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年头,我二十出头,觉得自己两条腿能丈量天下,两只手能擎起青天。搁我们那小地方,也算是个有点名头的后生,讲究个场面,好个面子。我妈,一辈子没出过我们那座小城,善良、隐忍,像口老井,外表看着不起眼,里头却盛着最甘甜清澈的水。
我妈的心口疼,是老毛病了。起初是闷着疼,像揣了块湿棉花,后来就发展成针扎似的,一阵一阵,疼得她脑门上直冒冷汗。我们那小城的医院,大夫换了好几个,药方开了一大摞,从西药片片到黑乎乎的中药汤子,我妈喝得嘴里发苦,可那病根儿,就像扎在肉里的钉子,纹丝不动。

最后,还是市医院一个刚从北京进修回来的大夫,拍着我的肩膀,一脸严肃地说:“小伙子,别耽误了。你母亲这情况,像是‘风心病’,瓣膜问题,得去大地方瞧。去北京吧,阜外、安贞,那都是全国顶尖的。”
“北京”两个字,像一颗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那地方,对我们来说,是报纸上、电视里的存在,是天安门,是故宫,是遥远又神圣的代名词。去北京治病,那得花多少钱?我当时刚在一家小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和我妈。我看着我妈日渐消瘦的脸,和她强撑着给我做饭时悄悄捂住胸口的动作,心里跟刀割一样。钱?钱是人挣的。妈就一个。
我咬咬牙,把家里那点本就不多的积蓄全拿了出来,又厚着脸皮,跟厂里的老哥们儿、街坊邻居挨家挨e户地借。那时候的人,情义重。大伙儿你五十,我一百,没几天,真就给我凑出了一笔“巨款”。我把那一沓厚薄不一、带着各家温度的钱用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揣在最贴身的口袋里。
出发前,我给我妈在北京的亲妹妹,也就是我姨妈,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打到她单位的,等了老半天,才听见姨妈气喘吁吁的声音。
“石头啊?怎么想起来给姨妈打电话了?”姨妈的声音,带着北京人特有的那种爽利,但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我说:“姨,我带我妈去北京看病,人生地不熟的,想先在您那儿落个脚,就一晚上。等第二天挂上号,我们就住医院附近的小旅馆去,绝不给您添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能听到听筒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和什么东西翻动的声音。
“来吧。”姨妈最后说,“来了再说。路上注意安全。”
就这三个字,“来吧”,让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我想,亲姨妈,还能说什么呢?血浓于水,这道理走到哪儿都错不了。
我给我妈买了卧铺。绿皮火车,“咣当咣当”,载着我们的希望,也载着我妈对未知的忐忑,一路向北。我妈一辈子没坐过卧铺,躺在那窄窄的铺位上,新奇又拘谨,翻个身都怕弄出太大动静。
“石头,这得花不少钱吧?”她小声问我,眼睛里满是心疼。
“妈,您就安心躺着。”我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钱花了还能挣,您的身体最要紧。到了北京,让最好的大夫给您瞧,咱把这病根儿彻底拔了,以后您就再也不用受罪了。”
我妈没再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又凉又潮。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合眼,听着火车规律的节奏,心里一遍遍地盘算着到了北京之后的每一步:怎么去姨妈家,怎么去医院挂号,怎么跟大夫说话……我觉得自己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无误。
火车到北京站的时候,是个灰蒙蒙的清晨。巨大的车站,像一只张着大嘴的怪兽,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潮。我一只手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另一只手紧紧搀着我妈,生怕在这人山人海里把她给弄丢了。
我妈显然被这阵势吓到了,脸色更白了,紧紧地挨着我,小声说:“石头,这人也太多了……”
“妈,别怕,跟着我。”我挺起胸膛,故作镇定,凭着之前问来的路线,带着我妈挤上了公交车。
北京的公交车,也跟我们那儿的不一样,又长又大,像条铁皮蜈蚣,人挤人,连个转身的地儿都没有。我把我妈护在角落里,用自己的后背扛着身后涌来的人流。我妈的头靠在我的背上,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下了车,按照地址,我们找到了姨妈家住的那栋筒子楼。老旧的楼道,墙皮剥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煤烟、油烟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气味。楼道里堆满了各家的杂物,自行车、旧家具、蜂窝煤,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姨妈家在三楼。我敲了敲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心跳得有点快。
开门的是姨妈。她比我记忆里老了一些,头发烫着那个年代时兴的小卷,但眼角的皱纹藏不住了。她身上系着一条围裙,看到我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哎哟,大姐,石头,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姨妈的热情,和我预想的差不多,我心里松了口气。可一进屋,我就愣住了。
那不是一个“家”,更像一个被各种生活用品塞满了的“洞”。一间十几平米的屋子,被一个布帘子隔开,外面是客厅兼餐厅,里面是卧室。一张双人床就占了卧室的一大半。客厅里,一张饭桌,几把椅子,一个靠墙的柜子,剩下的空间,也就将将够两个人错身走过。
一个戴着眼镜、看着比我小几岁的男孩正趴在饭桌上写作业,他是我表弟。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怯生生地喊了声“大姨”、“表哥”,就又把头埋进了书本里。
我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站在门口,不知道脚该往哪儿放。
“快坐,大姐,快坐。”姨妈搬了把椅子过来,又给我倒水,“路上累坏了吧?”
“不累,不累。”我妈拘谨地笑着,坐在椅子边上,腰挺得笔直。
这时候,里屋的布帘子一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个子不高,很瘦,穿着一件跨栏背心,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就是我姨夫。
姨夫看了我们一眼,没什么表情,算是点了点头,然后对我姨妈说:“家里来客人了?晚饭还没做呢?”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就做,这就做。”姨妈连忙转身进了那个小得可怜的厨房。厨房其实都算不上,就是在门口过道搭出来的一个小角落,一个煤气灶,一个洗菜池。
晚饭很快就做好了。四方桌上,摆了三个菜,一个炒白菜,一个土豆丝,还有一个是肉末炒的雪里蕻。姨夫开了一瓶二锅头,给我倒了一杯。
“石头,陪姨夫喝点。”他说。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姨妈一个劲儿地给我和我妈夹菜,嘴里不停地说:“家里地方小,也没什么好菜,大姐,石头,你们别嫌弃。”
我妈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米饭,说:“挺好,挺好。”
我心里明白,这顿饭,姨妈是尽力了。那盘带着肉末的雪里蕻,在那个年代的普通人家里,已经算是待客的硬菜了。
姨夫喝了两杯酒,话稍微多了点。“石头啊,在北京看病,可不容易。挂号就得起大早去排队,有时候排一天都挂不上。这住院的床位,更是紧张得不行。”他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指了指我表弟,“我们家这小子,明年就要高考了,一分钟都耽误不得。家里地方就这么大,唉……”
他说到这儿,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我听懂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原来不是我多心,姨夫的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我们不该来,或者说,不该在这儿久留。
我的脸一下子就热了。我自认是个要脸面的人,听不得这种话。我端起酒杯,一口把那辛辣的白酒干了,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姨夫,您放心。”我放下酒杯,声音有点大,“我们都懂。我就是带我妈来投奔个亲戚,有个落脚的地儿。明儿一早,天一亮我们就走,绝不打扰弟弟学*。”
姨妈一听,赶紧打圆场:“石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姨夫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
“我就是那个意思。”姨夫打断了她,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过日子,谁家没本难念的经?我们也是睁眼就得想柴米油盐,孩子上学,哪样不得花钱?哪样不得操心?北京这地方,看着风光,其实活得比谁都累。”
我妈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她放下了筷子,低着头,手在桌子底下不停地搓着衣角。
那一刻,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蹿了起来。不是对姨夫的火,而是对自己。我恨自己没本事,没能耐,不能让我妈一来北京就住进窗明几净的大宾馆,非要来这小小的屋檐下,看人脸色,听人闲话。
那顿饭,后面谁也没再说话,只剩下筷子碰到碗的清脆声响,和表弟翻书的“沙沙”声。
吃完饭,就到了最尴尬的时候——睡觉。
这么个小地方,怎么睡?
姨妈显得很为难,搓着手,和我姨夫在里屋用我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商量。
“要不,让大姐和石头睡床,我们俩打地铺?”这是姨妈的声音。
“你疯了?地上那么凉,我明天还上不上班了?再说,让一个大小伙子跟咱们睡一屋,像话吗?”这是姨夫压抑着火气的声音。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家坐一夜吧?”
“让石头在椅子上对付一宿,让你姐跟你在床上挤挤。”
“床才多大?再说大姐那身体……”
我站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我看到我妈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不能再让我妈受这份委屈了。我所谓的“江湖气”,所谓的“男人担当”,在那一刻全都涌了上来。我觉得,大丈夫顶天立地,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更不能为了一个睡觉的地方,让我妈跟着我一起受这份窝囊气。
“姨,姨夫!”我猛地掀开布帘子,走了进去。
他们俩吓了一跳,谈话戛然而止。
我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很“潇洒”的笑容,说:“姨,姨夫,真不用麻烦了。我们来之前就说好了,就借住一晚,有个地方歇歇脚就行。我妈跟我说了,她认床,在外面睡不踏实。我们合计了一下,还是现在就出去找个旅馆住。这样,我妈能早点休息好,明天才有精神去看病。也不打扰弟弟学*,一举两得。”
我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背台词,生怕自己一停下来,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就会崩塌。
“石头,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姨妈急了,上前来拉我,“这大半夜的,你们娘俩上哪儿找地方去?听话,就在这儿住下,啊?”
“姨,真的不用。”我挣开她的手,态度很坚决,“我们来就是看看您,现在看到了,心里就踏实了。您放心,北京我们不熟,但旅馆还是找得到的。”
我转过身,对我妈说:“妈,我们走。”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不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妈这辈子,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从不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我这个儿子做的决定,她几乎从不反驳。
姨夫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眼神很复杂。
我不再给姨妈劝说的机会,飞快地收拾好我们那几件简单的行李,拉着我妈就往外走。
“石头!石头!”姨妈追到门口,声音里带了哭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啊!大姐!大姐你劝劝他啊!”
我妈被我拽着,回头看了姨妈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头也不回地拉着我妈下了楼。走出那栋黑漆漆的筒子楼,一阵晚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北京的午夜,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石头,我们……真的要走啊?”我妈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很小,很无力。
“走!”我咬着牙说,“妈,您放心,儿子肯定给您找个比他家好一百倍的地方住!”
我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半夜三更,一个陌生的城市,我们能去哪儿?
我拉着我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看着还算可以的宾馆,我进去一问,价格贵得吓人,几乎是我带来的钱的十分之一。我咋舌,拉着我妈赶紧出来了。
我们沿着马路走了很久很久,我妈的脚步越来越慢。我能听到她压抑着的喘息声。
“石头,妈有点累了。”
我心里一紧,回头看她,路灯下,她的脸色差得吓人。我这才意识到,我妈是个病人,她刚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跟着我折腾了半宿。
我心里的那点骄傲和硬气,瞬间被恐慌取代了。
“妈,您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找到地方了。”
终于,在一条小胡同里,我们看到了一家挂着“招待所”牌子的小门脸。门口的灯泡昏黄,照着掉漆的招牌。
我扶着我妈走进去,一股霉味和潮气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大爷。我问了价钱,很便宜,便宜得让我心安,也让我心酸。
交了钱,拿了钥匙,我们顺着又窄又陡的楼梯上了二楼。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壁上满是黄色的霉斑。窗户关不严,漏着风,发出“呜呜”的声响。
“妈,您先坐。”我放下行李,想去倒杯水,却发现桌上的暖水瓶是空的。
我妈坐在床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手捂着胸口,不停地喘气。
“妈,您是不是不舒服?”我慌了。
“没事,老毛病了。”她摆摆手,对我笑了笑,“就是有点……冷。”
我摸了摸床上的被子,又薄又潮,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我把我们带来的衣服都拿出来,盖在她身上,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妈,您躺下歇会儿,我去给您打点热水。”
我拿着暖水瓶下楼,在前台那个大爷的指点下,才在楼道尽头找到了一个打开水的地方。等我提着热水回来,推开门,看到我妈已经蜷缩在床上,睡着了。或者说,是昏过去了。
她的呼吸很重,像个破旧的风箱。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但是手心却全是冷汗。
那一夜,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彻夜未眠。窗外的风刮了一夜,我的心也跟着凉了一夜。我听着我妈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看着她紧锁的眉,心里第一次涌起了滔天的悔意。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心,为了所谓的“面子”,把我生病的母亲,从一个虽然拥挤但至少温暖的亲戚家,带到了这个阴冷潮湿、连杯热水都没有的破招待所。
姨夫的话是难听,可他说的是事实。姨妈的家是小,可她毕竟是真心想收留我们的。如果我当时能忍一时之气,能放下那点所谓的“骨气”,让我妈在姨妈家的床上哪怕是挤一挤,是不是也比在这里受冻强?
天快亮的时候,我妈醒了。她一睁眼,就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蜷成了虾米。
“妈!”我赶紧扶住她,给她拍背。
她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唇却有些发紫。
“石头,”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小得可怜,“妈……妈喘不上气……”
我魂都吓飞了。我背起我妈就往外冲。天还没大亮,路上空荡荡的,我一边跑一边喊,希望能有辆车。幸运的是,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
“师傅,去最近的大医院!快!”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车子在清晨的北京街头飞驰。我抱着我妈,感觉她的身体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弱。
“妈,您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马上就到了!”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医生一看我妈的情况,立刻就安排了抢救。我被关在了急救室的门外。
那扇白色的门,隔开的是两个世界。我在外面,坐立不安,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回放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姨夫冷淡的脸,姨妈为难的表情,我妈拘谨的样子,还有我自己,那个昂着头、说要带我妈离开的、愚蠢的我。
如果……如果没有离开姨妈家……
如果我妈能在那张床上好好睡一觉……
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
“你是病人的家属?”
“是,我是她儿子。”我冲过去,抓着他的胳膊,声音都在抖,“我妈……我妈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病人本身就有严重的心脏病,这次是受凉引起的急性心力衰竭,加上肺部感染……我们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三个字,像三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我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请节哀。去办一下手续吧。”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又进了急救室。
我像**雕像一样,愣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我们是来看病的,我们是来把病治好的。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冲到急救室门口,想推门进去,却被护士拦住了。
“先生,请您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我妈在里面!我唯一的亲人,就在那扇门的后面!
后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那间病房的。我只记得,我妈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上盖着白色的布。
我走过去,颤抖着手,掀开了那块白布。
我妈的脸,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她的脸再也不会因为心口疼而皱起,她的手再也不会因为寒冷而冰凉,她的嘴再也不会叫我“石头”了。
我“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哭我妈的命苦,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最后还跟着我这个不孝子,在异乡受了这么大的罪。
我更哭我自己的愚蠢和混账!
是我!是我亲手把我妈推进了这扇鬼门关!
我所谓的骨气,所谓的面子,在那一刻,都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我的心。如果我的“骨气”能换回我妈的命,我愿意跪在姨夫面前,给他磕一万个响头。如果我的“面见”能让我妈再睁开眼看看我,我愿意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可是,一切都晚了。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到最后,眼泪都干了,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干嚎。
处理后事的时候,我给姨妈打了个电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就又一次崩溃了。
姨妈在电话那头听着我的哭声,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我听到了她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石头……你在哪儿……姨妈过去……”
姨妈和姨夫很快就赶到了医院。姨妈看到我妈的遗体,当场就哭昏了过去。姨夫,那个一直板着脸的男人,那个说话夹枪带棒的男人,眼圈也红了。他默默地走过来,一句话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他的手掌,很粗糙,很有力。那一刻,我对他所有的怨恨,都烟消云散了。我明白,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普通人。他的每一句难听的话,背后都是一分生活的艰辛。
而我,却因为他那些难听的话,付出了我妈的生命作为代价。
姨妈醒来后,拉着我的手,哭着说:“石头,都怪姨妈,都怪姨妈没本事,家里地方太小,委屈你们了……我要是当时拦住你,不让你走,就不会出这事了……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我姐啊……”
我摇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怪姨妈吗?不。她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努力。在那个寸土寸金的北京城,在那个连转身都困难的家里,她给我们准备了晚饭,她想让我们睡在唯一的床上。
怪姨夫吗?也不。他有他的难处,他的孩子要高考,他的一家要生活。我们对于他来说,是突然闯入的“麻烦”。他的排斥,是人性最真实不过的反应。
那怪谁呢?
只能怪我。
怪我那可悲又可笑的年轻气盛。怪我那薄如蝉翼却又重如泰山的“面子”。我以为带着我妈连夜离开,是维护了我们的尊严,是“局气”,是“有骨气”。可我忘了,我妈是个病人,她需要的不是尊严,不是骨气,而是一张能安稳睡觉的床,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
我为了自己脸上的光,却没看到我妈脸上的霜。
后来,在姨妈和姨夫的帮助下,我带着我妈的骨灰,回了家。
还是那趟绿皮火车。来的时候,是两个人,一个卧铺,一个座位。回去的时候,还是两个人,我抱着一个冰冷的盒子,买了两张票。我把那个盒子放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就好像我妈还坐在那儿一样。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和来时一样的节奏,可我的心境,却已是天壤之别。
车窗外,风景飞速地倒退。我看着窗外,眼前却总是我妈的样子。她给我做饭时忙碌的背影,她心口疼时紧锁的眉头,她在火车上小心翼翼的样子,她在姨妈家拘谨不安的坐姿,还有她最后在那个破招待所里,对我说“妈有点冷”时的虚弱笑容……
这些画面,像一把把刻刀,在我心里刻下了一道又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回到家,街坊邻居都来安慰我。他们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让我别太难过。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们不懂。我妈的死,不是“命”。如果非要说“命”,那也是我这个混账儿子,亲手断送了她的命。
从那以后,我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也一夜之间就老了。我不再跟人争强好胜,不再讲究什么场面和面子。我变得沉默寡言,我把所有借来的钱,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还清了。我努力工作,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店,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我再也没去过北京。
那个城市,是我心里的一道疤,一碰就疼。
我和姨妈一家,还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我会给他们打电话,或者寄点东西过去。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过那天晚上的事,但我们心里都清楚,那件事,是我们之间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坎。
有一年,表弟考上了大学,姨妈在电话里高兴地跟我说。我听着,由衷地为他高兴。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店里,默默地流了眼泪。我想,如果我妈还在,她听到这个消息,也一定会很高兴吧。
又过了很多年,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的孩子问我,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告诉他,奶奶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她很善良,很能干,做得一手好菜。只是,她走得太早了。
我没告诉他,奶奶的走,是因为他爸爸当年的愚蠢和自以为是。
这件事,成了我心里永远的秘密,也是我余生都必须背负的十字架。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做梦。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北京的夜晚。姨妈家的灯光很温暖,姨夫虽然板着脸,但还是给我倒了酒。我妈坐在椅子上,虽然有些不安,但至少,她在屋子里,而不是在午夜的寒风中。
在梦里,我没有站起来说那些硬气的话,我没有拉着我妈转身就走。我只是对我妈笑了笑,说:“妈,咱们就在这儿住下。等天亮了,我带您去最好的医院。”
然后,我妈也对我笑了。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那么慈祥。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我的枕头都是湿的。
我知道,那是我欠我妈的一句“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我没有机会当着她的面说了。我只能在心里,说一辈子。
我常常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那些虚无缥缈的面子,是那些一文不值的骨气,还是身边那个实实在在、爱着你、你也爱着的人?
我用了半生的悔恨,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想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妈,再也回不来了。
那一年,我陪着我妈去北京,本是想为她寻一个“生”的希望,却因为我那一夜的“混账”,亲手把她送上了“死”的绝路。
姨妈家那扇我只敲过一次的门,成了我终生悔恨的门槛。我为了跨过那道心里的坎,却让我妈永远地倒在了那个寒冷的北京清晨。
如今,我也到了我妈当年的年纪,身体也开始出现各种毛病。每次去医院,看到那些陪着父母看病的年轻人,我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我多想跟他们说一句:对你的父母好一点,再好一点。别像我一样,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因为,有些错,一旦犯了,就是一辈子。那份悔恨,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你,直到你走进坟墓的那一天。
而我,就带着这份悔恨,带着对母亲无尽的思念和愧疚,一天一天地,过着我的余生。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尽头,或许,直到我闭上眼,去另一个世界亲口对她说出那句迟到了几十年的“妈,对不起”时,我的灵魂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但在此之前,我只能活着,清醒地、痛苦地活着,用每一个日夜,去咀嚼那份由我亲手种下的、名为“悔恨”的苦果。这,或许就是我对自己唯一的,也是最残忍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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