了。
这一次,没人再冲出去了。
大家都已经麻木了。
邮递员骑着车,停在了我们家门口。
“陈卫东!陈卫东的信!”他扯着嗓子喊。
我愣住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妈第一个从屋里冲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是……是俺们家的?”
“陈卫东,没错吧?录取通知书!”邮递员从绿色的邮包里,掏出一个*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鲜红的字。
“录取通知书”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们这个死气沉沉的院子里炸响了。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像是要看什么西洋景。
我妈哆哆嗦嗦地接过那个信封,薄薄的一张纸,她却觉得有千斤重。
她不敢拆。
这时候,三叔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扶了扶眼镜,走到我妈面前。
他从我妈手里接过信封,很平静地,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张红色的,印着烫金大字的纸。
北京师范大学。
历史系。
这几个字,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着金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张着嘴,瞪着眼,一脸的难以置信。
“嗡”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天哪!北师大!那可是北京的大学啊!”
“老陈家老三……考上了?”
“这……这怎么可能?”
我爸也从屋里出来了,他抢过那张通知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然后,他这个在厂里挨了领导批评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硬汉,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把搂住三叔的肩膀,用力地捶了两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好小子……好小子……”
我奶奶,那个一直骂三叔是“败家子”的我奶奶,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她浑浊的老眼里,噙满了泪水。
她伸出干枯的手,想要摸一摸那张通知书,却又不敢,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东西。
“老三……”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没骗娘吧?”
三叔笑了。
他握住我奶奶的手,把那张通知书,塞进了她的手心。
“妈,是真的。我考上了。”
我奶奶再也忍不住了,她抱着那张纸,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辛酸,有不信,但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骄傲和喜悦。
我们家,出了一个大学生!
而且是北京的大学生!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我们这个小小的工人区。
我们家,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笑话,一下子变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
那些曾经嘲笑过三叔的人,都换上了一副笑脸,提着点心,拎着罐头,上门来道喜。
“哎呀,我就知道卫东这孩子有出息,从小就聪明!”
“老陈嫂子,你可真有福气啊!”
我爸妈应付着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
我奶奶也挺直了腰杆,坐在院子里,跟人讲我三叔小时候是多么的与众不同。
只有三叔,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把那张改变了我们全家命运的通知书,随手夹在了他那本《古文观止》里。
然后,继续给我刻他的小木鸟。
我忍不住问他:“三叔,他们都说你运气好,是真的吗?”
三叔停下手里的刻刀,看着我,笑了。
“是啊,运气好。”他说。
“那……高考考了什么啊?你不是都没复*数理化吗?”
三叔想了想,说:“作文题,我写了这些年我看书的感受,写了书是怎么陪我度过那些难熬的日子的。”
“历史题,有一道大题,正好是我最喜欢的那段。”
“语文,考的那些古文,我都能背下来。”
他说得很轻松,很淡然。
可我当时还小,听不懂。
我只觉得,三叔说的那些,好像都藏在他那个小木箱里。
他不是在复*,他只是在和他那些老朋友们聊天。
而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恰好,问到了他和他朋友们聊天的内容。
这,算不算是运气呢?
后来,我爸妈专门请了一次客,把家里最亲的亲戚都请来了。
饭桌上,三叔成了绝对的主角。
大家轮流给他敬酒,说着各种各样的祝贺词。
三叔不怎么会喝酒,喝了几杯,脸就红了。
酒过三巡,我那个平时最看不起三叔的大伯,一个在机关里当小干部的半大领导,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三叔面前。
他拍着三叔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卫东啊,你可真是……真是我们陈家的状元!以后出去了,可别忘了拉扯拉扯你这些哥哥们。”
三叔只是笑着,没说话。
我知道,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他悄悄地把我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个崭新的,已经刻好的小木鸟。
比之前所有的都精致。
翅膀上甚至刻出了细细的羽毛纹路。
“卫国,三叔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以后,不能天天陪你玩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 ઉ的伤感。
“北京很远吗?”我问。
“嗯,很远。要坐两天两夜的火车。”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两天两夜,那得是多远的地方啊。
“那你还回来吗?”我抓着他的衣角,快要哭了。
“回,当然回。放假了就回来看你。”他揉了揉我的头,“你要好好听话,好好念书。书是个好东西,真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叔要去北京上大学了。
这成了我们家,乃至我们整个大杂院的头等大事。
我妈开始忙着给他准备行李。
那个年代,没什么好东西。
我妈翻出了家里所有积攒下来的布票,棉花票,给三叔做了一床崭新的被褥,两身新衣服。
那棉花,是我奶奶在太阳底下,一朵一朵,絮了整整三天才絮好的,又松又软。
那布料,是我妈跑了好几个供销社才买到的,最结实的蓝色的确良。
我爸,那个一辈子没向人低过头的男人,为了给三叔凑够去北京的路费和第一个月的生活费,挨家挨户地去敲了几个老战友的门,低声下气地借钱。
我知道,那些天,我爸把家里所有能当的东西,都拿去委托商店了。
包括他最宝贝的那块上海牌手表。
家里所有人都铆足了劲,想让三叔走得体面一点,风光一点。
三叔看着大家为他忙碌,好几次,欲言又止。
他想说,不用这么麻烦。
可他看着我奶奶花白的头发,看着我妈熬红的双眼,看着我爸日渐消瘦的脸颊,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默默地,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们全家,还有院里好多邻居,都去火车站送他。
那是我第一次去火车站。
巨大的蒸汽机车,喷着白色的浓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站台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送别和叮嘱的声音。
三叔背着一个*的帆布行李卷,胸前挂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站在车厢门口,回头望着我们。
我奶奶拉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嘱咐:“到了北京,要好好吃饭,别冻着,钱不够了,就给家里来信……”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妈也在旁边抹眼泪。
我爸则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到了学校,好好学*,别辜负了……”
他没说别辜负了谁,但我们都懂。
三叔的眼睛也红了。
他挨个拥抱了我们。
抱我的时候,他把我举得很高很高。
“卫国,再见。”
“三叔,再见。”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汽笛长鸣。
火车要开了。
三叔跳上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对我们用力地挥手。
火车缓缓开动,越来越快。
我们跟在火车旁边跑,一边跑,一边挥手。
三叔的身影,在我们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那节绿色的车厢一起,消失在了远方。
我爸妈和奶奶,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寒风吹过站台,空荡荡的。
我忽然觉得,三叔这一走,把我们家某种最重要的东西,也一起带走了。
三叔走了以后,我们家的生活,好像又恢复了平静,但又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我们家成了院里的“先进家庭”。
我爸在厂里的地位,都好像高了一点。
大家见到他,都会客气地叫一声“陈师傅”,然后羡慕地问一句:“卫东来信了吗?在北京还*惯吧?”
三叔的信,成了我们家最期盼的东西。
差不多半个月一封。
信是从北京寄来的,信封上贴着漂亮的邮票。
每次信一到,我爸就会戴上老花镜,把我们全家人召集起来,一字一句地,大声地念。
三叔在信里说,北京很大,楼很高,马路很宽。
他说,学校的图书馆更大,里面的书,像山一样多,他一辈子都看不完。
他说,他的老师们,都是学问很高深的人,讲课特别有意思。
他说,他认识了很多新同学,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他从不提学*的苦,也从不提生活的难。
每一封信,都充满了新奇,喜悦和对未来的希望。
他在信的最后,总会问我们好不好,让我好好学*。
每次读完信,我爸都会把信纸仔仔细細地叠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很快就装满了。
我们靠着这些信,想象着三*叔在那个遥远的大城市里的生活。*
我们觉得,他过得很好,很充实。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过得有多苦。
那几年,国家还不富裕,大学生的助学金很少。
我爸妈每个月省吃俭用,给他寄去的十块钱,在北京那样的大城市,根本不够花。
为了省钱,他每天只吃两顿饭,顿顿都是馒头咸菜。
为了买书,他去给学校的食堂扛过大包,去建筑工地上搬过砖。
冬天的北京,零下十几度,他没有钱买厚棉衣,就把所有的薄衣服都套在身上,晚上睡觉,冷得直哆嗦。
这些事,他从来没在信里提过一个字。
是后来,他大学毕业那年,他的一个同学来我们家玩,才无意中说起的。
我奶奶听了,当场就哭了。
我爸沉默了半晌,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的烟。
我们都觉得亏欠了他。
可三叔自己,却好像从不觉得苦。
他毕业后,被分配到了一个中学当历史老师。
我们都以为,他会在北京安家落户,娶一个北京姑娘,从此成为一个真正的城里人。
可他没有。
工作了两年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他要继续考研究生。
那个年代,大学生已经是凤毛麟角,研究生,那简直就是天上的星星,想都不敢想。
家里人又开始反对。
我爸说:“卫东,你好不容易有了工作,安安稳稳的不好吗?还折腾什么?”
我奶奶也说:“你都快三十了,该成家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这一次,三叔没有像当年考大学时那样,去征求大家的同意。
他只是很平静地告诉我们,他已经决定了。
“哥,妈,我觉得,我的学问还不够。我想跟着那些真正的大家,做点真正的研究。”
他的眼神,还是和当年一样,清澈,坚定。
我们知道,我们拦不住他。
这个看上去文弱,甚至有点懒散的男人,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
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又一次,把自己关进了书堆里。
这一次,比考大学时更苦。
他一边要给学生上课,一边要备考。
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我们看着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每个月,再多给他寄五块钱。
那五块钱,是我妈每天加班加点,多缝几百只手套换来的。
结果出来的那天,三*叔给我们打了一个长途电话。*
那时候,电话还是个稀罕物,只有我们街道办事处才有。
是街道主任气喘吁吁地跑到我们家,喊我爸去接电话的。
我爸一路小跑着过去,我们全家人都跟在后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爸拿起那个黑色的,沉甸甸的话筒,手都在抖。
“喂?是……是卫东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只看见我爸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考上了?真的?……好,好!太好了!”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着我们,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卫东,考上北大的研究生了!公费的!每个月还有补助!”
我们全家人,都愣在了原地。
然后,就是震天的欢呼。
我奶奶双手合十,一个劲儿地念叨:“老天开眼,祖宗保佑……”
从那以后,三叔的人生,就像开了挂一样。
他读完硕士,又读博士。
毕业后,他留在了北大,成了一名大学老师。
再后来,他评上了副教授,教授,成了博士生导师。
他出的书,一本一本地寄回家里,摆满了整个书柜。
他在各种学术期刊上发表文章,名字前面,总是带着一长串的头衔。
他成了我们陈家,乃至我们整个家族,最耀眼的骄傲。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人看不起的“二流子”,而是人人敬仰的“陈教授”。
他把我爸妈和我奶奶,都接到了北京。
给他们买了宽敞明亮的房子,让他们安度晚年。
他也给我,这个他从小带大的侄子,在北京安排了工作,帮我成了家。
我们家的命运,因为他一个人,被彻底地改写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1977年的那个秋天。
想起三叔在所有人的反对和嘲笑中,坚持要去“碰碰运气”。
很多人都说,三叔是时代的幸运儿。
他赶上了恢复高考的好时候。
他的知识结构,恰好契合了那张特殊的考卷。
人各有命,他就是那个好命的人。
我也曾一度这么认为。
直到有一年,我帮他搬家,整理他那些旧书。
在他那个当年从家里带去北京的小木箱底,我发现了一摞厚厚的,已经泛黄的笔记本。
我好奇地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用各种颜色的笔做的读书笔记。
从《史记》到《资治通鉴》,从诸子百家到唐诗宋词。
每一本“闲书”,他都读得那么深,那么透。
很多段落的旁边,都写着他自己的思考和感悟。
那些字迹,工整,清秀,充满了力量。
笔记本的最后,是他报名高考前写下的一段话:
“十年动荡,文脉断绝,此身如飘萍,无所依傍。幸有古人书,可慰寂寥。今朝廷重开科举,天下士子,莫不翘首。我知我才疏学浅,数理化更是一窍不通。然,丈夫处世,遇此大争之世,岂可不发一声?纵然失败,亦不枉此生。就以我这十数年所读之书,所思之道,去会一会这个时代。成败,在天;无愧,在我。”
看到这段话,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终于明白,三叔的成功,从来都不是什么狗屎运。
在那个所有人都随波逐流,为了一个“铁饭碗”而奔波的年代,他选择了守住自己内心的那片净土。
别人在打牌,他在看书。
别人在说闲话,他在看书。
别人在为了几毛钱而争吵,他还在看书。
他把那些最孤独,最不被人理解的时光,都用来和那些千百年前的灵魂对话。
那些“无用”的知识,那些“不合时宜”的思考,像一颗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地生根,发芽。
他不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他只是在做他自己。
而当那个机会,那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机会,终于来临的时候,他已经准备了太久太久。
所以,他才能那么从容,那么淡定。
因为他知道,他要去考的,不是什么数理化,而是他整个的青春,他全部的灵魂。
人各有命。
或许,所谓的好命,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而是,当你用尽全力,去守护你内心最珍贵的东西时,整个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是当你坚持做最真实的自己时,命运,终将给你一个最温柔的拥抱。
如今,三叔也老了。
他的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了,戴着一副更厚的老花镜。
但他看书的样子,还是和几十年前一样,那么专注,那么平静。
他依旧是那个,能从书里,看到整个世界的三叔。
那个用自己的坚持,对抗了整个时代的,我们家永远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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