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周琴的指甲是珍珠白色的。
干净,圆润,像上好的贝壳。
她用这双手,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五万块。”
咖啡馆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我后颈发凉。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密码是林屿风的生日。”
她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进我心里。
林屿风。
我的男朋友。
也是她的儿子。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薄薄的卡片。
五万块,买我离开她的儿子,买我滚出这座海岛,去一个最遥远的地方。
她似乎很满意我的沉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陈念,你是个聪明的女孩。”
“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她端起骨瓷咖啡杯,小口抿了一下,姿态优雅得像电影里的贵妇。
而我,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脚上的帆布鞋边缘已经磨破了。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光洁的实木桌子,也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最远的大学。”
她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哈尔滨,或者乌鲁木齐,你自己挑。”
“总之,离我们屿风越远越好。”
我终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我说:“阿姨,是不是太少了点?”
周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嫌少?”
我笑了,感觉喉咙里涩得厉害。
“你儿子的未来,在你眼里,就值五万块?”
我故意把“你儿子”三个字咬得很重。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
“你只要拿着钱,填好志愿,然后消失。”
我把那张卡推了回去。
塑料卡片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一道冰冷的轨迹,停在她手边。
“钱你收回去。”
“志愿我会自己填。”
“至于你儿子……”
我顿了顿,看着她骤然收紧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
“他要是愿意,就算我去要饭,他也会跟着我。”
说完,我站起身,拉开椅子。
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走出咖啡馆,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海岛特有的咸腥味。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要把肺里的冷气全都换掉。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恨她。
也恨那个不争气的自己。
为什么,在那一刻,我竟然真的犹豫了一下。
五万块。
对她来说,可能就是一只包,一次旅行。
对我家来说,是我妈一整年的药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屿风打来的。
我划开接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喂?”
“念念,你在哪儿呢?查到分了吗?”他的声音像七月的阳光,干净又热烈。
我的心猛地一抽。
“还没呢,网站太卡了。”我撒了个谎。
其实成绩早就出来了,我考得很好,好到足够和他填报同一所南方的大学。
那个我们一起憧憬了无数个日夜的,有阳光、沙滩和凤凰花的城市。
“别急别急,我帮你查!”他兴冲冲地说,“身份证号发我。”
“不用了,”我赶紧打断他,“我自己来就行。”
我怕他看到那个分数,会比我还高兴。
而我,已经给不起他同等分量的喜悦了。
“哦,好吧。”他有点小小的失落,“那你查到了第一时间告诉我啊!我等你消息!”
“嗯。”
挂了电话,我蹲在马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什么痕셔都没有。
就像我的爱情。
我回到家时,我爸正在院子里补渔网。
他那双手,常年泡在海水里,又粗又黑,布满了裂口和老茧。
看到我,他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囡囡回来了?成绩咋样?”
我挤出一个笑:“还行,应该能上个好大学。”
“那就好,那就好!”他高兴地搓着手,“咱家要出大学生了!”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旧罩衫,脸色有些苍白,一直在咳嗽。
“快进屋喝点绿豆汤,解解暑。”她朝我招手。
我走进那间低矮潮湿的小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海水的咸味。
这就是我的家。
我爱它,也……想逃离它。
晚饭的时候,我爸喝了点酒,话特别多。
他畅想着我上了大学,以后找个好工作,再也不用回这个小岛受苦。
我妈在一旁笑着听,时不时给我夹菜,眼神里满是骄傲。
我低头扒着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张银行卡,那五万块钱,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是熟悉的涛声,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海岸,也拍打着我混乱的思绪。
林屿风发来微信。
【睡了吗?】
【还没。】
【分数到底出来了没啊,小笨蛋。】
后面跟了一个敲脑袋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是不是考砸了?没事,大不了我们复读一年,我陪你。】
看着那行字,我的眼眶又热了。
这个傻瓜。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妈妈今天找过我。
他不知道我们的未来,被人用五万块钱明码标价。
我深吸一口气,打下一行字。
【林屿风,我们……是不是不太合适?】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
一个问号。
紧接着,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没接。
他就不停地打,一遍又一遍,固执得像头牛。
最后,我关了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可我的心,却更乱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屿风就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的焦急和疲惫。
“陈念,你什么意思?”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我爸妈被吵醒了,从屋里出来,看到这阵仗都吓了一跳。
“屿风啊,这是咋了?”我妈问。
林屿风没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你告诉我,昨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挣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冰。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们分手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屿风的脸一点点变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为什么?”
“你给我个理由。”
我能给他什么理由?
难道告诉他,你妈给了我五万块,让我滚蛋?
告诉他,我们之间的差距,大到我拼尽全力也跨越不过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没有为什么。”
“不爱了,不行吗?”
这句话,比任何刀子都锋利。
我看到他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他后退了一步,像是被我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念,你真行。”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
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我不敢去解读的悲伤。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再回头。
我爸妈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什么也没说,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我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直到这一刻,我才感觉到了疼。
像是心脏被人活生生剜掉了一块,鲜血淋漓,空空荡荡。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锁在家里,哪里也不去。
填报志愿的系统开放了。
我对着电脑屏幕,看着那些大学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
厦门大学。
那是我们约定好的地方。
我甚至能想象出,我和他并肩走在芙蓉隧道的场景。
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我把鼠标,一点点往上移。
越过长江,越过黄河。
最后,停在了那个最北方的城市。
哈尔滨。
哈尔滨工业大学。
我的分数,上这所学校的王牌专业,绰绰有余。
那里有冰雪,有暖气,有我从未见过的冬天。
最重要的是,它离这座南方海岛,有三千多公里。
够远了。
我颤抖着手,填好了第一志愿。
点击确认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是我十八岁的梦。
我给周琴发了条短信。
【钱我收下了。】
【志愿,我也填好了。】
我没有告诉她我填了哪里,也没必要。
她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很快,一张转账截图发了过来。
五万块。
不多不少。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没有一丝喜悦,只觉得恶心。
我把钱转到了我妈的卡上。
然后,我删除了周琴的联系方式,也拉黑了林屿风所有的联系方式。
微信,QQ,手机号。
干干净净。
我告诉自己,陈念,从今天起,你和林屿风,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天,岛上下了很大的雨。
我爸拿着那封红色的EMS快递,手都在抖。
“哈尔滨工业大学……我的天,囡囡,你太给爸长脸了!”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拿着通知书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
我妈也高兴得直掉眼泪,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喜悦的背后,藏着怎样的代价。
我没告诉他们,我原本可以去一个更好的,也更近的地方。
我只是笑着,陪他们一起高兴。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骗他们说,是太激动了。
离开海岛那天,是个大晴天。
爸妈把我送到码头,一遍遍地叮嘱我。
要好好吃饭,要多穿衣服,要跟同学搞好关系。
我一一应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渡轮的汽笛声响起,催促着离别。
我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朝他们用力挥手。
船缓缓驶离码头,熟悉的小岛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蓝点。
再见了,我的家。
再见了,林屿风。
我转过身,看向远方。
海天一色,无边无际。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在哪里。
但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火车坐了三十多个小时。
从绿意盎然的南方,到一望无际的东北平原。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像是快进的电影。
我靠在窗边,看着陌生的城市和村庄,心里一片茫然。
哈尔滨,我来了。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高大的建筑,宽阔的马路,还有说着一口标准普通话的人们。
空气里没有海水的咸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清冽的气息。
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哈工大的校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这里很大,很气派,也……很冷清。
周围都是和我一样来报到的新生,他们在家人的簇拥下,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
而我,只有一个人。
我找到了自己的宿舍。
四人间,很干净。
三个室友都已经到了,正在和家人一起铺床、整理东西。
看到我,她们都很热情地打招呼。
一个来自山东,一个来自河南,还有一个是本地的。
她们问我家是哪里的。
我说,福建的一个小岛。
她们都惊叹道:“哇,那么远!”
是啊,那么远。
远到,可以把所有过去都甩在身后。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忙碌。
上课,社团,图书馆,三点一线。
我申请了勤工俭学,在图书馆当管理员,又找了份家教的兼职。
我把自己弄得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
我妈的身体需要钱,我爸一个人太辛苦了。
那五万块,我一分都没动。
那是卖掉我爱情和尊严换来的钱,我不想用。
我想靠自己,堂堂正正地赚钱。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林屿风。
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在海边给我唱过的情歌。
心口会隐隐作痛。
但我不敢去打听他的消息。
我怕听到他过得很好,我会难过。
也怕听到他过得不好,我会更难过。
所以,就这样吧。
相忘于江湖,对我们两个都好。
大一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哈尔滨就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洋洋洒洒,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南方的孩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兴奋得在雪地里打滚。
我也很新奇。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六角形的,晶莹剔透,很美。
但落在掌心,很快就融化了,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湿润。
就像……某些抓不住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号码是厦门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一个久违的,又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陈念。”
是林屿风。
我的喉咙瞬间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似乎也有些紧张,呼吸声很重。
“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闭上眼睛,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挺好的。”
我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就好。”
电话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打电话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之间,好像已经无话可说了。
“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终于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查了你的分数,明明可以来厦大的。”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没什么。”
我听到自己冷漠地说。
“就是想去看看雪。”
这是一个多么拙劣的借口。
连我自己都不信。
他却好像信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苦涩。
“是吗?”
“那里的雪,好看吗?”
“好看。”
“比我们岛上的烟花,还好看吗?”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我记得那个晚上。
高三的跨年夜,他拉着我跑到海边,放了一整夜的烟花。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我们年轻的脸庞。
他说,陈念,等我们考上大学,我每年都陪你看烟花。
他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誓言犹在耳边,可我们,却已经走散了。
“林屿风。”
我哽咽着,叫出他的名字。
“我们已经分手了。”
“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
然后,我听到他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声音说:
“陈念,你告诉我。”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的心,疼得快要碎掉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爱过”。
想告诉他,我比他想象的,要爱他得多。
可是,我说不出口。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三千公里的距离。
“没有。”
我听到自己,用最残忍的声音,说出了最违心的话。
“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电话,被我挂断了。
我蹲在雪地里,放声大哭。
冰冷的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脸上,脖子里。
好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冻住。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室友出来找我,把我拉回了宿舍。
她们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
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在说胡话。
室友们吓坏了,连夜把我送到了医院。
我在医院里躺了三天。
病好后,我好像也想通了很多事。
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人,总要往前看。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和兼职中。
我拿了奖学金,当了学生干部,还参加了各种竞赛。
我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变得强大。
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大二那年,我用自己攒下的钱,给我妈做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医生说,她的病控制得很好,只要坚持用药,就不会有大问题。
我松了一口气。
觉得我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大三的时候,我通过一个学长的介绍,进了一家知名的互联网公司实*。
我工作很努力,也很拼命,得到了领导的赏识。
实*结束时,公司给我发了正式的offer。
毕业后,我就可以留在哈尔滨,成为一名真正的白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和林屿风有任何交集了。
直到大四那年的寒假。
我三年没有回过家了。
因为路途遥远,也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座小岛。
但那年春节,我爸在电话里说,他很想我。
我妈也说,家里给我留了房间,一直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心软了。
我买了回家的机票。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闻到空气中熟悉的咸湿味,我的眼眶湿了。
我回来了。
回到这个我生长了十八年的地方。
岛上没什么变化。
还是那条窄窄的石板路,还是那些低矮的石头房子。
邻居们看到我,都热情地打招呼。
“念念回来啦!越来越漂亮了!”
“在外面读大学,就是不一样啊!”
我笑着回应他们。
回到家,看到爸妈,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们怀里哭了。
他们老了。
我爸的背更驼了,我妈的白头发也更多了。
我觉得很愧疚。
我在外面追求自己的梦想,却忽略了他们。
我决定,这个寒假,哪里也不去,就在家好好陪他们。
除夕那天,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看春晚。
很温馨,很幸福。
我以为,这个年,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
然而,大年初二的晚上,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份平静。
是林屿风。
他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大衣,身形挺拔,比以前更成熟了。
他瘦了些,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沧桑。
我们隔着一道门槛,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是我爸先反应过来。
“屿风?你怎么来了?”
林屿风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我爸,礼貌地笑了笑。
“叔叔,阿姨,新年好。”
“我……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们。”
这个借口,蹩脚得可笑。
从他家到我家,根本不顺路。
我妈热情地把他请了进来。
“快进来坐,外面冷。”
他脱下大衣,坐在了客厅的旧沙发上。
有些局促,也有些不安。
我妈给他倒了杯热茶。
我爸陪他聊着天,问他在厦大上学的情况。
我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们已经,快四年没见了。
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聊了一会儿,我妈找了个借口,把我爸拉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他。
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你……过得好吗?”
还是他先开了口。
“嗯。”我点点头,“你呢?”
“也还行。”
然后,又是沉默。
我受不了这种气氛。
“你到底来干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
我的语气,有些冲。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深。
“我来问你一句话。”
“问完,我就走。”
“什么话?”
他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
他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他变了。
以前,他从不抽烟。
“陈念。”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四年前,我妈是不是找过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像是被人扔进了一潭冰水里,从头冷到脚。
他……他怎么会知道?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的沉默,已经给了他答案。
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
“所以,是真的。”
他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给了你多少钱?”
“五万?十万?”
“让你离开我,让你去一个最远的地方。”
我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是,又怎么样?”
我听到自己用一种颤抖的声音说。
“林屿风,我们已经结束了。”
“你现在来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
他抓住我的肩膀,强迫我转过来,面对他。
“对我来说,有意义。”
“我要知道,你当初离开我,到底是因为不爱了,还是因为……我妈的钱。”
他的手,抓得我很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的疼。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和挣扎。
我知道,我不能再骗他了。
这个谎言,已经折磨了他四年。
也折磨了我四年。
“是。”
我闭上眼睛,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是因为钱。”
我感觉到,他抓着我肩膀的手,松开了。
他后退了一步,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如果你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的!”
“我可以去打工,我可以去赚钱,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们两个?”
我睁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
“告诉你?”
我凄然一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让你跟我一起,去面对你那个高高在上的母亲吗?”
“林屿风,你太天真了。”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永远不会懂,五万块钱,对我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我妈的命!”
我终于把压在心里四年的话,全都吼了出来。
吼完,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恨我吗?”
我摇摇头。
“我不恨你。”
“我只是……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的无能为力,恨我自己的懦弱。
如果我足够强大,是不是就不用做出那样的选择?
是不是,我们就能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是,没有如果。
“对不起。”
他低声说。
“我替我妈,向你道歉。”
我擦了擦眼泪,摇摇头。
“不用了。”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四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我们都长大了,也都被现实磨平了棱角。
再也回不到,那个在海边看烟花的夜晚了。
“我要走了。”他说。
“嗯。”
我送他到门口。
海风吹来,很冷。
他穿上大衣,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念。”
“嗯?”
“你在哈尔滨,找男朋友了吗?”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我也没有。”
他说。
“我一直在等你。”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酸涩,又温暖。
他朝我挥挥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个春节,我过得心神不宁。
林屿风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千层涟漪。
我发现,我根本没有忘记他。
我只是,把他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假期结束,我回了哈尔滨。
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也开始为正式入职做准备。
我以为,那晚的重逢,只是一个意外的插曲。
我们,还是会像两条平行线一样,各自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周琴打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憔悴,也很虚弱。
“陈念,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有些意外。
但还是答应了。
我们约在了一家茶馆。
她还是和四年前一样,打扮得很精致。
但眉宇间的疲惫,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她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太好。
“阿姨,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问。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她说。
“四年前,是我错了。”
“我不该用那种方式,伤害你,也伤害了屿风。”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几年,屿风过得一点也不好。”
她眼圈红了。
“他毕业后,没有接受家里的安排,自己一个人跑去创业。”
“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也不肯回家。”
“我知道,他是在跟我赌气。”
“他恨我,恨我拆散了你们。”
“前段时间,他公司资金链断了,差点破产。”
“他病倒了,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
“我去看他,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听到这里,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我以为,我是为了他好。”
“可我却亲手毁了他最珍贵的东西。”
周琴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到我面前。
还是和四年前一样的动作。
只是,这一次,她的手上,没有了那层珍珠白色的指甲油。
“这里面,是一百万。”
“密码,还是屿风的生日。”
“我知道,用钱来弥补,很可笑。”
“但我不知道,除了这个,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只求你,能去看看他。”
“他现在……很需要你。”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她。
眼前的这个女人,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妇。
她只是一个,为儿子心碎的母亲。
我把卡推了回去。
“阿姨。”
我说。
“钱,我不要。”
“四年前不要,现在,更不会要。”
“至于林屿风……”
我站起身。
“我会去看他的。”
“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钱。”
“只是因为……我想他了。”
我买了最快一班去厦门的机票。
十几个小时后,我站在了林屿风的公司楼下。
那是一栋很普通的写字楼,看起来有些陈旧。
我走进那间不大的办公室。
里面很乱,到处都是文件和图纸。
林屿风就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电话。
他看起来很憔悴,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也乱糟糟的。
可我却觉得,他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有魅力。
他看到了我。
整个人都僵住了,连电话都忘了挂。
我朝他笑了笑。
“嗨。”
“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我用了他那天晚上的借口。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快步向我走来。
他走到我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我。
那个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也伸出手,回抱住他。
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这一刻,我等了四年。
“对不起。”
他在我耳边,一遍遍地说。
“对不起,陈念。”
“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摇摇头,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
“不委屈。”
“只要最后是你,就好。”
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又走到了一起。
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我辞掉了哈尔滨的工作,留在了厦门。
我和他一起,经营那家小小的公司。
很辛苦,也很累。
我们一起加班,一起吃泡面,一起为了一个项目,跟客户磨到半夜。
但我们都很开心。
因为,我们是在为我们共同的未来,而努力。
半年后,公司的业务,终于走上了正轨。
我们搬了新的办公室,也招了新的员工。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有一天,他带我去了海边。
还是那片我们曾经最喜欢的海滩。
夕阳下,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款式很简单,但很闪。
他单膝跪地,看着我。
“陈念。”
“四年前,我在这里,弄丢了你。”
“今天,我想在这里,把你重新找回来。”
“你愿意……嫁给我吗?”
海风吹拂着我的长发。
海浪拍打着沙滩。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闪烁的星光。
我知道,这个男人,是我这辈子,都不能再放开的手。
我笑着,流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我当然愿意。
我跋涉了三千多公里,跨越了四年的光阴。
就是为了,回到你身边。
林屿风,这一次,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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