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作文题越来越抽象？ | 由此想起当年的满分神作《赤兔之死》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作者 | 文羊来源 | 文羊小筑

又是一年高考季。

每到这时节，作文题目都会被热议。也有网友讨论过，高考这么多科，为什么大家都只关注作文题目。

答案也很简单，其他科题目我也看不懂啊！

想想也是，除了特定专业，那些物理化学生物地理的知识基本上一出校门就忘光了。

唯有作文——或者称之写作，与表达息息相关，可以说，是贯穿着我们一生的技能。

今年全国高考作文题不少，我只看了两个，觉得相对于我们读书时，现在的题目从破题到构思到行文，对考生的要求都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上海卷：

有学者用“专”“转”“传”概括当下三类文章：“专”指专业文章；“转”指被转发的通俗文章；“传”指获得广泛传播的佳作，甚至是传世文章。他提出，专业文章可以变成被转发的通俗文章，而面对大量“转”文，读者又不免期待可传世的文章。

这个题目虽然理解并不难，思路也能勉强找找，从当前的流量至上娱乐至死的文字肤浅化现象开始谈谈。

但真的要成一篇高考作文，反正于我而言，有种狗咬刺猬——无处下口的感觉。

据说该题来自于华东师范大学的中文教授在期刊上发表的文学论文《胡晓明：古人说“文章九命”，太悲观了，我归为三个字：专、转、传》。

当然了，文章本身可谓立意深远，学术厚重，可称为一位浸润文学几十年的专家深厚的研究成果百川归海的集大成之作。

只是，拿来给这些终日埋头做题，阅读量、阅世量都远远不够的孩子们成文，又在高度紧张，时间和空间限制很大的高考考场，想写出整齐有高度的文章，并不那样容易。

全国卷：

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

——老舍《鼓书艺人》（见全国一卷阅读II）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艾青《我爱这土地》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穆旦《赞美》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三个材料本身两篇是诗歌，本身表达的内容就比一般话题抽象，如果没有阅读过作者原文及其他作品，很难准确把握立意。

还要把三条材料串联归并到一个主题里表达，可以说，我们当年的难度要高很多。

我一直觉得，好文题跟好作品是相辅相成的，好文题应该既有激发性又给作者给足够的空间。

当年我读书时，有篇满分神作一直在坊间流传，让我惊为天人。

那是2001年的全国卷考题：以诚信为题写一篇文章。江苏考生蒋昕捷用文言写了一篇《赤兔之死》，原文如下：

建安二十六年，公元221年，关羽走麦城，兵败遭擒，拒降，为孙权所害。其坐骑赤兔马为孙权赐予马忠。

一日，马忠上表：赤兔马绝食数日，不久将亡。孙权大惊，急访江东名士伯喜。此人乃伯乐之后，人言其精通马语。

马忠引伯喜回府，至槽间，但见赤兔马伏于地，哀嘶不止。众人不解，惟伯喜知之。伯喜遣散诸人，抚其背叹道：“昔日曹操做《龟虽寿》，‘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吾深知君念关将军之恩义，欲从之于地下。

然当日吕奉先白门楼殒命，亦未见君如此相依，为何今日这等轻生，岂不负君千里之志哉？”赤兔马哀嘶一声，叹道：“予尝闻，‘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今幸遇先生，吾可将肺腑之言相告。吾生于西凉，后为董卓所获，此人飞扬跋扈，杀少帝，卧龙床，实为汉贼，吾深恨之。”

伯喜点头，曰：“后闻李儒献计，将君赠予吕布，吕布乃天下第一勇将，众皆言，‘人中吕布，马中赤兔。’想来当不负君之志也。”赤兔马叹曰：“公言差矣。吕布此人最是无信，为荣华而杀丁原，为美色而刺董卓，投刘备而夺其徐州，结袁绍而斩其婚使。‘人无信不立’，与此等无诚信之人齐名，实为吾平生之大耻！

后吾归于曹操，其手下虽猛将如云，却无人可称英雄。吾恐今生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后曹操将吾赠予关将军；吾曾于虎牢关前见其武勇，白门楼上见其恩义，仰慕已久。关将军见吾亦大喜，拜谢曹操。操问何故如此，关将军答曰：‘吾知此马日行千里，今幸得之，他日若知兄长下落，可一日而得见矣。’其人诚信如此。

常言道：‘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质高。’吾不敢不以死相报乎？”伯喜闻之，叹曰：“人皆言关将军乃诚信之士，今日所闻，果真如此。”

赤兔马泣曰：“吾尝慕不食周粟之伯夷、叔齐之高义。玉可碎而不可损其白，竹可破而不可毁其节。士为知已而死，人因诚信而存，吾安肯食吴粟而苟活于世间？”言罢，伏地而亡。

伯喜放声痛哭，曰：“物犹如此，人何以堪？”后奏于孙权。权闻之亦泣：“吾不知云长诚信如此，今此忠义之士为吾所害，吾何面目见天下苍生？”后孙权传旨，将关羽父子并赤兔马厚葬。

全篇虽用文言写成，但作者古文功底深厚，行文流畅自然，并不难读。

想象丰富，立意深远，以赤兔马之口臧否三国人物，以董卓、吕布等人行径反衬关羽之忠义诚信，紧扣主题，让人拍案。

虽然还远谈不上文学价值这一层面，但此文是一名高中生在考场仓促所作，已经堪称凡人巅峰之作了。

其后虽然每年都有满分作文，但我却再找不到看《赤兔之死》的那种技惊四座的感觉了。

后面记得再有高考满分作文出圈，是一篇叫《生活在树上》的文章，但它热度高不是因为文笔惊艳，而是因为争议。原文过长，摘取部分。

现代社会以海德格尔的一句“一切实践传统都已经瓦解完了”为嚆矢。滥觞于家庭与社会传统的期望正失去它们的借鉴意义。但面对看似无垠的未来天空，我想循卡尔维诺“树上的男爵”的生活好过过早地振翮。

“我的生活故事始终内嵌在那些我由之获得自身身份共同体的故事之中。”麦金太尔之言可谓切中了肯綮。人的社会性是不可祓除的，而我们欲上青云也无时无刻不在因风借力。社会与家庭暂且被我们把握为一个薄脊的符号客体，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尚缺乏体验与阅历去支撑自己的认知。

在孜孜矻矻以求生活意义的道路上，对自己的期望本就是在与家庭与社会对接中塑型的动态过程。

在尼采的观念中，如果在成为狮子与孩子之前，略去了像骆驼一样背负前人遗产的过程，那其“永远重复”洵不能成立。

用不被禁锢的头脑去体味切斯瓦夫·米沃什的大海与风帆，并效维特根斯坦之言，对无法言说之事保持沉默。

写的好不好另说，我看着满屏的生僻字不认识，怀疑自己读的是不是现代文，仿佛在读诘屈聱牙的《山海经》。

许多以文采见长的大家，沈从文、梁实秋、林语堂等等，用词着句都非常朴素平常，你可能读十几页都见不到一个生字，但就是觉得文采飞扬，意韵悠长。

但读这篇满分作文，我感受不到任何汉字的美与简洁。

这篇文章曾让我陷入对于写作目的的思考。

我们要提升写作能力，目标不应该定位在那些奇Y巧技，叙事技巧里边无法自拔。写作，终归是为清晰、有力、优美地表达思想。

就算文学作品里有比较难读的诸如“意识流”的流派，但那也只是因为提高了思想深度而难读，而非像孔乙已那样钻研茴字有多少种写法一样强行设置阅读障碍。

就如文中“孜孜矻矻以求”一词，我完全体会不到在中间增加两个生僻字对表达有任何帮助或者提升。

而且作者全文罗列了十几位中外哲学家及其观点，从海德格尔到麦金太尔到尼采到米沃什再到维特根斯坦，我很怀疑一位高中生是否能HOLD住如此多的哲学家的深奥思想。

而且看他的引用，对于想要表达的主题的佐证也不是很有帮助。或者说，我就没理解他想表达什么。大概还是我才疏学浅，读书太少。

总之，我读起来觉得更像是堆砌术语，而非真诚表达。

高中语文，是奠定一个人的表达基础的关键时期，而表达，又是思想的基础。

高考作文的选题，对于整个语文教育风气乃至一代人的思考方式、思辨能力都是有引导的有影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