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填志愿时,我特意选了两千公里外的学校,爸妈直瞪眼:就为了个房间?
一

南方的六月,雨水像拧不干的毛巾,黏腻地贴在身上。
高铁站的顶棚,巨大的白色钢架结构下,灯光明晃晃的,照得地面一层湿漉漉的反光,像一块巨大的、哭过的玻璃。
我坐在候车厅的硬塑座椅上,背脊挺得笔直。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周聿的出行APP界面。
最上方,“常用同行人”那一栏,一个陌生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小安。
备注很简单,就一个字。
我点开详情,一长串出行记录瀑布般流淌下来。
北京,上海,广州,成都。
最近的一次,是三天前,从我们所在的城市到邻市。
往返。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指尖冰凉。
手机的金属边框硌着掌心,有一种不真实的钝痛。
七年。
我和周聿结婚七年。
从校服到婚纱,从一无所有到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我们像两株互相缠绕的藤,把彼此的人生盘根错节地绑在了一起。
我曾以为,我们的根系深到足以抵御任何风雨。
直到这一刻。
原来藤蔓之下,早有白蚁蛀空了根基,而我一无所知。
广播里传来列车即将进站的温柔提示音,人群开始骚动,拉杆箱的轮子咕噜噜地滚过地面。
我没动。
我只是平静地,截了一张图。
然后退出APP,锁上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填高考志愿的时候。
我选了离家两千多公里的大学,我爸妈气得拍桌子,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想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
他们不理解,瞪着眼吼我:“就为了一个房间?你疯了?”
他们不懂。
那个房间,对我来说,不是一个物理空间。
它是一种边界,一种秩序,一种“我的东西,你不能碰”的绝对主权。
现在,我的婚姻,我人生里最重要的那个“房间”,闯进了一个陌生人。
而房子的男主人,亲手为她打开了门。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头巨兽,携带着风雨,冲破了站台的宁静。
我站起身,走向出站口。
该见见他了。
我的丈夫,周聿。
二
两天前,周聿出差。
是个周五的晚上,他照例给我打电话。
背景音有些嘈杂,有音乐,有年轻女孩的笑声。
“在哪儿?”我问,手里正削着一个苹果。
“项目上,跟甲方吃饭呢。”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边信号不好,回头打给你。”
我“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前,我清晰地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喊:“周工,这杯酒你得喝!”
周工。
周聿是建筑设计师,别人都这么叫他。
我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在果皮上划出一道深痕。
我们结婚七年,一直没要孩子。
去医院查过,是我的问题。
那些年,婆婆的脸色,亲戚的闲言碎语,像一把把钝刀子,一刀刀割在我心上。
是周聿把我护在身后。
他说:“林昭,有没有孩子,你都是我唯一的妻子。这个家,有我,有你,就完整了。”
我信了。
我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坚不可摧。
所以,当我在他换下的衬衫领口上,闻到一丝不属于我的、陌生的香水味时,我只是皱了皱眉,把它归结为饭局上的意外沾染。
当我发现他手机的解锁密码,从我的生日,悄悄换成了另一串我不知道的数字时,我告诉自己,他或许只是为了工作信息的安全。
我*惯了信任他,就像*惯了呼吸。
直到我无意中看到他放在书房的备用手机。
那是一部旧型号的手机,他说专门用来联系一些不重要的业务伙伴。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它。
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那一瞬间,我心里甚至涌起一丝愧疚,觉得自己太多疑。
然后,我点开了那个出行APP。
“小安”。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我所有的自我安慰。
原来,不是我多疑。
是我太迟钝。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用牙签扎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发苦。
那晚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从墨黑变成灰白,再到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我心里的那盏灯,却彻底灭了。
我开始思考,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哭?闹?
那不是我的风格。
我叫林昭。
我的职业,是一名非诉律师,专攻合同法。
我*惯用条款和证据说话。
婚姻对我来说,是一份终身合同。
忠诚,是其中最重要的条款。
现在,乙方违约了。
我,作为甲方,需要做的,不是歇斯底里地质问,而是冷静地取证,然后,清算违约责任。
我给周聿发了条微信。
“周日几点到?我去接你。”
他很快回复:“下午三点,G1314。老婆辛苦了。”
G1t3t1t4。
一生一世。
多讽刺。
我看着那串数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好,那就从这场“一生一世”的终点站,开始我们的清算吧。
三
周聿从出站口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身形挺拔,在人群中很显眼。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脸上露出熟悉的、温和的笑容,朝我挥了挥手。
他拖着行李箱,快步向我走来。
“老婆,等很久了吧?雨这么大,怎么还亲自跑一趟。”他*惯性地想来牵我的手。
我退后了半步,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怎么了?”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没说话,只是举起了我的手机,屏幕正对着他。
那张截图,那个叫“小安”的名字,清晰地映在他瞬间收缩的瞳孔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但在我们之间,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跟我来。”
我转身,朝车站旁边的咖啡馆走去。
他沉默地跟在我身后,行李箱的轮子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压抑的、刺耳的摩擦声。
咖啡馆里人不多。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雨还在下,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服务员过来点单。
“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我说。
“我……跟他一样。”周聿的声音有些沙哑。
服务员走后,我们之间再次陷入了死寂。
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在等我开口。
等我的审判。
但我没有。
我只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一个年轻的、带着一丝怯意的女声。
“安怡吗?我是林昭。”我的声音很平稳,“我在高铁站旁边的星巴克,方便的话,过来一趟吧,我们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周聿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
“我需要了解全部事实。”我打断他,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从你口中听到的,是你的版本。从她口中听到的,是她的版本。而我,需要拼凑出一个最接近真相的版本。”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羞愧,还有一丝恐惧。
他或许以为,我会像所有被背叛的妻子一样,哭闹,质问,撕打。
但他忘了,我是林昭。
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尤其是在我的主场。
生活就像一个法庭,我*惯了处处留证。
咖啡送上来了。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很苦。
正好,可以让我保持清醒。
大约十分钟后,一个女孩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她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素面朝天。
是那种很干净、很明亮的漂亮。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们,脚步有些犹豫。
我朝她招了招手。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来,在我们对面的位置坐下。
她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周聿,只是低着头,搅动着自己的衣角。
我看着她,这个叫安怡,备注是“小安”的女孩。
“别紧张。”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要温和,“我叫你来,不是要指责你,也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想知道一些事。”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对不起,林……林姐。”
“‘对不起’这三个字,你应该对你自己说。”我淡淡地说,“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要在一开始就走错路。”
周聿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的线条都垮了下来。
我把目光转向他。
“周聿,现在,当着我的面,也当着安小姐的面,你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语气,像是在主持一场项目会议。
冷静,克制,不带个人感情。
但这平静之下,是早已崩塌的火山。
周聿的嘴唇抖了抖。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我对不起你。”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打断他,“我问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到了什么程度?你对她,对我们,未来的打算是什什么?”
我像一个外科医生,用冰冷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他血肉模糊的谎言。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刺向要害。
安怡的眼泪掉了下来。
“林姐,不关周工的事,是我……”
“你先别说话。”我看向她,目光不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等他先说。”
我给了周聿选择。
是坦白,还是继续欺骗。
而他的选择,将决定我们这份“合同”,是中止,还是清算。
整个咖啡馆,仿佛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我们三个人之间,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四
周聿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被砂纸磨过。
“半年前。”
“一个项目上认识的,她是甲方的实*生。”
“我……工作压力很大,那段时间,身体也不好,经常失眠。”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为自己寻找开脱的理由。
“她很……开朗,像个小太阳。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放松。”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我的冷静,似乎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让他更感到底线难安。
“我们……没有你想的那样。”他抬起头,急切地看着我,“我们只是……聊聊天,吃吃饭,我承认,我对她有好感,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我们的家庭。”
“是吗?”我拿起手机,点开相册,翻出我昨晚找到的另一张照片。
那是他备用手机里的一张酒店预订截图。
大床房。
入住人:周聿,安怡。
时间,就是他上次“出差”的时候。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这个,也只是聊聊天,吃吃饭?”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安怡也看到了那张截图,她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姐,不是的,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她哽咽着说,“那天周工喝多了,我只是送他回酒店,照顾了他一下,然后我就走了。”
我看着她。
一个二十出生的女孩,我相信她说的或许是实话。
但那又如何?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无论有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那条线,已经越过了。
“安小姐。”我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周聿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他……他很好。很温柔,很会照顾人,工作上也很厉害,像……像光一样。”
“光?”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些好笑,“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已婚?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们为了要一个孩子,努力了很多年?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妻子为了备孕,喝了多少苦到反胃的中药,身上扎了多少针?”
安怡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她摇着头,嘴里喃喃着:“我不知道……他只说他婚姻不幸福,说你很强势,说家里像个冰窖……”
“冰窖?”
我转向周聿,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用带着质问的语气跟他说话。
“周聿,我们的家,是冰窖?”
他浑身一颤,不敢看我。
“我……我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在你和别的女人描绘我们的婚姻时,你用了‘冰窖’这个词。”
“你享受着我为你营造的温暖和安宁,却在外面,把它说成是一个让你痛苦不堪的地方。”
“然后,你心安理得地去寻找你的‘小太阳’,让她来‘温暖’你。”
“周聿,你不是累,你只是贪。”
“你想要白米饭的安稳,也想要红玫瑰的刺激。你什么都想要,却什么责任都不想负。”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安怡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或许终于明白,她所以为的“光”,不过是一个已婚男人,为她精心编织的谎言。
而她,是这个谎言里,最愚蠢的那个角色。
“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我拿起桌上的美式咖啡,喝了最后一口。
然后,我看向安怡。
“安小姐,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你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选择,但不是我人生中的必选项。”
“你的出现,只是让我看清了我丈夫的为人。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或许还应该谢谢你。”
“至于你和他之间的事情,那是你们需要解决的。我只处理我和他之间的问题。”
我的话,冷静而残酷。
我把她从这场三个人的纠纷中,彻底摘了出去。
不是因为我善良。
而是因为,我不喜欢把事情弄得太脏。
安怡站起身,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然后,她看了一眼周聿,眼神复杂,最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咖啡馆。
像一个仓皇逃离的士兵。
现在,战场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我看着对面的周聿,他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周聿。”我开口。
“我们谈谈吧。”
“谈谈我们这份婚姻合同,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五
我们回了家。
那个被周聿形容为“冰窖”的家。
一进门,他就瘫坐在玄关的地板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昭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再也不会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忏悔。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拉开窗帘。
雨还在下,天色阴沉。
我打开所有的灯,整个房间瞬间被照得通亮。
我讨厌黑暗。
就像我讨厌谎言和欺骗。
我从书房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看看吧。”
他抬起头,看到封面上几个字:《婚内忠诚协议》。
他愣住了。
我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冷静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商务谈判。
“这是我昨天晚上拟的。”
“我们的婚姻,出了问题。就像一个房间的灯泡坏了,可以选择修,也可以选择换。”
“我现在,给你一个修的机会。”
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
“签了它。”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份协议。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但每一条都像刀子。
第一,双方对婚姻负有绝对的忠诚义务。任何形式的、与婚外异性的非必要情感或身体接触,均视为违约。
第二,双方所有收入,归为共同财产,由我统一管理。周聿每月可支取固定金额的零用钱,其余所有超过五千元的重大开支,必须经我同意。
第三,周聿名下所有财产,包括房产、车辆、股权,自协议签订之日起,自愿放弃百分之五十的份额,作为对我个人的情感补偿。
第四,若协议签订后,周聿再次出现违约行为,他将自愿净身出户,并赔偿我精神损失费五百万元。
他看得脸色越来越白,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几张纸。
“昭昭,你……你这是……”
“这是规则。”我平静地看着他,“我们之间,信任已经没了。没有信任,就只能靠规则。”
“以前,我相信你会自觉遵守我们的婚姻契约。现在看来,我错了。”
“所以,我需要白纸黑字,把这些条款写下来,让你时时刻刻记住,什么是底线,什么是代价。”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我。
“你这是在惩罚我,羞辱我。”
“不。”我摇头,“我是在保护我自己。”
“周聿,我这个人,从小就怕麻烦。我之所以选择跟你结婚,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能让我省心的人。”
“但现在,你成了我最大的麻烦。”
“我之所以还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不是因为我有多爱你,多离不开你。而是因为,离婚的成本太高,会耗费我太多的时间和精力。”
“所以,我选择了一个对我来说,成本最低,效益最高的解决方案。”
“就是这份协议。”
我指了指那份文件。
“签,或者不签,你选。”
“签了,我们还是夫妻,但要按照我的规则来。从此以后,你的每一次呼吸,都要在我的监控之下。”
“不签,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财产分割,按照法律来。你婚内出轨,是过错方,我会请最好的律师,让你为你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理性的冰山之下。
我不是在跟他商量。
我是在通知他。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他温顺、体贴的妻子,会有这样决绝、冷酷的一面。
他以为我的爱是无限的包容和退让。
他错了。
我的爱,是有底线的。
而他,亲手踩碎了那条线。
“昭昭……”他声音嘶哑,“我们……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是你把我推到这一步的。”我说。
我站起身,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放在协议旁边。
“给你十分钟考虑。”
说完,我转身走进厨房,给他,也给我自己,倒了一杯水。
客厅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十分钟后,我从厨房出来。
他已经签好了字。
每一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拿起协议,仔细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我收了起来。
“好了。”我说,“从现在开始,协议生效。”
他抬起头,看着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昭昭,那我们……以后……”
“以后?”我看着他,“以后,你就是住在我这个‘冰窖’里的租客。而我,是你的房东。”
“你要做的,就是按时交租,遵守租房条例。”
“至于我们之间,还能不能回到过去……”
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
“那要看你的表现。”
“看你有没有资格,重新成为这个家的男主人。”
六
协议签订后的第一个月,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
周聿变了。
他开始准时下班,不再有任何不必要的应酬。
每天晚上,他会把手机主动交给我检查。
微信,通话记录,出行APP。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的工资卡,也第一时间交到了我手上。
我给他办了一张附属卡,额度是我定的。
他没有任何异议。
他开始学着做家务。
拖地,洗衣,甚至开始研究菜谱。
有一次,他炖了一锅鸡汤,小心翼翼地端到我面前。
“昭昭,你尝尝。你以前最喜欢喝我妈炖的鸡汤了。”
我看着那碗油汪汪的汤,没什么胃口。
但我还是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咸了。”我说。
他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哦……那我下次少放点盐。”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
只是一片荒芜。
破镜难圆。
信任这东西,一旦碎了,就算用再好的胶水粘起来,也还是会有裂痕。
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
努力地想把那些碎片,一片片拼凑起来。
他把时间当成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我们之间那台已经失灵的机器里,妄图换取一点点靠近。
可我,却始终隔着一层玻璃看着他。
他所有的示好,所有的讨好,在我看来,都像是一场赎罪的表演。
我不知道,这场表演,会持续多久。
也不知道,当他觉得罪赎够了的时候,会不会故态复萌。
我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们的事。
电话里,她唉声叹气。
“昭昭啊,男人嘛,都这样。有时候在外面逢场作戏,也是难免的。”
“周聿对你不错了,这么多年,家里家外都是他撑着。你也要体谅他。”
“夫妻之间,忍一忍就过去了。别把事情闹得太僵,不好看。”
我静静地听着。
这就是我父母那一代人的婚姻哲学。
忍耐,妥协,为了家庭的完整,可以牺牲一切。
我曾经也以为,我会像他们一样。
但当我真的面临这一切时,我才发现,我做不到。
“妈。”我开口,打断了她的说教,“我不是你。”
“我的人生,不需要‘忍’。”
“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忠诚不是选择,是底线。”
“他违约了,就要承担违约的后果。这很公平。”
我挂了电话。
窗外,夕阳正慢慢落下。
我走到阳台,看到周聿正在楼下花园里,陪邻居家的孩子玩。
那个孩子很喜欢他,咯咯地笑着,追着他跑。
周聿脸上,是我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我想起,我们曾经也无数次幻想过,有自己的孩子。
一个像他,或者像我的孩子。
可现在……
我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房间。
桌上,放着我前几天去医院拿的体检报告。
医生说,我长期情绪压抑,内分泌失调,受孕的几率,比以前更低了。
我把报告收进抽屉里,锁上。
有些事,就像这个孩子一样,或许,注定与我无缘。
而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只能一个人,走下去。
七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末。
我因为一个紧急项目,在公司加了两天班。
周日晚上回到家,精疲力尽。
一开门,却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
周聿穿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可乐鸡翅,还有一盘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汤是玉米排骨汤,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都是家常菜,卖相也一般。
但我知道,他尽力了。
一个连厨房都很少进的男人,能做到这个地步,不容易。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酸甜适中,火候正好。
“怎么样?”他紧张地看着我,像一个等待老师评分的学生。
“还不错。”我说。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那一顿饭,我们吃得很安静。
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冰冷的对峙。
就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
吃完饭,他去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高大的,却又有些笨拙。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我租的那个小小的单身公寓里。
那时候,我们还在热恋。
他也是这样,在我加班回来后,为我做一顿算不上美味,但却热气腾腾的饭菜。
然后,也是这样,在小小的厨房里,洗着碗。
那时候,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他的背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对我说:“昭昭,以后,我给你一个家。”
他说到做到了。
他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家,很漂亮的家。
却又亲手,在家的墙上,凿开了一个洞。
“昭昭。”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到我身边坐下。
“我……我把那套小的公寓,卖了。”
我愣了一下。
那套公寓,是他婚前的财产,是他父母留给他的。
也是他偶尔加班太晚,回去“休息”的地方。
“为什么?”
“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他低声说,“卖了的钱,我转到我们联名的账户上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转账记录。
一笔不小的数目。
“还有我手上的一些股份,我也让律师去办了,都转到你名下。”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昭昭,我知道,这些都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伤害。”
“我也不求你马上原谅我。”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的。”
“我想把这个家,重新暖起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真诚和脆弱。
“这个家,没有你,就不是家了。它只是一个房子,一个……冰窖。”
他终于,自己说出了这个词。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那座冰封已久的火山,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我只是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石榴。
那是朋友送的,我一直没动。
我坐下来,开始一颗一颗地剥石榴。
红色的、晶莹剔透的果粒,像一颗颗红宝石,落在我手心。
周聿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
我剥了很久,剥了满满一碗。
然后,我把碗推到他面前。
“吃吧。”
他愣住了。
他看着那碗石榴,又看看我,眼眶更红了。
他知道我的意思。
在我们老家,石榴,代表着“家和”。
我没有原谅他。
但我给了他一个信号。
一个,可以继续努力的信号。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石榴,放进嘴里。
然后,他抬起头,对我笑了。
像个孩子一样。
八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的气氛,缓和了很多。
他不再那么小心翼翼,我也收起了一些刻意的疏离。
我们开始像以前一样,聊天,散步,看电影。
只是,我们之间,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那件事,那个名字。
仿佛它从未发生过。
但我们都知道,那道伤疤,永远都在。
只是被我们用日常的温情,小心翼翼地覆盖了起来。
那份协议,我还锁在抽屉里。
它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们婚姻的上空。
提醒着他,也提醒着我。
我们的关系,是建立在一份有条件的契约之上。
而不是无条件的爱。
周聿的表现,无可挑剔。
他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把全部的业余时间,都给了我。
我们一起去旅行,去了很多以前想去但没时间去的地方。
在云南的洱海边,他给我拍了很多照片。
照片里,我笑得很开心。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原来是会这样笑的。
回来后,他把照片洗出来,做成了一本相册。
相册的最后一页,是他用笔写的一句话:
“愿我的昭昭,永远笑靥如花。”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是和好了。
或者说,我们还能不能,回到过去。
或许,回不去了。
我们只是在废墟之上,努力地,重建一种新的关系模式。
一种更脆弱,但也更清醒的模式。
有一天,我整理旧物,翻出了那个他很多年前送我的玉坠。
我一直贴身戴着。
那天之后,我把它摘了下来,放在了首饰盒里。
我拿出来,在手里摩挲着。
玉还是那块玉,温润,通透。
只是,我戴着它的时候,心里再也没有了当初那种安稳的感觉。
周聿走过来,看到我手里的玉坠。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我手里拿过去,重新给我戴上。
“昭昭。”他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肩上,“我知道,你心里的坎,还没过去。”
“没关系,我等。”
“我用我剩下的半辈子,等你。”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挣扎。
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熟悉。
我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
那一刻,我几乎就要以为,我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一切,都可以回到原点。
如果,没有那条短信的话。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我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林姐,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发了过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医院的检查报告。
我看得很清楚。
最上面,是“妊娠试验阳性”几个字。
报告单的角落里,写着一个名字。
安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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