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滚烫的铁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东北的雪下得特别早,也特别大。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红旗大队知青点的土坯房,四面漏风,糊在窗户上的报纸早就被吹得稀烂。
陈卫平缩在炕角,把那封皱巴巴的家信又读了一遍。
信是母亲写来的,字迹有些抖。
她说家里一切都好,就是最近总咳嗽,让他别惦念。
可信纸右下角那块不自然的褶皱,带着一点水渍干了的痕迹,陈卫平知道,那是母亲的眼泪。
来北大荒插队快五年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颗被扔进雪地里的石头,早就被冻得没了心气儿。
可这封信,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他麻木的心里。
他想家了。
想得五脏六腑都疼。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张援朝像个雪人似的闯进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咋咋呼呼地喊:“卫平,大消息,天大的消息!”
他的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却烧着一团火。
“啥消息啊,看你那样,捡到金元宝了?”
陈卫平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比金元宝还金贵!”
张援朝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报纸上登了,广播里也喊了,要恢复高考了!”
“啥?”
陈卫平猛地站了起来,炕上的破褥子都差点被他带到地上去。
“高考,考大学!”
张援朝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一颗炸雷。
屋里另外几个睡懒觉的知青,也都从被窝里探出了脑袋,一脸的难以置信。
“真的假的,援朝,你别是做梦呢?”
“骗你们我是孙子!”
张援朝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雪浸得半湿的《人民日报》,摊在炕上,“自己看!”
几个脑袋立刻凑了过去,像一群饿了许久的狼,看到了肉。
那几个黑体字标题,在昏暗的屋里,亮得刺眼。
“恢复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
屋里死一般地寂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才有人“嗷”地一嗓子哭了出来。
那哭声像个引子,瞬间点燃了整个屋子。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捶着墙,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蹦又跳。
压抑了太久的希望,像地下的岩浆,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喷薄而出。
陈卫平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行字,感觉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像喝了一斤烈酒。
回城。
考大学。
这两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突然之间,就有了路。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红旗大队。
知青点彻底变了样。
以前死气沉沉的院子,现在从早到晚都能听到背书的声音。
那些被塞在箱子底、早就发了霉的初高中课本,全被翻了出来,成了最宝贵的宝贝。
没有复*资料,他们就互相抄,互相传。
煤油灯成了稀罕物,谁屋里有灯,那屋里必定挤满了人。
陈卫平把母亲寄来的钱全都换成了煤油,他屋里的灯,总是亮到最晚。
大家围着那豆点大的火苗,像一群虔诚的信徒。
为了一道数学题的解法,能争得面红耳赤。
为了一个英语单词的发音,能掰扯半个钟头。
争完了,吵完了,又凑在一起,嘿嘿地笑。
那段日子,虽然苦,虽然冷,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揣着一块滚烫的铁。
那块铁,叫希望。
一天晚上,陈卫平正在啃一本快散架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李雪梅悄悄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烤得焦黄的土豆,热气腾腾的。
“给,垫垫肚子。”
她把土豆塞到陈卫平手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李雪梅是知青点里最爱干净、也最爱读书的姑娘。
她不像别的女知青那样咋咋呼呼,总是安安静静的,一双眼睛像秋天的湖水,清澈见底。
陈卫平一直觉得,她不属于这里。
她应该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而不是在这满是泥土味的北大荒。
“你咋不睡?”
陈卫平掰开土豆,把大的一半递给她。
李雪梅摇摇头,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卫平,你说,我们能考上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能。”
陈卫平答得毫不犹豫,“你学*那么好,肯定能。”
“我是说,我们。”
李雪梅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我想考北京的大学,你呢?”
陈卫平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也想。”
“那我们拉钩。”
李雪梅伸出了小拇指。
陈卫平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勾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风雪依旧。
可屋里的两个人,心里却暖洋洋的。
他们都以为,只要努力,只要考上,就能坐上那趟开往春天的列车。
他们不知道,命运给所有人都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真正的考验,根本不是考场上的那几张卷子。
第二章:四十张票
高考像一场席卷一切的龙卷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又像是获得了重生。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知青点恢复了暂时的平静,但空气里多了一丝焦躁不安的味道。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掐着指头算日子。
那块滚烫的铁,还在心里烙着,只是温度渐渐降了下来。
直到那天下午,大队**王满仓的出现,再次把这潭水搅得天翻地覆。
王满仓是个典型的东北庄稼汉,五十来岁,黑红的脸膛,说话嗓门大,腰上常年别着个烟袋锅。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知青点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王**,是不是成绩下来了?”
张援朝第一个冲上去问。
王满仓清了清嗓子,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不紧不慢地说:“成绩还没那么快。”
大家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又暗了下去。
“不过,”王满仓拉长了调子,“有个好消息。”
他很满意这种吊人胃口的效果。
“县里来了通知,考虑到咱们知青在这儿也辛苦了好几年了,年前,特批了一部分回城名额。”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回城!
这两个字比“高考”更有魔力。
高考还虚无缥缈,可回城,是实实在在的解脱。
“王**,有多少名额?”
“是所有人都能走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王满仓伸出了一根粗壮的手指。
“一辆车。”
他又慢悠悠地伸出了四根手指。
“四十张票。”
四十张。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红旗大队光是这个知青点,就有七十多号人。
四十张票,意味着将近一半的人要被留下。
刚才还滚烫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每个人都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眼神也开始变得复杂。
大家互相看着,曾经的“革命战友”,此刻仿佛都成了竞争对手。
“那……那这四十个人,咋定啊?”
一个声音怯生生地问。
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王满仓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
“这个嘛,县里说了,主要看几个方面。”
他慢条斯理地说:“一,是要看平时的表现,谁为大队做的贡献多,谁就优先。”
“二,是要考虑家庭困难,家里有特殊情况的,组织上会照顾。”
“三,也是最重要的,要经过咱们大队评议,由组织来最终决定。”
这几条标准,听上去冠冕堂皇。
可仔细一琢磨,每一条都含糊不清。
什么叫“贡献多”?
什么算“特殊情况”?
“组织评议”又是谁来评?
陈卫平心里咯噔一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模糊,恰恰是猫腻滋生的土壤。
果然,王满仓话音刚落,赵卫东就第一个凑了上去。
赵卫东是知青点里出了名的人物,不是因为他学*好,也不是因为他农活干得好。
而是因为他爸,是城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干部。
他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平时干活拈轻怕重,但跟王满仓关系走得很近。
“王叔,”赵卫东亲热地喊着,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塞到王满仓手里,“您辛苦了,这么冷的天还跑一趟。晚上上我那儿喝两盅,暖暖身子。”
王满仓不动声色地把烟揣进兜里,拍了拍赵卫东的肩膀,“就你小子懂事。”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朝大队部走去,留下院子里一群心思各异的知青。
那晚,知青点里曾经热烈的讨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和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陈卫平屋里的煤油灯,第一次没人来蹭了。
他一个人坐在炕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堵得慌。
他看到张援朝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的草垛旁,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照出他满脸的焦虑。
张援朝家里也困难,父亲走得早,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全靠母亲一个人拉扯。
他比谁都想回城。
陈卫平想过去劝劝他,脚抬了抬,又放下了。
现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接下来的几天,知青点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
白天,大家见了面还点头笑笑,可那笑容里,总带着点不自然的试探。
一到晚上,院子里就空了。
总有人影,悄悄地溜出知青点,往王满仓家的方向去。
有提着一篮子鸡蛋的,有揣着两瓶烧酒的,还有的,直接帮王满仓家去挑水、劈柴。
王满仓家的门槛,一夜之间,比大队部的门槛还要高了。
门缝里透出的光和人影,像一个个鬼魅,在每个留守知青的心里晃来晃去。
曾经同甘共苦建立起来的信任,就像冬天的窗花,被这股回城的邪火一烤,化得无影无踪。
陈卫平没去。
他拉不下那个脸。
他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母亲寄来的钱,早就换了煤油和蜡烛,现在口袋里比脸还干净。
李雪梅也没去。
她有她的骄傲。
她对陈卫平说:“卫平,我相信组织是公平的。我们考了试,就该凭本事等通知,搞这些乌七八糟的干什么。”
陈卫平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
可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恐怕跟“公平”两个字,没什么关系了。
第三章:夜行的鬼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关于谁有可能拿到票的流言,每天都有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赵卫东已经内定了,还能带上他那几个跟班。
有人说,王**的远房亲戚,那个平时连锄头都拿不稳的女知青,也在名单上。
每个消息,都像一根针,扎在那些没门路的人心上。
一天傍晚,陈卫平去大队部还农具,路过王满仓家后院。
他无意中看到,赵卫东正鬼鬼祟祟地从后门出来。
王满仓把他送到门口,手里拎着两条“大生产”牌香烟,还有一瓶用报纸包着的东西,看形状,是瓶好酒。
“卫东啊,你爸那边,可得替我多美言几句啊。”王满仓压低了声音说。
“王叔你放心,我爸心里有数。这事儿办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赵卫东拍着胸脯保证。
陈卫平躲在墙角,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走出来。
他的手脚冰凉。
原来,这已经不是几包烟、几瓶酒的事了。
这是一场他根本参与不了的交易。
他回到知青点,看到李雪梅正在被几个女知青围着。
“雪梅,你就别清高了。你看人家,都去王**家送礼了,你也去走动走动啊。”
“是啊,你学*好有什么用,现在又不看考卷,看的是人情。”
李雪梅低着头,一言不发,脸涨得通红。
她紧紧地咬着嘴唇,骄傲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委屈和无助。
陈卫平走过去,把她拉到一边。
“别听她们的。”他说。
李雪梅抬起头,眼圈红了,“卫平,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陈卫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能说:“没错。我们没错。”
可这句话,他说得自己都没底气。
最让他难受的,是张援朝的变化。
曾经无话不谈的好兄弟,现在见了面,眼神总是躲躲闪闪。
好几次,陈卫平想找他聊聊,他都借口躲开了。
陈卫平知道他心里苦,但他没想到,这份苦,会把他推向深渊。
那天夜里,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陈卫平起夜,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个人影,正从赵卫东的屋里溜出来。
那人影缩着脖子,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陈卫平看清了,那是张援朝。
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没有声张,悄悄地跟了上去。
张援朝没有回自己的屋,而是绕到了知青点后面的草垛旁。
陈卫平躲在另一堆草垛后面,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像打鼓。
没过一会儿,赵卫东也来了。
他披着一件军大衣,嘴里叼着烟,一副大爷的派头。
“说吧,找我什么事?”赵卫东吐了个烟圈,不耐烦地问。
张援朝搓着手,声音抖得厉害,“赵哥……那个……那个票的事……”
“票?”赵卫东冷笑一声,“票都定得差不多了,你现在才来找我,晚了。”
“别啊,赵哥!”张援朝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帮帮我,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我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必须得回去啊!”
“帮你?我凭什么帮你?”赵卫东轻蔑地看着他。
“我……我……”张援朝急得满头是汗,“我有个消息,对你有用!”
“哦?”赵卫东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张援朝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咬牙,说道:“是关于陈卫平的!他平时装得跟个圣人一样,其实他家有问题的!”
陈卫平在草垛后面,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他听到张援朝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卑微又恶毒的语气说:“陈卫平他爸……以前……在运动里犯过错误,是个‘历史反革命’!这事儿要是捅上去,别说回城了,他档案都得记一笔!他的名额,不就空出来了吗?赵哥,你可以……”
“可以给你,是吗?”赵卫东打断了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援朝啊张援朝,你还真是条好狗。”赵卫东拍了拍他的脸,“行,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回去等消息吧。”
说完,赵卫东转身就走,留下张援朝一个人,像个被抽了筋的木偶,慢慢地瘫倒在雪地里。
陈卫平靠在草垛上,感觉不到冷。
心里的某个地方,塌了。
他想起刚来插队时,自己得了重感冒,发高烧说胡话,是张援朝背着他,在雪地里走了二十里路,把他送到了公社卫生院。
他想起两个人一起偷过老乡家的苞米,被狗追了半座山,最后坐在山坡上,啃着生苞米,笑得喘不过气。
那些滚烫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屋里的。
他只知道,那个大家一起围着煤油灯读书的冬天,已经永远地过去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好像要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肮脏,都埋起来。
可埋得住吗?
第四章:红榜
三天后,王满仓通知所有知青,到大队部门口集合。
他说,经过组织慎重考虑和评议,四十个回城名额的名单,已经定下来了。
消息一出,整个知青点都动了起来。
所有人都朝着大队部涌去,像一群赶着去投胎的饿鬼。
陈卫平也混在人群里,他面无表情,心里却像揣着一块冰。
他想看看,这场丑陋的闹剧,会如何收场。
大队部的墙上,新贴了一张大红纸。
红纸黑字,格外醒目。
上面用毛笔写着四十个名字。
那就是决定命运的红榜。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到墙下,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前面的人死死扒着墙。
“有我!有我!哈哈!我能回去了!”一个声音狂喜地喊道,随即被更多嘈杂的声音淹没。
“怎么没有我?怎么会没有我!”一个女生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有人欢喜,有人悲泣,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呆若木鸡。
人性的众生相,在那张薄薄的红纸面前,暴露无遗。
陈卫平没有去挤。
他站在人群外围,冷冷地看着。
他看到李雪梅也站在不远处,她没有往前凑,只是踮着脚,努力地朝红榜的方向望着。
她的脸色,一点点地变得惨白。
终于,她不望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慢慢地转过身,眼神空洞地朝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那安静的绝望,像一根针,扎得陈卫平心里生疼。
他知道,她的名字,不在上面。
那个学*最好,最憧憬着未来的姑娘,被这场肮脏的交易,第一个踢出了局。
他又在人群里寻找张援朝。
他看到了。
张援朝瘫坐在墙角的雪地里,像**泥塑。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没了……没了……全没了……”
陈卫平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他知道,张援朝出卖了他,可看到他这副样子,他却恨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可悲。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他赌上了自己的良心,最后却输得一无所有。
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陈卫平想去看看,自己的名字,在不在上面。
他一步步地,朝那面喧嚣的墙走去。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那些或嫉妒、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走到了红榜前。
从上到下,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第一个名字,就是赵卫东。
后面跟着他那几个跟班。
还有王**那个连锄头都拿不稳的亲戚。
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像一记记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然后,在名单的末尾,他看到了三个字。
陈卫平。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为什么会有我?
他猛地回头,在人群中找到了赵卫东。
赵卫东正靠在一棵大树上,抱着胳膊,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看到陈卫平望过来,他朝他挑了挑眉毛,那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嘲讽。
陈卫平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仁慈,这是更恶毒的算计。
赵卫东根本没把张援朝的“告密”当回事,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用那种手段。
他把陈卫平的名字放上去,就是要制造一个巨大的讽刺。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陈卫平不是清高吗?不是不屑于搞关系吗?最后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上了这趟船。
他要让李雪梅看到,她心心念念的人,抛弃了她,独自回城了。
他要让张援朝看到,他的背叛,是多么的可笑和无用。
这一招,比直接把他刷下来,要狠毒一百倍。
它诛心。
陈卫平站在红榜前,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周围的议论声,像无数只苍蝇,嗡嗡地往他耳朵里钻。
“看,陈卫平也在上面,他平时不是挺正直的吗?”
“装的呗,谁知道背地里使了什么劲儿。”
“他跟李雪梅不是好着吗?这下可好,一个走,一个留。”
陈卫平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他看着那张刺眼的红榜,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
他觉得那不是名字,那是一个耻辱的烙印。
第五章:最后的酒
按照惯例,大队要为即将回城的四十个“幸运儿”举办一场欢送宴。
地点就在大队部的食堂里。
食堂里摆了四张大桌子,桌上是平时难得一见的白面馒头和猪肉炖粉条。
那四十个拿到票的人,喜气洋洋地坐在一起,高谈阔论,憧憬着城里的生活。
他们是胜利者。
剩下的三十多个落选者,也被叫来“陪客”。
他们默默地坐在角落的几张桌子上,像一群被遗忘的影子。
饭桌上,泾渭分明。
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
陈卫平就坐在这地狱里。
他的名字明明在红榜上,但他没有去胜利者的那一桌。
他端着一碗酒,默默地坐在李雪梅身边。
李雪梅没动筷子,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张援朝也在,他坐在最远的角落里,头埋得很低,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宴席的气氛很热烈,但那热烈只属于那四十个人。
王满仓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在主桌上敬酒。
“同志们啊,你们就要回城参加祖国建设了,我代表红旗大队,祝贺你们!”
赵卫东站起来,意气风发地回敬:“王叔,我们不会忘记您和红旗大队对我们的培养!以后常联系!”
一片叫好声和鼓掌声。
陈卫平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劣质的烧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灼烧着他的心。
他看到赵卫东端着酒杯,得意洋洋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像针一样。
他看到王满仓假惺惺地对角落里的落选者说:“没走成的同志们也别灰心,以后还有机会嘛!”
他看到李雪梅放在桌下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他看到张援朝的肩膀,在黑暗中微微地颤抖。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酒碗因为用力,磕在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陈卫平,你干什么?喝多了?”王满仓皱着眉头问。
陈卫平没有理他。
他端起酒碗,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扫过赵卫东得意的脸,扫过王满仓伪善的脸,扫过李雪梅苍白的脸,最后,落在了张援朝深深埋下的头颅上。
“今天,是个好日子。”
陈卫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是个分别的日子。我想给大家,讲个故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这儿啊,曾经有一群人。他们一起挨饿,一起挨冻,一起在黑夜里点一盏灯,读同一本书。”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以为,只要一起努力,就能看到天亮。可是后来,天没亮,却来了一艘船,船上只有四十个位子。”
“于是,有的人,开始把身边的人推下水,好给自己占个位子。”
“有的人,用父母的血汗,去换一张船票。”
“还有的人,把自己的良心,丢进了河里。”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卫东的脸色变了,王满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很多人的头,都低了下去。
“今天,这艘船就要开了。恭喜你们,拿到了船票。”
陈卫平举起酒碗,朝赵卫东那一桌示意了一下。
“我敬你们一杯。”
他一仰头,把碗里的酒喝得一干二净。
然后,他把碗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碗碎裂。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陈卫平抹了一把嘴,大步朝食堂门口走去。
那里,还贴着那张刺眼的红榜。
他走到红榜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举起笔,狠狠地划了下去。
一道粗重的黑线,像一把刀,把“陈卫平”三个字,彻底划掉了。
那笔尖划破了红纸,在后面的土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划掉名字后,他转过身,面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
他走到王满仓面前,把笔放在桌上。
“王**,我的这个名额,让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雪梅。
“我把它,让给李雪梅同志。因为她的成绩,才是真正的回城票。她比我们这儿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有资格,回家去等那封录取通知书。”
李雪梅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涌出了眼眶。
陈卫平又看向角落里的张援朝。
“另外,我请求组织,重新考虑一下张援朝同志。他家里困难,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他比我,更需要这张票。”
张援朝浑身一震,慢慢地抬起了头,满脸都是泪水和无法置信的羞愧。
做完这一切,陈卫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挺直了背,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食堂。
身后,是一片死寂。
那道划在红榜上的黑线,像一道伤疤,也像一枚勋章。
第六章:车辙与回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解放卡车就来了。
突突作响的马达声,吵醒了整个知青点。
最终的名单,还是四十个人。
陈卫平的名字没了,加上了李雪梅。
张援朝的名字,没有加上去。
王满仓到底还是没敢把赵卫东的关系户拿下来。
要走的人,在忙着收拾行李,互相道别。
没走的人,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
陈卫平帮李雪梅把一个沉重的包裹扛上车。
包裹里,全是书。
“卫平……”李雪梅站在车下,看着他,眼睛红肿。
“回去好好等消息,考上了,给我写信。”陈卫平笑了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李雪梅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任何语言,在昨晚那个举动面前,都显得太轻了。
她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等你。”
赵卫东也上了车,他从陈卫平身边走过时,冷哼了一声,眼神复杂。
他赢了,又好像输了。
四十个人都上了车,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卡车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缓缓开动了。
车上的人,有的在兴奋地挥手,有的在悄悄地抹泪。
李雪梅站在车厢的最后面,一直看着陈卫平。
卡车越开越远,她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
直到卡车消失在白桦林的尽头。
雪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像两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人群渐渐散去。
陈卫平一个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给。”
一根烟,递到了他面前。
是张援朝。
他不敢看陈卫平的眼睛,只是低着头。
陈卫平接过烟,点上。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并排站着,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陈卫平轻轻拍了拍张援朝的肩膀。
张援朝的身体,猛地一颤。
然后,他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出很远。
冬天过去了。
春天来了。
冰雪融化,黑土地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
知青点剩下的人,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农活。
只是,大家的心境,都不一样了。
陈卫平和张援朝,又成了好兄弟,比以前更好。
他们很少再提那四十张票的事,但有些东西,已经刻在了心里。
夏天的时候,邮递员骑着自行车,送来了信。
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李雪梅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
她在信里说,她会在北京,等他。
又过了几天,陈卫平的通知书也到了。
是上海的一所师范大学。
那天,他拿着那封印着大学校名的信封,走到了村口。
他站的地方,就是冬天卡车离开的地方。
雪地上的车辙,早就被春草夏花覆盖,了无痕迹。
可那道深深的印记,却永远地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那辆车,带走了一些人,也留下了一些人。
有些人回了城,却把青春和良心,永远地丢在了这片黑土地上。
有些人留下了,却带着比回城票更珍贵的东西,重新上路。
陈卫平抬起头,望向远方。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他的车票,终于到了。
这张票,谁也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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