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墙上石英钟的秒针,正一格一格地往前挪,像一只谨慎的爬虫。

声音在这种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每一次“咔哒”,都像一记小锤,轻轻敲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把手里的黑色水笔放下,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开一个浓黑的墨点,像我此刻悬浮不安的心。
明天就是高考。
十年寒窗,百万大军,过独木桥。所有的比喻句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它就是一场战争。我的战争。
客厅里传来妈妈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她在拖地,用的是最柔软的棉布拖把,几乎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
还有爸爸,他没开电视,也没玩手机,只是坐在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茶叶的清香都盖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焦虑味。
整个家,像一个被拧到极限的发条,绷着一股随时会断裂的劲儿。
我们都在等。
等明天,等那决定命运的铃声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把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的辅助线,在我脑子里再画一遍。
就在这时,“砰砰砰——”
敲门声。
不是那种礼貌的、节奏分明的敲击。
是砸。
用拳头,或者别的什么硬物,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蛮横和怒气。
我和客厅里的爸妈都愣住了。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爸爸起身去开门,妈妈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一丝警惕。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劣质白酒和汗臭的气味,像一头野兽,猛地撞了进来。
是三叔。
他整个人几乎是挂在门框上的,一张脸喝得像猪肝,两眼浑浊,闪着一种失焦的、亢奋的光。
“哥……嫂子……”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我……我来看看我大侄子!”
爸爸的脸瞬间就沉了下去,他想把三叔挡在门外,“老三,你喝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赶紧回去。”
“明天?”三叔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明天我大侄子就一飞冲天了!我这个当叔的,能不来送送?”
他一把推开我爸,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我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快步走到我房门口,压低声音对我说:“林默,你关上门,戴上耳机,别管外面。”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像被投进了一块石头,荡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三叔这个人,是我爸那边的亲戚里,我最怵的一个。
他没什么正经工作,年轻时跟着人跑过运输,后来自己做生意赔了,就一直闲在家里,靠我奶奶那点退休金和打零工过活。
人一闲,就爱喝酒,一喝酒,就爱闹事。
我们家这些年,没少被他折腾。
借钱是常事,每次都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项目稳赚不赔,什么朋友路子野,结果钱一到手,多半就打了水漂。
我爸是个老好人,或者说,是个极度要面子的人。他总觉得兄弟之间,能帮就得帮,不然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我妈为此没少跟他吵架。
可今天,这个节骨眼上,他怎么来了?
我关上门,但没戴耳机。
客厅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进我的耳朵。
“林默呢?我大侄子呢?”三叔的大嗓门在不大的客厅里回荡,“考大学的好苗子,快出来让三叔看看!”
“他明天考试,在复*呢,你小点声!”我妈的声音冷得像冰。
“复*?”三叔嗤笑一声,“都这时候了,还复*个屁!心态!懂不懂?高考考的就是心态!”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哥,你别说,你们家林默,从小就聪明,不像我们家那个混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堂弟,三叔的儿子,比我小一岁,成绩一塌糊涂,早就辍学去技校了。
这是三叔每次酒后的保留曲目,先是自贬,然后话锋一转,就不知道会拐到哪里去。
“但是啊,”果不其然,他拉长了语调,“这人啊,不能太顺。太顺了,容易栽跟头。尤其是读书人,自尊心强,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考砸了,那不就完了?”
我爸赶紧打圆场,“老三,你胡说什么呢,大吉大利的。”
“我胡说?”三叔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瞬间就炸了,“我这是金玉良言!我这是为他好!你们懂个屁!”
“现在的大学生,毕业了还不是一样找不着工作?眼高手低!我跟你们说,读那么多书,没用!最后还不是得看人脉,看社会经验?”
“林默这孩子,就是太老实,太内向,以后到了社会上要吃大亏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神经。
我能想象出我妈的表情,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张志强,”我妈连名带姓地喊他,“你要是发酒疯,滚回你自己家去发,别在我这里撒野。”
“嫂子,你这话说的……”三叔嘿嘿一笑,那笑声黏腻又恶心,“我这不是关心大侄子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谁跟你是一家人?你三更半夜跑来,是想让他明天考不好是吧?”
“哎,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三叔的语气突然变得委屈起来,“我这心里……苦啊!”
接着,就是玻璃杯被重重磕在茶几上的声音。
“我这辈子,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所以我才希望林默能有出息,光宗耀主!可你们呢?你们把我当外人!”
“上次我那个项目,就差三万块钱,你们都不肯借!要是那个项目成了,我现在能是这个熊样?”
又来了。
又是那笔钱。
那个所谓的“项目”,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我妈托人打听得清清楚楚。
可三叔不信,他偏执地认为是我爸妈故意卡着不借,见不得他好。
“林建军!”三叔开始对我爸咆哮,“你是我亲哥!你看着你亲弟弟被人坑,被人骗,你就高兴了?啊?”
我爸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奈,“老三,那事儿都过去了,你别再提了。”
“过去?怎么过去?我过不去!”
“砰!”
一声巨响。
像是花瓶被砸碎的声音。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是我妈的尖叫:“你疯了!”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拉开房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
我妈养的那盆君子兰,被连盆带土砸在地上,白色的瓷片和深褐色的泥土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三叔手里还攥着半截酒瓶,眼神凶狠地瞪着我妈。
我爸夹在中间,手足无措,“老三,你把酒瓶放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三叔用酒瓶指着我妈,“她咒我儿子,咒我没本事,这叫好好说?”
“我什么时候咒你儿子了?”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是你自己不争气,喝点马尿就来这里耍威风!”
“我耍威风?”三叔往前逼近一步,“我告诉你,苏琴,别以为你儿子学*好就了不起了!我等着,我就等着看他从云彩上掉下来的那天!”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亲情和关爱。
只有怨毒,嫉妒,和一种近乎变态的、期待我失败的快感。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了。
他不是在发酒疯。
他是清醒的。
至少,他的恶意是清醒的。
他就是来毁掉我的。
毁掉我考前最后一点平静,用最恶毒的语言,最粗暴的方式,在我心里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让我带着这份屈辱、愤怒和不安,走进考场。
“你……”我爸指着三叔,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看什么看!”三叔把矛头转向我爸,“你这个!怕老婆!我早就看不起你了!你弟弟被人欺负,你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给我滚出去!”我妈终于爆发了,她随手抄起沙发上的一个靠枕,朝三叔扔了过去。
三叔轻易地躲开了,他狞笑着,把手里的半截酒瓶举了起来。
“怎么?想动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妈突然冷静了下来。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像手术刀一样的平静。
她没有再看三叔一眼,而是转向我。
“林默,”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回房间,锁上门。穿上外套,把你的身份证、准考证、考试用的文具,都放进书包里。”
我愣住了。
“快去!”她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我本能地选择了听从。
我转身跑回房间,反锁上门,用最快的速度,按照她的吩咐,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书包。
我的手在抖,心跳得像擂鼓。
客厅里的争吵还在继续,但似乎烈度降了下来。
我听到我妈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疲惫的语气说:“行了,张志强,算我求你了。孩子明天高考,你就算恨我,也别拿孩子的前途开玩笑,行吗?”
“现在知道求我了?”三叔得意洋洋地说,“晚了!”
“钱,那三万块钱,我给你想办法。你先回去,让我们安安静得过完这两天,行不行?”
这是我妈的声音。
我爸惊讶地“啊”了一声,“苏琴,你……”
“你闭嘴。”我妈打断他。
我把书包背在身上,贴着门板,大气都不敢出。
外面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是三叔狐疑的声音:“真的?”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这可是你说的!”三叔的语气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钱什么时候给我?”
“考完。等林默考完,我就去给你凑。”
“行!我信你一回!”三叔说着,似乎站了起来,“那我……就先走了。大侄子,好好考啊,三叔等你好消息!”
他的脚步声朝着门口走去。
开门,关门。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靠在门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客厅里,传来我爸压抑的怒吼:“苏琴!你疯了?你哪有钱给他?你还嫌这个家不够乱吗?”
“我没疯。”我妈的声音冷得像一块铁,“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那你答应他干什么?他就是个无赖,是个无底洞!”
“不答应他,他今晚会走吗?他会让我们安生吗?”我妈反问。
爸爸沉默了。
“林建军,我问你,刚才他拿着酒瓶指着我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我那不是在劝吗?”
“劝?”我妈冷笑一声,“你那叫劝吗?你那是和稀泥!你怕他,你怕得罪你那个好弟弟,怕得罪你妈!你从头到尾,想的都不是怎么保护你的儿子,你的妻子,而是怎么让你自己在这场闹剧里显得不那么无能!”
这番话像一把刀子,扎得我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良久,他才憋出一句:“他毕竟是我弟……”
“够了。”我妈打断他,“我不想再听这些废话。”
她走到我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默默,出来。”
我打开门。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走,我们出去住。”
“什么?”我和我爸同时惊叫出声。
“去酒店。”她看也没看我爸,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这个家,现在不安全。”
“苏琴!你别闹了行不行!”我爸冲上来,想拦住我们,“这都几点了?明天就要考试了!你这不是折腾孩子吗?”
“折腾?”我妈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他,“到底是谁在折腾?是他张志强,是你林建军!是你那个所谓的‘家’!”
“你知不知道,他今天晚上,就是故意的!”
“他喝了酒,但他的心比谁都明白!他就是想在考试前,把林默的心搅乱,让他考不好!”
“考不好,他儿子那个技校生,在他嘴里就没那么丢人了!考不好,我们家就没法在你那些亲戚面前抬头了!考不好,他就心理平衡了!”
我爸被这番话震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可能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在他的世界里,亲情是块遮羞布,可以掩盖一切的龌龊和不堪。
“我告诉你,林建军,”我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从今天起,这个家里,我儿子是第一位的。谁要是敢动他,我跟谁拼命。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说完,她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深夜的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把我们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跟在她身后,能看到她紧绷的、瘦削的肩膀。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一丝软弱的迹象。
她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女将军。
我爸没有追出来。
电梯里,冰冷的金属墙壁映出我苍白的脸。
我妈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很凉,但却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直到坐上出租车,她才松开我。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像一条流光溢彩的河。
车里很安静,只有计价器轻微的跳动声。
我看着妈妈的侧脸,她的表情依然凝重。
“妈。”我轻声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瞬间变得柔软。
“吓坏了吧?”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别怕。”她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乱发,“有妈在。”
这四个字,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我心里所有的寒意和恐惧。
“妈,你刚才说……三叔是故意的?”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那毕竟是亲叔叔。
妈妈的眼神又冷了下来,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缓缓地说:“默默,你还小,不懂人心有多险恶。”
“你三叔这个人,早就被嫉妒和不甘心给毁了。他自己过得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我们家。”
“你爸总说他是我弟弟,要让着他。可他什么时候把我们当成亲人?他只把我们当成可以随时索取的提款机,和发泄不满的垃圾桶。”
“今天晚上,他借着酒劲,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偶然。”
她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们就是想毁了你。”
“他们?”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妈妈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你以为,就他一个人吗?你奶奶,你大伯,他们心里,哪个不是这么想的?”
“你爸是他们兄弟里最有出息的一个,虽然也只是个普通工人,但至少工作稳定,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我呢,又是个不肯吃亏的脾气,把我们这个小家护得严严实实。”
“他们早就看不惯了。”
“尤其是你。你从小学*就好,一路都是重点,是他们所有孩子里最争气的一个。你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失败和无能。”
“所以,他们盼着你摔下来。摔得越重,他们就越高兴。”
出租车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从来不知道,在那些看似平常的家庭聚会,一团和气的笑脸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汹涌的暗流。
那些递过来的压岁钱,那些“好好学*”的嘱咐,那些“以后就靠你了”的玩笑话,背后竟然是这样冰冷、恶毒的算计。
“那……那三万块钱……”我艰难地开口。
“缓兵之计。”妈妈淡淡地说,“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这种人,你退一步,他能进十步。今天拿了三万,明天就敢要三十万。”
“那爸爸他……”
“别管他。”妈妈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让他自己想清楚。他要是还想跟我们娘俩过日子,就得明白,这个家,到底谁才是他最该保护的人。”
我们在一家离考点不远的快捷酒店住了下来。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雪白的床单,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妈妈去前台要了一壶开水,给我泡了一杯热牛奶。
“喝了早点睡。”她把杯子递给我,“什么都别想,天塌下来,有妈给你顶着。”
我捧着温热的牛奶杯,看着她。
灯光下,我才发现,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鬓角也藏着几根不易察觉的银丝。
她不是女将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但在我最需要保护的时候,她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谢谢你。”
她笑了,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跟妈客气什么。”
那一晚,我睡得异常安稳。
也许是身体和精神都太累了,也许是酒店的床和隔音效果真的很好。
我没有做噩梦,甚至没有梦到任何关于考试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妈妈设定的闹钟叫醒的。
窗外天光大亮。
是一个晴天。
妈妈已经买好了早餐,是楼下那家我最爱吃的豆浆油条。
她看起来精神很好,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快吃,吃完了我们去考场。”她把一根刚出锅的油条递给我,“今天好好考,给妈争口气。”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我不仅要为自己考,更要为她考。
我要用最好的成绩,去回击那些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
去告诉他们,我妈的儿子,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昨晚那场闹剧,像一场高烧,烧尽了我心里最后一点对高考的恐惧和杂念。
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考好它。
第一场是语文。
拿到试卷,我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此刻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作文题目是《提灯前行的人》。
我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妈妈昨晚拉着我,走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家,走入深夜的街道的背影。
她就是那个提着灯,为我照亮前路的人。
我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
两天半的考试,像一场漫长的电影,终于落下了帷幕。
走出考场,看到妈妈在校门口的人潮中,踮着脚尖张望。
看到我的一瞬间,她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考完了?”
“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
我们相视一笑,没有再多问。
结果出来之前,说再多都是虚的。
我们没有回家,妈妈说那里的空气不好。
我们在酒店又住了一晚。
第二天,我爸的电话打来了。
是打给妈妈的。
妈妈开了免提。
“苏琴,你们在哪儿?考完了怎么还不回家?”我爸的声音听起来很憔셔。
“我们在外面。”妈妈的语气很平淡。
“……那件事,是三叔不对,我已经骂过他了。你奶奶也把他训了一顿。你别生气了,带着孩子回来吧。”
“骂一顿就完了?”我妈冷笑,“林建军,你觉得事情就这么简单?”
“那……那你想怎么样?总不能真的不认这个弟弟了吧?”
“我早就没把他当弟弟了。”我妈说,“还有,我回不回去,跟你没关系。但林默必须在一个安静的环境里等成绩,填志愿。你如果还当他是你儿子,就管好你那一家子人,别再来烦我们。”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
“妈,我们真的不回去了吗?”
“暂时不回。”她说,“等你志愿填完,拿到录取通知书,我们再回去。”
那段时间,我和妈妈就像两个相依为命的“难民”。
我们在酒店附近租了一间短租公寓,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
妈妈每天给我做好吃的,陪我看电影,散步,绝口不提考试和家里的事。
我爸又打来几次电话,发过几次短信,内容无非是道歉、劝说,让我们回家。
妈妈要么不接,要么就用几句话怼回去。
我能感觉到,她这次是铁了心了。
她在用这种近乎决绝的方式,逼我爸做出选择。
也在逼他,看清楚他那些所谓的“亲人”的真面目。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另一种煎熬。
我嘴上说着不紧张,但夜里常常会惊醒,梦到自己考得一塌糊涂。
妈妈看出了我的焦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睡不着的时候,给我倒一杯温水,陪我坐一会儿。
查分那天,我们两个人都很紧张。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却迟迟不敢输入准考证号。
是妈妈握住我的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点击查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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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鲜红的数字,跳进了我的眼睛。
687分。
比我最好的模拟考成绩,还要高出十几分。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
687。
那一刻,我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
激动,狂喜,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委屈。
我猛地回头,抱住我妈,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妈,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我妈也哭了,她抱着我,不停地拍着我的背。
“好孩子,好孩子……妈知道,妈就知道你一定行……”
我们母子俩,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哭得像两个孩子。
那是喜悦的泪水,也是胜利的泪水。
我们赢了。
我们用实力,给了那些想看我们笑话的人,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我第一时间给爸爸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好,好,好……不愧是我儿子。”
当天下午,他就来了。
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菜,都是我爱吃的。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看到我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把菜默默地放进厨房。
那一顿饭,吃得很沉默。
饭后,我爸把我叫到阳台。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摇了摇头。
他自己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默默,那天晚上……是爸对不起你。”他低声说。
“都过去了,爸。”
“过不去。”他摇了摇头,眼圈红了,“你妈说得对,我就是个。我总想着息事宁人,总想着大家都是一家人,面子上要过得去……结果,差点害了你。”
“你三叔他……”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他就是个混蛋!”
“那天你们走后,我给他打电话,把他臭骂了一顿。结果你知道他说什么?”
我看着他。
“他说,‘哥,你别怪我。我也是为林默好,给他点压力,让他知道社会艰难。再说了,他要是真有本事,我闹一下又能怎么样?他要是没本事,考不上也怨不得我。’……”
我爸学着三叔的语气,气得浑身发抖。
“我那时候才明白,你妈说的,全是真的。他不是喝多了,他就是坏!是骨子里的坏!”
“还有你奶奶……”我爸的声音更低了,“我跟她说了这事,她一开始还骂了老三几句,可后来,她话锋一转,就说,‘都过去了,他也是好心办坏事。你们也别太得意,万一孩子考不好,以后用得着亲戚的地方还多着呢。’”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就是所谓的亲情。
“你妈这次,做得对。”我爸掐灭了烟头,“是我糊涂。这个家,要是没有她,早就散了。”
他转过身,看着客厅里正在收拾碗筷的我妈,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走,我们回家。”他说。
我们回去了。
家还是那个家,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我爸开始有意地疏远三叔那边所有的亲戚。
三叔打来电话,他要么不接,要么就说忙。
奶奶打电话来抱怨,他就沉默地听着,不反驳,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立刻跑过去安抚。
三叔后来又闹过几次,甚至跑到我爸单位去,但我爸都硬着头皮扛了下来。
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我的录取通知书,是国内一所顶尖的985大学。
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我妈捧着那个红色的信封,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它交给我,说:“拿着它,去过你自己的人生。以后,谁也别想再左右你。”
办升学宴的时候,我爸只请了我们家这边的几个亲戚,和他单位的几个同事。
三叔那边,一个都没请。
我听我爸说,三叔知道我考上名校后,在家里又砸了一次东西。
他老婆给他打电话,阴阳怪气地说:“哎呀,建军啊,你们家林默可真有出息,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我爸直接回了一句:“我们家跟你们,早就不是亲戚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据说,三叔一家,成了整个家族里的笑话。
而我们家,成了他们嫉妒和议论的中心。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去大学报到的那天,是爸妈一起送我去的。
在火车站,妈妈帮我整理着衣领,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我,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跟同学搞好关系。
爸爸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眼眶一直是红的。
快要检票了。
我给了妈妈一个*的拥抱。
“妈,谢谢你。”
“傻小子。”她拍着我的背,声音也哽咽了。
我又转身抱了抱爸爸。
“爸,家里就交给你了,保护好我妈。”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我拉着行李箱,走进了检票口。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从我踏上这趟列车开始,我就将奔赴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个世界,有广阔的天地,有光明的未来。
而那个曾经试图将我拖入泥潭的、狭隘而又阴暗的过去,已经被我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城市渐渐远去。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短信。
“妈,我走了。谢谢你,我的提灯人。”
很快,收到了她的回复。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却让我瞬间泪流满面。
“儿子,你是妈妈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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