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林秀兰是被冻醒的,一睁眼,就撞进满眼的土坯墙,墙皮剥落处糊着泛黄的报纸,墙角的蜘蛛网沾着几粒细尘。窗外传来生产队上工的哨子声,尖锐又嘹亮,一下下戳在耳膜上。

她愣了足足半分钟,猛地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糙是糙了点,却紧致得很,没有老年斑,没有松弛的褶皱。再低头看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却不是那双拄着拐杖还颤巍巍的手。
墙上用红墨水写的挂历,明晃晃印着:1977年,冬。
林秀兰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她回来了,回到了四十岁这年,孩子们还小,她还没开始偏心眼,还没为了那个混账小儿子,榨干丈夫和大儿子一家,落得个晚景凄凉的下场。
上辈子,她就是个十足的糊涂蛋。总觉得小儿子孟建军嘴甜会撒娇,是贴心小棉袄,对他掏心掏肺。丈夫孟满粮是个实打实的宠妻狂魔,挣的工分全交她手里,却被她偷偷补贴给小儿子;大儿子孟建国懂事早,跟着爹下地干活,她却觉得这是天经地义,有好吃的先紧着小儿子。
后来,小儿子娶了媳妇,嫌她老了不中用,把她撵到大儿子家。孟满粮积劳成疾早逝,大儿子两口子厚道,端屎端尿伺候她,可她偏不知足,依旧帮着小儿子刮油水。直到弥留之际,看着大儿子两口子熬红的眼,才幡然醒悟——她这辈子,亏欠丈夫和大儿子太多了。
“娘!娘你醒了没?我饿!”
门外传来孟建军的声音,才十岁的小崽子,已经学会了哭唧唧撒娇。林秀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酸涩,掀开被子下了炕。
推开房门,就看见孟建军穿着打补丁的棉袄,一头扎过来抱着她的大腿晃悠:“娘,我要吃白面馒头!哥昨天藏了个玉米面窝头,你快帮我抢过来!”
上辈子,她一听这话,准保揪着孟建国的耳朵骂一顿,把窝头抢过来塞给小儿子。可现在,林秀兰只是弯腰,轻轻掰开他的手。
“自己的事自己做,”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想吃馒头,就去挣工分换,别总惦记你哥的。”
孟建军愣住了,眨巴着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娘嘴里说出来的。他瘪了瘪嘴,正要嚎啕大哭,却看见林秀兰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寡淡的玉米糊糊,放在灶台上。
“吃吧,家里就这粮食,爱吃不吃。”
孟建军看着那碗糊糊,嘴一撇,哭着跑了出去。
林秀兰没理他,自顾自喝着糊糊。上辈子,就是太惯着这小崽子,才把他惯得好吃懒做、自私自利。这辈子,她偏要掰掰他的臭毛病。
正喝着,大门被推开了,孟满粮扛着锄头回来了,身后跟着大儿子孟建国。两人都是一身泥点子,额头上挂着汗珠,孟满粮手里还拎着一捆刚砍的柴火。
看见林秀兰,孟满粮*惯性地把柴火靠在墙角,走过来柔声问:“咋不多睡会儿?天冷,别冻着。”
这话落在耳里,烫得林秀兰眼眶发酸。上辈子,孟满粮就是这样,事事都依着她,哪怕知道她补贴小儿子,也只是闷声叹气,从不说一句重话。
“不累,”林秀兰放下碗,站起身,破天荒接过他手里的烟袋,“你累了吧?快坐下歇歇,锅里还有糊糊,我去给你们热。”
孟满粮和孟建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孟建国挠了挠头,小声说了句:“娘,不用麻烦。”
这天晚上,孟建军哭着跑回家,说爷爷奶奶骂他,说他娘变了心,不疼他了。林秀兰没搭理他,反而把孟满粮和孟建国叫到跟前,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她攒了很久的二十块钱,还有几斤全国粮票。
“这钱,你拿着,”林秀兰把布包塞进孟满粮手里,“你身子骨不好,买点红糖补补。建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别亏着他。”
孟满粮愣住了,捏着布包的手微微发颤:“秀兰,这钱……”
“别多说了,”林秀兰摆摆手,“以前是我糊涂,往后,咱好好过日子。”
孟满粮红了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这辈子,就盼着媳妇能把心放在这个家上。
第二天一早,林秀兰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她穿好衣服出去一看,公婆正叉着腰,对着孟满粮骂骂咧咧。
婆婆尖着嗓子喊:“好你个孟满粮!娶了媳妇忘了本!连我大孙的窝头都抢!”公公在一旁帮腔,唾沫星子横飞:“我那最有出息的大孙呦!昨儿哭着跟我说,他娘不给他吃白面馒头!我看你们就是故意苛待他!”
上辈子,公婆就是这样的王炸组合,天天围着小儿子转,把孟满粮当成摇钱树。他们嘴上疼大孙,实则天天变着法占便宜,今天要吃猪肉锅子,明天要吃烤羊肉,后来还嚷嚷着要吃洋面包,把孟满粮两口子坑得裤衩子都快穿不上了。
林秀兰冷笑一声,走上前,挡在孟满粮身前。
“爹,娘,”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公婆的骂声戛然而止,“建军想吃白面馒头,得自己挣工分。满粮挣的工分,养活全家都难,哪有余粮苛待他?”
婆婆瞪大了眼,指着林秀兰的鼻子:“你吃了豹子胆了?敢这么跟我说话?满粮!你管管你媳妇!”
孟满粮往前站了一步,搂住林秀兰的肩膀,闷声说道:“娘,别为难秀兰。别和我说,这家我说的不算,但秀兰说的,我都听。”
宠妻狂魔的属性,刻进了骨子里。
公公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你这个不孝的!我看你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
“我看你们是老糊涂了!”林秀兰毫不客气地回怼,“满粮是你们的亲儿子,你们不心疼就算了,还天天刁难他,安的什么心?”
公婆被怼得哑口无言,愣了半天,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天杀的啊!我怎么养了这么个不孝的儿子啊!”
林秀兰懒得理她,转身对孟满粮说:“满粮,你跟建国去上工吧,这里有我。”
孟满粮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感激,点了点头,拉着孟建国走了。
公婆哭了半天,见没人搭理,也觉得没趣,悻悻地走了。走之前,婆婆还撂下一句狠话:“你等着!我让建军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林秀兰嗤之以鼻。断绝?求之不得。
可她没想到,孟建军这小子,还真的来了。
下午,孟建军哭唧唧地跑回家,一头扎进她怀里,抱着她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娘!我可是你最爱的小儿子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以后给你买大房子!给你买好吃的!你别不要我啊!”
林秀兰看着他,心里毫无波澜。上辈子,就是这些甜言蜜语,把她哄得晕头转向。
“买大房子?”她挑了挑眉,“那你得自己努力,别总想着靠别人。”
孟建军见软的不行,眼珠子一转,又换了副嘴脸,恶狠狠地说:“娘!你要是不疼我,我就去跟爷爷奶奶说,让他们打死爹和哥!我还去生产队闹,说你苛待我!”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林秀兰的心里。她没想到,才十岁的孩子,心肠竟然这么歹毒。上辈子,他也是这样,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插兄弟两刀。
林秀兰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冰:“你要是敢去闹,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孟建军被她的眼神吓住了,愣在原地,忘了哭。
林秀兰不再理他,转身去了菜地。她要种菜,要养鸡,要为自己活一次。上辈子,她为了儿女操碎了心,这辈子,她要甩开那些糟心事,美美的过余生。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秀兰像是变了个人。她不再围着孩子们转,每天除了上工,就是侍弄菜地,养鸡养鸭。她种的青菜绿油油的,养的鸡鸭下蛋不断,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她把鸡蛋留给孟满粮补身子,分给孟建国长身体,却一分都不给孟建军。公婆来闹了几次,都被她和孟满粮联手怼了回去。渐渐地,他们也不敢来了。
孟建军见娘真的不疼他了,也蔫了。他不再哭唧唧撒娇,也不敢算计父兄,每天乖乖去挣工分,虽然还是有点好吃懒做,却比以前强多了。
这天,队里分了白面,林秀兰领了二斤,回家蒸了一锅馒头。孟建军闻着香味,眼巴巴地看着她,手指绞着衣角,不敢上前。
林秀兰看了他一眼,扔给他一个馒头:“吃吧,自己挣的工分,该得的。”
孟建军接过馒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噎得直翻白眼。林秀兰递给他一碗水,没说话。
晚上,孟满粮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块碎花布。
“给你扯的,”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看村里别的媳妇都穿花衣裳,你也该有一件。”
林秀兰摸着那块布,心里暖暖的。上辈子,孟满粮也给她扯过布,却被她偷偷给了小儿子做了新衣服。
“谢谢你,满粮。”
“跟我客气啥。”孟满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后来,恢复高考了,孟建国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孟建军没考上,却也收了心,在生产队踏踏实实干活,后来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学手艺,娶了个本分的媳妇,不再像上辈子那样游手好闲。
孟满粮的身体越来越好,再也没有像上辈子那样积劳成疾。他和林秀兰守着老家的院子,种着菜,养着鸡鸭,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夕阳西下,林秀兰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孟满粮坐在旁边,给她剥着瓜子。风吹过,带来菜地里的清香,鸡鸭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发出咯咯的叫声。
她嘴角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重生不重演,这辈子,她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也守好了自己的幸福。
这时,大门被推开了,孟建国带着媳妇和孩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孟建军两口子。
“娘!爹!我们回来看你了!”
院子里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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