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叫林默。
我们家住在老城区一栋筒子楼里,那种墙皮一抠就往下掉灰,楼道里永远飘着十几种饭菜混合味道的地方。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帮我妈择菜。

夏天的午后,知了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好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哑。
我妈一边掐着豆角,一边念叨:“小默,你说你这回能考多少分?过一本线就行,妈就烧高香了。”
我爸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他没说话,只是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他被岁月刻出的沟壑,一颗一颗滚下来,掉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爸是个建筑工人,一年四季,皮肤都是古铜色,手掌上布满了砂纸一样粗糙的老茧。
那双手,能扛起上百斤的水泥,却在我小时候,能用最轻柔的力道,帮我把歪掉的积木摆正。
“应该……还行吧。”我含糊地应着。
其实,我心里有底,但不敢说。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希望是个金贵的东西,太早拿出来,怕被碰碎了。
查分电话是同学张胖子打来的,他声音抖得像筛糠,隔着电话线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唾沫星子在飞溅。
“默……默哥!出来了!710!我草,710啊!全市状元!”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手里的豆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妈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看着我。
我爸那把摇了半辈子的蒲扇,也第一次静止了。
我木然地挂了电话,看着我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妈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多少?到底多少?”
“七……七百一。”
我妈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不是悲伤,是那种积攒了十几年的情绪,像山洪一样冲垮了堤坝。
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油腻的饭桌上。
我爸猛地站起来,小马扎“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他走到我面前,那双粗糙的大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很重,像是要把他一辈子的力气和期望都拍进我的身体里。
“好……好小子。”他的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种被风沙磨砺过的质感。
那天下午,我们家那个不到五十平米的小屋子,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幸福的炸弹。
邻居们、我爸工友们、我妈厂里的同事们,一波一波地涌进来。
道贺声、赞叹声、羡慕声,把狭小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我爸破天荒地买了两瓶好酒,脸喝得通红,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
我妈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拿了出来,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要灿烂。
我被人群簇拥着,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笑着,回答着各种问题。
但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我爸身上。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热闹的一切,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光,仿佛他肩上扛了一辈子的重担,在这一刻,终于可以轻轻放下了。
我知道,那担子里,装的是我的未来。
清华大学的预录取通知书,比正式的来得更快。
红色的烫金大字,像一团火,把我们全家的希望都点燃了。
我爸把那份通知书,用塑料膜仔仔细细地包了好几层,放在他枕头底下。
他说,每天晚上摸着它,睡觉都踏实。
就在我们全家都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时,一个电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是校长打来的。
我们学校是市里最好的高中,校长姓钱,叫钱卫国。是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热情,先是把我从头到脚夸了一遍,说我是学校的骄傲,是全市的光荣。
然后,他说想请我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聊一聊“关于未来的重要事情”。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是学校要给我发奖学金,或者让我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之类的。
我爸我妈也很高兴,觉得这是天大的面子。
我妈特地把我最好的那件白衬衫又洗了一遍,熨得平平整整。
我爸则在出门前,给了我五十块钱,让我打车去,别挤公交,怕把衣服弄皱了。
他说:“状元郎,要有状元郎的样子。”
我捏着那张崭新的钞票,心里暖洋洋的。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校长办公室。
钱校长的办公室很大,和我家差不多大。红木的办公桌,擦得能照出人影。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精装书,虽然我怀疑他一本都没看过。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这和我熟悉的,混杂着粉笔末和汗味的教室,完全是两个世界。
钱校长见我进来,立刻满脸堆笑地站起来,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
“林默同学,来,坐。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他的热情,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我们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问我假期有什么打算,对大学生活有什么期待。
我都一一作答,虽然心里觉得,这些话,不像他特地把我叫来的目的。
果然,茶喝了半杯,他话锋一转。
“林默啊,这次你考得这么好,为学校争了光,学校是不会忘记你的。”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学校准备奖励你五万块钱奖学金。”
五万块。
我心跳漏了一拍。
在那个年代,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五万块钱,是一笔天文数字。
是我爸在工地上,顶着烈日,冒着风雨,好几年才能挣回来的血汗钱。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有些激动:“谢谢校长,谢谢学校。”
钱校长摆了摆手,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先别急着谢。这个奖学金,是有个小小的条件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这样的,”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你也知道,每所顶尖大学,在我们省的招生名额都是有限的。特别是清华,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我点点头,静静地听着。
“今年,情况比较特殊。市里一位领导的亲戚,一个叫钱斌的孩子,考了695分。你知道,这个分数,上个顶尖的985是没问题的,但离清华,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
“这个孩子,对清华的建筑系,可以说是痴迷。从小就立志要成为一名建筑大师。如果这次去不了,对他来说,可能是人生中一个巨大的打击。”
我还是没说话,但我已经隐约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一种荒谬的感觉,像潮水一样,从我心底涌了上来。
钱校长见我沉默,继续说道:“林默同学,你成绩这么好,学*能力这么强,我相信,无论你去哪所大学,都会有非常出色的成就。比如去上海的交大,或者浙江的大学,也都是国内顶尖的学府,专业实力也非常强。”
他终于图穷匕见了。
“所以,学校想跟你商量一下。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放弃这次清华的录取,把这个名额,让给钱斌同学?”
我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空白的。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但我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挂着“和蔼”笑容的脸,觉得无比陌生,甚至有些恶心。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我的名额,让给别人?”我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不是让,是协商。”他纠正道,脸上的笑容不变,“这是一种……资源的优化配置。你看,你去了别的顶尖大学,一样是天之骄子。而钱斌同学,则圆了他的人生梦想。这对大家来说,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双赢?
我脑海里瞬间闪过我爸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闪过他背着水泥蹒跚的背影,闪过我妈在昏暗灯光下给我缝补衣服的场景,闪过他们得知我考上清华时,那喜极而泣的模样。
他们十几年的含辛茹苦,我十二年的寒窗苦读,最后,就换来一句轻飘飘的“资源优化配置”?
“而且,我们不会让你白白做出牺牲的。”钱校长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抛出一个巨大的诱惑,“除了学校的五万块奖学金,钱斌的家人,愿意再出二十万,作为对你的补偿。”
二十五万。
在2008年左右,这笔钱,可以在我们那个小城市,买一套不错的房子了。
可以让我爸不用再去危险的工地上拼命,可以让我妈不用再为几毛钱的菜价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
这诱惑,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
钱校长看出了我的动摇,身体靠回了椅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他似乎笃定,我无法拒绝。
是啊,一个穷人家的孩子,面对这样一笔从天而降的巨款,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名校光环,换来全家人生活的巨大改善,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可是,我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在我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
它不仅仅是一张纸,它是我全家的信仰,是支撑我爸妈在苦难生活中咬牙前行的那道光。
如果我拿了这笔钱,放弃了清华,我怎么去面对他们?
我怎么去面对那个在工地上,因为听说儿子考了状元,而激动得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父亲?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钱校长的目光。
“校长,对不起。我不能答应。”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钱校长的脸上,笑容第一次凝固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林默同学,你是不是没想清楚?二十五万,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你得为你家里人考虑考虑。”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我正是为我家里人考虑,才不能答应。”我站了起来,“这个名额,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爸妈用血汗给我换来的。我没有资格拿它去做交易。”
说完,我转身就想走。
“站住!”
钱校长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林默,你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了。你以为社会是靠理想运转的吗?你信不信,就算你不答应,我也有办法让这个名额变成钱斌的?”
他的眼神,像两条毒蛇,吐着信子,让我不寒而栗。
“你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没有任何背景。你的档案,你的各种手续,都在学校手里。我想在某个环节上动点手脚,让你错过去,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我从未想过,一个教书育人,被我们尊称为“校长”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无耻!”我憋了半天,只吐出这三个字。
“无耻?”他冷笑一声,“等你到了社会上,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现实。我今天跟你好好商量,是看得起你。给你一条路走,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回去好好想想吧。明天给我答复。想通了,二十五万一分不少。想不通,哼,到时候别说清华,你可能连大学的门都摸不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外面的太阳很大,明晃晃的,刺得我眼睛生疼。
可我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我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
我就那么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钱校长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威胁,利诱,现实,背景……
这些词,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把我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割得支离破碎。
我一直以为,只要努力,只要成绩好,就能改变命运。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我的努力,在权力和金钱面前,一文不值。
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拿走我拼尽全力才得到的东西。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我。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的坚持,是不是真的错了?
我是不是真的应该拿上那笔钱,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
可是,一想到我爸那张骄傲的脸,我就心如刀绞。
我走了很久,走到腿都麻了,才回到家。
推开门,我妈正哼着小曲在厨房里忙活。
“小默回来啦?校长跟你说啥了?是不是要给你发大奖状?”
我看着我妈鬓角的白发,和她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爸从里屋走出来,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怎么了,儿子?”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在自己父母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今天在校长办公室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我妈听着听着,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的脸色,从红润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欺负人!”我妈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这不是欺负人,这是要我们家的命啊!我们小默的清华,那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啊!”
她捶着自己的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整个过程,我爸一句话都没说。
他就坐在那个小马扎上,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我直咳嗽。
屋子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妈的哭声,我的抽泣声,和我爸沉默的烟圈,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交响。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那个曾经在我心里像山一样伟岸的男人,此刻,我却觉得他的肩膀,有些垮了。
是啊,他能怎么办呢?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工人,一个在社会最底层挣扎的父亲。
他拿什么去跟一个有权有势的校长斗?
拿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吗?还是拿他那被生活压弯的脊梁?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也许,我真的只能认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妈哭累了,趴在桌子上小声地啜泣。
屋子里,只剩下我爸抽烟时,烟头发出的“滋滋”声。
他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把烟头狠狠地在地上碾灭。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儿子,别怕。”
他说。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那一刻,我看着我爸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新点燃。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爸已经起来了,他穿上了一件他最好看的衣服。
那是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是他当年和我妈结婚时穿的,洗得都有些发白了,但熨烫得很平整。
他还特地找出了那双只在过年时才舍得穿的旧皮鞋,用布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照出人影。
他刮了胡子,梳了头,整个人看起来,和工地上那个灰头土脸的父亲,判若两人。
他没有了往日的沉默和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肃穆和……锐利。
仿佛他不是要去学校谈判,而是要去一个重要的战场。
我妈给我们煮了两个鸡蛋,眼圈还是红的。
“他爸,要不……要不算了?我们斗不过人家的。别把小默的前途给耽误了。”我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爸剥开一个鸡蛋,递给我。
“吃饭。”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有些事,躲不过去。咱们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
吃完饭,我爸对我说:“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爸的背,挺得笔直。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安定感。
我不知道他要去跟校长说什么,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底气。
但我知道,只要他站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们没有坐车,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学校门口。
正是暑假,校园里很安静。
我们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钱校长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语气很得意。
“……放心吧,八九不离十了。一个穷学生,给他二十多万,他还能不动心?他爹妈不得把他给卖了?……对,今天就让他把字签了,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我爸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青筋暴起。
我能感觉到,一股压抑的怒火,正在他身体里燃烧。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推开了门。
“哐当”一声,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里面的钱校长吓了一跳,手里的电话都差点掉了。
他看到我们,先是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
“谁让你们进来的?懂不懂规矩?”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爸身上时,他脸上的不耐烦,渐渐变成了一种……困惑。
他似乎觉得我爸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是……林默的家长?”他试探性地问。
我爸没有回答他。
他关上门,一步一步地,走到办公桌前。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死死地盯着钱校长。
钱校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想干什么?我可告诉你,这里是学校,你别乱来!”他色厉内荏地喊道。
我爸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他那只粗糙的大手,缓缓地,解开了自己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
他脱下衬衫,露出了古铜色的上身。
那上面,布满了*小小的伤疤,像一条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他的皮肤上。
然后,他又弯下腰,慢慢地,卷起了自己的裤腿。
在他的左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凹陷下去的疤痕。
那道疤,像一个丑陋的烙印,从他的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
我从小就知道我爸腿上有这道疤,但我从来没问过是怎么来的。
他总说是年轻时不懂事,自己摔的。
当钱校长看到那道疤的瞬间,他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比墙壁还要白。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我爸,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种恐惧,发自灵魂深处,根本无法掩饰。
“你……你……是……林大海?”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爸,林大海,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钱经理,好久不见。十五年了,你还记得我。”
“钱经理”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钱校长,不,是钱经理,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不……不可能……你不是……你不是已经……”他语无伦次。
“不是已经死了,是吗?”我爸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托你的福,命大,没死成。就是在床上躺了一年,腿瘸了半辈子。”
我爸指了指自己腿上的那道疤。
“钱经理,你还记不记得,十五年前,城西的‘宏图大厦’三号工地?”
钱校长的冷汗,像下雨一样,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爸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钱校长的心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那年夏天,也是这么热。你为了赶工期,省成本,用了一批不合格的钢材。脚手架的扣件,也都是些残次品。”
“我们这些工人,都跟你反映过,说这样太危险了,会出事的。”
“你是怎么说的?”我爸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你说,‘爱干干,不干滚!有的是人想干!’。”
“结果呢?”
“结果,脚手架塌了。”
“我师父,张叔,为了推开我,被砸在了最下面。当场就没了。”
“还有三个工友,重伤。”
“我这条腿,就是那时候断的。钢筋,直接从我小腿上穿了过去。”
我爸的声音,始终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可我,却听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我终于明白,我爸腿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了。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们家那么穷,为什么我爸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起他过去的工作。
原来,在他沉默的背后,隐藏着这样一段血淋淋的往事。
钱校长已经瘫坐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
“不……不是我……那是个意外……跟我没关系……”他还在徒劳地辩解着。
“没关系?”我爸冷笑一声。
“出事之后,你第一时间不是救人,而是封锁消息,威胁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
“你给了我们每家一笔钱,让我们闭嘴。说谁要是敢乱说,就让我们全家不得安生。”
“张叔家里,只有一个瞎眼的老娘和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儿。你给了他们家五万块钱,就把一条人命给打发了。”
“我拿了你三万块。因为我妈那时候病重,等着钱救命。也因为,我儿子还小,我怕你报复到他身上。”
“我拿着你的脏钱,忍了十五年。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么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我爸走到钱校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可是,我没想到啊,钱卫国。你他妈的,现在出人头地了,当上校长了,还要来断我儿子的路!”
“你他妈的,还要用钱,来买我儿子用命换来的前途!”
说到最后一句,我爸的声音,终于失控了。
他一把揪住钱校长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我忍了你十五年!我为了我儿子,我当了十五年的缩头乌龟!现在,你竟然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钱卫国,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穷人的命,就不是命?我们的前途,就可以随便被你们这些有钱有势的人,拿来当交易的筹码?”
我爸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那是被压抑了十五年的屈辱、痛苦和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钱校长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传来一股骚臭味。
他竟然,吓尿了。
“我……我错了……林大哥……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吧……”他哭喊着求饶,哪里还有半点校长的样子。
“放过你?”我爸的声音,冷得像冰。
“当年,我师父被压在下面的时候,谁放过他了?”
“你拿着沾满人血的钱,步步高升,你心里就没一点愧疚吗?你晚上睡觉,就不怕我师父来找你吗?”
我爸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钱校장의脸上。
我站在一旁,已经完全惊呆了。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父亲,竟然有这样的一面。
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的父亲,在这一刻,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不是懦弱,他只是把所有的锋芒,都藏了起来。
他不是不会反抗,他只是在等待一个,不得不反抗的理由。
而我,就是他那个理由。
我爸松开了手,钱校长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倒在地上。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算旧账。张叔的命,我没本事替他讨回来。”
我爸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悲哀和决绝。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他指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我儿子,林默。他考上了清华,谁也别想把他换下来。”
“他的录取通知书,要是出了任何一点差错,我林大海,就把十五年前的旧事,全都给你捅出去。”
“我烂命一条,什么都不怕。我倒要看看,是你这个大校长的位置硬,还是我这条瘸了的腿硬。”
说完,他捡起地上的衬衫,重新穿上,扣好扣子。
仿佛刚才那个暴怒的男人,只是我的一个幻觉。
他拉起我的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温暖而有力。
“儿子,我们走。”
我们走出了办公室,走出了教学楼,走出了校门。
身后的钱校长,没有追出来。
我想,他这辈子,都不敢再出现在我爸面前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正好。
我爸的背,又恢复了往日的微驼。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们一路无言。
快到家时,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爸。”
他“嗯”了一声。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什么?”他问。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用……”
我爸打断了我。
“傻小子。”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复杂的笑容。
有心酸,有苦涩,但更多的是,欣慰和骄傲。
“一个当爹的,不护着自己儿子,那还叫爹吗?”
“以前,爸没本事,只能忍着。想着只要你能平平安安长大,有出息,爸受多大委屈都值了。”
“可爸没想到,他们还是不放过我们。”
“儿子,你记住。咱不惹事,但事来了,也别怕。天塌下来,有爸给你扛着。”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为这个家争光,是我在改变这个家的命运。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不是的。
是我的父亲,用他被压弯的脊梁,用他沉默的忍耐,用他血淋淋的过去,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他像一棵老树,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自己身上,只为了让我这棵小树,能够迎着阳光,茁壮成长。
回到家,我妈焦急地迎了上来。
“怎么样了?他没为难你们吧?”
我爸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
“没事了。都解决了。”
他没有说今天发生的事,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我也没有说。
我知道,这个秘密,将成为我和父亲之间,一个永远的约定。
从那天起,钱校长再也没有找过我。
我的清华录取通知书,很快就顺利地寄到了家里。
那张红色的纸,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沉重。
我把它交到我爸手上。
他用那双粗糙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上面的烫金大字,眼眶,慢慢地红了。
“好,好啊……”他喃喃自语。
我知道,他抚摸的,不仅仅是一份通知书。
那里面,有他逝去的工友,有他断掉的腿,有他被埋藏了十五年的屈辱和不甘。
也有他,作为一个父亲,最深沉,最伟大的爱。
离开家去北京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爸我妈,坚持要送我到火车站。
检票口,我妈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各种注意事项,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爸站在一旁,还是不怎么说话。
他只是从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个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
是家里的存折。
“这里面,是家里所有的钱,一共三万块。是当年……那笔钱剩下的。爸一直没动。”
“你拿着,到北京,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别委屈了自己。”
我看着存折上那个数字,手抖得厉害。
这三万块,是他的买命钱,是他用一条腿的代价换来的。
他守了十五年,现在,又原封不动地,交到了我手上。
“爸,我不要。我有助学贷款,还有奖学金,够用了。”我把存折往回推。
我爸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拿着。这是爸给你的。不是让你乱花,是让你心里有个底。万一有啥事,咱手里有钱,不求人。”
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有力。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期盼和不舍。
我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将来,我养你们。”
火车开动了。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站台上,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我妈一直在挥手,一直在擦眼泪。
我爸就那么站着,像**雕塑,直到火车转弯,再也看不见。
我的眼泪,模糊了整个世界。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成长。
成长,不是你考了多高的分数,不是你去了多好的学校。
成长是,在你回头的那一刻,你突然读懂了,父母那沉默如山的爱。
在清华的四年,我过得很充实。
我拿了所有能拿的奖学金,课余时间去做家教,做兼职。
我爸给我的那笔钱,我一分都没动。
我每个月,都会给家里打电话。
电话那头,永远是我妈高兴的声音。
“小默啊,钱够不够花啊?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我爸偶尔会接过电话,也总是那几句。
“嗯,好,知道了。”
但我知道,电话这头的每一次沉默,都包含着他无尽的牵挂。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保送本校研究生的资格。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时,电话那头,我妈又哭了。
我爸抢过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抖。
“儿子,好样的。”
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国内顶尖的建筑设计院。
工作的第一年,我用自己攒下的钱,加上那笔我爸给我的钱,在老家,给我们买了一套新房子。
三室一厅,有电梯,有暖气,阳光充足。
把钥匙交给我爸妈的那天,我妈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爸拿着钥匙,在每个房间里,走了一遍又一遍。
他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看了很久很久。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爸,以后,你不用再去工地上那么辛苦了。”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很多年前,我查到高考成绩那天一样。
“我儿子,真的长大了。”
后来,我听老家的同学说,钱卫国,在我上大学的第二年,就因为一些经济问题,被查了。
据说,是有人匿名举报了他。
举报信里,详细列举了他多年来的种种劣迹,其中,就包括十五年前那场工地事故的真相。
我不知道,那封举报信,是不是我爸写的。
我也没有问。
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如今,我也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常常会想起,那个炎热的夏天,想起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下午。
我会给我的孩子,讲他爷爷的故事。
我会告诉他,他的爷爷,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但他用他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为他的孩子,扛起了一片天。
他用他沉默而又伟大的爱,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永不妥协的底线。
每年过年回家,我都会陪我爸喝两杯。
他酒量不好,两杯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他会跟我聊工地上那些陈年旧事,聊他年轻时的梦想。
他说,他年轻时,也想当个建筑师,盖世界上最漂亮的房子。
“可惜啊,没那个命。”他总是这样感叹。
我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
“爸,你已经盖出了世界上最坚固的房子。”
他愣了一下,问我:“哪儿啊?”
我指了指我的心。
“在这里。”
他笑了,眼角泛起了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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