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哎哟，这世上的事儿啊，真就跟绕肠子似的，兜兜转转总能给你撞上个措手不及！
1986 年的夏天比往年都燥，教室顶的吊扇转得嗡嗡响，吹不散满屋子的粉笔灰和青春期特有的汗味儿。我攥着那本封皮磨得起毛的笔记本，指节都泛了白。笔记本里抄着整整三个月的英语笔记，每一页都用蓝黑墨水写得工工整整，连老师随口提的考点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是给林晓燕的。
林晓燕是我们高三（2）班的班花，也是整个年级的焦点。她扎着高马尾，发梢总随着走路的姿势晃悠，白衬衫领口永远扣得一丝不苟，连袖口都折得整整齐齐。那时候的她，就像校门口老槐树上开的槐花，干净、清香，谁都想多看两眼。
我跟林晓燕同桌过半个学期，那是我整个高中最亮堂的日子。她数学不好，我就把错题本偷偷放在她抽屉里；她生理期肚子疼，我借着给老师送作业的由头，在小卖部给她买过红糖水。我没敢说过喜欢，只想着用这些小事儿焐热点儿什么。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课，班里吵吵嚷嚷的。林晓燕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深吸了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
“林晓燕，这个…… 给你。” 我把笔记本递过去，声音都在打颤。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全钉在我们俩身上。林晓燕停下脚步，低头瞥了眼我手里的本子，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根针似的扎人。
“英语笔记，我整理的，你不是说完形填空总错嘛，这里面都有技巧。” 我赶紧解释，手心全是汗。
林晓燕没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嫌弃的表情。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足够让全班人都听见：“王建军，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用得着你给我整理笔记？”
我愣在那儿，脸一下子烧得滚烫。
“你看看你这本子，脏成什么样了。” 她伸手指了指笔记本的封皮，语气里的轻蔑像凉水似的浇下来，“我平时用的笔记本都是进口的，你这个，给我擦桌子我都嫌掉渣。”
班里有人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就是压抑不住的哄笑声。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本笔记本，封皮上是我用透明胶带粘好的裂口，那是上次搬书的时候被钉子刮的。
“我…… 我就是觉得有用……” 我张了张嘴，话都说不连贯了。
“有用？” 林晓燕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王建军，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成绩中游，穿的衣服洗得发白，连双新球鞋都买不起，还想着给我送东西？”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我心上。我攥着笔记本的手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是我说你，”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我的脸，“做人得有自知之明。别整天想着攀高枝，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话刚说完，同桌小胖猛地站起来，指着林晓燕喊：“你怎么说话呢？建军好心给你笔记，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骂人呢？”
林晓燕瞥了小胖一眼，冷笑一声：“我骂他了吗？我只是实话实说。倒是你，周小胖，成绩比他还烂，也好意思出来打抱不平？”
小胖气得脸都红了，撸着袖子就要上前，被周围的同学拉住了。我拽了拽小胖的胳膊，摇了摇头。我知道，跟林晓燕这样的人，争辩再多也没用。
林晓燕见我不说话，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她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我手里的笔记本，语气带着命令的口吻：“把那东西拿开，别挡着我走路。”
我看着她那张漂亮却刻薄的脸，心里的火气和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我猛地把笔记本往地上一摔，封皮摔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里面的纸页散了几片出来。
“谁稀罕给你！” 我咬着牙说，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
林晓燕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脸色变得很难看。她跺了跺脚，说了句 “神经病”，抱着作业本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僵在原地，周围的笑声、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笔记本，一片片拾掇散落在地上的纸页。那些被我精心整理的笔记，此刻像是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底层，背着书包快步走出教室。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却觉得自己矮得像粒尘埃。
回到家，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我爸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回来，磕了磕烟锅：“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没说话，径直走进自己的小房间，把书包往床上一扔，趴在桌子上就哭了。
我妈听见哭声，端着饭碗走进来，放下碗摸了摸我的后背：“建军，这是咋了？在学校受欺负了？”
我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妈，他们都笑话我，说我穷，说我配不上别人。”
我妈叹了口气，拿毛巾给我擦了擦脸：“咱穷是穷了点，但咱人不孬。别人笑话咱，咱就争口气给他们看看。”
我爸也走进来，蹲在我面前，烟锅早就灭了：“儿子，爸没文化，就知道做人得硬气。谁要是欺负你，你别憋着，但也别冲动。真有本事，就用成绩、用将来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一页页撕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暗下决心，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再也不敢小瞧我。
高三剩下的日子，我像疯了一样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单词，晚上宿舍熄灯了，就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做题。小胖总说我是走火入魔了，可他不知道，我心里憋着一股劲，那股劲支撑着我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攥着成绩单的手都在抖。我考上了军校，虽然不是顶尖的，但足够让我离开这个让我难堪的地方。
我爸拿着成绩单，手在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就说了句 “好，好儿子”。我妈躲在厨房做饭，我听见她偷偷抹眼泪的声音。
去学校报到前，我回了一趟高中。教室里空荡荡的，墙上还贴着 “高考加油” 的标语。我走到曾经的座位旁，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留下一道光斑。我想起那天林晓燕轻蔑的眼神，心里已经没有那么痛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释然。
后来我听说，林晓燕高考失利，没考上大学，去了市里的一家纺织厂当女工。那时候的我，正在军校里接受严格的训练，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偶尔想起她，也只是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军校的生活苦得超出想象。每天五点半起床，叠被子要叠成 “豆腐块”，被子的棱角得用尺子量；训练场上，五公里越野、俯卧撑、仰卧起坐，一天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有好几次，我都想过放弃，可一想起 1986 年那个夏天的羞辱，想起爸妈期盼的眼神，我就咬牙坚持了下来。
我们班长老周，是个从农村出来的老兵，脸上有一道疤，据说是演*的时候留下的。他总说：“军人就得有军人的样子，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
有一次野外拉练，我不小心崴了脚，疼得钻心。老周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前走，走了整整五公里。他的后背很宽，很结实，汗水打湿了他的军装，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班长，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我趴在他背上说。
“放屁！” 老周骂了一句，“咱们是战友，战友就是要同甘共苦。你要是敢下来，我就把你扔这儿喂狼。”
那天晚上，老周给我揉脚，一边揉一边说：“建军，我知道你心里有股劲。但记住，劲要往正地方使，别总憋着。”
我点了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在部队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平等，什么是真正的情谊。这里没有人在乎你家里穷不穷，只在乎你训练认不认真，任务完不完成得好。
在部队的第二年，我入了党。第三年，因为表现突出，被评为 “优秀士兵”。我把奖状寄回家，我爸专门把奖状装裱起来，挂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
我在部队一待就是十年。从一个青涩的新兵，成长为一名团级干部。这十年里，我经历过抗洪救灾，在齐腰深的洪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救起了五个被困的村民；我参加过边境演*，在荒无人烟的边境线上潜伏了一个星期，饿了就吃压缩饼干，渴了就喝露水。
这十年里，我也回过几次家。我爸退休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我妈身体不如以前，总爱唠叨，但每次我回家，她都会做一桌子我爱吃的菜。
我也听说了林晓燕的一些消息。她后来从纺织厂辞了职，嫁了个做生意的男人，一开始日子过得还不错，后来她男人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很艰难。
每次听到这些消息，我心里都没什么波澜。那些年少时的恩怨，早就被部队的风沙和岁月磨平了。
2006 年，我从部队转业，回到了家乡的地级市。组织上给我安排了几个岗位，我选了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一个职位，想着能为跟我一样的老兵做点实事。
报到前的一个周末，我陪着我妈去市中心的商场买衣服。我妈一辈子节俭，买件一百块钱的外套都要犹豫半天。我拉着她的手，笑着说：“妈，您儿子现在挣钱了，您就放心花。”
我妈拍了拍我的手：“挣再多钱也得省着点花，日子是过出来的。”
我们在女装区转了半天，我妈终于看中了一件藏青色的外套。我正要去付钱，手机响了，是单位的同事打来的，跟我确认报到的时间。
“我去趟卫生间，你在这儿等我。” 我跟我妈说了一声，拿着手机快步走向卫生间。
商场的卫生间在拐角处，我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保洁服的女人正蹲在地上，用抹布费力地擦着地面上的污渍。她的头发有些花白，用一根橡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的侧脸有些憔悴，眼角有明显的皱纹。
我没太在意，正要走进去，那女人正好抬起头，跟我对上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们俩都愣住了。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尴尬，手里的抹布 “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上。我也有些意外，眼前这个憔悴的保洁女工，竟然是林晓燕。
二十年的时间，把当年那个光鲜亮丽的班花，磨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她的皮肤不再白皙，手上布满了老茧，穿着洗得发白的保洁服，跟商场里那些打扮时髦的女人格格不入。
“是你啊，王建军？” 林晓燕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我。
我点了点头，心里五味杂陈：“是我。你…… 还好吗？”
这话问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看她这模样，怎么可能好。
林晓燕低下头，捡起地上的抹布，胡乱地擦了擦手：“挺好的，挺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应该是常年干重活导致的。
“你…… 怎么在这儿做保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林晓燕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孩子要上学，家里开销大，这份工作虽然累点，但稳定。”
我想起之前听说的那些消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当年那个骄傲得像只孔雀的女人，如今为了生活，不得不放下所有的身段。
“你爱人呢？” 我又问。
林晓燕的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他…… 他跑了，欠了一屁股债，留下我和孩子相依为命。”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孩子今年上高中，学费、生活费，全靠我一个人。我没文化，只能干这些体力活。”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里的那点快意早就没了，只剩下同情。当年的羞辱固然伤人，但二十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一切恩怨都烟消云散。
“你现在…… 过得挺好的吧？” 林晓燕抬起头，看着我身上的西装，眼神里充满了羡慕，“我听说你在部队混得不错，是团级干部？”
我点了点头：“刚转业，准备去退役军人事务局上班。”
“真好，真好。” 林晓燕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往心里去。”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道歉，隔着二十年的时光，迟来的道歉虽然有些苍白，但我还是接受了。
“都过去了，别提了。” 我摆了摆手。
正在这时，我妈走了过来，疑惑地看着我们俩：“建军，这位是？”
“妈，这是我高中同学，林晓燕。” 我介绍道。
林晓燕赶紧站直身体，有些局促地跟我妈打招呼：“阿姨好。”
我妈打量了她一下，笑着说：“同学啊？真好，这么多年没见了吧？”
林晓燕点了点头，没好意思说自己是保洁员。我看她有些尴尬，赶紧打圆场：“妈，我们先去付钱吧，您不是看中那件外套了吗？”
“对对对，付钱去。” 我妈拉着我的胳膊，又跟林晓燕说了句 “有空常联系”，就拉着我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林晓燕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付完钱，我妈突然说：“建军，你那个同学，是不是过得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唉，女人啊，不容易。” 我妈叹了口气，“当年她是不是欺负过你？我记得你高考前那阵子，回来哭了一场，跟我说有人笑话你穷。”
我没想到我妈还记得这事儿，点了点头：“是她。不过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 我妈拍了拍我的手，“但要是能帮衬一把，就帮衬一把。都是同学，不容易。”
我妈这番话，说到了我心坎里。我其实已经在想，能不能帮林晓燕找个轻松点的工作。
回到家后，我给在商场工作的一个战友打了个电话，问他商场里有没有适合林晓燕的岗位，不用那么累的。
战友很给面子，说正好商场客服部缺一个引导员，工作相对轻松，工资也比保洁员高一些，让我问问林晓燕愿不愿意来。
我赶紧给林晓燕打了个电话，她的电话是我从高中同学群里问到的。
电话接通后，林晓燕的声音有些惊讶：“王建军？”
“是我。” 我笑了笑，“我帮你在商场客服部找了个岗位，引导员，不用干重活，工资也比你现在高，你愿意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林晓燕哽咽的声音：“王建军，谢谢你…… 谢谢你还愿意帮我。”
“都是同学，别客气。” 我说，“你要是愿意，明天就去商场人事部找张经理，提我的名字就行。”
“愿意，我当然愿意。” 林晓燕的声音很激动，“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心里轻松了不少。我妈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办妥了？”
“嗯，办妥了。”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这就对了。” 我妈笑了，“做人啊，得往前看。记仇没啥意思，帮别人一把，自己也开心。”
我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过了几天，我去商场办事，特意绕到客服部看了看。林晓燕穿着客服部的制服，站在服务台后面，脸上带着微笑，正在给一个顾客解答问题。虽然眼角的皱纹还在，但她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也亮堂了不少。
她看见我，赶紧走了过来，笑着说：“王建军，谢谢你。这份工作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我点了点头，“好好干，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嗯。” 林晓燕用力点了点头，“我现在每天下班都去接孩子，孩子说我比以前开心多了。”
我们聊了几句，她跟我说了很多这些年的遭遇，说她曾经后悔过，如果当年没有那么骄傲，没有那么刻薄，也许人生会是另一番模样。
我安慰她说：“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重要的是现在好好过日子。”
从商场出来后，我走在大街上，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想起 1986 年那个夏天，想起林晓燕轻蔑的眼神，想起自己摔在地上的笔记本，再想想现在的一切，突然觉得释然了。
那些曾经让我们痛苦、难堪的事情，在时间的冲刷下，都会变得云淡风轻。而我们能做的，就是放下过去，珍惜现在，用善良和包容，去面对未来的每一天。
后来，我和林晓燕偶尔会联系。她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她也在商场升了职，日子越过越红火。我们之间，没有了当年的恩怨，只剩下同学间的默契和温暖。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那场羞辱，我会不会有今天的成就？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我都感谢那段经历，它让我学会了坚强，学会了隐忍，也学会了宽容。
人生就像一条河，难免会遇到风浪和暗礁，但只要我们撑好船，定好方向，就一定能驶向宽阔的海洋。
夕阳把街道两旁的树影拉得很长，我加快脚步往家走，心里满是踏实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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