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陈阿姨约我见面的咖啡馆,冷气开得像不要钱。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双地摊买的帆布鞋,坐在这张光可鉴人的红木桌子前,感觉自己像一滴不小心滴进奶油里的酱油。
不搭。
非常不搭。
陈阿姨搅拌着她那杯我叫不上名字的咖啡,小银勺碰到骨瓷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属于上流社会的声响。
“晚霞,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她开口了,声音温和,但眼神没有。
她的眼神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我的自尊,然后把里面的窘迫、不安和一点点不易察探的野心,全都摊在桌面上。
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指甲因为紧张,深深陷进掌心。
“阿哲那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不懂事。”她继续说,仿佛在谈论一个与她无关的邻居家小孩。
阿哲,陈子哲。
我的男朋友。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某种昂贵的、易碎的商品。
“高考也结束了,你们都是大人了,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她终于放下了那把比我一支笔还贵的小勺子,从旁边一个看起来能买下我老家一间房的皮包里,拿出了一张支票。
她没说话,只是用两根涂着精致裸色指甲油的手指,把那张薄薄的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
数字不多,但后面的零很整齐。
五个。
前面是一个孤零零的“5”。
五万块。
“这个钱,不算多,是你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像包裹着毒药的蜜糖。
“阿姨只有一个要求。”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从那杯咖啡,转移到了我的脸上。
“把高考志愿,填到离我们海岛最远的大学去。”
“然后,离开我儿子。”
空气里那股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咖啡的苦香,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恶心。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声响,像一声声无情的嘲笑。
五万块。
买断我的爱情。
买断我跟陈子哲过去那两年,在海边捡贝壳、在礁石上等日落、在闷热的晚自*后分享一根冰棍的,所有廉价又滚烫的青春。
我忽然很想笑。
真的,非常想笑。
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陈阿姨,在您眼里,您儿子的感情就值这个价吗?”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反问。
但她很快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
“晚霞,这不是值不值的问题。”
“这是合不合适的问题。”
“你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啊,我当然明白。
我一个从小在渔村长大,靠奶奶卖鱼干和政府补贴读完高中的女孩,怎么会“合适”她那个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宝贝儿子呢?
我们的世界,隔着的不是从海岛到市区的渡轮,而是她手上那枚鸽子蛋钻戒,和我奶奶手上因为常年泡海水而肿胀变形的关节。
我没有碰那张支票。
我只是站了起来。
椅子腿和光滑的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我此刻的心情。
“谢谢您的咖啡。”
“志愿怎么填,是我自己的事。”
我转身就走,没再看她一眼。
走出咖啡馆,盛夏的热浪“轰”一下把我包裹住。
我像一条被扔回岸上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却感觉肺里全是灼热的沙子。
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又被我狠狠逼了回去。
林晚霞,不能哭。
哭了,就等于认输了。
我把那张支票塞进了口袋。
我没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在那一瞬间,我的骨气,我的自尊,真的被那五个零动摇了。
回到我在城中村租的那个小单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墙角渗着水渍,窗外是别人家厨房的排风扇,嗡嗡作响,吹来一阵油烟味。
这就是我的世界。
一个跟陈子哲、跟陈阿姨,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把那张支票拿出来,平铺在掉漆的木桌上。
那行娟秀的字迹,那个冷冰冰的数字,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手机响了。
是陈子哲。
我看着那个闪烁的名字,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我挂掉了。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说你妈给了我五万块,让我滚得远远的吗?
他不会信的。
在他眼里,他妈妈永远是那个会给他做红烧肉,会温柔地提醒他多穿衣服的完美母亲。
他活在一个用金钱和爱精心构建的无菌环境里,看不到生活的褶皱和阴暗面。
而我,就活在那些褶皱里。
手机又响了,锲而不舍。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
“晚霞!你跑哪儿去了?怎么不接电话?”他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没什么,刚刚在外面,有点吵。”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估分了吗?我估了一下,应该能上咱们说好的那所大学!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在一个城市,我天天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们说好的那所大学,就在本市。
全国闻名,也是他父母希望他读的大学。
而我,拼了命地学*,就是为了能和他站在同一个校园里。
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就算我们进了同一所大学,我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鸿沟,就会消失吗?
不会的。
陈阿姨今天已经用五万块,把这条鸿沟标记得清清楚楚。
“晚霞?你怎么不说话?”
“……阿哲,”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可能……不想报那所大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啊?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是不是……考得不理想?”
“不是。”
“那为什么?”
我该怎么回答?
我总不能说,因为你妈觉得我配不上你,所以用钱打发我。
我只能撒谎。
“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这是一个多么拙劣的借口。
一个连公交车都舍不得坐,为了省两块钱宁愿走半小时路的林晚霞,会突然想去远方看看?
“多远?”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不安。
我看着桌上那张支票,鬼使神差地,说出了陈阿姨希望我说的话。
“越远越好。”
电话那头,是他长久的沉默。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狗一样的眼神。
心,疼得快要裂开。
“晚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终于开口,声音都变了。
“没有。”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他几乎是在吼。
我当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能照出我所有的狼狈和谎言。
“我累了,先挂了。”
我没等他回答,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扔到床上,我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像一只受了伤的虾米。
桌上的支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冰冷的光。
五万块。
对陈家来说,可能就是陈阿姨一个包、一顿饭的钱。
但对我来说……
是奶奶拖了很久都舍不得做的膝关节手术费。
是我大学四年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为了几百块奖学金熬夜到脱发的底气。
是我可以不用在二十岁生日的时候,还穿着三十块钱帆布鞋的尊严。
尊严。
这个词真好笑。
陈阿姨用钱来践踏我的尊严。
而我,却需要用这笔钱,来换取另一份尊严。
我拿起手机,开始搜索全国的大学。
筛选条件:西北地区,东北地区。
那些我只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的城市,一个个跳了出来。
兰州,乌鲁木齐,哈尔滨,长春……
每一个名字,都离这片蔚蓝色的海,那么遥远。
我仿佛已经能闻到西北干燥的风沙,看到东北漫天的冰雪。
那里没有潮湿的空气,没有咸腥的海风,也没有……陈子哲。
我的手指,在一个叫“石河子”的城市上,停了下来。
新疆。
中国地图的雄鸡尾巴上。
离我的海岛,四千多公里。
够远了。
陈阿姨应该会很满意吧。
我把这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然后,我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囡囡啊,吃饭了没?”奶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慈祥。
“吃了,奶奶。”
“分数估得怎么样啊?不要有压力,考不上好的也没关系,咱家门口的海洋学院也很好。”
奶奶永远是这样,她从不给我任何压力。
她只希望我开心,健康。
“奶奶,您的腿……最近还疼吗?”
“不疼不疼,老毛病了,早就*惯了。你别操心我,照顾好自己就行。”
我知道她在撒谎。
上次回家,我亲眼看到她半夜疼得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床边,默默地捶着自己的膝盖。
那一幕,像烙印一样刻在我心里。
“奶奶,如果……如果我去很远的地方读大学,你会想我吗?”
奶奶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傻孩子,当然想啊。但是囡囡长大了,要去飞得更高更远的地方,奶奶高兴还来不及呢!只要你过得好,在哪儿都一样。”
“奶奶……”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哎,怎么哭了?是不是没考好?没事的没事的……”奶奶顿时慌了手脚。
“不是的,奶奶,我就是……就是有点想你了。”
我挂了电话,趴在桌上,放声大哭。
哭我那卑微的、被明码标价的爱情。
哭我那无能为力、被现实逼到墙角的青春。
也哭我那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奶奶。
哭声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回荡,被窗外的油烟机声响无情地吞噬。
这个城市这么大,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第二天,陈子哲在我租的房子楼下等我。
他眼圈发黑,胡子拉碴,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颓唐。
看到我,他几步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晚霞,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
我挣脱了一下,没挣开。
“没什么,就是想换个环境。”我别过脸,不敢看他。
“换个环境?林晚霞,你看着我!”他扳过我的肩膀,强迫我与他对视,“我们在一起两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你是个多恋家的人,恨不得天天坐船回岛上看你奶奶。你会突然想去一个几千公里外的地方?你骗谁呢?”
他的质问,像一把把刀子,戳得我体无完肤。
是啊,我骗不了他。
他太了解我了。
他知道我所有的软肋和铠甲。
“是不是我妈找你了?”他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的心猛地一沉。
“没有。”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不能承认。
我不想让他看到他母亲那样不堪的一面。
我也不想让他夹在我们中间为难。
他或许天真,但他不傻。
他只是不愿意把自己的妈妈往坏处想。
“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他不依不饶。
“陈子哲,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我忽然觉得很累,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不是所有事情都跟你妈妈有关。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自己的选择,跟你,跟你妈,都没有关系。”
我甩开他的手,语气冰冷得像一块铁。
“我就是腻了。”
“腻了海边的风,腻了这个城市,也腻了你。”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被凌迟了一遍。
陈子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和受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楼下卖早点的阿姨推着车路过,车轮滚动的声音,在此刻都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厉害。
“我说,我腻了。”我重复了一遍,逼着自己直视他受伤的眼睛,“陈子哲,我们分手吧。”
说完,我转身上楼,没有再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能听到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绝望。
我没有停。
我像一个逃兵,落荒而逃。
回到那个小小的房间,我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流淌。
原来,心碎的声音,是听不见的。
但是,疼。
的疼。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只冬眠的动物。
陈子哲的电话、短信,轰炸着我的手机。
我没有回。
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我需要冷静。
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来为我即将开始的、没有他的新生活,做好心理准备。
填报志愿的那天,我坐在网吧里,周围全是键盘的敲击声和游戏的嘶吼声。
我打开了志愿填报系统,手指颤抖着,输入了我的考生号和密码。
屏幕上跳出了我的分数。
比我估的,还要高十几分。
这个分数,足够我去全国任何一所顶尖的大学,包括我和陈子哲约好的那所。
我看着那个鲜红的数字,眼睛有点模糊。
这是我熬了多少个夜晚,刷了多少套卷子,才换来的结果。
我曾经以为,这个分数,是我通往幸福的门票。
现在我才知道,它只是我离开这里的船票。
我没有丝毫犹豫,在第一志愿的学校代码栏里,填上了石河子大学。
然后是专业。
我选了一个我根本不了解,只是听起来很酷的专业——机械工程。
或许,我想让自己的未来,变得像钢铁一样坚硬吧。
当我在“确认提交”按钮上按下鼠标左键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永远地死掉了。
剩下的那部分,被迫在一夜之间长大。
提交完志愿,我走出了网吧。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了眼睛。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打完一场恶仗的士兵,浑身是伤,但总算活了下来。
我去了银行。
把那张支票,兑换成了现金。
五万块,厚厚的一沓,用银行的纸带捆着。
我把它塞进包里,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再是羞辱,而是我未来的启动资金。
我用这笔钱,给奶奶的账户上打了三万。
剩下的两万,是我自己的学费和路费。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没有告诉奶奶这笔钱的来历,只说是学校发的奖学金。
奶奶在电话里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夸我懂事,有出息。
我听着她的笑声,眼眶又红了。
奶奶,对不起。
你的囡囡,终究还是让你失望了。
她用谎言,换来了你的手术费。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看着那封来自新疆石河子大学的信封,心里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只是一片麻木的平静。
尘埃落定。
我的青春,随着这封信,画上了一个潦草的句号。
我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衣服,几本书,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把那件陈子哲送我的白色连衣裙,叠好,放在了箱底。
那是他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我买的。
我收到的时候,高兴得像个傻子。
现在,它就像我们那段已经死去的爱情的遗体,被我小心翼翼地埋葬。
离开的那天,我去了一趟海边。
还是那片我们经常来的沙滩。
海风依旧咸湿,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我脱了鞋,赤着脚走在沙滩上。
柔软的沙子,从我的脚趾缝里溜走,痒痒的。
我看到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我忽然想起,我和陈子哲也曾这样无忧无虑地奔跑过。
他会把我扛在肩上,在沙滩上转圈。
我会笑得喘不过气,骂他是笨蛋。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很美。
就像我的名字,晚霞。
我拿出手机,解除了对陈子哲的拉黑。
他的朋友圈,停留在我们分手的那天。
内容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下面有很多评论,都是他的朋友在问他怎么了。
他一条都没有回。
我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知道,我欠他一个解释。
一个虽然残忍,但至少是真诚的解释。
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阿哲,对不起。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忘了我吧,找一个比我更好、更适合你的女孩。祝你幸福。”
发完,我关掉了手机。
就这样吧。
林晚霞,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你没有拿他妈妈的钱,你给了他自由,也给了你自己一条生路。
虽然这条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我坐上了去往机场的大巴。
车窗外,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高楼的霓虹,像一场盛大而虚假的梦。
我靠在窗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一幕幕地倒退。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子哲,是在学校的图书馆。
他正在找一本书,手忙脚乱地把书架上的书弄掉了一地。
我帮他一起捡。
他红着脸跟我说谢谢,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干净的白衬衫上,和他毛茸茸的头发上。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起我们第一次牵手,是在看完电影回家的路上。
他的手心全是汗,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囫囵。
想起我们第一次接吻,是在海边的礁石上。
伴随着海浪声,和满天的星光。
他的吻,青涩又笨拙,像他的人一样。
那些曾经让我觉得可以甜蜜一辈子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玻璃碎片,把我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灯火璀璨,像一片星海。
而我,是那片星海里,一颗被流放的星星。
再见了,我的少年。
再见了,我的青春。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了平流层。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和闪烁的星辰。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蒲公英的种子,被命运的风,吹向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只能靠自己了。
我必须变得更强大,更坚韧,才能在那个没有海风,也没有他的地方,活下去。
经过几个小时的飞行,飞机降落在乌鲁木齐地窝堡国际机场。
走出机舱的那一刻,一股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
和海岛那种湿热完全不同。
这里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
天,蓝得不像话,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云,白得晃眼,一团一团的,仿佛触手可及。
这就是新疆。
一个离我的故乡四千多公里的地方。
我坐上了去石河子的大巴。
沿途的风景,是我从未见过的壮丽。
一望无际的戈壁,远处连绵起伏的天山。
没有了记忆中那片熟悉的蓝色,取而代代的是无尽的土黄色。
荒凉,又充满了生命力。
我的心,也像是被这片广袤的天地给撑开了。
那些盘踞在心头的压抑和伤痛,似乎也变得渺小了。
到了学校,有热情的学长学姐帮忙引路,办理入学手续。
我的宿舍,是四人间。
三个室友,分别来自四川、河南和山东。
她们都很热情,叽叽喳喳地跟我打招呼,分享着各自带来的特产。
看着她们脸上洋溢的、对大学生活充满期待的笑容,我被那种鲜活的气氛感染了。
或许,一个新的开始,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
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有点失眠。
我想起了奶奶,不知道她的手术做了没有。
我想起了海,不知道今晚的潮水是涨是落。
然后,我又想起了陈子哲。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去我们约好的那所大学报到?
有没有……开始新的生活?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
林晚霞,路是你自己选的。
不准回头。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忙碌得多。
上课,社团,图书馆,三点一线。
我学的机械工程,班里大部分都是男生。
我成了班里为数不多的“班宝”。
但我没时间去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
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又在学校找了一份在图书馆整理书籍的兼职。
我必须靠自己,把那两万块钱挣回来。
我不想欠陈阿姨任何东西。
我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留一丝胡思乱想的空隙。
我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旋转。
只有这样,我才能忘记那些让我心痛的人和事。
我很少跟家里联系。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听到奶奶的声音,就会忍不住哭。
我怕听到海浪的声音,就会想起陈子哲。
我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我只看前方。
大一的国庆节,室友们都回家了。
偌大的宿舍,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没有回去。
一来是路费太贵,二来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片海,那座岛。
我一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公园。
秋天的石河子,天高云淡。
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看到一对情侣,手牵着手,在湖边散步。
女孩的笑声,很清脆。
男孩看着她的眼神,很温柔。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那个男孩的背影,有点像陈子哲。
我的心脏,又开始不合时宜地抽痛起来。
原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只是把他,藏在了心底最深最深的角落。
我以为只要我不去碰,他就不会再出来作祟。
可我忘了,有些记忆,是会长脚的。
它会趁你不备,悄悄地爬出来,提醒你,你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一个人。
我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深深地埋进去。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阿哲,你现在,过得好吗?
你有没有……偶尔,也会想起我?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时,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同学,你没事吧?”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
他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
是我们学校篮球队的队长,叫陆川。
在很多场合都见过,但不熟。
“我没事,谢谢。”我胡乱地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
“眼睛里进沙子了。”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里的风,是挺大的。”
他没有拆穿我拙劣的谎言。
“一个人?”他问。
我点点头。
“我也是,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自顾自地在前面带路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他带我去了学校的后山。
爬到山顶,整个石河子的夜景,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怎么样?好看吧?”他站在我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嗯,好看。”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来这里。看着这么大的世界,感觉自己的那点破事,也就不算什么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在路灯的映衬下,轮廓分明。
他似乎,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
我们坐在山顶的石头上,聊了很多。
聊各自的家乡,聊大学的生活,聊未来的梦想。
我没有提陈子哲。
他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哭。
我们就像两个萍水相逢的旅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短暂地相互取暖。
从那以后,我和陆川渐渐熟络了起来。
他会约我一起去图书馆自*,会在我兼职结束的时候,给我带一份热乎乎的夜宵。
他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我原本灰暗的生活。
我知道,他喜欢我。
他的眼神,骗不了人。
但我不敢接受。
我的心里,还住着一个人。
虽然那个人,离我很远很远。
我怕,这对陆川不公平。
我也怕,自己会重蹈覆辙。
大二那年,我终于攒够了两万块钱。
我去银行,把钱汇到了一个陌生的账户上。
那个账号,是陈阿姨当初留给我的。
汇完款,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陈阿姨,钱还给您。我过得很好,勿念。”
发完,我删掉了那个号码。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身上最后一道枷锁,也解开了。
我终于,不欠任何人了。
我靠自己的努力,赢回了我的尊严。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答应了陆川的邀请,去和篮球队的队员们一起聚餐。
大家都在起哄,让我和陆川喝交杯酒。
陆川的脸红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窘迫又期待的样子,忽然笑了。
我端起酒杯,对他说:“陆川,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陪着我。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也可以被人温柔以待。
我们没有喝交杯酒。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我的心,那片曾经被冰封的土地,似乎开始有了解冻的迹象。
生活,在一天天变好。
我拿了国家奖学金,参加了全国大学生机械设计大赛,拿了二等奖。
我不再是那个自卑、敏感的林晚霞。
我变得自信、开朗。
我和陆川的感情,也水到渠成。
他是个很好的男朋友。
他会尊重我的想法,支持我的决定。
他知道我家庭条件不好,从不带我去那些昂贵的地方。
他会陪我在食堂吃五块钱一碗的拉面,也会在周末的时候,带上自己做的三明治,和我一起去爬山。
和他在一起,我很安心。
那种感觉,和跟陈子哲在一起时,完全不同。
和陈子哲在一起,是轰轰烈烈的。
像夏天的烟火,绚烂,却短暂。
和陆川在一起,是细水长流的。
像冬日的暖阳,温暖,且持久。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平淡而幸福地继续下去。
直到大三那年暑假。
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我们市。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林晚霞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女声。
是陈阿姨。
我的心,咯噔一下。
“您有什么事吗?”我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晚霞,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恳求。
“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是阿哲……阿哲他出事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怎么了?”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他为了你,跟他爸爸大吵了一架,自己跑去西藏穷游,结果在路上出了车祸……”
陈阿姨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现在人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医生说,他求生意志很弱……他嘴里,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晚霞,阿姨求你了,你回来看看他,好不好?只要你能让他醒过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电话,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那个会因为我一句话就开心一整天的少年,怎么会……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心里,是排山倒海的愧疚和自责。
如果当初,我没有说那些伤人的话。
如果当初,我把真相告诉他。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我,是我害了他。
我买了最快一班飞机的机票。
陆川把我送到机场。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紧紧地抱了我一下。
“去吧,处理好你的过去。我等你回来。”
我看着他,泣不成声。
“对不起,陆川,对不起……”
“傻瓜,说什么对不起。快去吧,别晚了。”
飞机再次起飞,目的地,是那个我逃离了三年的地方。
我的心情,比三年前,还要沉重。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陈阿姨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的走廊上,憔悴得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看到我,她像是看到了救星,抓住我的手。
“晚霞,你总算来了……”
我看着监护室里,那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的人。
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那不是我的陈子哲。
我的陈子哲,是那个会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会抱着吉他给我唱情歌的少年。
不是这个,毫无生气的,躺在这里,等待生命终结的人。
我的心,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淋漓。
我隔着玻璃,看着他。
“阿哲,我回来了。”
“你听到了吗?我回来了。”
“你不是一直想问我为什么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你醒过来,我就告诉你。”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在医院里,守了三天三夜。
我跟他说了很多话。
说我这三年的大学生活,说我在新疆看到的风景,说我认识的新朋友。
也说了,我有多想他。
说到最后,我自己都泣不成声。
第四天早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我。
眼神里,有迷茫,有惊讶,最后,是铺天盖地的喜悦。
他张了张嘴,虚弱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晚……霞……”
那一刻,我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
我扑到他床边,握住他的手,嚎啕大哭。
你这个傻瓜。
你这个全世界最大的傻瓜。
陈子哲醒了过来。
但是,他的腿,因为伤势过重,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医生说,他下半辈子,都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陈阿姨哭得死去活来。
陈子哲的爸爸,那个我只见过几次的,威严的中年男人,也一夜白了头。
只有陈子哲自己,很平静。
他只是看着我,傻傻地笑。
他说:“晚霞,只要你还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能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出院后,我留了下来,照顾他。
我办了休学手续。
陆川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我可能,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是他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我又辜负了一个人。
可是,我没有办法。
我欠陈子哲的,太多了。
我用我的后半生来还,或许都还不清。
我每天推着他在海边散步,就像我们从前那样。
只是,以前是他拉着我跑。
现在,是我推着他走。
他变得很沉默,不像以前那么爱笑了。
我知道,他心里很难过。
一个曾经那么热爱运动的少年,现在却连走路都做不到。
那种落差,足以摧毁一个人。
有一天,我们坐在礁石上,看日落。
他忽然问我:“晚霞,三年前,你为什么要走?”
我知道,这个问题,我躲不掉了。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包括他妈妈给我的那五万块钱。
他听完,很久都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远方的海面,眼神空洞。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你从来没有腻过我,对吗?”
我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从来没有。”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是不是很傻?”
“是。”我点头,“你是全世界最傻的傻瓜。”
他把我搂进怀里。
“晚霞,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熟悉的味道,点了点头。
“好。”
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相依为命地过下去。
可是,我错了。
陈子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他的内脏,在车祸中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他开始频繁地发烧,呕吐。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他开始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我知道,他快不行了。
他自己也知道。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床边。
他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款式很简单,是我喜欢的样子。
“晚霞,嫁给我。”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
我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
“好,我嫁给你。”
我们没有办婚礼。
只是在病房里,交换了戒指。
陈阿姨和陈叔叔,站在一边,老泪纵横。
那天晚上,陈子哲靠在我怀里,跟我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我。
最遗憾的事,是没有保护好我。
他说,如果还有下辈子,他一定不会再让我受一点委屈。
他说:“晚霞,忘了我,去找一个能给你幸福的人。”
“陆川,是个好男孩。”
我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
“不许胡说,你会好起来的。”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答应我,一定要幸福。”
说完,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到声嘶力竭。
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要对我们这么残忍?
我们只是想好好地爱一场,为什么就这么难?
陈子哲的葬礼,在一个雨天举行。
我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他的墓碑前。
墓碑上,是他笑得阳光灿烂的照片。
我看着那张照片,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他一起,被埋进了这片冰冷的土地里。
葬礼结束后,陈阿姨给了我一张卡。
她说,里面是陈子哲留给我的。
我没有要。
我把那枚戒指,留在了他的墓碑前。
阿哲,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你。
可是,你不在了。
我离开了那座海岛。
我回到了石河子。
我完成了我的学业。
陆川,已经毕业了。
听说,他回了山东老家,当了一名中学老师。
听说,他已经结婚了。
我没有去打扰他。
毕业后,我留在了新疆。
我成了一名机械工程师。
我每天和冰冷的机器打交道。
我不再轻易地笑,也不再轻易地哭。
我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我常常会想起陈子哲。
想起他干净的白衬衫,想起他温暖的笑容,想起他青涩的吻。
他永远地,活在了我的记忆里。
活在了,那个十八岁的,最美的夏天。
有时候,我也会想。
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倔强。
如果当初,我收下了那五万块钱,乖乖地离开。
是不是,他现在,还好好地活着?
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会生一个可爱的孩子,会过上,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后果和结果。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一个关于青春,关于爱情,关于现实,也关于选择的故事。
故事的最后,没有人是赢家。
我们都输给了,那个叫做“命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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