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手机屏幕的光,像一枚冰凉的探针,刺入我的瞳孔。
那是一张日出的照片。
天际线被染成深浅不一的橘色与绯红,云层像被揉碎的金箔,稀疏地铺陈开。山巅的轮廓是浓重的墨色剪影,近处一角,有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指节分明。

一只,我认得。
那是江驰的手。
照片的发布者,是三个月前转来我们班的安然。
配文很短,只有一句:“谢谢你陪我看到天亮。”
底下,江驰的回复被顶在最前排,同样简短。
“值得。”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变成了一阵尖锐的耳鸣,在我颅内嗡嗡作响。
我划动屏幕的手指,有些轻微的发抖。
时间戳,是今天早上六点零三分。
而昨天,原是我们约好去爬梧山的日子。
为了给持续了一千多个日夜的高压备考生涯,画上一个喘息的句号。
昨天下午两点,我收到他的短信。
“微微,抱歉,家里临时有急事,今天去不了了。”
我回:“好,那你处理。”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
十八年的相处,我们之间早已形成一种肌肉记忆般的信任。江驰说有事,那就是有事。
就像物理定律一样,不容置喙。
可现在,这条定律,被一张照片,两个字,轻易地推翻了。
原来,他的“急事”,是陪另一个女孩,看了一场我从未见过的日出。
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心脏某个地方,像被白蚁蛀了一个细小的孔,冷风正从那里,一丝一丝地往里灌。
两天前,晚自*结束。
教学楼的声控灯明明灭灭,长长的走廊被切割成一段段忽明忽暗的光斑。我和江驰并肩走在其中,影子被拉长,又缩短。
“周六,老规矩?”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ง的疲惫。
“嗯。”我点头,“最后一趟了。”
“是啊,最后一次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某种告别仪式。
我们口中的“老规矩”,是从高二开始的。
每个学期最紧张的模拟考结束后,我们都会挑一个周末,去爬市郊的梧山。不为登顶,只为在半山腰的亭子里,吹吹风,聊聊天,把积攒的压力和焦虑,交给山野。
那座山,是我们心照不宣的避难所。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意义非凡。
“这次我们早点去,”我看着前方走廊尽头的光,规划着,“看完日落再下山,怎么样?”
“好。”他应得很快。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侧脸上,很轻,像羽毛。
“微微,”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高考之后,我们会怎么样?”
“我们会去清华。”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是我们从初中就定下的约定,是我们共同的北极星,是我们在这场名为“青春”的漫长航行中,唯一确定的航向。
“我是说,我们。”他强调了一下,“你和我。”
走廊到了尽头,白炽灯光瀑布一样倾泻下来,亮得有些刺眼。
我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深,像盛满了化不开的夜色。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我们的关系,像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罗列了所有已知的条件——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并肩作战,密不可分。
但唯独那个最终的解,那个关于“我们”的定义,始终悬而未决。
“先考完试再说。”我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懦弱的答案。
他眼里的光,似乎暗淡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笑,像是自嘲,“也对,现在想这些,太多余了。”
我们之间的沉默,一直延续到校门口。
分别时,他忽然叫住我。
“微微。”
“嗯?”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阿姨给你炖的汤,让我带给你。最近降温,你晚上喝了再睡。”
杯身还是温热的,那温度顺着我的指尖,缓慢地传递到心里。
江驰的妈妈,和我妈妈是几十年的闺蜜。从小到大,他妈妈炖的汤,我喝过的次数,可能比江驰本人还多。
“替我谢谢阿姨。”我说。
“好。”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终,也只是说了一句:“周六见。”
“周六见。”
现在想来,那个夜晚的每一帧画面,都充满了预兆。
他眼底的犹疑,他未说出口的话,我们之间那段被灯光切割的沉默。
只是当时的我,被名为“高考”的巨大齿轮裹挟着,无暇去分辨这些细微的信号。
我以为,我们的轨道早已被设定好,不会有任何偏航的可能。
最后一节自*课的铃声,像一声疲惫的叹息,宣告了一天的结束。
同学们像被放出闸的鱼群,喧闹着涌出教室。
我坐在原位,没有动。
我在等江驰。
他有话要对我说,我也有话要问他。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我和他,隔着三排课桌的距离。
他终于收拾好书包,朝我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跳上。
“微微。”他站在我的课桌旁,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依旧是那张日出的照片。
他的呼吸,有片刻的停滞。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
长久的沉默。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为什么?”我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我甚至对自己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感到一丝陌生。
“我问的不是你为什么要去爬山,”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像在法庭上陈述案情,“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的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慌乱和愧疚。
“‘家里有急事’,”我重复着他短信里的措辞,语气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一个选择题。它意味着一个客观事实的发生,而不是你主观意愿的转移。”
“对不起。”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打断他,“我需要一个解释。”
“我只是……觉得很累。”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每天都是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公式,还有所有人的期望……我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快要窒息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切的疲倦。
“所以,安然是你的氧气?”我问。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受伤,“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追问,“你和她,看到了日出。而我和你,只剩下了一句谎言。”
“我和她……只是朋友。”他辩解道,但底气明显不足,“她刚转来,不适应这里的环境,压力也很大。我们只是……互相倾诉一下。”
“倾诉的地点,是梧山山顶。倾诉的时间,是从黑夜到黎明。”我冷静地拆解着他的说辞,“江驰,你觉得这套逻辑,能说服你自己吗?”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教室里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头顶日光灯的电流声。
那声音,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着我们之间长达十八年的情谊。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换了一个问题。
“什么?”
“和她,这样‘倾诉’。”
他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成一道坚硬的弧线。
“从她转来开始?”我猜测。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三个月。
原来,在我埋头苦读,为我们共同的未来奋力拼杀的每一个日夜里,他已经为自己,开辟了另一条可以“呼吸”的通道。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心脏那个被蛀开的孔,越来越大,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冻得我四肢百骸都开始发麻。
“江驰,”我看着他,感觉眼前这个熟悉的面孔,忽然变得无比陌生,“我们之间,有一个约定,对吗?”
他点了点头。
“去清华。”
“是。”
“这个约定,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是我们在这场战役里,唯一的纲领。”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为了这个目标,我们放弃了娱乐,压缩了睡眠,透支了健康。我们是战友,是盟军。”
“我知道。”
“你不该在决战前夜,临阵脱逃。更不该,对你的盟友,隐瞒你的动向。”
我的语气,不像是在质问一个背叛了我的朋友,更像是在审讯一个违反了军纪的士兵。
“我没有想过要放弃我们的约定。”他急切地解释,“我只是……”
“你只是需要一个喘息的出口。”我替他说完,“但你选择的这个出口,建立在对我的欺骗之上。这就构成了一种背叛。”
“背叛”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微微,我真的没想过要伤害你。”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伤害已经造成了。”我陈述着事实,“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很难再复原。就像一张揉皱的纸,就算再怎么抚平,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我说完,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
“你要去哪?”他问。
“回家。”
“那我们……”
“江驰,”我拉上书包拉链,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疏离,“我们的问题,明天再说。现在,我需要时间,来重新评估我们之间的关系。”
“以及,我们那个约定的,有效性。”
我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再看他一眼。
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是他的保温杯,从桌上滑落,摔在了地上。
那是我两天前,还给他的那个。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白。
我没有哭。
甚至没有感觉到愤怒。
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
就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在长时间超负荷运转后,某个核心零件,突然毫无征兆地崩坏了。
整个系统,随之瘫痪。
我和江驰,就是这样一个双核系统。
我们从穿开裆裤起就在一起,一起上幼儿园,一起读小学,初中,高中。我们熟悉彼此的一切,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我们的成长轨迹,像两条紧密缠绕的DNA双螺旋,互相支撑,盘旋而上。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考上同一所大学,在同一个城市生活,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彼此的另一半。
我也曾以为,这是我们唯一的,既定的未来。
可现在,这条螺旋结构,被强行插入了一段陌生的基因。
整个结构,都开始变得不稳定。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张日出的照片。
那两只交叠的手,那个刺眼的“值得”。
原来,疲惫的,不止他一个人。
我也很累。
但我从未想过,要从我们的共同航道上,短暂地偏离。
因为我知道,在茫茫的大海上,任何一次偏航,都可能导致我们,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坐标。
第二天,周日。
我约了江驰,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咖啡。他的脸色很差,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看起来一夜没睡。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想了一晚上。”我开门见山。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我们之间,需要一份新的协议。”
他愣住了。
“协议?”
“对。”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那是我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写出来的。
白纸黑字,条款分明。
“从今天起,到高考结束。为期二十七天。”我看着他,语气像在宣读一份法律文书。
“第一,信息透明。任何一方的任何非学*性活动,都必须提前告知对方。不得有任何形式的隐瞒和欺骗。”
“第二,关系冻结。在此期间,暂停我们与除彼此之外的,任何可能引起情感波动的异性,进行非必要的单独接触。”
“第三,目标唯一。我们所有的精力,都必须百分之百地,投入到备考中。清华,是我们唯一的目标,不容许任何事情,对其产生干扰。”
江驰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如果你同意,就在下面签字。”我把一支笔,放在纸的旁边。
“微微,”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们之间,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
“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唯一能重建信任,并保证我们共同目标不受影响的方式。”我回答。
“这不公平。”他说,“这像一份……不平等条约。”
“公平?”我笑了,那笑意里没有一丝温度,“你对我撒谎的时候,想过公平吗?你陪着别人看日出,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的时候,想过公平吗?”
“我……”他语塞。
“江驰,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我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
“要么,签了这份协议,我们继续做并肩作战的盟友,一起冲过终点线。”
“要么,我们现在就分道扬镳。从此以后,你的路,我不再过问。我的桥,也与你无关。我们十八年的情谊,连同那个清华的约定,一笔勾销。”
我把选择权,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
我知道这很残忍。
就像让一个士兵,在战场上选择,是遵守军纪,还是被立刻枪毙。
但他必须选。
因为我们的战争,已经不起任何内耗。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窗外的阳光正好。
但我们之间的空气,却冷得像冰。
江驰的视线,在那张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选择后者。
他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悬停了数秒。
然后,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潦草,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签完后,他把纸推回给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微微,”他看着我,眼眶泛红,“我知道,我错了。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还能回去吗?”
“回不去了。”我平静地收起那份协议,折好,放进书包。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那这份协议……”
“这份协议,不是为了修复过去,而是为了规范未来。”我看着他,“在高考结束前,我们是‘协议盟友’。仅此而已。”
我站起身,“从明天开始,一切照旧。晚自*后,老地方等我,一起刷题。”
说完,我转身离开。
没有给他任何回应的机会。
走到门口,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最终,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也是极其诡异的模式。
我们依旧是所有人眼中的“黄金搭档”。
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图书馆刷题到深夜。
我们会讨论最难的物理压轴题,会争论一道历史题的多种解法,会互相抽背最拗口的英语单词。
我们配合默契,效率极高。
在外人看来,我们和以前,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我们之间,不再有闲聊。
不再有关于未来的幻想,不再有对彼此生活的关心。
我们的交流,仅限于学*。
就像两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精准,高效,但冰冷。
他严格地遵守着协议。
每天,他会像汇报工作一样,用短信告知我他一天的行程安排。
“8:00-12:00,学校上课。”
“12:30-13:30,午饭,午休。”
“18:00-18:30,晚饭,地点:食堂二楼。”
……
事无巨细,像一份流水账。
我从不回复,但我知道,他每天都在发。
安然,也从我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我偶尔会在走廊里,看到她。她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畏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江驰再也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至少,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没有。
日子,就在这种近乎窒息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
学校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每个人都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断裂。
我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我的头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冷静,理智,不出任何差错。
每一次的模拟考,我的成绩,都稳居年级第一。
而江驰,却开始出现波动。
有一次的数学模考,他犯了一个极其低级的错误,一道本该是送分题的选择题,他竟然算错了。
那次,他掉到了年级第五。
晚自*,我把他的卷子拿过来。
用红笔,圈出那个错误的选项。
“怎么回事?”我问。
他看着那个红圈,沉默了很久。
“我最近……总是走神。”他说,“晚上也睡不好,整晚整晚地做梦。”
“那就喝安神补脑液。”我把卷子还给他,“或者,去做个心理咨询。学校有免费的。”
我的语气,像个没有感情的教导主任。
他抬起头,看着我。
“微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你能不能……别这样对我?”
“哪样?”
“像对一个……犯人一样。”
我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江驰,”我看着他,“协议里,没有规定我的态度。我只需要保证,我们的合作,在正常进行。”
“可我们不是合作,我们是……”
“我们是协议盟友。”我打断他,再次强调了这个定义,“在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之前,我们都只是这个身份。”
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没有等我,一个人先走了。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尽头。
我的心里,并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荒凉。
我以为,我可以凭借一纸协议,将我们之间的关系,格式化,重新编程。
但我忘了,人心,不是代码。
伤害,也不是可以轻易删除的数据。
高考前一天,学校放假。
老师说,让我们回家好好放松,调整心态。
我没有回家。
我一个人,去了梧山。
还是那条熟悉的路,还是那些熟悉的风景。
我走到半山腰的那个亭子,坐下。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轮廓。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张日出的照片。
然后,点开了安然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很简单。大多是些花花草草,和一些文艺的句子。
我往上翻,翻了很久。
终于,在三个月前,她刚转来不久的时候,看到了一条动态。
那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上面的名字,是安然。
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继续往下翻。
看到了很多,她记录自己情绪的文字。
“今天又是灰色的一天。”
“感觉自己像沉在海底,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光。”
“好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没有人能理解。”
……
这些文字,像一把把钝刀,割在我的心上。
我忽然明白了,江驰说的“她压力也很大”,是什么意思。
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选择,陪在她身边。
对于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来说,任何一根浮木,都是救命的稻草。
而江驰,可能就是安然的那根浮木。
他不是去寻找刺激,也不是去寻求慰藉。
他可能,只是在救人。
用一种,他认为不会影响到我的方式。
只是,他选错了方式。
也低估了,这件事对我造成的伤害。
我坐在亭子里,山风吹过,有些凉。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用一份冰冷的协议,去审判一段复杂的,充满了人性挣扎的关系。
我以为自己是正义的法官,但其实,我可能只是一个,被嫉妒和占有欲蒙蔽了双眼的,偏执的疯子。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江驰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喂?”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沙哑。
“你在哪?”我问。
“在家。”
“来梧山,半山腰的亭子。”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等你。”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但我知道,有些话,必须在高考前,说清楚。
否则,这会成为我们心里,永远过不去的一道坎。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我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江驰出现在亭子外。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清瘦了很多。
他走到我身边,站定,没有说话。
“坐吧。”我拍了拍身边的石凳。
他依言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看到了。”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看到什么?”
“安然的朋友圈。”
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有重度抑郁,对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所以,那天,你不是去陪她看日出。”我看着远方的天际线,“你是在陪一个,有自杀倾向的病人,度过一个危险的夜晚。”
江驰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一个会把谢谢你陪我看到天亮’发在朋友圈的女孩,她感谢的,可能不仅仅是日出,而是‘天亮’本身。”
是活下去的希望。
江-驰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转来那天,在天台,想往下跳。”他声音哽咽,“被我撞见了。”
“从那天起,我就答应她,会陪着她,直到她好起来。”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我怕给她带来二次伤害,也怕……你多想。”
“我以为,我可以处理好。我以为,只要不影响我们一起学*,就不算违背我们的约定。”
“那天,她说她感觉很不好,想去看看日出,觉得那会给她力量。我没办法拒绝她。”
“微微,对不起。”他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骗了你,是我的错。但请你相信我,我从来,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你。”
山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也吹散了我心里,最后一点冰冷的壁垒。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份被我折得整整齐齐的协议。
然后,当着他的面,一点一点地,撕碎。
纸屑,像白色的蝴蝶,在风中飞舞,然后,散落在山谷里。
“这份东西,作废了。”我说。
江驰愣愣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微微,你……”
“江驰,”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个很善良的人。善良,不是缺点。”
“但是,你的善良,不应该以伤害最亲近的人为代价。”
“安然需要帮助,你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而不是你一个人,扛下所有,然后用一个谎言,来对我进行隔离。”
“我们是战友,记得吗?战友的意义,不只是并肩作战,还有,背后交托。”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我以为……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多管闲事,觉得我耽误了学*。”
“我是会。”我坦然承认,“但我更不希望,你对我撒谎。”
“比起一个完美的,没有瑕疵的盟友,我更需要一个,真实的,可以与我分享一切的伙伴。”
我向他伸出手。
“现在,把你的手给我。”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他的手,放在了我的掌心。
他的手,很凉。
我用力握紧。
“江驰,过去的一个月,都过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我们重新开始。”
“没有协议,没有审判。”
“只有我们,和我们共同的目标。”
“明天,后天,大后天。我们一起,去打赢这场仗。”
“好不好?”
他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痛苦,而是释然。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夕阳,在我们身后,缓缓落下。
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叠在了一起。
高考,如期而至。
三天,像一场漫长而短暂的梦。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考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把书本撕碎,撒向天空。
我走出考场,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江驰。
他站在人群中,目光,一直锁定着我的方向。
我们相视一笑。
没有拥抱,没有欢呼。
但我们都知道,我们的战争,结束了。
我们赢了。
暑假,过得飞快。
查分那天,我们两家人,聚在了一起。
当网页上跳出我们两个人的分数时,所有人都沸腾了。
我们都超出了清华录取线,很多。
江驰的妈妈,抱着我妈妈,又哭又笑。
我爸爸,拍着江驰的肩膀,说他是好样的。
江驰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微微,”他走到我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我们做到了。”
“嗯。”我点头,“我们做到了。”
“那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林微同学,高考结束了,我们的约定,也完成了。”
“现在,我可不可以,申请一个新的约定?”
我看着他,心脏,开始不听使唤地,加速跳动。
“什么约定?”
“一个……关于我们未来的约定。”他的耳根,有些泛红,“我想,我们的关系,可以不用再局限于‘盟友’了。”
“你觉得,‘男朋友’这个身份,怎么样?”
周围的起哄声,欢笑声,仿佛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和他眼睛里的,那片璀璨星河。
我笑了。
“我觉得,可以考察一下。”
后来,我收到了安然的一条短信。
“林微,谢谢你。也谢谢江驰。”
“我现在在接受专业的治疗,情况好多了。”
“他是个很好的人,你也是。”
“祝你们,得偿所愿。”
我回了她两个字。
“加油。”
我们的故事,似乎有了一个,最圆满的结局。
青梅竹马,终成眷属。
金榜题名,未来可期。
所有人都这么说。
直到,开学前夕。
江驰来我家,帮我一起收拾去北京的行李。
他从我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我最喜欢的诗集。
一张照片,从书里,飘落下来。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并肩坐在梧山的亭子里,笑得灿烂。
那是高二那年,我们第一次爬山时,让路人帮忙拍的。
江驰捡起照片,看着照片上的我们,眼神,变得很温柔。
“微微,你知道吗?”他忽然说。
“其实那天,我骗了你。”
我的心,咯噔一下。
“哪天?”
“高考前,在亭子里。”他说,“我说,我是为了救人,才陪安然去看日出的。”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深邃。
“还有一个原因,我没有说。”
“我想知道,如果我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如果我不再是那个,你眼中完美的江驰。”
“你还会不会,选择我。”
“那份协议,像一把刀,插在我们中间。我很痛苦,但我又觉得,那是我应得的惩罚。”
“我甚至想过,如果高考结束,你真的要和我一刀两断,我也认了。”
“可是,你撕了它。”
他走到我面前,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你选择了,原谅一个,犯了错的我。”
“微微,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比日出,更美的风景。”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原来,那不仅仅是一次背叛和救赎。
那还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关于人性的测试。
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试探出了我们感情的底线。
也逼着我,直面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控制欲和不安全感。
我们都遍体鳞伤。
但好在,我们都通过了这场,迟来的成人礼。
我回握住他的手,抬头,吻上他的嘴唇。
窗外,阳光正好。
我们的未来,也才刚刚开始。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直到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微学姐,你好,我是安然的朋友。”
“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关于江驰学长,关于那次日出,并不像他告诉你的那样。”
“他帮你挡掉了一个很大的麻烦,一个足以毁掉你高考的麻烦。”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明晚七点,清华东门咖啡馆,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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