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第一次见到申东赫,是我们在2008年冬天一起用午餐时,我们在首尔市中心的一家韩国餐厅见面,他话很多,而且很饿。狼吞虎咽地吃下几份米饭和牛肉。他边吃边告诉我和翻译员,看着他母亲受刑是什么滋味。

他怪母亲害他在劳改营饱受毒打,而且特别强调,至今他仍对她感到恼怒。他说他不是一个好儿子,但不愿解释原因。他说住在劳改营时他没有听过爱这个字,当然,他也没有从他母亲口中听过这个字。而他现在仍然轻视他的母亲,即使她已经过世了。
他曾在韩国的一家教会听到宽恕这个词,但他感到困惑,因为他说在劳改营要求宽恕,意味着祈求不受罚。他还写了一本有关劳改营的回忆录,但没有受到韩国方面重视。他没有工作,没有钱交房租,也不确定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劳改营的规则使他不敢和女人发生亲密接触,现在他想要找一个真正的女朋友,但他说他不知道该如何跨出第一步。
用完午餐后,他带我到首尔的一间又小又脏的公寓,一间他已付不起租金的公寓。虽然不愿直视我,但他让我审视他的断指以及伤痕累累的背部,并让我为他拍照。尽管吃了那么多苦头,他仍然保有一张稚气的脸。这年他26岁,已经离开劳改营三年了。
吃那一顿令人难忘的午餐时我56岁,是华盛顿邮报驻东北亚的记者。这是2008年,在这一年多以来,我都一直在寻找故事来解释一件事。金家在如何借由肃清来避免瓦解。申东赫的故事或许能给我答案。于是我在华盛顿邮报刊登了他的逃亡故事。
他的故事似乎深深打动了一般读者,他们写信或寄电子邮件,愿意为申东赫提供金钱、住处,也愿意为他祷告。一对住在俄亥俄州的夫妇读到了这篇报道,他们前往首尔找到了申东赫,然后付钱让他来到美国。罗威尔和琳达告诉申东赫,他从来没有享受过父爱和母爱,所以他们愿意成为他的父母。
读了这篇报道后,一位住在西雅图的韩裔美籍女孩哈琳·李,也希望能够见申东赫一面,后来她在南加州找到他,最终两人相恋了。
我的这篇报道只是蜻蜓点水的描述申东赫的生命故事,我认为更深入的报道可以揭露他们统治的秘密机制,也可借由申东赫不可思议的逃亡细节,来说明部分机制正在如何失效,致使一个不谙世故的年轻人,可以在未被察觉的情况下穿越边界逃离那里。而且同样重要的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正是由他们亲自培育出来的。
因此读了这个故事后,没有一位读者可以忽视这些劳改营的存在。我问申东赫是否有兴趣说出自己的故事,他思考了九个月才做出决定。在这段期间,有很多活动家都敦促他合作。他们告诉他,一本英文书会让世人注意劳改营的存在,国际社会也会进一步对金家施压,或许还可以让他赚进一笔他迫切需要的钱。
同意之后,申东赫让我进行了七次访谈。最先是在首尔,接着是在加州的托兰斯,最后则是在华盛顿州的西雅图。我和申东赫同意将赚进的钱对分,不过根据我们的协定,我拥有本书的撰写权。
早在2006年年初大约在他逃离一年后,申东赫就开始有写日记的*惯。而这本日记就变成他的韩文回忆录《逃往外面世界》的基础。2007年,首尔的一家资料库中心出版了这本回忆录,他的这本回忆录就是我们谈话的起点。
在本书里,许多申东赫和他的家人、朋友和守卫所说的话,就是直接摘录自这本回忆录。然而本书所描述的一切申东赫的想法和行动,都是根据我对他所做的多次访谈。在这些访谈中,他详细说明了他的回忆录,并且在许多关键点上纠正了这本回忆录的说法。而这些偏差,也在日后给他带来了不少的麻烦。
虽然愿意合作,但是申东赫似乎害怕和我谈话。我常常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没有使用麻醉药就拿牙钻钻牙的牙医,这项钻牙工作断断续续进行了两年多。对他而言,我们的部分谈话具有宣泄作用,但是许多谈话内容则让他感到沮丧。他很难信任我,而他自己也承认他很难信任任何人。就他的成长背景而言,这是必然的。
劳改营的守卫教导他出卖父母和朋友,而他理所当然认为他所遇到的每一个人,同样会出卖他。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有时我也同样难以信任他。在我们第一次谈到他在他母亲的死亡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时,他就误导了我。而在其他12次以上的谈话中,他照样误导我。当他屡次改变说法,我都很担心其他故事也是编出来的。
因为你无法去查证事实,外人不曾去过这些劳改营,所以有关劳改营的种种描述都无法获得独立的证实。虽然卫星影像*增加了外界对于这些劳改营的了解,但是逃脱者仍然是消息的主要来源,而他们的动机和可信度也并非没有瑕疵。
在韩国和其他地方,他们往往为了谋生而不顾一切地证实那些反北人士的成见。除非先拿到钱,否则有些劳改营幸存者根本就不开口。还有些幸存者,则会重复他们听来但却非亲眼目睹的爆料秘闻。
虽然申东赫仍然提防着我,但是不管我想到任何有关他过去的问题,他都能一一回答。或许他的生命故事令人难以置信,但是这些呼应了其他曾被关在劳改营的人的经历,也呼应曾在劳改营当过守卫者的描述。
大卫·霍克曾说,申东赫所说的一切都符合我所听过劳改营的种种情况。霍克曾经访问过申东赫和其他曾被关在劳改营的人。他的报告建立在劳改营幸存者的描述,和加上注解的卫星影像之间的连接。在后来陆续取得更多证词和更高解析度的卫星影像后,这份报告的资料也加以更新。霍克告诉我,由于申东赫在劳改营出生和成长,所以他知道其他劳改营幸存者所不知道的事。
如霍克所言,他们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反驳否认申东赫和其他劳改营幸存者的证词,那就是允许外界专家进去参观。霍克说,如果他们不这么做,那么这些人的证词将会保持有效。如果他们有一天真的崩解了,或许申东赫的一项预测是正确的。由于畏惧罪行的审判,他们会在调查员进入劳改营之前先行拆毁劳改营。
为了将我看不见的事物拼凑起来,从2008年冬天第一次见到申东赫,到2012年出版本书的三年时间里,我多半是在撰写有关北方军事、经济、粮食短缺的报道。我访问了许多脱北者,包括三位曾被关在15号劳改营的囚犯,以及一位曾在4座劳改营当过守卫和司机的人。我也和经常进入北方的韩国学者及技术专家谈话,还查验了很多的劳改营相关学术研究和个人回忆录。在美国,我对那些成为申东赫好友的韩裔美国人也进行了广泛的访谈。
评估申东赫的故事时,我们必须记住一件事,按照曾在劳改营当过守卫和司机的安明哲的说法,许多劳改营的囚犯吃过类似、或更糟的苦头。他说,相对于劳改营其他孩子的标准,申东赫的生活算是相当舒适的。
申东赫也告诉我,他不配为成千上万仍然待在劳改营的人发言,他为了生存和逃亡而做出的那些事让他感到十分羞愧。他不愿学*英文,部分原因就是英文可能让他成为瞩目的重要人物,而他不希望以这种语言一再重述他的故事。
但是,他迫切想让世界了解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地隐藏的真相。他背负着重责大任,因为至今为止,没有一个在劳改营出生和长大的人曾经逃出来,并向外界解释劳改营过去所发生的,以及至今仍然在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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