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年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教室里的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上积了层灰,吹出来的风都是温吞的,带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

高考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叫陈辉,那年十八。
十八岁,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尴尬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心里装着一整个世界,却连一道数学题都解不出来。
我的座位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
从那里,我能看到操场上疯长的野草,也能看到林婉清的后脑勺。
她扎着一条乌黑的马尾,随着她写字的动作,在白衬衫的领口上轻轻晃动,像一个精巧的钟摆,敲打着我整个青春期的心跳。
林婉清是我们班的学*委员,也是公认的班花。
她不一样。
她不像别的女生那样叽叽喳喳,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浸在月光里的白兰花。
她的父亲是县中学的教导主任,母亲是县医院的护士长。这样的家庭出身,让她身上有种我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孩子没有的矜贵气。
我呢,我爸是个蹬三轮的,我妈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
我们住的巷子,一下雨就积水,能淹到小腿肚子。
我和林婉清,就像铁轨的两条平行线,每天都能看见对方,却永远不可能有交集。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
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老李拖了堂,非要把最后一道解析几何的大题讲完。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慢慢地蒙住了天空。
空气里湿漉漉的,闷得人喘不过气。
下课铃响的时候,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
“轰隆——”
整个教室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下暴雨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涌向窗边。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窗户上,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
天和地,被一张巨大的雨幕连接了起来。
“陈辉,林婉清,你们两个留一下。”
老李的声音从讲台上飘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同学们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收拾书包陆续离开。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讲台前,林婉清也走了过来,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们两个,这次的模拟考,一个全班倒数第五,一个全班正数第二。”
老李把两张卷子拍在桌上。
“陈辉,你脑子不笨,就是不用在正道上!你看你这道题的解题思路,多新颖!可惜,最后一步算错了。粗心!浮躁!”
他指着我的卷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还有你,林婉清。”老李的语气缓和了些,“你很稳,这是优点,但有时候也是缺点。这道附加题,你明明有思路,为什么不敢写下去?怕错?高考场上,一分就能甩开几千人!”
林婉清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老师,我知道了。”
“你们两个,一个太飘,一个太稳,正好互补一下。”
老李看着我们,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
“这样吧,从今天开始,陈辉每天放学后,去林婉清那里补*一个小时。林婉清,你负责帮他把基础打牢。陈辉,你那些稀奇古怪的解题思路,也多跟林婉清交流交流。”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我去林婉清那里补*?
我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脸颊泛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嘴唇紧紧抿着。
这简直比窗外的雷还让我震惊。
老李又絮絮叨叨地训了十几分钟,才挥挥手让我们走。
等我们走出教学楼,雨下得更大了。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哗哗的雨声里。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们两个。
“那个……林婉清同学。”我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补*的事……要不就算了吧,我……我不想耽误你复*。”
这是实话。我知道,对她这样的优等生来说,时间比什么都宝贵。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我。
雨天的光线很暗,她的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老师的安排,还是听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没话说了。
我们撑着一把伞,走进了雨幕里。
是她的伞,一把淡蓝色的格子伞。
伞很小,我们俩靠得很近。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是一种很淡的栀子花味。
我的心跳得很快,像揣了只兔子。
雨太大,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回她家的路,要经过城郊的一片小树林,还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刚走到树林边上,一阵狂风刮过,我手里的伞“哗啦”一下,直接被掀翻了过去,几根伞骨都断了。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了我们一身。
“快跑!”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拉起她的手就往前跑。
她的手很凉,也很软。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跑。
雷声就在头顶炸开,一道道闪电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泥泞的路上,忽明忽暗。
“去那边!”
她指着不远处山坡上的一个黑影。
是那座山神庙。
我们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山坡,躲进了破庙里。
一进庙门,外面的风雨声好像一下子被隔绝了。
世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们俩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滴答”声。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
林婉清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浑身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白色的衬衫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浅色的内衣轮廓。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赶紧移开视线。
这庙已经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
神像倒了一半,脸上布满了蜘蛛网,剩下的半张脸,表情似笑非笑,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诡异。
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踩上去就是一个脚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
“你……你没事吧?”我问她,声音有点抖。
她摇了摇头,走到一根还算干净的柱子边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我看到她在发抖。
“冷吗?”
我脱下自己同样湿透了的校服外套,递了过去。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但她还是接了过去,披在了身上。
我的外套很大,罩在她身上,显得她更加瘦小。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外面的雨声,一阵紧过一阵。
天色越来越暗,庙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了一包被雨水浸湿的“大前门”,还有一盒同样湿了的火柴。
我划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着了一根。
“刺啦——”
微弱的火光亮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我借着火光,看到林婉清正看着我。
她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烁,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你抽烟?”她问。
我有点尴尬,点了点头,“偶尔。”
火柴很快就熄灭了,黑暗重新包裹了我们。
“我爸也抽烟。”她突然说。
“每次他心情不好,或者跟我妈吵架了,就一个人躲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愣住了。
在我,在所有同学的印象里,林婉清是完美的。
完美的家庭,完美的成绩,完美的性格。
我从没想过,她的生活里也会有“吵架”和“心情不好”这样的词。
“你别看我爸是教导主任,在外面人模狗样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
“在家里,他就是个暴君。他对我要求很高,考试必须第一,不能有任何差错。他总说,‘你是我林向东的女儿,不能给我丢人’。”
“我妈呢,她总是在和稀泥。每次我爸骂我,她就在旁边说,‘好了好了,孩子也不容易’。但她从来不敢真的反抗我爸。”
“我觉得,我们家就像一个精美的瓷器,看起来很漂亮,但其实里面全是裂痕。”
我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真实的林婉清。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学*委员,而是一个同样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脆弱的女孩。
外面的雨好像小了些。
“你呢?”她问我,“你为什么总是不好好学*?老李说你很聪明。”
我苦笑了一下。
“聪明有什么用?我再聪明,也考不过你们这些从小就上各种补*班的人。”
“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爸蹬三轮,一天下来,累得话都不想说。我妈在纺织厂,三班倒,我好几天都见不到她一面。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考上个中专,早点出来工作,帮衬家里。”
“上大学?他们想都没想过。”
“有时候我觉得,读书就像是在一个黑漆漆的隧道里走路,我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光,也不知道这条路到底有多长。”
我说完,庙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们就像两个被世界遗弃的人,在这座破庙里,小心翼翼地向对方展示着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伤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肩膀一沉。
我扭头一看,林婉清竟然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均匀地洒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我的心跳得比刚才还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雨水和栀子花香味的气息。
这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我低头看着她。
昏暗中,她的侧脸轮廓柔和,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邀请什么。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毒蛇一样,从我心底钻了出来。
我想亲她。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的理智在告诉我:陈辉,你疯了!她是林婉清!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这样做,会毁了她,也会毁了你自己!
但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我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
我的嘴唇,离她的嘴唇越来越近。
十厘米。
五厘米。
一厘米。
我甚至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
就在我的嘴唇快要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她突然动了一下,嘤咛了一声。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坐直了身体。
心脏“砰砰砰”地,像是要爆炸了。
我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刚才,我差一点就犯下大错了。
我不敢再看她,只能死死地盯着庙门口。
雨已经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原来,已经快天亮了。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林婉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她看到自己靠在我的肩膀上,脸“刷”地一下就红了,赶紧坐直了身体。
“我……我睡着了。”她小声说,不敢看我。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雨停了,我们……回去吧。”
“好。”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破庙。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山路很滑,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扶她。
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路无话。
快到镇上的时候,我们碰到了早起去赶集的李大妈。
李大妈是我们那条巷子里出了名的长舌妇。
她看到我们俩从那条小路上走出来,浑身又是泥又是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眼神,像狼看到了兔子。
“哎哟,这不是陈辉和林主任家的闺女吗?你们俩……这是从哪儿回来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足以让半个镇子的人都听见。
我头皮一阵发麻。
林婉清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我们……我们昨晚被雨困住了。”我硬着头皮解释。
“困住了?困在哪儿了啊?哎哟,看看这身上弄的,啧啧啧……”
李大妈绕着我们俩转了一圈,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扫视,那眼神,像是在给我们俩估价。
“李大妈,我们先走了。”
我拉着林婉清,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黏腻的目光,一直跟着我们。
完了。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到家,我妈还没下班,我爸已经蹬着三轮车出去了。
我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使劲地冲自己的脸。
镜子里,是一个狼狈不堪的少年。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安。
我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只知道,我和林婉清的平静生活,到此为止了。
果然,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学校,整个县城。
版本有很多。
有人说,看到我们俩衣衫不整地从山神庙里出来。
有人说,我们俩早就好上了,昨晚是去庙里“约会”。
更难听的,说我们俩在庙里干了见不得人的事。
“破鞋。”
“小流氓。”
这些词,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扎在我和林婉清的身上。
我走在路上,总能感觉到别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
以前跟我称兄道弟的几个哥们,现在看到我都绕着走。
课堂上,老师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鄙夷和失望。
我成了学校里的瘟神。
但我的处境,跟林婉清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她受到的伤害,是我的十倍,一百倍。
她请了好几天假,没来上学。
我听说,她被她爸,那个道貌岸然的林主任,用皮带抽得半死。
还听说,她被关在家里,不准出门。
我心如刀绞。
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如果那天我没有拉着她跑进那座破庙,如果我能控制住自己那一瞬间的邪念……
可是,没有如果。
一个星期后,林婉清来上学了。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走路的时候,头垂得很低,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不再扎马尾了,披散着头发,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我们班的女生,以前都围着她转,现在看到她,都像躲避瘟疫一样。
有一次,我去水房打水,听到两个女生在议论。
“真看不出来,林婉清平时装得那么清高,骨子里这么骚。”
“可不是嘛,听说她爸都快被她气死了,正托人给她找婆家,想赶紧把她嫁出去,免得丢人现眼。”
我手里的暖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两个女生吓了一跳,看到是我,骂了句“”,跑了。
我蹲在地上,看着一地的碎片和热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天放学,我堵在了她回家的路上。
“林婉清。”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
我说。
这三个字,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我知道,这三个字轻飘飘的,毫无用处。
但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理我。
然后,我听到她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声音说:
“陈辉,那天在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我知。”
“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别人认为发生了什么。”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说完,她就走了。
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瘦弱,孤单,决绝。
我站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走进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老师,各位领导。”
我对着办公室里的一众校领导,深深地鞠了一躬。
“关于我和林婉清同学的事情,责任全在我。”
“是我,一时糊涂,对林婉清同学做了不轨的行为。”
“她是被我强迫的,她是无辜的。”
“我愿意接受学校的一切处分,只求学校不要再为难林婉清同学。”
我说完这番话,整个办公室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林主任也在。
他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手里的茶杯捏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杀意。
我知道,我这么做,等于是在自己的身上泼了一盆洗不掉的脏水。
我将永远背负着“强奸未遂”的罪名。
我的前途,我的人生,都完了。
但我不在乎。
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了。
用我自己的毁灭,来换取她的清白。
学校的处理结果很快就下来了。
我被开除了。
一张白纸黑字的处分决定,贴在了学校的公告栏上,像一张判决我社会性死亡的判决书。
我爸知道了这件事,气得抄起扁担就要打死我。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我们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妈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你打死他有什么用啊!儿啊,你告诉妈,你到底有没有做那种事啊?”
我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我不能说。
我说了,林婉清就完了。
那天晚上,我爸抽了一宿的烟,天亮的时候,他好像老了十岁。
他对我说:“滚。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我被赶出了家门。
我走的时候,我妈偷偷塞给我五十块钱和几个馒头。
她抱着我,哭着说:“儿啊,出去以后,好好做人。”
我揣着那五十块钱,离开了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县城。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上了一趟南下的绿皮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站台,心里空落落的。
再见了,我的青春。
再见了,林婉清。
南方的城市,又大又繁华。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我像一个误入瓷器店的野牛,格格不入。
我没学历,没技术,只能去工地上搬砖,扛水泥。
工地的活又脏又累,但我咬着牙干。
因为我只有干活的时候,才能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工头看我老实肯干,又有把子力气,挺照顾我。
晚上,工友们凑在一起喝酒,吹牛,说女人。
他们说的话,又黄又糙。
我从来不参与。
他们都笑我,说我是个假正经。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也配不上的人。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个下雨的夜晚,那个破旧的山神庙。
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温度,想起她头发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然后,就是无尽的悔恨和心痛。
我毁了她,也毁了我自己。
我在工地上干了三年。
攒了点钱,在城中村租了个小单间。
后来,我去学了电焊。
电焊的火花,刺眼,灼热。
我常常被烫得满手是泡。
但我觉得,这比心里的灼痛,要好受得多。
再后来,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
我跟着一个老乡,开始倒腾服装。
从广州进货,拿到我们那边的夜市上去卖。
一开始,不好意思吆喝,一天也卖不出去几件。
后来,为了生活,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帅哥,看看这件牛仔裤,香港来的最新款!”
“美女,这件连衣裙,穿上你就是仙女下凡!”
生活,把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硬生生逼成了一个油嘴滑舌的小贩。
几年下来,我也攒了点钱。
在市里最热闹的商业街,盘下了一个小门面,开了家服装店。
生意还不错。
我买了房,买了车。
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变成了别人口中的“陈老板”。
身边的人都劝我,该成个家了。
给我介绍对象的人,踏破了门槛。
有老师,有护士,有公务员。
我都见了,但都没有感觉。
我知道,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我欠林婉清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没脸开始新的生活。
直到我三十五岁那年,我遇到了张兰。
她是我店里的营业员,一个从农村出来打工的姑娘。
长得不漂亮,但很勤快,很善良。
有一次,我胃病犯了,疼得在床上打滚。
是她,半夜三更地跑出去给我买药,又给我熬了一锅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她照顾我的时候,絮絮叨叨地说:“陈哥,你这胃,得养。以后别老是喝酒,别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一刻,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受了伤,自己舔舐伤口;生了病,自己硬扛。
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过我。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就是很平淡的,搭伙过日子。
我们结了婚,生了个儿子。
儿子出生那天,我抱着那个软软的小生命,哭了。
我终于,也有家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我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一家店,开到了三家店。
张兰不再当店员了,在家专心相夫教子。
她是个好妻子,好母亲。
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儿子教育得很好。
所有人都羡慕我,说我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但我知道,在我心底,始终有一个缺口。
那个缺口的名字,叫林婉清。
我时常会想,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嫁给了谁?
她幸福吗?
我曾经偷偷回过一次老家。
县城变化很大,高楼多了,马路宽了。
我找到了我们以前住的那条巷子,已经被拆得面目全非。
我去了我们以前的学校,也已经翻新了。
我多方打听,才从一个远房亲戚那里,听到了关于她的一点消息。
他说,当年那件事之后,林婉清没参加高考,就被她爸妈匆匆嫁到了邻省的一个山村。
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离过婚的男人。
听说,那个男人对她不好,经常打她。
她生了个女儿,后来,那个男人在一次矿难中死了。
她就一个人,拉扯着女儿过日子。
我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是我。
是我害了她。
是我把她从云端,推下了地狱。
我给了那个亲戚一笔钱,让他想办法找到林婉清的联系方式。
我想补偿她。
可是,亲戚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他说,她好像又改嫁了,搬走了,杳无音信。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那个地方,承载了我太多的罪孽和悔恨。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
儿子也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去了北京。
我和张兰,守着几家店,过着平淡的日子。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林婉清了。
直到去年。
我因为一个合作项目,去了一趟邻省的省会城市。
事情办完后,我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阳光很好。
我在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在一个小摊前,卖着自己织的毛衣和鞋垫。
她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皱纹,眼角的鱼尾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她的手,又粗又糙,布满了裂口。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风霜的痕迹。
但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她。
林婉清。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怎么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的。
“林……林婉清?”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她看了我很久,才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陈……陈辉?”
就是这一声,让我的眼泪,瞬间决堤。
四十多年了。
整整四十多年了。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我们在公园旁边的一家小茶馆里坐下。
相对无言。
只有茶杯里升腾起的热气,在我们之间缭绕。
还是她先开的口。
“你……过得还好吗?”
“还行。”我说,“你呢?”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的苦涩和沧桑。
“也就那样,活着呗。”
她告诉我,当年她嫁到那个山村后,日子过得很苦。
丈夫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她。
后来丈夫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女儿,种地,打零工,什么苦都吃过。
女儿长大了,考上了大学,留在了这个城市。
现在,女儿也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就跟着女儿,在这里生活。
平时没事,就出来摆个小摊,挣点零花钱,也免得给女儿添负担。
“你呢?”她问我。
我把我的经历,简单地跟她说了一遍。
我说我结了婚,有了孩子,开了几家店。
我没说我这些年,心里有多苦,有多愧疚。
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是个好人,陈辉。”
她听完,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愣住了。
“当年,你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都扛了下来。我知道。”
她的眼圈红了。
“其实,那天在庙里……我……我是醒着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低下头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我当时,心跳得很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有点害怕,但……但又有点期待。”
“我只是……只是没想到,后果会那么严重。”
“我爸打我,骂我是个不知廉耻的荡妇。我妈哭着求我,让我承认是你强迫我的。”
“后来,听说你被学校开除了,被你爸赶出了家门。我就知道,是你,替我顶了罪。”
“陈辉,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还有……对不起。”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一个年过半百的大男人,在一家小茶馆里,哭得像个孩子。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原来,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谁对谁错。
我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了一件身不由己的错事。
我们都是那个时代的牺牲品。
是那些流言蜚语,是那些封建礼教,是那些所谓的“名声”,毁了我们。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们的小时候,聊我们的同学,聊这几十年的世事变迁。
仿佛要把这四十多年没说的话,都一次性说完。
临走的时候,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
“这里面有点钱,你拿着。”
她坚决不要。
“陈辉,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
“我现在过得挺好。女儿孝顺,外孙可爱。我很知足。”
“你也有你的家庭,你的生活。我们……就这样吧。”
她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和十八岁那年,在破庙里,借着火光看到的笑容,慢慢重合。
干净,纯粹,带着一丝无奈。
“陈辉,别再活在过去了。往前看。”
“我们,都老了。”
我最终,没有把那张卡给她。
我知道,我给不了她任何补偿。
金钱,无法弥补她这半生所受的苦难。
我能做的,就是听她的话,放过自己。
我们互相留了电话号码。
但我知道,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联系了。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有些人,分开了,就是永别。
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就是相忘于江湖。
回到家,张兰看我情绪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见了个老朋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1980年的那个夏天。
还是那间闷热的教室,还是那个声嘶力竭的知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林婉清乌黑的马尾,在我的眼前晃啊晃。
下课铃响了,她回过头,对我笑。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像蜜一样甜。
“陈辉,我们一起回家吧。”
她说。
我醒来的时候,枕边湿了一片。
我知道,我这辈子,是走不出那个夏天的那个雨夜了。
那座破庙,困住了我的一生。
它像一个时间的坐标,把我的人生,分成了两段。
在那之前,我是个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少年。
在那之后,我成了一个背负着沉重枷锁的赎罪者。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没有下雨,如果老李没有拖堂,如果那把伞没有被吹翻……
我们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她会不会考上北京的大学,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或者老师?
我会不会考上一个不好不坏的大学,然后回到小县城,当一个普通的公务员?
我们也许会在街上偶遇,客气地点点头,然后擦肩而过。
我们会有各自的人生,各自的家庭,各自的喜怒哀乐。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在彼此的青春里,曾经有过那样一个惊心动魄的雨夜。
那样,会不会更好?
我不知道。
人生没有如果。
我只知道,林婉清这个名字,这三个字,已经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成了我生命中无法抹去的一部分。
它提醒着我,我曾经那么热烈、那么笨拙地,喜欢过一个女孩。
也提醒着我,我曾经因为自己的懦弱和冲动,毁掉了一个女孩的一生。
这份愧疚,将伴随我,直到我走进坟墓的那一天。
现在,我也老了。
儿子已经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和张兰,也当了爷爷奶奶。
每天的生活,就是带带孙子,逛逛公园,和老伙计们下下棋,吹吹牛。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我很少再跟人提起我的过去。
那些陈年旧事,就像压在箱底的旧照片,已经泛黄,脆弱,一碰就碎。
只是,在每个下雨的夜晚。
我还是会*惯性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听着哗哗的雨声。
然后,点上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座破旧的山神庙。
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浑身湿透,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的女孩。
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
眼睛里,有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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