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很多年后,当我看到侄子林涛的名字出现在我的班级学生名单上时,那张我从未见过的、属于1977年的准考证,像一片烧红的烙铁,重新烫在了我的心上。那疼痛,隔着三十年的光阴,依旧灼人。
人们都说我是个好老师,耐心、温和,尤其对那些家境贫寒却有志气的孩子,更是倾尽心力。他们不知道,我只是在每一个努力读书的影子里,寻找那个曾经扎着麻花辫,在煤油灯下用手指在桌上划字的自己。

从1977年那个寒冷的冬天,到如今站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我的人生,就像是被那张丢失的准考证硬生生掰成了两段。前一段,是泥土里的梦想;后一段,是水泥地上的挣扎。现在,这两段人生,因为一个叫林涛的少年,即将被强行接续起来。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教室的门,仿佛推开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第1章 泥土里的光
1977年的秋天,我们村里的空气是躁动的。那股躁动,是从大队部的广播喇叭里传出来的,一遍又一遍地播送着“恢复高考”的消息。这个词,对于村里大多数人来说,就像是天边的一声闷雷,听着响亮,却不知道会不会落下一滴雨。但对我,林岚来说,那不是雷,是光,是穿透了我十八年灰暗生活的一道光。
我们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穷。父母早逝,留下我和哥哥林伟相依为命。哥哥大我五岁,早早娶了邻村的王春华做媳妇。从那天起,这个家就不再是我和哥哥两个人的了。嫂子王春华是个精明厉害的女人,一双眼睛像算盘珠子,时刻都在盘算着家里的进出。我懂事,知道自己是这个家的“闲人”,是哥哥的拖累,所以拼了命地干活。天不亮就起床,喂猪、割草、下地,样样不比男人差。我们家那几亩薄田,几乎有一半是我用汗水浇灌出来的。
可干活的疲惫,压不住心里的那点火苗。我爱读书,从跟着村里下放的老先生认了几个字开始,就着了魔。没有书,我就捡别人丢掉的报纸看;没有本子,我就用树枝在地上写。哥哥起初是支持我的,他会偷偷把省下来的毛票塞给我,让我去镇上买几支铅笔。他说:“小岚,你好生读,将来有出息了,哥脸上有光。”
可自从嫂子进了门,这一切都变了。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女孩子家家的,认那么多字有啥用?能当饭吃?还不是早晚要嫁人。”每当这时,哥哥就低下头,沉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看我,也不敢反驳嫂子。我知道,这个家的天,已经换了。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院子里纳鞋底。广播里的声音让我的心瞬间被点燃了。大学,那个只在书里看到过的词,忽然间变得触手可及。我扔下鞋底,冲进屋里,激动地对正在吃饭的哥嫂说:“哥,嫂子,你们听到了吗?可以考大学了!我想试试!”
嫂子王春华筷子一顿,眼皮都没抬,凉凉地说:“试试?拿啥试?去县城的路费谁出?你考上了,学费谁掏?家里多你一个壮劳力,一年能多收多少粮食,你算过吗?你这一走,地里的活谁干?”
一连串的问话像一盆冷水,从我的头顶浇下来。我愣在原地,看着哥哥。林伟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那一刻,我心里的火苗,被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哥嫂的争吵声,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你就让她试试呗,万一考上了呢?”是哥哥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考上了?林伟,你脑子被猪油蒙了!她考上了,拍拍屁股走了,我们俩呢?守着这几亩地喝西北风?还有,她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将来嫁妆不得翻倍?我们哪有那个钱!我告诉你,她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嫂子的声音尖锐而刻薄。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哥哥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一夜,我彻底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的梦想,是多余的,甚至是罪恶的。它与这个家的生存法则格格不入。可是,我不甘心。那道光已经照了进来,我怎么能假装没看见?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我的秘密备战。白天,我比以前更卖力地干活,把所有该我干的、不该我干的活都揽过来,不让嫂子挑出一点错。到了晚上,等他们都睡熟了,我就点亮那盏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贪婪地读着我能找到的一切文字。我托人从县城的中学里弄来了几本皱巴巴的复*资料,视若珍宝。煤油是定量的,用完了就得自己花钱买。我把哥哥偶尔塞给我的零花钱,还有我偷偷编草鞋卖的钱,全都换成了煤油和蜡烛。
那段日子,疲惫和饥饿是常态。我常常在煤油灯下看书看到深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地里干活。有几次,因为太困,差点把锄头挥到自己脚上。嫂子看见了,只是冷嘲热讽:“有些人啊,就是命比纸薄,心比天高。白天没精神,不知道晚上做什么耗子梦去了。”
我从不反驳,只是默默地把书藏得更深,把灯光捻得更小。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隐忍,就能抓住那束光。我天真地以为,血浓于水,哥哥终究是向着我的。我甚至幻想过,当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他们会为我骄傲。
报名那天,我是跟同村的几个青年一起去的乡里。我不敢跟哥嫂说,只说是去赶集。我揣着自己攒下的几块钱报名费,手心全是汗。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写下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我想当一名老师,把知识教给更多像我一样渴望光明的孩子。
回来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同行的张强问我:“林岚,你哥嫂支持你吗?”
我笑了笑,说:“支持的。”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别人面前为他们撒谎。我心里清楚,我走的这条路,是一条孤军奋战的路。我必须赢,否则,我将输掉我全部的人生。
第2章 油灯下的书本
报名回来的日子,像拉满的弓,每一天都紧绷着。离考试只有一个多月了,时间被我掰成一分一秒来用。白天的体力劳动榨干了我大部分精力,只有深夜,当整个村庄都沉睡在黑暗中时,才是我一个人的战场。
我的“书房”是家里堆放杂物的那个小隔间,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味。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一盏跳动着火苗的煤油灯,就是我全部的装备。那些借来的复*资料,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上一个主人的笔记。我如获至宝,常常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道题一道题地算,直到眼皮沉得再也抬不起来。
哥哥林伟对我的态度很复杂。他会在嫂子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给我端来一碗热水,或者一个红薯,然后什么也不说,叹口气就走。我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丝愧疚和挣扎。他或许也曾希望我能飞出去,但他没有勇气对抗嫂子的现实主义,更没有能力为我的梦想承担任何风险。他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像冬日里微弱的阳光,暖不了我被现实冻僵的身体。
而嫂子王春华,则将她的不满表现得淋漓尽致。她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直觉,即便我做得再隐秘,她也知道我没有放弃。她不会直接冲进我的小屋子掀我的桌子,她的方式是更磨人的“软刀子”。
家里的活突然就多了起来。今天说东边的猪圈要修,明天说西边的菜地要翻,后天又说要上山砍柴,储备整个冬天的柴火。这些活,她总能找到各种理由让我去做主力。她会当着邻居的面大声说:“我们家小岚就是能干,一个顶俩。有她在,我跟她哥真是省心多了。”邻居们都夸我懂事、孝顺,只有我知道,她是在用这些“夸奖”和繁重的劳动,一点点地消耗我的时间和精力,企图让我知难而退。
有一次,我因为连续熬夜,白天在地里挑水时一阵头晕,脚下一滑,摔在了田埂上,半桶水都泼在了身上。冬天的冷水刺骨,我狼狈地爬起来,浑身发抖。嫂子远远地看见了,跑过来不是扶我,而是指着我湿透的棉袄嚷嚷:“你看看你!魂都不知道飞哪去了!这么一件厚棉袄,湿了几天能干?你是存心想冻死自己,好让我们家背个克薄小姑子的名声是不是?”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引得田里其他干活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耻和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挑起剩下的半桶水,摇摇晃晃地往家走。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考出去,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
最让我难受的,是言语上的敲打。吃饭的时候,嫂子总会有意无意地提起村里哪个姑娘说了婆家,得了多少彩礼,对方家里是如何的殷实。
“东头老李家的三闺女,许给镇上供销社主任的儿子了,听说光彩礼就给了一百块呢!人家那才是女孩子的正路。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字又不能当被子盖。”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瞟我。
我埋头吃饭,假装没听见。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我的价值在于能为这个家换来多少彩礼,而不是能考上什么大学。在她的算盘里,我是一个即将变现的资产,而考大学,是一项风险极高、回报未知的投资,她不愿意冒这个险。
哥哥林伟则在我和嫂子之间扮演一个尴尬的“和事佬”。他会打断嫂子的话:“行了,吃饭呢,说这些干啥。”然后又转头对我说:“小岚,你也别太累了,身体要紧。”他的话语轻飘飘的,既没有力量保护我,也没有勇气支持我。他的懦弱,比嫂子的刻薄更让我感到心寒。
一天深夜,我正在小隔间里演算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怎么也算不出来,急得满头是汗。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是哥哥。他手里拿着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塞到我手里,小声说:“快吃了,补补脑子。”
我看着他,眼圈一热。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对我的支持。我剥开鸡蛋,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五味杂陈。
“哥,”我轻声问,“如果……如果我真的考上了,你会高兴吗?”
林伟沉默了很久,昏暗的油灯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柴火,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过了半晌,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高兴……但家里……你嫂子她……”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全明白了。他的高兴,是排在对家庭责任的恐惧和对嫂子的顺从之后的。
“哥,你放心,”我压下心里的酸楚,故作轻松地说,“我就是试试,考不上的。就算考上了,我也会自己想办法挣学费,不会拖累家里的。”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觉得无比孤独。在这个家里,我像一个外人,我的悲欢,我的梦想,都与他们无关。我唯一的同盟,只有这盏昏黄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煤油灯。
准考证是乡里统一发下来的,由村长领回来,再分发给每个考生。那天,我去领准考证,村长却告诉我,我的那张,已经被我哥林伟领走了。
“你哥说,怕你下地干活给弄丢了,他替你收着,让你回家找他要。”村长笑呵呵地说。
我心里咯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但我还是安慰自己,也许是我想多了,哥哥毕竟是哥哥。
我一路小跑回家,一进门就问:“哥,我的准考证呢?村长说你帮我领回来了。”
哥哥正坐在门槛上编筐,听到我的话,手里的动作一滞,不敢看我:“啊……那个啊,我给你放好了,你放心,丢不了。”
“那你现在给我吧,我想看看。”我追问道。
“看啥看,不就一张纸嘛,”嫂子王春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瓜子,边嗑边说,“你哥怕你分心,给你收起来了。考试那天,他会给你的。你啊,就安安心心干你的活,别整天想那些没用的。”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我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们拿走了我的准考证,就像扼住了我的喉咙。我的命运,那张薄薄的纸片,此刻正握在他们手里。我看着他们一个躲闪,一个坦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第一次发出了危险的嗡鸣。
第3章 丢失的准考证
考试前的那个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我把准备好的文具,一支磨得只剩半截的铅笔和一块橡皮,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整齐地放在枕头边。屋外,冬夜的风刮得窗户纸呼呼作响,像我无法平息的心跳。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张准考证。虽然哥嫂嘴上说着考试那天会给我,但我心里的不安却像野草一样疯长。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相信哥哥,他是我的亲哥哥,不会做出那么绝情的事。可嫂子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总是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就爬了起来。同村要去考试的几个青年约好了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集合,坐村里的拖拉机去县城。我穿上自己最好的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紧张地走到哥嫂的房门口。
我敲了敲门,声音有些发颤:“哥,嫂子,我该走了,把准考证给我吧。”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嫂子睡意惺忪的声音:“着什么急,天还没亮呢。吃了早饭再去。”
“来不及了,拖拉机不等人的。”我急切地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哥哥林伟穿着件单衣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的为难。他避开我的目光,含糊地说:“小岚,你……你听哥说,那个……考试的事,要不……就算了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哥,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不让你去!”嫂子王春华披着衣服从哥哥身后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漠和决绝,“林岚,我们也是为你好。一个女孩子,去县城抛头露面,考上了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嫁人。你安安分分地在家待着,过两年我托人给你找个好婆家,比什么都强。”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努力,在她嘴里,都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话。我强忍着眼泪,看着哥哥,声音颤抖地问:“哥,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林伟的头垂得更低了,他搓着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小岚,家里……确实困难。你嫂子说得……也有道理。”
“道理?”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什么道理?让我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像你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这就是你们的道理?那我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看书,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你的白日梦!”嫂子冷笑一声,抱起了胳膊,“我早就跟你说过,读书没用!家里指望你干活,指望你将来有份好彩礼给你哥娶媳妇用!你倒好,一心想着自己飞出去,把我们这个家当什么了?垫脚石吗?”
“我没有!”我哭喊着,“我没想过拖累你们!我只是想给自己争一个前程!”
“你的前程就是这个家!”嫂子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准考证没有了,我早就给你烧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你……”我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烧了?她竟然把它烧了?那张承载着我所有希望的纸,就这么化成了灰烬?
我疯了一样冲进他们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找。衣柜、箱子、床底下……我把他们不大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哥哥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嘴里念叨着:“小岚,别找了,没用的……”
嫂子则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发疯,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得意的笑。那一刻,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和恐惧。这真的是和我朝夕相处,吃一锅饭的亲人吗?
我终于停了下来,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屋子里一片狼藉,就像我被撕碎的心。我没有再哭,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我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死灰般的眼神看着他们。
“为什么?”我轻声问,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哥,你告诉我,为什么?”
林伟的眼圈红了,他蹲下身,想来扶我,却被我躲开了。他痛苦地说:“小岚,哥对不起你。可是……你嫂子怀上了,家里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们……我们真的供不起你啊……”
原来是这样。嫂子怀孕了。为了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为了他们的小家庭,我的前途,就可以被如此轻易地牺牲掉。我,林岚,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们为了构建自己安稳生活而随时可以丢弃的一块砖。
我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门。屋外,天已经大亮了,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温度。
村口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发动声,夹杂着同龄人兴奋的笑谈声。我知道,那辆拖拉机即将载着他们的梦想,驶向县城,驶向一个我永远无法到达的未来。
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朝着与村口相反的方向走去。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所谓的“家”了。身后,拖拉机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风中。
那一天,我的人生,也被分成了两段。一段,留在了1977年的那个冬天,随着那张被烧掉的准考证,化为了永远无法弥补的灰烬。
第4章 远去的拖拉机
我没有走远。或者说,一个身无分文的十八岁女孩,在那个年代,也根本走不远。我在村子后面的山脚下坐了一整天,从日出到日落,任凭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拖拉机远去的声音,嫂子刻薄的话语,哥哥懦弱的表情,像电影一样反复播放,把我的心割得千疮百孔。
傍晚时分,我拖着麻木的身体回了家。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饥饿和寒冷。我需要一个地方活下去。
推开家门,屋子里的气氛尴尬而凝重。桌上摆着饭菜,但谁都没有动筷子。嫂子王春华坐在炕上,脸色阴沉。哥哥林伟蹲在灶台边,一个劲地抽着旱烟,呛人的烟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看到我回来,哥哥猛地站起来,掐灭了烟,嘴唇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嫂子冷哼了一声:“还知道回来?以为你翅膀硬了,飞走了呢!”
我没有理她,径直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我打了个寒颤,也让我清醒了几分。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堵无形的墙。我不再和他们说话,每天沉默地起床,沉默地干活,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睡觉。我把所有的精力和痛苦,都发泄在了土地里。我像一头不知道疲倦的牲口,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村里人都说林家的闺女受了刺激,变得不爱说话了,但干活更卖力了。
哥哥试图修复我们的关系。他会笨拙地把碗里唯一的几块肉夹到我碗里,会被我面无表情地夹回去。他会在我深夜从地里回来时,给我留一盏灯,而我宁愿摸黑走进自己的小屋。他的每一次示好,都像是在提醒我那个早晨的背叛,让我的伤口更加疼痛。
嫂子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她在家里的地位也愈发稳固。她不再对我冷嘲热讽,因为我已经不会对她的话产生任何反应了。她看我的眼神,混杂着一丝戒备和胜利者的怜悯。在她眼里,我是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第二年春天,嫂子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林涛。孩子的出生给这个沉闷的家带来了一丝生机,也彻底斩断了我与这个家最后一丝情感的联结。看着哥嫂围着孩子喜笑颜开的样子,我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永远都是一个局外人。
我开始为自己谋划出路。我知道,我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高考的路被堵死了,但我不能让整个人生都被堵死。我开始偷偷攒钱,一分一分地攒。我帮人缝补衣服,编织草席,上山采草药去镇上卖……只要能换钱的活,我都干。
两年后的一个深夜,我背上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和我攒下的二十几块钱,离开了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我没有留下一封信,也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就像当初他们悄无声息地毁掉我的梦想一样,我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他们的人生。
外面的世界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得多。我去了县城,在一家小饭馆里洗盘子,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只能换来一个睡觉的铺位和两顿不一定能吃饱的饭。后来,我又去了市里,进了一家纺织厂当女工。车间里噪音巨大,棉絮纷飞,三班倒的工作常常让我分不清白天黑夜。
但即使在最苦最累的时候,我也没忘记读书。我把微薄的工资一部分寄回家——不是为了哥嫂,而是为了尽一个女儿对这个姓氏的最后一点义务——剩下的钱,除了吃饭,全都用来买书。我报了夜校,从初中课程开始补。白天在车间里挥汗如雨,晚上就坐在集体宿舍昏暗的灯光下啃书本。工友们笑我傻,说一个女工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从不解释,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林岚,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那些年,我像一棵在石缝里挣扎生长的野草,拼命地汲取着每一滴雨露。我通过了成人高考,考上了一所师专的函授课程。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在宿舍里抱着书本,哭得泣不成声。这张纸,虽然没有1977年那张金贵,却是我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和一身的伤痛换来的。它是我给自己的人生,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交代。
毕业后,我成了一名小学老师,后来又通过努力,调到了市里的一所重点中学。我有了自己的房子,虽然不大,但那是完全属于我的一片天地。我把所有的热情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我的学生们都很喜欢我。我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我竭尽所能地去帮助他们,尤其是那些家境不好但有梦想的孩子。我告诉他们,知识是真的可以改变命运的。
我和家里的联系,仅限于每年春节寄回去的一点钱,和几通简短而尴尬的电话。电话通常是哥哥打来的,他会问我过得好不好,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我们之间,永远隔着那张准考证的灰烬。我知道他想道歉,但他从来没有说出口。而我,也从来没有给他机会说。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无法弥补。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平静地继续下去,过去的一切,都将被时间冲刷干净。直到那个秋天,开学的第一天,我拿着新学期的学生名册,走上讲台。当我念到“林涛”这个名字时,一个瘦高的少年站了起来,他的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哥哥林伟。
那一瞬间,时光倒流,远去的拖拉机声,嫂子冰冷的脸,哥哥躲闪的眼神,全都呼啸着向我涌来。我站在讲台上,握着花名册的手,微微颤抖。我知道,我那被强行中断的人生,终究还是以一种我从未预料到的方式,和我重逢了。
第5章 熟悉的名字
讲台下的那个少年,林涛,有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他的轮廓像极了哥哥林伟,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和迷茫。可他的神态里,又透着几分王春华式的倔强。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初见老师的拘谨和好奇。
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稳住自己的情绪,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好,请坐。”我说。
一整堂课,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角落。我看到他听课时心不在焉,手里转着笔,眼神时不时地望向窗外。他的课本上,画满了各种奇怪的涂鸦。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下课后,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平静。同事陈静走了过来,给我递上一杯热水,关切地问:“林老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身体不舒服吗?”
陈静是我在这所学校里最好的朋友,她比我年轻几岁,性格开朗,我们无话不谈。但关于我的过去,那段最深的伤疤,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我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是昨天没休息好。”
“对了,”陈静忽然想起了什么,八卦地凑过来说,“听说你们班新来的那个林涛,是咱们学校一个挺有名的刺头。上初中的时候就调皮捣蛋,成绩一直吊车尾。他爸妈为了让他上我们这个重点高中,可是花了不少钱,托了不少关系呢。”
我的心又是一紧。花钱托关系?我那个连几块钱报名费都不愿为我出的哥哥,竟然会为了儿子上学,做到这个地步?一种说不出的讽刺和酸楚,在我的胸口蔓延开来。
“他爸妈是做什么的?”我状似无意地问。
“听说是从乡下出来,在城里做点小生意的,好像是卖菜吧。不容易啊,辛辛苦苦供孩子读书,结果孩子还不争气。”陈静感叹道。
卖菜?我有些恍惚。我想象着哥哥和嫂子在菜市场的样子,他们的背是不是已经驼了?脸上是不是也刻满了风霜?这些年,他们过得也并不容易。可一想到那张准考证,我心里刚刚升起的一丝怜悯,瞬间就熄灭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刻意地和林涛保持距离。我怕自己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对他不公平。我像对待其他学生一样,给他上课,批改他的作业。他的作业本总是写得潦草,错误百出,尤其是我的语文课,他的作文常常是东拼西凑,言之无物。
然而,命运似乎就是要将我们捆绑在一起。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校长找到了我。
“林老师啊,”校长是个和蔼的小老头,他笑呵呵地说,“有个事想拜托你一下。高一七班的林涛,你是他的语文老师吧?”
我点了点头。
“这孩子的情况你也知道,基础比较差,学**惯也不好。他父母前两天找到我,愁得不行,说孩子就交给我们学校了,无论如何都想让我们帮帮他。我想了想,咱们学校,要论耐心和教学水平,没人比得过你。所以想请你,能不能多费点心,一对一地帮他辅导一下?”
我愣住了。让我去辅导林涛?辅导我哥哥和嫂子的儿子?那个因为他的出生,而让我失去大学梦的孩子的儿子?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
我下意识地就想拒绝:“校长,我……”
“我知道这会增加你的工作量,”校长打断了我,“但是,林老师,我们当老师的,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孩子,对不对?更何况,这孩子的父母,真的很不容易。他们昨天来的时候,他妈妈说着说着就哭了,说他们两口子没文化,吃了没文化的亏,不想让孩子再走他们的老路。”
他妈妈……哭了?我脑海里浮现出嫂子王春华那张永远精明、强悍的脸。我无法想象她流泪的样子。是为了儿子,她也会变得如此脆弱吗?
我的心乱了。理智告诉我,我应该拒绝。我没有义务去弥补他们犯下的错,更没有责任去承担他们教育失败的后果。可情感上,我却犹豫了。我是一个老师,我的职责是教书育人。林涛是我的学生,他本身是无辜的。我能因为上一辈的恩怨,就对他关上大门吗?如果我这么做了,我和当年自私地毁掉我前程的哥嫂,又有什么区别?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三十年来的往事,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想起了那个在煤油灯下苦读的夜晚,想起了那辆远去的拖拉机,想起了在纺织厂里飞扬的棉絮,想起了拿到函授通知书时冰凉的泪水。我的人生,充满了遗憾和不甘。
而现在,一个机会摆在了我的面前。我可以通过帮助林涛,去完成一种奇异的轮回。我当年没能走通的路,或许可以指引他走下去。这对我来说,究竟是一种残忍的讽刺,还是一种迟来的救赎?
第二天,我找到校长,告诉他,我愿意试试。
我把林涛叫到了办公室。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认真地打量他。他局促地站在我的办公桌前,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林涛,”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校长应该跟你说了吧?以后每天放学,你来我这里,我帮你补*一个小时的语文。”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抗拒:“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学生,你的成绩需要提高。”我平静地回答。
“我不需要!”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我的事不用你管!”
说完,他转身就想跑。
“站住!”我叫住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林涛,我知道你不喜欢学*,或许你也讨厌我这个突然要给你‘开小灶’的老师。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学*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让你将来有权利选择你想要的生活,而不是被生活选择。这个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我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因为我想到了我自己。那个曾经无比渴望机会,却被无情剥夺了机会的自己。
林涛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的叛逆和抗拒,似乎被我的话触动了。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沉默的少年。我们的补*,就在这样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气氛中,开始了。
第6章 一道题的重量
我和林涛的补*,开始得异常艰难。他像一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对我充满了戒备和抵触。他总是踩着点来,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扔,就拉开椅子坐下,一言不发。我讲题,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听没有。我问他问题,他要么用“嗯”、“哦”来敷衍,要么干脆沉默。
有好几次,我都想放弃。我觉得自己是在用热脸贴冷屁股,何苦呢?可每当看到他那张和哥哥如此相似的脸上,流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迷茫和孤独时,我的心又软了下来。我知道,这个孩子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坚硬。
我决定换一种方式。我不再逼着他做那些枯燥的阅读理解和文言文翻译。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平凡的世界》,放在他面前。
“今天我们不讲课文,”我说,“你把这个第一章读一遍,然后告诉我,你觉得孙少平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惊讶地抬起头,似乎不相信我会让他看“闲书”。他将信将疑地翻开书,读了起来。起初他读得很慢,很敷衍,但渐渐地,他被书里的故事吸引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他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走。
“怎么样?”我问。
“他……他很穷,自尊心很强。”他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话。
“还有呢?”
“他……他想走出那个村子。”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很多人都想走出自己的‘村子’,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孙少平有,所以他后来的人生很不一样。林涛,你的‘村子’又是什么呢?”
他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触动。他没有回答我,但从那天起,他身上的刺,似乎收敛了一些。他开始愿意跟我交流,虽然话依然不多,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抗拒。
我发现,他并不是笨,只是对学*完全没有兴趣。他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天马行空的想象,他的涂鸦本上画着各种精巧的机械和建筑。我意识到,或许是我,是所有的大人,都用错了方式。我们只关心他的分数,却从未关心过他真正喜欢什么。
我开始尝试着把语文和他喜欢的东西结合起来。我让他读关于建筑美学的文章,让他写关于未来城市的想象作文。他的兴趣被一点点地调动了起来,作文虽然还是有些语句不通,但里面充满了灵气和想象力,比之前那些空洞的套话要好上一百倍。
我们的关系,在这一问一答,一字一句的修改中,慢慢地缓和了。他开始会主动问我问题,甚至偶尔会跟我聊几句学校里的趣事。他不再叫我“喂”,而是会小声地叫一句“林老师”。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再次打破了平静。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林涛讲解一首古诗。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我说了声“请进”,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看到他们的那一刻,我手里的粉笔“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是哥哥林伟和嫂子王春华。
三十年的岁月,在他们身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哥哥的背已经有些佝偻,头发也花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睛显得浑浊而疲惫。嫂子胖了许多,曾经刻薄的脸庞被岁月和生活的操劳磨得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然精明。他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水果、点心,堆得像小山一样。
他们站在那里,局促不安地看着我,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小……小岚……”哥哥先开了口,声音干涩而沙哑。
我没有应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涛也惊呆了,他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喊:“爸?妈?你们怎么来了?”然后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们,脸上充满了困惑。他显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王春华脸上堆起了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讨好的笑容。她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堆在我的办公桌上,热情地说:“林老师,我们是林涛的爸妈。早就想来谢谢您了,这孩子多亏了您的照顾,最近学*进步可大了,回家都开始看书了。我们两口子也没啥文化,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就买了点东西,您千万别嫌弃。”
她一口一个“林老师”,叫得那么自然,仿佛我们只是普通的师生家长关系。她绝口不提我们的过去,不提“小姑子”,不提“林岚”。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我看着她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只想发笑。当年,她为了不让我读书,用尽了手段。现在,为了她的儿子能读书,她却可以这样低声下气地来求我。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没有去看那些礼品,只是把目光转向林伟,声音冷得像冰:“你们来干什么?”
林伟被我的眼神看得浑身一颤,他低下头,搓着手,嗫嚅道:“小岚,我们……我们就是来看看你,顺便……谢谢你对涛涛的照顾。”
“不用谢,”我打断他,“我是老师,他是我的学生,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东西你们拿回去,我这里不收礼。”
王春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林老师,您看您,太客气了。我们就是一点心意。涛涛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以后……以后还要多麻烦您费心了。”她说着,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想往我手里塞。
我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烫到了一样。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王春华,你这是干什么?你以为我是谁?你以为钱能买到一切吗?就像当年,你以为毁掉一张准考证,就能毁掉我一辈子吗?”
我的话一出口,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王春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林伟更是吓得浑身哆嗦。
而最震惊的,是林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们,嘴巴张得老大。“妈,”他转向王春华,声音都在发抖,“林老师她……她说什么?什么准考证?”
那一刻,我有些后悔。我不该当着孩子的面,揭开这个血淋淋的伤疤。可是,我忍不住。三十年的委屈和愤怒,在看到那个信封的瞬间,彻底爆发了。
王春华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林伟则“噗通”一声,竟然对着我跪了下来。
“小岚!”他带着哭腔喊道,“哥对不起你!当年的事,是哥混蛋!是哥没用!你嫂子她……她也是一时糊涂。我们知道错了,这些年,我们心里也不好过啊!求求你,你别怪她,都怪我!你……你就看在涛涛的份上,原谅我们这一回吧!”
看着跪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哥哥,我没有感到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第7章 未寄出的信
哥哥林伟的下跪,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办公室里,三代人的恩怨,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被撕开在了无辜的少年面前。
林涛的脸上一片煞白,他看看跪在地上的父亲,看看面如死灰的母亲,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和痛苦。他不是傻子,从我们只言片语的对话和激烈的情绪中,他已经拼凑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真相。
“爸,你起来!”他冲过去,想把林伟拉起来,可林伟却像座山一样跪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小岚,哥对不起你……”
王春华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没有去扶林伟,而是两眼通红地看着我,声音嘶哑地开口了:“林岚,是,当年的事是我做的。是我把你的准考证藏起来,烧了。我承认。”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是,你以为我心里就好过吗?那年头,家里穷得叮当响,多一张嘴吃饭都难,哪有钱供你上大学?你哥他老实,心疼你,可他当家了吗?这个家是我在撑着!我怀着涛涛,我不能不为他着想!我自私,我恶毒,我不是个好嫂子!可是,我也是个当妈的!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能有个活路!”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理直气壮。
我冷冷地看着她,心里却是一片麻木。是啊,她是为了她的孩子。那么我呢?我又是谁的孩子?我的活路,又在哪里?她的逻辑,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她的小家庭,可以牺牲掉其他的一切,包括我的未来。
“说完了吗?”我平静地问。
王春华被我的冷静噎住了,她愣愣地看着我。
“说完了,就请你们离开这里。这是学校,是办公室。”我指了指门口,下了逐客令,“林伟,你起来。你跪我,没有任何意义。三十年前你没有为一个妹妹站起来,今天你也不用为一个儿子跪下去。你对不起的,不只是我。”
我的话像一把锥子,刺进了林伟的心里。他浑身一震,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羞愧和绝望。他最终还是被林涛和王春华搀扶着,站了起来。
他们狼狈地收拾起桌上的礼品,像两个打了败仗的士兵。走到门口时,王春华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有怨恨,有悔意,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他们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林涛。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和沉重。林涛低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我今天,是不是太残忍了?我当着他的面,摧毁了他父母在他心中高大的形象。
“林老师……”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于蚊蚋的声音开口,“我……我姑姑……是你吗?”
他家里,只有一个常年在外,从未谋面的姑姑。他终于把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他艰难地开口,“他们真的……为了不让你上大学,把你的准考证……”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仿佛这个词有千斤重。
“都过去了。”我轻声说,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过不去!”他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充满了愤怒和羞愧,“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读书……读书是多重要的事啊!”
他激动地喊着,眼泪夺眶而出。我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他不是在为他的父母辩解,而是在为我,为我这个几乎是陌生人的姑姑,鸣不平。
那一刻,我心里最坚硬的地方,忽然就软了。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无助、绝望的自己。我们之间,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隔着上一辈的恩怨,却在这一刻,对“读书改变命运”这件事,达成了最深刻的共鸣。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林涛,这不是你的错。大人的事,很复杂,你现在可能不懂。但是,我希望你记住今天。记住知识有多么重要,记住一个机会,对一个人来说,有多么珍贵。”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破天荒地拿出纸笔,想写一封信。一封写给三十年前,那个站在田埂上,看着拖拉机远去的十八岁的林岚的信。
我想告诉她,别哭,未来的路虽然很难,但你终究会走出来。你会成为一名老师,会站在明亮的教室里,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书桌。你曾经失去的,生活会以另一种方式补偿给你。
我想告诉她,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个时代的贫穷和人性的自私。不要怨恨,因为怨恨会消耗掉你前行的力量。
我还想告诉她,很多年后,你会遇到一个少年。他的身上,流着让你爱恨交织的血液。但是,你会在他的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你会选择去帮助他,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与自己的过去和解。
我写了很久,写了满满几页纸。最后,我没有把信寄出去,因为我知道,收信人,就是我自己。我把信纸折好,放进了一个旧盒子里。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终于可以翻开新的一页了。
第8章 另一场高考
那次办公室的风波之后,林涛像是变了一个人。他身上的叛逆和乖张,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开始拼了命地学*,像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
我们的补*时间,从一个小时,变成了两个小时,有时甚至更长。他不再需要我催促,每天放学,他会第一个到我办公室,把一天中遇到的所有难题都整理好,一一向我请教。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和执着。那是一种背负着愧疚和责任的眼神。
我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替他的父母赎罪。他想用自己的努力,来弥补我当年的遗憾。
我有些心疼,不止一次地对他说:“林涛,你不用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与任何人无关。”
他总是摇摇头,眼神倔强地说:“姑姑,有关。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读书的机会有多么来之不易。我想考上大学,考上最好的大学。不只是为了我爸妈,也是为了你。”
他第一次叫我“姑姑”,叫得那么自然,那么郑重。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一声“姑姑”,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多年的心锁。血缘,终究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从那以后,我不再是“林老师”,我是他的姑姑林岚。我不仅辅导他的功课,也开始关心他的生活。我会给他带自己做的饭菜,会提醒他天冷了加衣服。我们之间,有了一种超越师生,也不同于普通亲情的,独特的联结。
哥哥和嫂子再也没有来过学校。我听说,他们把城里的菜摊交给亲戚打理,回了乡下老家。他们大概是觉得,没有脸再见我,也没有脸面对自己的儿子。他们用这种方式,给了我和林涛一个安静的空间。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林涛高考的日子。
考试那天,天气格外晴朗。我作为送考老师,站在校门口,看着我的学生们一个个走进考场,像奔赴战场的士兵。我的目光,在人群中准确地找到了林涛。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背着书包,身姿挺拔。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神明亮而沉静。
“姑姑,我进去了。”他说。
我点了点头,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就像当年,我想象中母亲会为我做的那样。我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最棒的。”
他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那笑容,像极了少年时的哥哥林伟,干净而纯粹。他说:“姑,你放心。”
他转身,汇入了涌动的人潮中。看着他坚定的背影,我的眼眶,忽然就湿润了。
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我站在村口,看着一辆拖拉机,载着别人的梦想远去。三十多年后的这个夏天,我站在这里,目送着我的侄子,我的学生,走进考场,去迎接属于他的人生。
这仿佛是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高考。考场里的,是林涛。考场外的,是我。他考的是书本上的知识,而我,考的是人生的宽恕与和解。
那一刻,我忽然就释然了。我对哥嫂的怨恨,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对那张准考证的执念,都随着林涛走进考场的背影,烟消云散了。
我没有原谅他们,因为有些伤害,是无法被原谅的。但我选择了和解,与那段不堪的过去和解,与那个伤痕累累的自己和解。我的人生,虽然有过巨大的缺憾,但也因此,让我成为了今天这个坚韧、独立、懂得悲悯的林岚。我用自己的方式,走完了另一条更艰难的路,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几个月后,林涛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学校,指名由我转交。是一所国内顶尖的建筑大学,正是他最心仪的学校和专业。
我把通知书交给他的时候,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姑姑,谢谢你。”
我笑着扶起他:“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要为自己的人生,盖一栋最坚固、最漂亮的房子。”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后来,哥哥和嫂子给我打来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他们泣不成声的感谢。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都过去了,好好过日子吧。”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我知道,我的人生,不会再有那张准考证的阴影了。因为我已经明白,真正决定我们命运的,不是一张纸,而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永不放弃希望和努力的那颗心。
我失去了我的高考,但我赢得了另一场更重要的人生大考。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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