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至今都觉得,我三叔的人生,是被命运之手在某个特定的节点上,轻轻地推了一把。
那力道不大,却刚好让他拐进了一条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路。
那条路,通往了我们家几代人都没敢想过的远方。

说起三叔,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不是他后来当了总工程师,戴着金丝边眼镜在图纸上指点江山的样子,而是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
那双手,仿佛是黄土地的缩影,粗糙,沉默,却蕴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1977年,那是个冬天,北方的风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子,刮在人脸上,又干又疼。
我们家那座灰扑扑的小院,也被这风吹得没了生气,只有屋檐下挂着的那串干辣椒,还在固执地显露着一点点红。
就是在那个冬天,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们这个小小的工人家庭里,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我爸和我二叔,当时是疯了一样的激动。
他们都是初中毕业就进了工厂的老三届,肚子里是有墨水的,只是被那个特殊的年代耽误了。
现在机会来了,他们觉得,天要亮了。
家里的那盏15瓦的灯泡,一下子成了全家最宝贵的东西。
每到晚上,我爸和我二叔就挤在饭桌前,借着那昏黄如豆的光,埋头在各种油印的复*资料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书本的霉味和墨水味,混杂着我奶奶熬的棒子面粥的香气,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味道。
而我三叔,却是个异类。
他和我爸他们不一样,他初中没念完就去接了我爷爷的班,进了机械厂当学徒。
他不喜欢看书,一看书就头疼,两只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睁不开。
他喜欢的是摆弄那些叮叮当当的零件,喜欢刨子在他手里推出一卷卷薄薄的木花,喜欢机油那种有点刺鼻又有点香甜的味道。
他的那双手,能把一堆废铜烂铁,变成一个能用的零件;能把一块烂木头,雕成一只活灵活生的鸟。
可这双手,拿起笔来,却笨拙得像两根胡萝卜。
当全家都沉浸在一种备战高考的狂热气氛中时,三叔依旧雷打不动地在他的小屋里敲敲打打。
那声音,在我爸和我二叔听来,就是噪音。
“老三!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吵死了!”二叔不止一次地从书本里抬起头,冲着西厢房吼。
三叔不言语,手里的活计会停一下,但过不了多久,那熟悉的敲打声又会固执地响起来。
我奶奶心疼小儿子,总是端着一碗热水道:“让他弄吧,不弄他心里憋得慌。”
奶奶说得对,三叔心里是憋着事的。
那件事,和隔壁院的芳姨有关。
芳姨是新来的小学老师,城里来的知识青年,白净,文雅,说话细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喜欢捧着一本书坐在院里的槐树下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像一幅画。
我们院里的小伙子,眼睛都跟长了钩子似的,天天往她身上挂。
我三叔也是其中一个。
但他不敢上前,他觉得自己是个粗人,配不上人家。
他只会默默地帮芳姨修好吱呀作响的门轴,给她的窗台钉上一个能放花盆的架子,或者在她从井边打水回来时,抢过水桶,一口气提到她家门口。
他做完这些,也不说话,就是憨憨地笑一下,露出两排大白牙,然后转身就走,那背影像一头笨拙的熊。
芳姨对我三叔,客气,礼貌,但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着一件做工精良的家具,会赞叹,会欣赏,但不会把它当成能倾诉心事的朋友。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下午。
那天,芳姨的一个学生,也是我们院里的一个淘气包,把芳姨从城里带来的一个精致的八音盒给摔坏了。
那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芳姨看着一地碎片,眼睛都红了。
那八音盒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所有人都说,这东西精贵,碎了就碎了,修不好了。
是三叔,蹲在地上,用他那双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比指甲盖还小的零件一片片捡起来,放进一个铁盒里。
他对红着眼睛的芳姨说:“小芳老师,你信我,我给你修好。”
芳姨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怀疑。
那天晚上,我们家没人睡好。
我爸和我二叔在背诵古文,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西厢房,三叔的屋里,灯亮了一整夜。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弓着背,像个虔诚的信徒,趴在桌子上,用镊子和自制的小工具,对着那一堆细碎的零件,一点一点地拼接。
那盏小小的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投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第二天,一个几乎看不出裂痕的八音盒,重新摆在了芳姨的桌子上。
当那清脆悦耳的《致爱丽丝》再次响起时,芳姨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她看着我三叔,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距离感,而是充满了惊奇和一种我当时看不懂的、亮晶晶的东西。
也就是从那天起,芳姨开始主动和我三叔说话了。
她会问他厂里的事,会跟他聊那些零件的原理。
三叔的话匣子,像是被一把钥匙打开了。
他聊起那些机器,眼睛里会发光,那些我们听不懂的术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诗一样。
可是,聊得越多,一种新的隔阂又出现了。
芳姨会聊起她看的书,聊起书里的故事和道理。
每到这个时候,三叔就又变成了那头笨拙的熊,只会“嗯嗯啊啊”地应着,脸憋得通红。
有一天,芳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三叔说:“卫国,你要是也去考大学,该多好。”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溅进了三叔的心里。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去摆弄他的工具,而是走进了我爸他们的书房。
“大哥,二哥,把你们不用的复*资料给我一套。”三叔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爸和我二叔都愣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二叔第一个笑出声来:“老三,你凑什么热闹?你能看懂那上面的字吗?别浪费纸了。”
我爸倒是没笑,他扶了扶眼镜,打量着三叔,说:“老三,这不是闹着玩的,考试要考历史、政治、语文、数学,你……你行吗?”
那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
三叔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再说什么,从桌子上拿起一摞我爸换下来的、写满了笔记的旧资料,转身就回了自己屋。
那天夜里,西厢房的敲打声,变成了三叔磕磕巴巴的读书声。
那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链条在地上拖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听得人心里发紧。
从那天起,三叔也加入了备考大军。
但他的学*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爸和我二叔是“坐功”,一坐就是一晚上。
三叔是“游击战”。
他看书看不进去,就把课本里的重点撕下来,贴在车床边上,干活的间隙瞅两眼。
他背不下来古诗,就把它哼成小曲,一边干活一边唱,那调子跑得能从山海关跑到嘉峪关。
他理解不了数学公式,就用零件在地上摆,把函数曲线当成零件的运动轨迹来研究。
家里人都把他当成一个笑话。
二叔经常说:“老三这是狗熊掰棒子,掰一个丢一个,最后啥也剩不下。”
我爸虽然不说,但那紧锁的眉头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只有奶奶,会默默地给三叔的煤油灯里多添点油,给他多煮两个鸡蛋,放在他书桌上。
她说:“孩子想上进,是好事,成不成,都得让他试试。”
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前途,什么叫命运。
我只觉得,三叔很可怜。
他明明那么努力,可是在我爸他们面前,他的努力显得那么笨拙,那么不值一提。
我见过他因为一个数学题想不出来,用头撞墙的样子。
也见过他背一篇课文背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忘得一干二净,那种懊恼和沮丧,让他的背都驼了下去。
芳姨成了他唯一的动力。
芳姨会把她看过的书借给三叔,会在书里夹上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鼓励的话。
她不给他讲大道理,只是会说:“卫国,我觉得你摆弄机器的时候,比我们学校最有学问的老师都厉害。读书也是一样的,找到你自己的法子就行。”
这句话,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三叔那间昏暗的小屋。
他不再强迫自己去死记硬背。
他开始用他的方式去理解这个世界。
讲到中国古代的建筑,他就去研究我们家房梁的卯榫结构。
讲到杠杆原理,他就把厂里最大的起重机画下来,在旁边标注上力臂和支点。
他的课本,被他画得乱七八糟,像一本天书。
我爸看了,直摇头,说这是“歪门邪道”。
可我却觉得,三叔画的那些图,比课本上的铅字有意思多了。
考试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我爸和我二叔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走路都带着风。
三叔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样子,只是手上的机油味里,多了一点墨水味。
考试前一天晚上,奶奶给我们每个人都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说,这叫“圆圆满满”。
饭桌上,谁也不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我爸和我二叔吃得很快,像是完成一个任务,吃完就又钻进书房做最后的冲刺。
三叔吃得很慢,他把我碗里不爱吃的蛋黄夹到自己碗里,对我说:“多吃点,长高高。”
他的手,还是那么稳。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三叔可能才是我们家最强大的那个人。
他的心里,好像有一台怎么也不会熄火的发动机,无论外界怎么评价,怎么质疑,它都按照自己的节奏,轰隆隆地转着。
考试那天,天还没亮,奶奶就起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她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
三个儿子要去上“战场”了,她这个做娘的,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吃上一顿热乎饭。
我爸和我二叔穿上了自己最好的那件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是要去相亲。
三叔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只是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临出门,奶奶给他们每个人口袋里都塞了两个煮鸡蛋。
“饿了就吃,别亏着自己。”
三叔接过鸡蛋,揣在怀里,那鸡蛋的温度,仿佛能一直暖到心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芳姨。
芳姨没说话,只是对他用力地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
三叔笑了,那笑容,像是冬日里最暖的太阳。
考场设在县城的中学,离我们家很远,要走一个多小时。
三兄弟走在清晨的薄雾里,谁也没有说话。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清瘦,一个挺拔,一个宽厚。
他们走过的路,仿佛是我家三条不同的命运线,在那一刻,交汇了。
考完第一场语文,中午回家吃饭。
我爸和我二叔的脸色都不太好。
二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作文题太偏了!叫《我的心里话》,这叫人怎么写?空洞洞的!”
我爸也叹了口气:“是啊,不好下笔,写得太实在了,怕说错话,写得太虚了,又没内容。”
奶奶紧张地看着三叔:“老三,你呢?你写的啥?”
三叔正埋头吃饭,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我……我就写了我的手。”
“手?”二叔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写手有什么好写的?”
三叔咽下嘴里的饭,喝了口水道:“我就写,我这双手,怎么从我爷爷手里接过工具,怎么学会刨木头,怎么学会开车床。写这双手上的茧子,是哪次干活磨出来的,这道疤,是哪次被铁屑划的。写我用这双手,修好了厂里的机器,得到了师傅的夸奖,心里有多高兴。写我用这双手,给家里打了一套家具,看着你们用得舒坦,我心里有多得劲。写……写我用这双手,修好了一个八音盒……”
他说到这,声音小了下去,脸有点红。
饭桌上,一片寂静。
我爸和我二叔,都愣愣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好像第一次,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对三叔这个弟弟的一丝……敬佩?
或许,他们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当他们把作文当成一个任务,一个需要用华丽辞藻去堆砌的难题时,他们的弟弟,却把它当成了一次倾诉,一次对自己前半生最真诚的回顾。
他没有技巧,没有文采,他有的,只是滚烫的真实。
下午考数学,三叔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他说,好多题都看不懂,后面的大题,几乎都是空的。
我爸和我二叔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他们说,题目虽然难,但大部分都做出来了。
家里的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在一会儿天堂,一会儿地狱的感觉中度过的。
三叔在考完他擅长的物理化学后,会短暂地高兴一下,因为很多题目都和他平时的工作有关。
但一考到他不擅长的历史政治,他就又蔫了下去。
最后一门考完,走出考场的时候,三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的皮球。
他对我们说:“完了,肯定没戏了。”
我爸和我二叔没说话,但他们的表情,是一种压抑着的、带着点优越感的轻松。
在他们看来,这场比赛,他们已经赢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人生中最漫长的煎熬。
空气里,每一粒尘埃,似乎都带着焦虑的味道。
我爸和我二叔,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每天按时上下班,但明显魂不守舍。
他们会为了邮递员自行车的一声铃响,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三叔,却好像真的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又回到了他的小屋,叮叮当当的声音再次成了我们家院子里的背景音乐。
他好像把考试那几天憋着的劲,全都用在了手里的活计上。
他给奶奶打了一把新的摇椅,给芳姨的窗台又加固了一层,还用剩下的边角料,给我做了一把可以发射橡皮筋的木头枪。
他做这些的时候,专注得像个孩子。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会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天上的月亮,一坐就是大半宿。
我知道,他没有忘。
他只是把所有的希望和失望,都藏在了心里,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去消化它们。
命运的信封,是在一个下着小雪的午后,被邮递员送来的。
那天,我们全家都在。
邮递员喊:“王家的,有信!”
那一嗓子,像是平地里的一声雷。
我爸第一个冲了出去,二叔紧随其後。
他们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了两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薄,没有想象中的厚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爸的手,抖得厉害,他撕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撕开。
他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眼睛在上面飞快地扫着。
然后,他的肩膀,就那么垮了下去。
那张纸,像一片枯叶,从他手里飘落。
我看见了上面的字:未予录取。
二叔那边,也是一样的结果。
他没有我爸那么失态,只是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回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家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奶奶的眼圈红了,想去安慰我爸,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呆呆地站在院子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一动不动,像**雕像。
就在这片死寂中,邮递员又从包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还有一封,王卫国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信封。
也转向了站在屋檐下,同样一脸错愕的三叔。
那个信封,和我爸他们的不一样。
它很厚,上面印着红色的字。
三叔走过去,接过信,他的手也在抖。
他撕开信封,里面掉出来的,是一张硬硬的卡纸,还有几张纸。
那张卡纸上,印着几个醒目的宋体字:录取通知书。
下面,是“西安交通大学,机械制造专业”。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
院子里,只剩下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看着三叔手里的那张纸,像是看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是奶奶,第一个哭出了声。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三叔,一边哭一边捶打着他的后背:“我的儿啊……我的老三啊……”
三叔也哭了。
一个三十岁的汉子,一个能把百十斤的机器扛起来就走的男人,在那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张录取通知书上,把那红色的油墨都浸湿了。
我爸,慢慢地转过身,看着相拥而泣的母亲和弟弟。
他的脸上,没有嫉妒,没有不甘,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我至今都无法准确形容的表情。
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解脱?
他走过去,捡起地上那张被雪水浸湿的录取通知书,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干净。
他看着上面的校名和专业,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三含,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带着些许敬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弟弟。
他说:“老三,你……好样的。”
就这五个字,让三叔哭得更凶了。
我们家,因为一张录取通知书,天翻地覆。
邻居们都来道贺,把我们家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他们看着三叔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那个不爱读书、只知道摆弄机器的王家老三,竟然考上大学了?还是全国有名的重点大学?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所有人都说,三叔是走了狗屎运。
说他肯定是那篇作文写得好,得了高分,把总分拉上去了。
说他报的那个专业冷门,报考的人少。
总之,没人相信,他是凭真本事考上的。
连三叔自己,有时候都恍恍惚惚的,觉得像在做梦。
他会半夜爬起来,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拿出来,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傻笑。
我爸和我二叔,在那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们不再看书了,把那些复*资料都收进了箱底。
他们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我爸开始学着抽烟,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抽就是半宿。
二叔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我知道,三叔的成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的失落。
他们曾经是家里的骄傲,是文化和知识的代表。
而现在,这个荣誉,被他们最看不起的弟弟,用一种他们最无法理解的方式,夺走了。
家里那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打破这种僵局的,还是奶奶。
在三叔临走前的一天,奶奶做了一大桌子菜。
她把三兄弟叫到一起,给他们都倒了一杯酒。
奶奶端起酒杯,说:“老大,老二,你们是好样的,你们努力了,娘都看在眼里。这高考,就像过河,有的人过去了,有的人没过去,这都是命。但没过去,不代表这辈子就完了。路还长着呢。老三过去了,他是我们王家的光荣,也是你们的光荣。你们是亲兄弟,从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骨头是连着筋的。以后,不管谁有出息了,都不能忘了这个家,不能忘了自己的兄弟。”
奶奶说完,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
我爸和我二叔的眼睛,都红了。
我爸端起酒杯,走到三叔面前,说:“老三,以前是哥不对,小看你了。哥……哥跟你道歉。以后到了外面,好好学*,别给我们王家丢人。”
三叔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哽咽着说:“大哥,你别这么说……”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了学校,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我跟你二哥,砸锅卖铁也供你。”
那一晚,三兄弟喝了很多酒。
他们聊起了小时候一起掏鸟窝、下河摸鱼的往事。
聊起了在工厂里的辛苦和趣事。
他们说了好多好多话,仿佛要把这十几年的隔阂,都用酒精融化掉。
最后,三个人都喝多了,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三个孩子。
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们家,又回来了。
三叔去上大学那天,我们全家,还有芳姨,都去送他。
火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去远方求学的年轻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那是一个时代的开启。
三叔穿着我爸送他的新衬衫,背着奶奶给他缝的新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个被他修好的八音盒。
临上车前,芳姨把他拉到一边,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笔记本。
“卫国,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写信。”芳姨的脸红红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三叔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个笔记本紧紧地攥在手里。
火车开动的时候,三叔把头伸出窗外,冲我们用力地挥手。
他的脸,被风吹得有点变形,但他一直在笑,一直在笑。
我看着那列绿皮火车,载着我的三叔,载着我们全家的希望,慢慢地消失在远方。
我突然明白了奶奶说的话。
人各有命。
我爸和我二叔,他们的命,或许就是留在这个小城,当一辈子工人,安稳,平淡。
而我三叔的命,就是被那阵恢复高考的东风,吹向更广阔的天地。
这不是简单的运气好。
如果说,那张录取通知书是命运给他打开的一扇门,那么,推开这扇门的,是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是他那颗在机油和汗水里浸泡过的、无比真诚和执着的心。
他不懂得引经据典,但他懂得生活的逻辑。
他不会写华丽的辞藻,但他会用最朴素的语言,描绘出劳动的光荣和创造的喜悦。
他的知识,不在书本里,而在车床上,在图纸上,在每一个被他修复的零件里。
那场考试,恰好,就为他这样的人,留下了一道可以通行的窄门。
这或许,就是他最大的“好命”。
三叔走了以后,我们家和以前一样,又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一样的是,日子还是那么过,柴米油盐,上班下班。
不一样的是,我们家有了盼头。
三叔的信,成了全家最期待的东西。
他的信写得很朴实,没有豪言壮语,说的都是学校里的事。
他说大学里的图书馆好大,里面的书比我们全县的书都多。
他说他的老师,是全国有名的专家,讲课特别有意思。
他说他第一次见到外国人,金发碧眼的,说话叽里呱啦听不懂。
他说他把所有的奖学金都攒了下来,给我们每个人都买了礼物。
每一封信,我爸都要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我们听,念完一遍,还要自己再看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铁盒里。
那个铁盒,成了我们家的宝藏。
我爸和我二叔,也变了。
他们虽然没能上大学,但心里的那团火,好像又被三叔给点燃了。
我爸开始在厂里的夜校里学*,后来还考上了电大,拿到了大专文凭,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
二叔迷上了无线电,自己买零件,在家里组装收音机、电视机,后来干脆辞职,在城里开了第一家电器修理铺,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追赶着那个时代。
他们不再抱怨命运的不公,而是像三叔一样,用自己的双手,去改变自己的生活。
而芳姨,也成了我们家的常客。
她和三叔的信,一封接一封,从来没断过。
那些信纸上,写的不仅仅是思念,更是两个灵魂的交流和碰撞。
三叔跟她聊机械原理,芳姨跟他聊文学历史。
他们的世界,通过那一封封信,交融在了一起。
三叔放假回家,给我们带回来很多新奇的东西。
有给我带的会变形的机器人,有给奶奶带的羊毛围巾,有给我爸和我二叔带的专业书籍。
他整个人,都变了。
皮肤白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古铜色。
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带出一些我们听不懂的新名词。
但唯一没变的,是他那双手。
那双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有力。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脱下身上的学生装,换上工装,帮我爸修院子里的水管,帮二叔修理收音机。
他还会坐在他的小屋里,拿起刨子和刻刀,给我们做各种各样的小玩意。
他说,手艺不能丢,这是他的根。
大三那年暑假,三叔和芳姨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我们家的小院里,摆了几桌酒席。
那天,三叔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芳姨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两个人站在一起,般配得像画里的人。
我爸和我二叔,那天喝得酩酊大醉,他们拉着三叔,一遍又一遍地说:“老三,你有出息了,我们为你骄傲。”
三叔的眼圈,一直都是红的。
后来,三叔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了一个很大的研究所,成了工程师。
再后来,他凭着自己过硬的技术和不断的创新,一步步成了总工程师,成了那个领域里响当当的专家。
他把奶奶和芳姨都接到了城里,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楼房。
我们家的生活,也因为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考上大学,是三叔资助的。
我爸和我二叔的工厂后来倒闭了,也是三叔帮他们想办法,重新找到了工作。
他成了我们这个大家庭的顶梁柱,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
我们都老了。
三叔也退休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有了皱纹。
但他那双手,好像没什么变化,依旧布满了老茧。
他不喜欢去公园遛鸟,也不喜欢下棋打牌。
他最大的爱好,还是在他的那个小小的工具间里,敲敲打打。
他会给我孙子做木头飞机,会给芳姨修好用了几十年的老式缝纫机,会把家里所有吱呀作响的桌椅板凳,都收拾得妥妥帖帖。
有时候,我会看着他专注的侧影,想起1977年的那个冬天。
想起那个在昏黄灯光下,用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拼接八音盒的年轻人。
想起那个在考场上,把自己的双手写成一篇真诚文章的考生。
人们都说,三叔的命好,赶上了一个好时代,抓住了一个好机会。
是,也不是。
时代和机会,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但能不能抓住,靠的不是运气,而是你平时积攒了什么样的力量。
三叔的力量,就藏在他那双看似普通的手里。
那双手,懂得创造,懂得坚持,懂得什么是真正的价值。
那双手,在所有人都追求虚无缥缈的“知识”时,牢牢地抓住了生活的本质。
所以,当命运之门偶然开了一条缝时,他才能毫不犹豫地,用这双手,把它彻底推开。
前几天,我们家庭聚会。
酒过三巡,三叔又说起了当年高考的事。
他笑着说:“我现在都觉得,我能考上,就是撞大运。尤其是那篇作文,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啥也想不出来,就想着,我这辈子,最熟悉的就是我这双手了,那就写它吧。没想到,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我爸端起酒杯,摇了摇头,说:“老三,你错了。那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后来问过你们当年的阅卷老师,他说,那一年,有成千上万的考生写了豪言壮语,写了对未来的畅想,但那些文章,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空洞无物。只有你的那篇,像是一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还带着泥土芬芳的红薯,虽然不好看,但它真实,它有温度,它有力量。它让那些看卷子看到麻木的老师,一下子就被打动了。”
三叔愣住了,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湿润。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种力量,可以超越知识,超越技巧。
那就是真诚。
因为真诚,所以无畏。
因为真实,所以动人。
三叔的人生,就像他写的那篇作文。
没有华丽的开篇,没有曲折的情节,也没有刻意的升华。
他只是用他的一生,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踏踏实实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劳动”二字,“创造”二字,“责任”二字。
而这,恰恰是那个时代,也是任何一个时代,最动人的篇章。
人各有命,三叔的命,确实好。
但这份好命,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是他用三十年的汗水、专注和善良,为自己铺就的。
命运,不过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公平的回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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