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张写着“681”分的成绩单,在我手里被攥得微微发烫,仿佛还带着系统刚刚弹出分数时,那一瞬间灼人的热度。我几乎是飘着回到家的,连带着那个夏天午后黏腻的风,都觉得是甜的。因为我知道,等待我的,不仅仅是父母的拥抱,还有爷爷承诺的那份“大礼”。
这个承诺,像一颗悬了一整年的糖,在我最苦最累的时候,只要想一想,嘴里就能泛起一丝甜味。如今,我不仅够到了它,还超出了一分。这一分,像一枚小小的勋章,别在了我光荣的成绩单上。

然而,从我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起,故事的走向,就偏离了我预演了无数遍的剧本。我的人生,在那一天,被一个我最敬爱的人,用一种最沉默的方式,给上了一堂关于期望与现实的课。
我叫林默,那年我十八岁。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消化掉那个下午的种种细节,才懂得爷爷林保国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平静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固执与深情。也才明白,有时候,家人给你的,未必是你想要的,但却是他们倾其所有,认为对你最好的。只是那份好,沉重得像一块石头,不由分说地压在了你的心上,让你在往后的许多年里,每当想起,都觉得喘不过气。
故事,要从我推开家门,那一声清脆的“我回来啦”说起。
第1章 那一声清脆的“681”
“681。”
当这三个数字从查分网站的对话框里跳出来时,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又瞬间松开。血液“轰”的一声涌向大脑,耳边是自己如雷的心跳和窗外聒噪的蝉鸣。我盯着屏幕,反复确认着那个刺眼的红色数字,生怕是自己眼花。一遍,两遍,三遍。没错,语文128,数学142,英语145,理综266,总分681。
比我最大胆的估分,还高了5分。
巨大的喜悦像深水炸弹,在我的胸腔里轰然炸开,激起狂喜的浪涛。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抓起手机的手都在抖。第一个电话,我打给了妈妈王岚。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妈妈焦灼的声音:“怎么样啊默默?查到了吗?快说啊,急死我了!”
我清了清嗓子,想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宣布这个好消息,可一开口,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哭腔:“妈,681。”
电话那头是长达数秒的寂静,然后,是比我更激动的尖叫声。“我的天!我的宝!681!你听见没有老林!咱闺女考了681!”我能想象到,妈妈一定是在客厅里跳了起来,一边拍着我爸林建军的胳膊,一边语无伦次地向他播报这个天大的喜讯。
“好,好!太好了!”爸爸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一贯的沉稳,但那份发自肺腑的骄傲,隔着听筒我都能感受到。
“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不,我们出去吃!去全聚德!不不,去那个海鲜自助,你不是一直想去吗?今天就去!”妈妈已经陷入了幸福的混乱中。
我笑着应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这眼泪里,有得偿所愿的激动,有卸下重担的轻松,但更多的,是对过去三年,尤其是这三百多个挑灯夜读的日日夜夜,一个最圆满的交代。
挂了爸妈的电话,我第二个打给了爷爷。
爷爷林保国,是我们家的定海神针,也是那个“大礼”的许诺者。他是个退休的老工程师,一辈子严谨、固执,认死理。去年春节,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饭,谈及我的高考,亲戚们都在说着加油鼓劲的客套话。只有爷爷,放下酒杯,用他那双总是很严肃的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默默,好好考。你要是能考上680分,爷爷送你一份大礼。”
当时所有人都笑了,以为是老爷子的酒后戏言。我小叔还开玩笑:“爸,您可想好了,680分,那礼物小了可拿不出手啊。”
爷爷却把眼一瞪:“我林保国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默默,你记着,680分,一分都不能少。”
我当时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从那天起,680分就不再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它成了一个具体的、闪闪发光的坐标。那份未知的“大礼”,也成了我书桌前最诱人的胡萝卜。我猜过无数次,会是一台最新款的苹果笔记本电脑?还是资助我一次毕业旅行,让我去看看心心念念的云南?无论是什么,那都是爷爷对我最大的肯定。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爷爷的声音带着午睡刚醒的沙哑:“喂,默默啊。”
“爷爷,我出分了。”我的声音依旧雀跃。
“哦?考了多少啊?”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660?还是670?”他追问道,似乎在他心里,这已经是个极好的分数了。
我深吸一口气,像一个等待加冕的士兵,郑重地报出我的战绩:“爷爷,681分。比您说的,还多了一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妈妈那边的沉默要长得多。我甚至能听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我以为他是在为我高兴,在替我骄傲,在构思着他即将要兑现的“大礼”。
半晌,他才“嗯”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知道了。考得不错。天热,早点回家吧。”
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没有夸张的赞美,甚至连一句“太好了”都没有。就是这样一句平平淡淡的“知道了”。我心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像是被一瓢冷水浇过,虽然没有熄灭,但气势弱了大半。
我安慰自己,爷爷就是这样的人,不苟言笑,情感内敛。他肯定心里高兴坏了,只是不善于表达。对,一定是这样。他肯定已经在家准备好那份惊喜,就等我回去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那点小失落立刻烟消云散。我迅速地关掉电脑,收拾好书包,几乎是连蹦带跳地冲出了家门。回家的路,从未如此轻快。阳光透过香樟树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每一块光斑似乎都在为我跳舞。我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如果爷爷送我一台新电脑,我要立刻下载早就想玩的游戏;如果是一笔旅行基金,我要马上开始做攻略。
推开家门前,我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深吸一口气,用最洪亮、最开心的声音喊道:“我回来啦!”
客厅里,爸爸妈妈正坐在沙发上,见我回来,立刻迎了上来。妈妈一把抱住我,使劲拍着我的背:“我的好闺女,真是太给妈妈争气了!”爸爸也笑着摸了摸我的头,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我被他们的热情包围着,幸福得快要冒泡。我环顾四周,客厅里和我出门时一模一样,茶几上放着切好的西瓜,电视开着,播放着午间新闻。
没有包装精美的礼物盒,没有崭新的电脑,也没有任何与“大礼”相关的蛛丝马迹。
我的心,轻轻地“咯噔”了一下。
“爷爷呢?”我问道。
“在书房呢。”妈妈说,然后她脸上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眼神也有些闪躲,她拉着我,“来来来,快吃块瓜,这瓜我刚放冰箱里镇了一会儿,甜得很。”
爸爸也附和道:“对对,先吃瓜,解解暑。”
他们的热情,有些刻意。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一首完美的乐曲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我看着他们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充满了无奈和安抚的眼神。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我放下书包,没有去碰那盘红得诱人的西瓜,而是径直走向了爷爷的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我能听到里面传来收音机播放京剧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是爷爷最喜欢的《空城计》。
我轻轻推开门。爷爷正戴着老花镜,坐在他的那张旧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专注地用一块小布擦拭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没有抬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
“爷爷。”我轻声叫他。
他这才缓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回来了?坐吧。”
我依言坐下,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旧书和墨汁混合的味道,混杂着京剧的唱腔,一切都和我高中三年里无数次走进这间书房请教问题时一模一样。
可又有什么,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手里的紫砂壶。我们之间,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我所有的期待,所有的雀跃,都在这片过于沉静的空气里,一点点冷却,凝固。
我张了张嘴,想问问关于“大礼”的事,却发现那个问题,竟然如此沉重,堵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口。
第2章 饭桌上的“哑剧”
晚饭的气氛,是我经历过的,最诡异的一次家庭聚餐。
妈妈果然没有食言,做了一大桌子菜,几乎把我所有爱吃的都搬了上来。红烧排骨油光锃亮,可乐鸡翅甜香四溢,清蒸鲈鱼鲜嫩肥美,还有一盘新炸的、金灿灿的虾球。这阵仗,比过年还要丰盛。
然而,再丰盛的菜肴,也无法填补餐桌上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从我走出书房开始,妈妈就一直用一种近乎讨好的热情招呼我。“默默,快来,洗手吃饭了!”“默默,坐这儿,妈给你盛饭。”她把最大的一碗米饭堆得冒尖,放在我面前,又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排骨、鸡翅、鱼肉……很快,我的碗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妈,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我小声抗议。
“吃得了,吃得了!高三累了这么久,都瘦了,必须好好补补!”她笑得有些勉强,眼神却不住地往爷爷那边瞟。
爸爸则扮演着气氛调节者的角色。他主动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和妈妈倒上果汁,然后举起杯,声音洪亮地说:“来,我们共同举杯,祝贺我们家的大功臣林默同学,金榜题名!这第一杯,爸妈敬你!”
我配合地举起果汁杯,和他们碰了一下。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爸,您也说两句。”爸爸转头看向爷爷。
全家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主位上的爷爷身上。他从始至终都板着一张脸,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仿佛眼前这场为了庆祝我而设的盛宴,与他毫无关系。听到爸爸的话,他才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小酒杯,抿了一口。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我屏住呼吸,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我想,他总该说点什么了吧?夸奖也好,鼓励也好,甚至,是时候揭晓那个神秘的“大礼”了。
“考得不错,不能骄傲。”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大学,只是人生的一个新起点,不是终点。往后的路还长,要继续努力,不能松懈。”
说完,他仰头把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仿佛他要说的,就只有这些。
一番标准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长辈式”说教。
没有一句是关于681分的激动,没有一句是关于“大礼”的暗示。
我碗里堆积如山的菜肴,瞬间变得索然无味。我低下头,用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米饭,味同嚼蜡。
妈妈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火气:“爸,默默这次考得这么好,超了您说的分数线,您就没什么别的表示表示?”
她把“表示”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替我鸣不平。
爸爸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下,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再说了。
爷爷像是没听见妈妈话里的引申义,头也不抬地说:“我不是表示了吗?考得不错。年轻人,不能有点成绩就想着要奖励,心就浮了。”
“爸,您这话说的……”妈妈还想争辩。
“吃饭!”爷爷忽然加重了语气,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整个餐厅瞬间鸦雀无声。这是爷爷发火的前兆,我们家没人敢在他敲碗之后再多说一个字。妈妈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圈有些泛红。爸爸则一个劲地给她夹菜,低声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一顿本该充满欢声笑语的庆功宴,就这样变成了一场压抑的“哑剧”。每个人都埋头吃饭,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我能感觉到爸爸妈妈之间那种无声的交流,妈妈的愤怒,爸爸的无奈,以及他们共同投向我的、带着歉意的目光。
而我,则像一个局外人,坐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却什么也做不了。我心里的委屈和困惑,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生,缠绕着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曾经用“大礼”来激励我的爷爷,在我真的达到了他的要求,甚至超额完成之后,会是这样一副冷漠的态度。如果他一开始就不想给,为什么要许下那个承诺?如果他忘了,妈妈刚才的提醒也足以让他想起来。可他没有,他选择了用一句轻飘飘的“不能骄傲”来回避,甚至是否定。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我过去一年的拼命努力,那些熬夜刷的题,那些牺牲掉的娱乐时间,那些因为压力而掉落的头发,在爷爷这句“不能有点成绩就想着要奖励”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点可笑。
我好像不是他引以为傲的孙女,而是一个不懂事、只知道索要糖果的小孩。
那顿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只记得最后妈妈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汤,我喝了一口,平日里最喜欢的鲜美味道,此刻却满是苦涩。
饭后,妈妈抢着收拾碗筷,把我推进房间:“默默,你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再面对爷爷那张冰冷的脸。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房间里还贴着我高三时写的各种励志标语,“拼一载春秋,搏一生无悔”,“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最醒目的位置,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三个*的数字:“680”。
现在看来,这张便利贴就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我能听到客厅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是爸爸妈妈在和爷爷交谈。我竖起耳朵,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隔着门,声音很模糊。我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孩子”、“伤心”、“说好的”、“不是那个意思”……
过了很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默默,睡了吗?”是爸爸的声音。
我坐起来,说:“没呢。”
爸爸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他把牛奶放在我的床头柜上,然后坐在我的床边,一时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台灯,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歉疚。
“你爷爷他……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揪着自己的衣角。
“他其实……很高兴。”爸爸斟酌着词句,似乎在寻找一种合适的解释,“今天下午你打电话回来,他挂了电话,在书房里一个人坐了很久。我进去的时候,看到他……在擦眼泪。他就是这样,年纪越大,越不知道怎么表达。”
擦眼泪?这个信息让我有些错愕。我想象不出爷爷那样一个坚硬如铁的老人,会因为我的成绩而落泪。
“那……那个礼物呢?”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这不仅仅是一个礼物的问题了,它关乎一个承诺,关乎我的努力是否被看见、被尊重。
爸爸沉默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我当时还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他抬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我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半空中,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默蒙,”他叫着我的小名,这是他很认真跟我谈话时才会用的称呼,“关于这件事……你爷爷他,有他自己的想法。你……你明天再跟他好好聊聊。他不是不认账,他只是……唉,你早点睡吧。”
他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反而留下了一个更大的谜团。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心里那份不安,愈发强烈了。
那一夜,我彻夜难眠。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照着我床头那张写着“680”的便利贴,反射出苍白的光。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爷爷平静的脸,妈妈泛红的眼圈,爸爸无奈的叹息。
我隐隐感觉到,那个所谓的“大礼”,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比我没能得到礼物本身,更让我难以接受。
第3章 尘封的存折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一阵压抑的低语声中醒来的。客厅里,爸妈似乎在进行一场小声的争论。我悄悄走到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你就不该拦着我!昨天就该跟爸说清楚!你看孩子多难受?”是妈妈的声音,充满了愤懑。
“说了有什么用?你不知道他的脾气?当着孩子的面吵起来,更难看!”爸爸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决定的事,什么时候改过?”
“那也不能这么对默默啊!说好的事,怎么能说变就变?这不是骗孩子吗?她为了这个680分,吃了多少苦,你看不见啊?”
“我怎么看不见?可爸他……他也不是那个意思。他觉得他那是为默默好,是为她看得更远。”
“好?什么好?那钱是默默凭自己本事挣来的‘奖金’,怎么处置应该她自己说了算!爸凭什么替她做主?”
他们的对话,像一把把小锤子,敲打着我的神经。钱?什么钱?难道那个“大礼”,是一笔奖金吗?爷爷替我做了主?他做了什么主?
我的心里充满了无数个问号,昨晚的不安和委屈再次席卷而来。我再也躺不住了,猛地拉开房门。
客厅里的争吵戛然而止。爸妈看到我,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妈妈的眼圈还是红的,显然刚才情绪很激动。
“默默,你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妈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没有回答她,目光越过他们,看到了正坐在沙发主位上看报纸的爷爷。他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然模样,仿佛刚才那场关于他的争论,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我十八年来最大的勇气,走了过去。我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看报纸的光线。
“爷爷,我想跟您谈谈。”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爷爷缓缓放下报纸,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抬头看我。他的眼神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来找他。
“坐。”他指了指身旁的沙发。
爸爸妈妈紧张地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却又被爷爷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们只好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退到了一边。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
“爷爷,”我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而不是质问,“关于您之前说的,考到680分就送我一份大礼的事……”
“我记得。”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
“那……”我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他没有说话,而是站起身,走进了他的书房。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棕色牛皮纸袋走了出来。纸袋的边角已经磨损,看起来被精心保存了很久。
我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难道,礼物就在这里面?会是什么呢?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我们之间的茶几上,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电脑,不是手机,也不是什么旅行计划书。
那是一本银行的存折。一本最老式的、需要用磁条刷的存折,封面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银行的标志。
我愣住了。
爷爷把存折推到我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封面:“打开看看。”
我的手有些颤抖,接过了那本薄薄却感觉无比沉重的存折。我翻开第一页,户主的名字,是我的名字,林默。开户日期,是我上高一的那一天。
我一页一页地往后翻。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的15号,都会有一笔固定金额的钱存入。一开始是1000块,后来变成了1500,到了高三,变成了2000。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而在最后一页,就在我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有一笔最大数额的存款记录。
五万元整。
存折的最后一栏,那个红色的余额数字,赫然写着:十万零八百六十五元。
十万。
我彻底傻眼了。我做梦也想不到,爷爷承诺的“大礼”,竟然是这样一本存折,里面存着一笔我从未想象过的巨款。
“这……”我抬头看着爷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从你上高中那天起,我就在想,得为你以后做点打算了。”爷爷的声音,比昨天温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讲述陈年往事的沧桑感,“你爸妈挣钱不容易,家里也没什么大的家底。我就从我的退休金里,每个月给你存一点。你考上680分,这个承诺,是给你一个奔头,也是给我自己一个把这笔钱交给你由头。”
我的心,被一股复杂的情绪猛地撞击了一下。原来,他一直都在为我打算。原来,那个承诺,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一个长达三年的、沉默的计划。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之前的委屈和不解,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开始融化。
“那笔五万的,”他继续说,“是我和你奶奶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本来是留着养老应急的。但你争气,考得这么好,这钱,就当是给你的贺礼了。”
“爷爷,这钱我不能要!这是您的养老钱!”我急忙把存折推回去。这笔钱太重了,重得我根本承受不起。
“给你的,就是你的。”爷爷却不容我拒绝,把存折又推了回来,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按在了存折上,也按在了我的手上。“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这笔钱,你不能乱花。”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什么买新电脑,出去旅游,那些都是虚头巴脑的东西。”爷爷的眉头皱了起来,露出了我所熟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固执,“电脑学校有机房,旅游以后有的是机会。女孩子家,最重要的是要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十万块钱,是我给你未来准备的。等你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再找个好人家,这笔钱,就给你当嫁妆,或者,当你在城里买房子的首付。钱放在这里,谁也不能动。”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刚刚建立起来的感动和理解,瞬间崩塌了。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要给我一份“礼物”,他是要用一种他认为正确的方式,来规划我的未来。他用一个充满诱惑的承诺,让我拼尽全力,然后,再把这份努力的成果,按照他的意愿,封存起来,贴上一个名为“为你好”的标签。
我想要的,是对我努力的即时肯定,是一份属于我十八岁的、可以自由支配的喜悦。而他给我的,却是一个沉重的、遥远的、关于房子和嫁妆的未来。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年龄,而是整整一个时代。
“爷爷,”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气的,也是失望的,“这不是礼物。礼物,是应该让我开心的东西。”
“怎么不是礼物?这比什么电脑、旅游金贵多了!这是你以后生活的保障!”爷爷的音量也高了起来,他无法理解我的逻辑。
“可我不需要现在就考虑嫁妆和首付!我才十八岁!”我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您许诺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您说的是‘大礼’!在我的想象里,那是我可以去支配的惊喜,而不是一本我不能动的存折!”
“胡闹!”爷爷猛地一拍茶几,上面的杯子都跳了一下,“钱到了你们年轻人手里,除了乱花,还能干什么?我这是在帮你存着,免得你糟蹋了!为你好,你还不领情?”
“您的‘为我好’,问过我的意见吗?”我红着眼圈,倔强地回望着他,“您只是把您的想法,强加给我!这不公平!”
“公平?我是你爷爷,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我还能害了你不成?”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爸爸妈妈冲过来,一人拉住一个。
“爸,您少说两句!”
“默默,别这么跟你爷爷说话!”
我看着爷爷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和他眼神里那种“我完全正确,你不可理喻”的固执,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我。
我忽然明白了,我们之间,根本无法沟通。在他的世界里,实用主义和长远规划,永远大于个人的感受和当下的快乐。他用他一生的经验,为我筑起了一座他认为最安全的城堡,却没问过我,我想要的,或许只是一片可以自由奔跑的草原。
我没有再争辩,因为我知道,任何争辩都是徒劳的。
我默默地站起身,看了一眼那本静静躺在茶几上的绿色存折,它像一个冷冰冰的烙印,烙在我十八岁那个夏天最滚烫的期待上。
我一言不发,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第44章 阳台上的争吵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任凭爸妈在门外怎么敲门、怎么劝说,都一言不发。我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一大片枕巾。
我不是因为没有得到心心念念的礼物而哭,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次的失望和幻灭。那本存折,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和爷爷之间那条深不见底的代沟。它也让我清晰地认识到,在最亲的家人面前,我的想法、我的渴望,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他们以“爱”的名义,轻易地就否决了我的感受。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敲门声停了。屋子里安静下来,我能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还有爸妈刻意压低了的交谈声。
夜深了,我毫无睡意。口渴得厉害,便悄悄打开房门,想去厨房倒杯水。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阳台的落地窗帘没有拉严,透出一点朦胧的月光。
我刚走到客厅,就听到阳台上传来了爸妈的说话声。他们以为我睡着了,谈话的声音没有了白天的顾忌。
“……你看看,这叫什么事!把孩子弄成这样,他心里就舒坦了?”是妈妈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你小声点!”爸爸的声音充满了疲惫,“爸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我没看出来!”妈妈的语气尖锐起来,“他那是好心吗?他那是控制欲!跟对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什么事都得按他的想法来,从来不问问别人愿不愿意!”
“行了,别提小时候的事了。”爸爸的声音沉了下去。
“怎么不能提?要不是他当年非逼着你报师范,说当老师稳定,你会窝在现在这个学校里,一辈子就这么点出息?你当年明明可以去南京读大学的!”妈妈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响起。
我从不知道,爸爸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在我印象里,他一直是个温和、安于现状的中学物理老师。
阳台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动了他们。
过了许久,才听到爸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仿佛包含了半生的遗憾。“都过去了……其实,也不能全怪爸。他那个人,一辈子苦过来的,穷怕了,所以总觉得稳定、有保障,比什么都重要。他看事情,永远是先看‘有没有用’,而不是‘喜不喜欢’。”
“我记得很清楚,”爸爸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情,“那年我刚参加工作,第一个月发了工资,一百多块钱。我当时年轻,爱时髦,就花了二十多块钱,给自己买了件当时很流行的夹克衫。想着穿着新衣服回家,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结果呢?”妈妈轻声问。
“结果,我爸看到那件衣服,脸当场就沉下来了。他没骂我,也没打我,就是把我拉到他房间,打开一个旧木箱子。箱子里,全是他打了补丁的旧衣服,还有一件他穿了快二十年的蓝色中山装,袖口都磨得发亮了。他对我说,‘建军,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乱花钱。这一件新衣服的钱,够我们全家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爸爸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从那天起,我再也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时髦’的衣服。我知道,在他眼里,任何超出基本生存需求之外的花销,都是一种‘浪费’,一种‘虚荣’。他不是不爱我,他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教我怎么‘过日子’。他觉得,只有把钱攥在手里,换成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房子,比如存折上的数字,心里才踏实。”
听到这里,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我好像透过爸爸的讲述,看到了一个年轻时的爷爷。一个从贫瘠年代走来,将“实用”和“保障”刻进骨子里的老人。他经历过物质匮乏的恐惧,所以无法理解我们这一代人对精神愉悦和个人感受的追求。
那件被否定的夹克衫,和今天这本沉重的存折,本质上,是一回事。
“所以,他今天对默默做的事,也是一样。”爸爸继续说道,“在他看来,给默默十万块钱,让她去买个电脑、去旅个游,那就是我当年买的那件夹克衫,是‘乱花钱’。而把这笔钱以存折的形式给她存起来,指定用途是买房、是嫁妆,这才是‘过日子’,才是真正的‘为她好’。他是在用他认为最正确、最负责任的方式,来爱他的孙女。”
“可时代不一样了!”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他那套老黄历,现在行不通了!他那种爱,太沉重,太让人窒息了!默默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孩子,不是他的一个附属品,他不能这么替她规划人生!”
“我知道,我知道……”爸爸的声音里满是歉疚,“明天,明天我再找机会跟爸好好谈谈。也跟默默好好聊聊。这件事,伤到孩子了,是肯定的。”
我悄悄地退回房间,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爸爸的那段回忆,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对爷爷固执行为的理解之门。我不再仅仅感到愤怒和委屈,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那是夹杂着心酸和无奈的理解。
我理解了他的动机,却依旧无法认同他的行为。
他用一生的匮乏感,来衡量我未来的幸福。他害怕我走弯路,害怕我“乱花钱”,所以他选择用最稳妥、最僵硬的方式,将我保护起来。那本存折,不是礼物,而是他为我打造的一个“安全壳”。可他不知道,这个壳,也隔绝了我们之间的情感交流,让我感到的,不是安全,而是束缚。
第二天,家里的气氛依旧很僵。我默默地吃完早饭,就借口要和同学讨论填报志愿的事情,逃离了那个让我压抑的家。
我约了最好的朋友张薇在一家咖啡馆见面。我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可以让我把所有委屈和困惑都倾诉出来的出口。
第5章 和张薇的下午茶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张薇听我断断续续地讲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中间好几次气得差点拍案而起。
“太过分了!这是什么神仙操作?”她喝了一大口冰美式,仿佛要用咖啡的苦味来压下心头的火气,“说好的礼物,怎么就变成一个只能看不能动的存折了?还给你规定好用途是嫁妆、是首付?我的天,林默,你爷爷是不是还活在上个世纪啊?”
张薇的反应,和我预想中的一模一样。她的愤怒,就像是我内心愤怒的投射,让我感到一种被理解的慰藉。
“我爸说,爷爷是为我好,是怕我乱花钱。”我搅动着面前的卡布奇诺,看着奶泡上的拉花一点点变形、消失,就像我那天的期待一样。
“‘为你好’这三个字,简直是天下最可怕的道德绑架!”张薇撇了撇嘴,一脸不屑,“他那是为你好吗?他那是满足他自己的控制欲和安全感!他根本不尊重你,不把你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看待。在他眼里,你还是那个需要他安排一切的小孩子。”
她的话,一针见血,说出了我心里最隐秘的感受。是的,是“不尊重”。这才是整件事里,最让我感到受伤的地方。我的努力,我的成绩,我超出他预期的那一分,都没有为我换来平等的对话权。我依旧是被安排、被规划的对象。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张薇关切地看着我,“那可是十万块钱啊!虽然说不能乱花,但就这么放在那儿,也太憋屈了。”
我摇了摇头,苦笑道:“我能怎么办?跟他吵吗?昨天已经吵过了,根本说不通。在他看来,我就是不懂事,不理解他的苦心。”
“那就跟你爸妈说啊!让他们去跟你爷爷沟通!”
“我妈倒是想,但我爸……他好像很理解我爷爷。他觉得我爷爷就是那样的人,一辈子都改不了了。”我把昨晚偷听到的,关于爸爸那件夹克衫的故事,也讲给了张薇听。
张薇听完,也沉默了。她托着下巴,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林默,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这已经不是一个礼物的问题了,这是你们家两代人,甚至三代人之间价值观的冲突。”
“你爷爷,代表的是那种‘生存主义’价值观。他们那代人,经历过苦日子,所以他们的人生信条就是:稳定、保障、未雨绸缪。任何花里胡哨、不能立刻转化成生存资本的东西,在他们看来都是不必要的浪费。”
“而你爸妈呢,他们是中间过渡的一代。他们一方面受你爷爷的影响,懂得‘过日子’的重要性,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接触了新的思想,开始理解和尊重个体的情感需求。所以你爸会无奈,会愤怒,他们卡在中间,很矛盾。”
“至于你,”张薇指了指我,“我们这一代,追求的是‘生活主义’。我们不否认生存的重要性,但我们更看重生活的品质、个人的感受和自我价值的实现。我们觉得,努力的意义,不仅仅是为了未来的保障,也为了当下的快乐。所以,你想要一个能让你开心的礼物,而不是一个为未来捆绑的存折。”
张薇的这番分析,像庖丁解牛一样,将我们家这团乱麻理得清清楚楚。我茅塞顿开。原来我们三代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活在三个完全不同的价值坐标系里。我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种语言。
“所以,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求助。
“我觉得,你不能再用一个‘受害者’的心态去面对这件事了。”张薇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吵闹、冷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关心你的人更难受。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争论那笔钱到底该怎么花,而是要通过这件事,让你爷爷,也让你爸妈看到,你已经长大了,是一个有独立思想、能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了。”
“怎么让他们看到?”
“用行动。”张薇说,“你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你马上要填报志愿,选择你未来的专业和人生方向。这就是你最好的机会。”
她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我混乱的思绪。是的,填报志愿。
“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和张薇的这次谈话,对我来说至关重要。她让我从个人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开始用一种更宏观、更理性的视角去看待这场家庭矛盾。我意识到,我不能再沉浸在“爷爷不爱我”、“他不守信用”的委屈里。我需要长大,需要用一种更成熟的方式,来处理这场冲突,来捍D卫我自己的选择权。
那个下午,我和张薇聊了很多关于未来的设想,关于大学,关于我们想学的专业。当我走出咖啡馆时,心里的阴霾已经散去了大半。我不再纠结于那份变了味的“大礼”,我的目光,开始投向更远的地方。
我知道,一场新的、更重要的战役,正在等着我。而这一次,我必须为自己而战。
第6章 一碗没有放糖的绿豆汤
我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家里的气氛,比我早上离开时,还要凝重。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妈妈王岚正在里面忙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显得有些烦躁。爸爸林建军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出神,电视屏幕上闪烁的光影,映着他一脸的愁容。
爷爷不在客厅。
我换好鞋,默默地走进厨房。妈妈看到我,停下了手里的活,关切地问:“默默,跟同学聊得怎么样?志愿的事,有想法了吗?”
“嗯,有点想法了。”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她似乎松了口气,然后又忍不住抱怨道,“你爷爷真是……一下午都拉着个脸,晚饭也没吃,说没胃口。我劝了他几句,他还嫌我烦。真是越老越犟。”
我的心,又被轻轻地刺了一下。我知道,爷爷不吃饭,肯定是因为白天和我争吵的事。他虽然固执,但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晚饭,爷爷果然没有出来吃。爸爸去叫了他两次,他都说不饿。饭桌上,只有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闷地吃完了这顿饭。
晚上九点多,我正在房间里研究各个大学的招生简章,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爷爷。
他端着一个青花瓷的小碗,站在门口。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神情,依旧很严肃,甚至带着几分不自然。
“还没睡?”他问。
“没呢,在看学校。”我站起身。
他走进来,把手里的碗放在我的书桌上。“天热,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我低头看去,碗里的绿豆汤熬得恰到好处,绿豆开了花,汤色清亮,是我从小最熟悉的味道。小时候,每到夏天,爷爷总会给我熬绿豆汤,他知道我不喜欢太甜,所以总是放很少的糖,清甜爽口。
“谢谢爷爷。”我轻声说。
他“嗯”了一声,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拉过我书桌旁的椅子,坐了下来。这是我们自昨天争吵以来,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独处。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绿豆汤,送进嘴里。
没有味道。
一点甜味都没有。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爷爷一眼。他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试探,又像是期待。
“爷爷,您……是不是忘了放糖?”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没忘。我觉得,你长大了,该尝尝不加糖的滋味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瞬间明白了。这碗没有放糖的绿豆汤,是他对我无声的回应,也是一种无声的“教育”。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生活,本就是苦的,不能总想着要“甜头”。他依旧认为我是在索要“糖果”,而他,则扮演着那个要教会我接受现实的严厉长辈。
那碗绿豆汤,瞬间变得滚烫,烫得我的喉咙都在发紧。
我所有的理解,所有的体谅,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我以为我们之间只是有代沟,有误解,但现在我发现,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去理解我。他只是在用一种更隐晦、更“高明”的方式,来坚持他的观点,来告诉我:你是错的,我是对的。
这比直接的争吵,更让我感到心寒。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姿态。他不是来和解的,他是来“点化”我的。
我放下勺子,再也喝不下一口。
“爷爷,”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您是不是觉得,我昨天跟您争吵,就是为了想要一份礼物,想要一点‘甜头’?”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还小,不懂得生活的艰难。钱,要花在刀刃上。”
“所以,在您看来,我的快乐,我的感受,都不是‘刀刃’,对吗?”我追问道。
他皱起了眉头,似乎对我的“钻牛角尖”很不满。“人活着,不能只图一时的快乐。要看得长远。”
“长远?”我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您的长远,就是给我准备好嫁妆和首付,让我按部就班地大学毕业、找个安稳工作、结婚生子,对吗?”
“这有什么不对?这才是正道!女孩子家,有个安稳的生活,比什么都强。”他的语气,理直气壮。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压了下去。我知道,再争论下去,又是重蹈覆辙。我必须换一种方式。
我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画册,递到他面前。那是我高中三年所有的美术作业和作品的合集。
“爷爷,您看看这个。”
他疑惑地接过画册,翻开了第一页。里面有我的素描、速写、水彩画……一笔一画,都是我三年来的心血。他翻得很慢,很仔细,眉头却越皱越紧。
“你画这些……做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是我的梦想。”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爷爷,我想学的专业,不是您和爸爸希望的金融或者师范。我想学建筑设计。”
“建筑设计?”他显然对这个专业非常陌生,脸上写满了不解和不赞同,“那是什么?是去工地上画图纸吗?一个女孩子家,去干那个?又苦又累,将来怎么找工作?”
“它不是画图纸那么简单。它是艺术和技术的结合,是去创造美的空间。我很喜欢,而且我相信我能学好。”我的语气很坚定。
“喜欢能当饭吃吗?”他“啪”地一声合上画册,情绪激动起来,“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告诉你,林默,填志愿的事,你必须听我的!我已经给你看好了,就报本地的师范大学,英语教育专业!离家近,又是老师,旱涝保收,最适合你!”
果然。
他连我的人生道路,都替我规划好了。
那本存折,只是他宏伟蓝图的第一步。
这一刻,我彻底醒悟了。这场战争,我退无可退。这不仅仅是关于一个礼物,也不仅仅是关于一个专业,这是关于我未来人生的主导权。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固执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看着他眼神里那种“我都是为你好”的深情与专制,我忽然觉得无比的疲惫。
我没有再和他争吵。
我只是默默地把那本画册从他手里抽了回来,放回书架,然后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没有放糖的绿豆汤,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了下去。
那汤,又苦又涩,像中药一样,一直凉到我的胃里,也凉透了我的心。
他看着我喝完,似乎以为我“服软”了,脸色缓和了一些。他站起身,说:“你能想通就好。早点睡吧。”
说完,他拿着空碗,走出了我的房间。
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我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写着“680”的便利贴,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不,我不会想通的。”
第7章 那张被退回的申请表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和平”之下。
爷爷似乎认为他已经彻底说服了我,对我态度和缓了许多。他甚至开始主动和我讨论师范大学的种种好处,哪个教授有名,哪个食堂的饭菜好吃,说得头头是道,仿佛我已经是他心目中那个未来的优秀人民教师了。
爸爸妈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妈妈几次想找我谈心,都被我用“我在忙着查资料”给挡了回去。爸爸则总是用一种担忧和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他们都以为,我已经屈服于爷爷的权威之下。
但我没有。
我白天假装在研究师范大学的招生简章,实际上,我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研究全国顶尖建筑院校的资料上。我对比了各个学校的专业排名、师资力量、录取分数线,甚至连城市的气候和生活*惯都考虑了进去。
我心里很清楚,这将是一场豪赌。我不仅要对抗爷爷根深蒂固的观念,还要面对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学建筑,尤其是前期,投入非常大。画材、模型材料、电脑软件,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如果家里不支持,单靠我自己,会非常艰难。
那本十万块的存折,像一个巨大的讽刺,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那是我应得的“奖金”,却成了我无法触碰的枷锁。
填报志愿的前一天晚上,家庭会议如期召开。
爷爷拿出他手写的一张纸,上面清晰地列出了他为我选择的三个志愿:第一志愿,本地师范大学,英语教育;第二志愿,本地财经大学,会计学;第三志愿,省内一所医科大学,护理学。
“默默,你看一下,这三个专业,都是我托人打听过的,将来就业绝对没问题。稳定,体面,也适合女孩子。”爷爷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我没有去看那张纸。
我从我的文件夹里,拿出了我自己打印好的志愿申请表,轻轻地放在了爷爷那张纸的旁边。
我的表格上,只填了一个学校,一个专业。
同济大学,建筑学。
一瞬间,客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爸爸妈妈震惊地看着我,而爷爷,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变成了铁青。
“林默!”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大得像打雷,“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爷爷,这不是您的事,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迎着他的怒火,平静地回答,“我要去哪里上大学,要学什么专业,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你决定?你懂什么!”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申请表,“同济?那是在上海!那么远!你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去干什么?还有这个建筑学,我说了,不适合你!”
“合不合适,只有我自己试过才知道。”我坚持道,“我喜欢它,我的分数也够得上。我不想到了您这个年纪,回头看自己的人生,发现充满了遗憾。”
我这句话,显然刺痛了他,也刺痛了旁边的爸爸。爸爸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爷爷气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好好的阳关道你不走,非要去走独木桥!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填这个,你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爸妈要是敢给你,我就跟他们断绝关系!”
这是最严厉的威胁了。用经济,来扼住我命运的咽喉。
妈妈急得快哭了,拉着我的手:“默默,别跟你爷爷犟了,快听话,啊?”
爸爸也皱着眉,沉声说:“默蒙,这件事,是不是再商量商量?你爷爷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打断他,目光转向我的父亲,那个因为父亲的“为我好”而放弃了南京的大学,当了一辈子中学老师的男人,“爸,如果当年,您坚持去了南京,现在会是什么样?您……真的没有后悔过吗?”
爸爸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深刻的痛苦和挣扎。
是啊,他怎么可能没有后悔过呢?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爷爷也被我的话问住了,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我站起身,回到房间,拿出了那本绿色的存折。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了爷爷面前。
“爷爷,”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这个‘大礼’,我收下了。谢谢您这三年,还有过去这么多年为我做的一切。这笔钱,是您和我奶奶的养老钱,也是您对我未来的投资。现在,我要用它,来投资我自己的梦想。”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您说得对,钱要花在刀刃上。对我来说,现在最大的‘刀刃’,就是我的未来。我会用这笔钱,支付我去上海的学费和一部分生活费。剩下的,我会靠自己去挣。申请奖学金,去做兼职,我不会再向家里要一分钱。”
“至于您说的,不让我爸妈资助我,”我转向我的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爸,妈,谢谢你们养育我十八年。从今天起,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来承担后果。”
说完,我拿起我的那张志愿申请表,和那本存折,转身就准备离开客厅。
“你站住!”爷爷在我身后怒吼,“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再认我这个爷爷!”
我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我的背对着他,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没有回头,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了一句:“爷爷,对不起。”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我的房间,关上了门,反锁。
我知道,我亲手斩断了和解的最后一丝可能。但我也知道,如果今天我不走出这一步,我未来的人生,都将被笼罩在这个家的阴影之下。
那个晚上,没有人再来敲我的门。
第二天,我独自一人去了学校,在网上提交了我的志愿。
当我点击“确认”的那一刻,我的手在抖,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真正属于我了。
第8章 成长的代价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是一个闷热的下午。
暗红色的EMS快递信封,被邮递员交到我手里时,薄薄的一张纸,却重若千斤。我站在楼下,看着信封上“同济大学”那几个烫金的大字,看了很久很久。
我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小区的花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我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拿出那张印着我名字的录取通知书。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这场战争,我赢了。
但代价,是家里长达一个月的冰冷和沉默。
自从我提交志愿那天起,爷爷就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他把我当成了透明人,即使在饭桌上,他的目光也会刻意地绕开我。他不再叫我喝他熬的绿豆汤,也不再关心我的任何事。我们成了同一个屋檐下,最熟悉的陌生人。
爸爸的态度很复杂。他没有再明确地反对我,但也没有表示支持。他只是变得更加沉默,经常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一抽就是半天。我知道,我那天的话,揭开了他尘封多年的伤疤,也让他陷入了作为儿子和作为父亲的双重矛盾中。
只有妈妈,在最初的震惊和担忧过后,选择了站在我这边。她会偷偷地给我塞钱,给我买新衣服,在我面前念叨着上海的天气和饮食,嘱咐我一个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但她从不敢当着爷爷的面这么做。我们母女俩,像是在打一场小心翼翼的游击战。
一个原本和睦的家,因为我的选择,变得四分五裂,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孤岛上。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在楼下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才鼓起勇气回家。
推开门,爷爷正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信封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回房间,把通知书放进了抽屉,和那本存折放在一起。
开学前,我用存折里的钱,交了学费,给自己买了一台配置足够学*用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那笔钱,我每一分都花得清清楚楚,记在一个专门的本子上。我知道,这是我的独立宣言,也是我必须扛起的责任。
出发去上海的那天,是个阴天。
爸爸妈妈坚持要送我到火车站。临走前,我走到爷爷的书房门口,门关着。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爷爷,我走了。”我隔着门,轻声说。
里面依旧一片寂静。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妈妈拉了拉我的胳A膊,眼圈红了:“走吧,默默,赶不上火车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跟着爸妈下了楼。
到了火车站,检票口,妈妈抱着我,泣不成声。爸爸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句:“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了,就跟爸说。”
我点了点头,忍着眼泪,跟他们挥手告别。
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过长长的检票通道,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前路未知,身后,是回不去的故乡。
就在我即将踏上扶梯的那一刻,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林默!”
我猛地回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看到了我的父亲。他正气喘吁吁地朝我跑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纸袋。
“爸?你怎么又回来了?”我惊讶地问。
他跑到我面前,把那个纸袋塞进我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拿着!快……快上车吧!”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个牛皮纸袋,很旧,和我那天看到的那个装存折的纸袋,一模一样。我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钱,而是一盒茶叶,还有……一个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我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陈旧的木质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的、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笑得一脸灿烂。那个男人,是年轻时的爷爷。那个小女孩,是我。
在相框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是我爷爷的笔迹。
“一路顺风。”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这是……你爷爷让我拿来给你的。”爸爸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走之后,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我进去的时候,看到他……在看这张照片。他说,上海的茶叶贵,让你省着点喝。”
我紧紧地抱着那个相框,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我终于明白,他没有来送我,不是因为不爱我,而是因为他那该死的、固执了一辈子的骄傲,不允许他低头。他用他自己的方式,送来了他的妥协和祝福。
那碗没有放糖的绿豆汤,是他最后的坚持。而这个相框,是他无声的和解。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城市,渐渐远去。我把那个小相框放在胸口,照片上,年轻的爷爷笑得那么温暖。我忽然懂了,成长,或许就是这样一个不断与家人“战斗”,又不断在“战斗”中确认彼此深爱的过程。
我们用最笨拙的方式互相伤害,又用最深沉的方式彼此关怀。
那份最初承诺的“大礼”,最终以一种我从未预料到的方式,抵达了我的生命。它不是一台电脑,也不是一次旅行,甚至不是那本沉重的存折。它是一次决裂,一次成长,一次让我提前懂得独立与责任的成人礼。
它让我明白,家人之间的爱,从来都不是完美的。它充满了误解、固执、控制和伤害。但在这所有的不完美之下,深藏着的,是无法割舍的血脉亲情。
而我,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带着伤痕的爱,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未来的列车。我知道,前路漫漫,但我不再害怕。因为我的行囊里,有我亲手为自己选择的未来,还有一个来自过去的、笨拙而温暖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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