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结束的铃声,像一声冗长的叹息,终于泄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整栋教学楼仿佛被瞬间抽空了骨架,软塌塌地瘫倒在六月的燥热里。
人潮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汇成一股喧嚣的、悲喜交加的洪流。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在拥抱。
而我,林晚,只想赶紧回家,到我妈的“林记面馆”里,下一碗加了双份牛肉和满满香菜的牛肉面。
我妈说了,考完就是解放,牛肉管够。
我背着那个空荡荡的书包,书本和卷子在昨天晚上被我当废品卖了三十七块五,感觉自己也像书包一样,空了。
人群推着我往前走,我随着人流,像一叶没有目的的浮萍。
楼梯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被挤在墙角,百无聊赖地看着墙壁上用涂改液写的“XXX我爱你”,心想这哥们儿的爱还挺持久,三年了都没被教导主任擦掉。
就在这时,一只手,骨节分明,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一愣,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是沈聿。
我们班的,不,是我们学校的神。
一个活在成绩单榜首、老师的表扬里、和无数女生情书里的名字。
他很高,逆着楼道昏暗的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清瘦而挺拔的轮廓。
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那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高三一整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林晚,收作业。”
“哦。”
“林晚,你的校服。”(他捡到了我掉在操场的校服)
“谢了。”
现在,他抓着我的手腕,是几个意思?
周围的喧嚣好像瞬间被按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那些或惊讶、或八卦、或嫉妒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们身上。
我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被火燎过一样,下意识地想抽回来。
他却握得更紧了。
“跟我来。”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我被他拉着,几乎是踉跄地,脱离了拥挤的人潮,拐进了通往顶楼、几乎没什么人走的那个楼梯间。
老旧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了。
楼梯间里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的、被切割成块状的昏黄光线。
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把我堵在了他和墙壁之间。
空间很小,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和他校服上阳光晒过的味道。
很干净。
我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刚才被挤的,还是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搞的。
“沈聿,你干嘛?”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甚至有点不耐烦,“上演霸道校草强制爱?剧本拿错了吧?”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黑,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有事说事,没事我得回家下面条了。”我抱着手臂,摆出一副“老娘很忙”的姿态。
他终于开口了。
“高考结束了。”
“废话。”我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不然这楼里跟办庙会似的?”
他好像没听到我的嘲讽,自顾自地继续说。
“所以,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
……
啥?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或者,我怀疑沈聿的脑子被最后一场考试给考坏了。
我们的故事?
我们有什么故事?一起收过作业的故事吗?
我看着他,一脸“你是不是发烧了”的表情。
“同学,咱俩不熟。”我提醒他,“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我认识你。”他说。
“我也认识你,年级第一,谁不认识。”我撇撇嘴,“但这不代表咱俩能有什么故事,你言情小说看多了吧?”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高一开学第一天,你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喂一只流浪猫。”
我愣住了。
“高一下学期期中考试,你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了一卷草稿纸。”
我的脸开始发烫。
“高二运动会,你参加女子三千米,跑到最后一圈,实在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骂体育老师不是人。”
我……我有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高二下学期,你在食堂帮一个被插队的女生说话,跟高三的体育生吵了起来,把一盘麻婆豆腐扣在了他头上。”
这事儿我记得,后来我还赔了人家三十块钱干洗费。
“高三第一次模拟考,你躲在这里,就是这个位置,偷偷给你妈妈打电话,说‘妈,没事,我没考砸,就是有点想吃你做的牛肉面了’,然后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这里抹眼泪。”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那些被我遗忘的,或者说,被我刻意忽略的瞬间,像电影快放一样,在他清冷的声音里,一帧一帧地闪过。
而这些瞬间的唯一观众,竟然是他。
这个我以为和我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震惊,疑惑,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在我心里搅成了一团乱麻。
“你……”我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他纠正道,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奈,“是我的眼睛,总是忍不住……看向你。”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句台词,比他之前说的所有话,杀伤力都要大。
楼梯间里安静得可怕,我只能听到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为什么?”我问,声音有点干涩。
“不知道。”他摇摇头,目光却很坦诚,“没道理可讲。”
“高考前,我不想打扰你。”他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现在,我想试试。”
试试?
试什么?
试试两个世界的人能不能谈恋爱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校服,看着他那张被上帝精心雕琢过的脸,再想想自己。
我林晚,长相普通,成绩中游,脾气有点冲,家里开着个油腻腻的小面馆,每天身上都带着一股牛肉汤的味儿。
我们俩,就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不,他甚至是那条高高在上的天际线。
而我,只是地面上乱七awa糟的延长线。
“沈聿,”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开玩笑了,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
“你了解我吗?”我问,“你知道我妈是个连账都算不明白的小生意人吗?你知道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把我们家那个小破面馆开成连锁店吗?你知道我为了省钱,一件T恤可以穿三年吗?”
我像连珠炮一样,把自己的“不堪”全都抖了出来。
我想吓退他。
我觉得这一定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是高考压力太大导致的某种错觉。
他静静地听着,等我说完。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像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我知道。”他说,“我还知道,你家的牛肉面,牛肉要用牛腩,小火炖三个小时,汤里要放八角、桂皮和自己晒的陈皮。”
“你……你怎么知道?”我彻底傻了。
“我去吃过很多次。”他说,“你妈妈很热情,每次都给我多加一块牛肉。”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去过我们家面馆?
很多次?
我妈还给他加牛肉?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
“你晚自*的时候。”他回答得很快,好像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我不想让你分心。”
我彻底没话说了。
这个男人,心思缜密得像一张网。
而我,就是那只晕头转向、一头撞进去的蝴蝶。
“所以,”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我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林晚,现在,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吗?”
他问的是“可以吗”,语气却是肯定的。
我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我惊慌失措的脸。
我应该拒绝的。
理智告诉我,我们不合适。
可我的心,却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夹杂着紧张、刺激和一丝丝甜意的感觉,像电流一样,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我……我得回家问问我妈。”
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怂得不能再怂的话。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好。”他说,“我送你。”
就这么,我稀里糊涂地,被年级第一的沈聿“押送”回了家。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他走在我身边,步子迈得不大,刚好能和我保持同步。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我能感觉到,周围路过的同学,都在对我们行注目礼。
我活了十八年,从来没这么高调过。
到了面馆门口,那股熟悉的、混着牛肉汤和辣椒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妈正系着围裙,在门口的小桌上择菜。
“妈,我回来了。”我闷声闷气地说。
“回来啦!”我妈抬头,看到我,笑得一脸灿烂,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我身后的沈聿身上。
我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哟,这不是……小聿吗?”我妈的语气里充满了惊讶。
小聿?
叫得这么亲热?
“阿姨好。”沈聿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哎,好,好!”我妈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了起来,“考完了吧?考得怎么样?”
“还行。”沈聿说得云淡风轻。
“那肯定没问题!”我妈一脸“我懂的”表情,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你这丫头,怎么把同学带回来了?快请人进来坐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沈聿就主动开口了。
“阿姨,我不是来做客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然后又看着我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我是来向您申请,可以正式追求林晚的。”
“噗——”
我妈刚择好的一根芹菜,应声而断。
面馆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妈看看沈聿,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比川剧变脸还精彩。
最后,她一把将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用气声问我:“闺女,你啥时候把咱们学校的状元郎给拿下了?”
我欲哭无泪。
“妈!什么叫拿下!八字还没一撇呢!是他……他……”
“他怎么了?”
“他今天才跟我表白!”
我妈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她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沈聿,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头自动送上门来的肥羊。
“小聿啊,”我妈清了清嗓子,恢复了老板娘的派头,“进来坐,阿姨给你下碗面。”
沈聿也不客气,点点头,就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妈把面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是店里的招牌,双份牛肉面,上面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煎蛋,香菜撒得跟不要钱似的。
“吃吧,孩子,看你瘦的,多补补。”我妈热情得让我害怕。
沈聿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斯斯文文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跟我这种呼噜呼噜、汤汁四溅的吃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妈就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一脸慈爱地看着他,活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婿。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妈,你别这么看着人家,人家会消化不良的。”
“去去去,”我妈挥挥手,赶苍蝇似的,“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我:“……”
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等沈聿吃完一整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我妈终于开口了。
“小聿啊。”
“阿姨,您说。”
“你……喜欢我们家晚晚什么呀?”我妈问得相当直接。
我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沈聿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我妈,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很认真,也很坦荡。
“阿姨,我也不知道具体喜欢她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天聊死了。
谁知,他话锋一转。
“我只知道,看不见她的时候,我会想她。看见她跟别的男生说话,我会不高兴。看到她笑,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看到她哭,我比她还难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了十八年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妈,一个身经百战的中年妇女,此刻也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而我,脸颊烧得像着了火。
“阿姨,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沈聿继续说道,语气诚恳,“但我会努力,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给她最好的生活。”
“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
那眼神,坚定得让我无处可逃。
我妈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拿出扫帚把沈聿赶出去了。
结果,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聿啊,阿姨不是那种看重钱的人。”我妈说,“我们家晚晚,从小就没爸,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她脾气不好,像个小炮仗,一点就着。但她心眼好,也孝顺。”
“我知道。”沈聿点点头。
“我不管你家里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以后能有多大出息。”我妈看着他,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我就一个要求。”
“您说。”
“真心对她好。别骗她,别伤她。做得到吗?”
沈聿没有丝毫犹豫。
“做得到。”
我妈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那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她站起身,端着空碗,走进了后厨。
留下我和沈聿,面面相觑。
面馆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头顶的老旧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气氛,有点尴尬。
“那个……我妈她……”我想解释一下我妈今天有点反常。
“阿姨很好。”沈聿打断了我。
“哦。”
然后,又是沉默。
“林晚。”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我明知故问。
“我们的故事,”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可以开始了吗?”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人。
但这一次,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和认真。
我想到他在楼梯间里说的那些话,想到他默默地关注了我三年,想到他刚才对我妈许下的承诺。
我发现,我好像……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也许,疯狂一次,也没什么不好。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
我看到,他眼里的光,瞬间被点亮了。
比整个夏天的星空,还要璀璨。
和学霸谈恋爱是什么体验?
我的答案是:像在上私教课。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瘫在沙发上,一边吃西瓜,一边看无脑偶像剧。
我妈比我还紧张,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玉皇大帝保佑,一定要让我们家晚晚上个一本啊……”
我翻了个白眼,“妈,临时抱佛脚是没用的。”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沈聿。
“成绩出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哦。”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里的霸道总裁。
“你考了多少?”
“还没查,懒得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把准考证号发给我。”
“干嘛?”
“我帮你查。”
“……哦。”
我慢吞吞地把准考证号发了过去。
不到一分钟,他的电话又打来了。
“623。”
“啥?”我一口西瓜差点喷出来,“谁?谁623?”
“你。”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抢过我妈手里的老花镜,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
总分:623。
全省排名:8976。
我……我上了一本线?还超了快五十分?
我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是真的!
“啊啊啊啊啊啊!”我激动地抱着我妈又蹦又跳,“妈!我上一本了!你女儿要上重点大学了!”
我妈也激动得热泪盈眶,“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等我们娘俩冷静下来,我才想起电话还没挂。
“那个……沈聿,你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718。”
“……”
好的,打扰了。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
“你想报哪个学校?”他问。
“还没想好呢,我这个分数,能报个差不多的211就不错了。”
“来南城大学吧。”他说。
南城大学。
全国排名前五的顶尖学府。
也是沈聿早就被保送的学校。
“我?”我指了指自己,“我这分数,去南大,估计只能选个锅炉维修或者花草修剪专业吧?”
“不会。”他说,“南大的新闻系,去年的录取分数线是620。”
“新闻系?”
“嗯。你文笔不错,语文作文经常被当成范文。而且你性格外向,喜欢跟人打交道,很适合。”
我愣住了。
他……他连这个都知道?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南城,离家近。”
我的心,又一次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体会到了什么叫“一对一VIP志愿填报指导服务”。
沈聿几乎帮我包办了一切。
他帮我分析了南大新闻系近五年的录取分数和排名。
帮我整理了所有需要准备的材料。
甚至,连我的个人陈述,他都逐字逐句地帮我修改。
我看着他用红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A4纸,上面全是他清秀有力的字迹,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真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学神沈聿吗?
他怎么……这么有耐心?
“沈聿,”我忍不住问,“你对我这么好,图什么啊?”
他正在帮我检查表格,闻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图你。”
他的眼神坦荡又直接,看得我脸上一热。
“我有什么好图的?”我小声嘀咕,“我又笨,又没钱,脾气还不好。”
“不笨。”他放下笔,认真地看着我,“你只是不喜欢在不感兴趣的事情上花时间。你很有灵气,看问题的角度很独特。”
“至于钱,”他顿了顿,“我会赚。”
“脾气不好……”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我觉得,很可爱。”
我彻底没话说了。
完了,我林晚,好像真的要栽在这个男人手里了。
在沈聿的全程“护航”下,我竟然真的收到了南城大学新闻系的录取通知书。
拿到通知书那天,我妈高兴得当场宣布,面馆所有客人,全部免单。
街坊邻居都跑来恭喜我,说我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名牌大学生。
我妈一边谦虚地说“哪里哪里”,一边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晚上,沈聿约我出去。
我们沿着护城河,慢慢地走着。
夏夜晚风,吹散了白天的暑气,带着一丝水汽的清凉。
“恭喜你。”他说。
“也恭喜你。”我说,“南大的状元郎。”
他笑了笑。
“林晚。”
“嗯?”
“我们,现在算是正式的男女朋友了吗?”他问得有些不确定。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那可不一定。”我故意说,“我妈只是同意你追我,我可还没同意呢셔。”
他果然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那……要怎么样,你才同意?”
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骗你的,傻瓜。”
我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跑开了。
“林晚!”
他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对他做了个鬼脸。
“沈聿同学,以后请多多指教啦!”
月光下,我看到他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我亲过的地方,然后,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一池春水。
大学生活,和我预想的,既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是,课程很忙,社团活动很多,身边的同学都多才多艺。
不一样的是,我身边,多了一个沈聿。
沈聿在南大,依然是神一样的存在。
他读的是最难的计算机系,进校第一次考试,就甩了第二名几十分。
他加入了学校的ACM集训队,代表学校参加各种比赛,拿奖拿到手软。
他长得帅,气质清冷,是无数女生心中的“南大之光”。
而我,新闻系一个平平无奇的新生。
我们俩的恋情,在开学不久后,就因为一张照片,传遍了整个校园论坛。
照片上,沈聿在食堂里,正低着头,耐心地帮我把鱼肉里的刺一根根挑出来。
而我,则理所当然地张着嘴,等着投喂。
论坛的标题是:《震惊!南大之光名草有主,女友竟是……》
下面的评论,炸开了锅。
“天呐!我的男神!他怎么会看上这种女生?”
“这女的谁啊?长得也太普通了吧?”
“就是新闻系的林晚,我见过,听说家里是开面馆的,土里土气的。”
“楼上的,别酸了,人家能让沈聿学神亲自喂饭,肯定有过人之处。”
“有什么过人之处?我看就是,会勾引人!”
我趴在宿舍的床上,刷着这些评论,气得差点把手机捏碎。
室友赵萌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感叹:“晚晚,你这算是为校争光,不对,是为民除害了。”
“除你个头!”我没好气地说。
“别生气嘛,”赵萌拍拍我的背,“这说明你男朋友优秀啊。再说了,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呗。”
道理我都懂。
可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和沈聿之间的差距,就像一个巨大的鸿沟。
在高中,这种差距还只是体现在成绩上。
到了大学,这种差距,被无限放大了。
他的世界,是代码、算法、国际竞赛。
我的世界,是采访、写稿、熬夜排版。
他身边围绕的,是同样优秀的学霸、教授、行业大牛。
我身边围绕的,是咋咋呼呼的室友,和为了一个采访机会挤破头的同学。
我们就像是两个不同物种。
这种不自信,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我心里。
平时看不见,但一碰,就疼。
沈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低落。
那天晚上,他把我约到学校的人工湖边。
“不开心?”他问。
“没有。”我嘴硬。
他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小小的、手工制作的机器人。
“这是什么?”
“送你的。”他说,“我花了一个星期做的。它会识别你的声音,你让它干嘛,它就干嘛。”
我看着那个有点丑萌的机器人,心里一暖。
“你试试。”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机器人说:“向前走三步。”
机器人真的往前挪了三步。
“转个圈。”
机器人笨拙地转了个圈。
“唱首歌。”
机器人发出了刺耳的电子音:“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我被逗得哈哈大笑。
“你怎么想起做这个了?”
“看你不开心。”他说,“我想让你高兴一点。”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认真和心疼。
“林晚,论坛上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
“你有。”他篤定地说,“你这几天,都没正眼看过我。”
我被他说中了心事,有点窘迫。
“我……”
“在我眼里,你比她们所有人都好。”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喙,“你善良,勇敢,真实,像一束光。”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多漂亮。我喜欢的,就是你,林晚,独一无二的你。”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我心里的那点冰碴子。
我眼眶一热,有点想哭。
“沈聿,你是不是背着我报了情话速成班?”
他被我逗笑了,“没有。是真心话。”
他伸出手,把我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所以,别胡思乱想了。”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有这个时间,不如多想想,今晚吃什么。”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想吃你做的可乐鸡翅。”
“好。”
那天晚上,沈聿在我宿舍楼下,用一个小小的电煮锅,真的给我做了一份可乐鸡翅。
宿管阿姨闻着香味找了过来,本来要没收工具的,结果沈聿分了她两块鸡翅,阿姨立马笑眯眯地走了,还嘱咐我们注意安全。
我啃着鸡翅,看着身边这个为了我,甘愿从神坛走下来,沾染一身烟火气的男人。
心里的那根刺,好像,被他一点一点,温柔地拔掉了。
大二那年,我妈的面馆,拆迁了。
拿到拆迁款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她说:“晚晚,妈终于可以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我抱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有了钱,我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南大附近,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
她说,不想让我住宿舍了,要好好给我补补。
第二件事,就是盘算着,要不要重开一家面馆。
用她的话说,就是“一天不闻那个味儿,浑身难受”。
我劝她休息一段时间,她就是不听。
最后,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全新的“林记面馆”。
店面比以前大了,也干净了,但味道,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沈聿成了我们店里最特殊的常客。
他只要没课,没比赛,就会来店里。
不是来吃饭,是来帮忙。
他穿着围裙,在后厨帮我妈洗碗,择菜,干得有模有样。
我妈一开始还拦着,说“这哪能让状元郎干这种粗活”。
后来也就*惯了,甚至开始使唤他。
“小聿,那桌客人要的牛肉面好了,你给端过去。”
“小聿,酱油没了,你去后面仓库搬一瓶。”
沈聿从来没有半句怨言,总是“哎”一声,就去做了。
店里的食客,很多都是南大的学生。
当他们看到传说中的沈聿学神,竟然系着围裙,在一家小面馆里端盘子时,下巴都快惊掉了。
校园论坛上,又一次掀起了轩然大波。
但这一次,风向,却悄悄变了。
“!我今天在林记面馆看到沈聿了!他在给老板娘打下手!男友力MAX啊!”
“我也看到了!他还帮我多加了一勺辣椒油!妈呀,高冷学神沾染烟火气,也太帅了吧!”
“我收回以前说林晚配不上他的话。能让一个男人做到这个份上,这个女生一定很好很好。”
“突然有点羡慕林晚了怎么回事……”
我看着这些评论,心里暖暖的。
我知道,沈聿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们的感情,坚不可摧。
但,生活总不会一帆风顺。
真正的考验,很快就来了。
大三暑假,沈聿的父母,从北京来看他。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那天,我正在店里帮忙,一个穿着得体,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走进了店里。
她身后,跟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在沈聿的手机里,见过他们的照片。
是他的父母。
沈聿的妈妈,是国内知名的历史学教授。
他的爸爸,是一家上市公司的CFO。
他们站在我们这个油腻腻的小面馆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妈热情地迎上去,“两位吃点什么?”
沈聿的妈妈没有看我妈,她的目光,像X光一样,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正在后厨洗碗的沈聿身上。
“沈聿。”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聿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他父母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放下手里的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了出来。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不来,还不知道,我们辛辛苦苦培养的儿子,竟然在这里,给人当服务员。”沈聿的爸爸冷冷地说。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我妈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聿,你出来,我们谈谈。”沈聿的妈妈说。
“就在这里谈吧。”沈聿的语气很平静,“没什么不能让林晚和阿姨听的。”
他走到我身边,牵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凉。
我知道,他也很紧张。
沈聿的妈妈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眼神冷了下来。
“我们不同意。”她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沈聿问。
“为什么?”他妈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沈聿,你问我为什么?你看看她,再看看你自己。你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她的目光转向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林小姐,是吧?我调查过你。单亲家庭,母亲是个体户,你自己,成绩平平,除了考上南大,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履历。你觉得,你配得上我的儿子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我的脸,火辣辣的。
我想反驳,却发现,她说得,好像都是事实。
我妈听不下去了,挡在我面前。
“这位女士,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女儿怎么了?她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名牌大学,她孝顺,她善良,她哪点配不上你儿子了?”
“就凭我们沈家,不会接受一个开面馆的亲家。”沈聿的妈妈冷笑一声,“这会拉低我们整个家族的层次。”
“你!”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妈,别说了。”我拉住我妈。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沈聿的妈妈。
“阿姨,您说得对。我和沈聿,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是,感情这种事,不是用家世、背景来衡量的。”
“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就这么简单。”
“简单?”沈聿的妈妈冷笑,“小姑娘,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有爱就够了吗?你和他在一起,只会成为他的拖累。你给不了他任何事业上的帮助,你的家庭,甚至会成为他的笑柄。”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这里是一百万。离开我儿子。”
我看着那张支票,突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感情,我的尊严,只值一百万。
我笑了。
“阿姨,您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
我拿起那张支票,当着她的面,撕成了两半。
“我林晚,虽然穷,但还没到要卖掉自己感情的地步。”
“收起您的钱。您的儿子,我不会放手的。”
沈聿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聿,开口了。
“妈,您闹够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意。
“我爱谁,要跟谁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跟您,跟我爸,跟沈家,都没有关系。”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这辈子,我非林晚不娶。”
“如果您二位,不能接受她,那从今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
说完,他拉着我,转身就走。
“沈聿!你给我站住!你这个逆子!”
他妈妈的尖叫声,被我们甩在了身后。
我们一路跑出了很远,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沈聿停下来,转身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对不起,晚晚。”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然后,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难过。
而是因为感动。
我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他紧紧地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说:“别怕,有我。一切有我。”
那天之后,沈聿就从家里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房子。
他爸妈断了他所有的经济来源。
他开始疯狂地接项目,做家教,熬夜写代码。
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我心疼得不行,劝他跟他爸妈服个软。
他却摇摇头。
“晚晚,这不是服软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我必须让他们知道,你,是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的人。”
我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日渐消瘦的脸颊,又心疼,又骄傲。
这是我的男人。
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不能只躲在他身后。
我也要努力,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和他并肩而立。
我开始拼命地学*,拿到了所有的奖学金。
我积极参加学校的各种实践活动,去报社实*,去电视台打杂。
我写的稿子,开始在一些知名的媒体上发表。
大四那年,我凭借一份详实的调查报道,拿到了全国大学生新闻奖的金奖。
颁奖典礼那天,沈聿就坐在台下。
我站在聚光灯下,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我。
我们相视一笑。
我们都知道,我们离彼此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毕业后,我顺利进入了南城最大的传媒集团,成了一名调查记者。
沈聿则和几个同学一起,创办了一家人工智能公司。
创业的日子,很苦。
他们没日没夜地待在那个小小的办公室里,吃住都在一起。
我只要一有空,就会去给他们送饭。
我妈做的牛肉面,成了他们团队的“续命神汤”。
公司最艰难的时候,资金链断裂,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拿出了我妈给我的拆迁款,也是我准备当嫁妆的钱,全都投了进去。
沈聿抱着我,眼眶红了。
“晚晚,如果赔了……”
“赔了就赔了。”我打断他,“大不了,我养你啊。我们家的面馆,还缺个端盘子的。”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
在最关键的时刻,他们的技术,得到了一个大公司的赏识,拿到了一笔可观的投资。
公司,活过来了。
并且,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发展壮大。
三年后,沈聿的公司,成功上市。
敲钟那天,他作为公司的创始人,站在了万众瞩目的舞台上。
他西装革履,意气风发,成了科技界最年轻、最耀眼的新贵。
记者招待会上,有记者问他:“沈总,您如此年轻就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功,您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沈聿拿着话筒,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我。
他笑了。
“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未婚妻,林晚小姐。”
“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是她,给了我全部的信任和支持。在我最迷茫的时候,是她,陪我走过了最黑暗的岁月。”
“很多人说,她是我这束光背后的人。但我想说,她本身,就是我的光。”
“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沈聿。”
全场的闪光灯,瞬间对准了我。
我站在那里,看着台上的他,泪流满面。
我们终于,活成了可以匹配彼此的样子。
我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邀请商界名流,没有铺张的排场。
来的,都是最亲的亲人和朋友。
我妈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笑得合不拢嘴。
沈聿的父母,也来了。
这几年,他们的态度,在沈聿的坚持和我们共同的努力下,渐渐软化了。
当他们看到我,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小丫头,成长为一名优秀独立的新闻人时,他们眼里的轻蔑,终于变成了认可。
婚礼上,司仪问沈聿:“沈先生,您有什么话,想对您的新娘说吗?”
沈聿接过话筒,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不是钻戒。
是那个,很多年前,他亲手为我做的,丑萌的机器人。
他按了一下开关。
机器人发出了熟悉的,有点刺耳的电子音:
“林晚,我爱你。”
“从十六岁那年,在梧桐树下,第一眼见到你开始。”
“一直,一直,爱你。”
我的眼泪,再一次决堤。
我蹲下身,紧紧地抱住他。
“沈聿,我也是。”
“从十八岁那年,在楼梯间,你把我堵住开始。”
“也,一直,一直,爱你。”
我们的故事,开始于那个兵荒马乱的夏天。
但,它永远,不会有结局。
因为,爱,是永不止息。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