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是一个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午后,知了在老槐树上歇斯底里地叫着,仿佛要把这夏天最后的一点燥热都喊出来。筒子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那是老旧家属院特有的味道。
李秋云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刚洗好的苹果,水珠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她走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被什么惊扰。这只苹果是给赵鹏程削的,他最爱吃红富士,说是甜,脆,像未来的日子。

为了这未来的日子,李秋云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三个月前,她是全县第一名的尖子生,是老师口中“清华北大的苗子”。可现在,她只是纺织厂里一个拿着临时工工资的挡车工。而赵鹏程,那个原本成绩平平、甚至可能连大专都考不上的男友,却拿着她的复*笔记,拿着她没日没夜加班换来的补课费,坐在了那间本该属于她的明亮书房里“最后冲刺”。
因为赵鹏程的母亲刘春花跪在她面前,哭着说鹏程是老赵家的独苗,要是考不上大学,这辈子就毁了。说秋云你聪明,明年还能考,鹏程不行啊,他心理素质差,今年不行就全完了。
李秋云心软了。她那是被名为“爱情”的浆糊迷了眼,觉得牺牲自己成全爱人,是这世上最伟大的事。
她走到赵鹏程虚掩的房门前,刚想推门,里面传来的笑声却让她的手僵在了半空。
“鹏程哥,你真打算一直瞒着她?”是孙燕的声音。孙燕是赵鹏程的青梅竹马,住在楼下,长得不算顶漂亮,但会撒娇,那是李秋云学不来的。
赵鹏程的声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还带着一丝嫌弃:“瞒着呗,还能咋样?现在的关键是高考。她那个脑子确实好使,整理的笔记比老师讲的都透。要是没她给我的那些重点,我这次摸底考能进前五十?”
“那等你也考上大学了呢?真娶她啊?”孙燕咯咯地笑,“她现在可是个纺织女工,满身棉絮味儿,以后怎么配得上你这个大学生?”
屋内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了赵鹏程的一声冷笑,那笑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点点锯在李秋云的心上。
“娶她?燕子,你傻啊。她那就是个死心眼。我家穷,供不起我读书,她不去打工谁供我?等我上了大学,去了省城,眼界开了,跟她也就不是一路人了。到时候找个理由慢慢淡了就是。她那种性格,为了所谓的‘情义’能放弃高考,以后要是缠上我,也就是给点钱打发的事。这种女人,好骗,但也掉价。”
手中的苹果“咚”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出老远。
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第一章:红榜上的名字
1998年的夏天,空气里总是躁动着不安。
县一中的红榜贴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大红纸上用浓墨写着一个个名字,排在最顶端的,赫然是三个大字:李秋云。
“秋云,你又是第一!这次模拟考你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四十分!”同桌张晓梅兴奋地拍着李秋云的肩膀,比自己考了第一还高兴,“老班说了,只要你稳住,重点大学随便挑。”
李秋云抿着嘴笑,眼神清亮。那时候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整个人像是一株挺拔的小白杨。她的父亲李铁生是机械厂的八级钳工,母亲王桂英是普通的家庭主妇,家里虽不富裕,但父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身上。
“我想考去北京,学建筑。”李秋云看着远处的教学楼,眼里有光。
“那你家赵鹏程呢?”张晓梅打趣道。
听到这个名字,李秋云的脸微微红了。赵鹏程长得白净,会弹吉他,还会写酸溜溜的诗,在那个年代的校园里,这样的男生总是格外吸引人。虽然他成绩一直在中游晃荡,但李秋云觉得,只要努力,总能一起进步的。
“他……他也努力呢。”李秋云小声说。
其实她心里清楚,赵鹏程的心思不在学*上。他嫌做题累,嫌背书枯燥,总幻想着有一条捷径能通向成功。而李秋云,就是他眼中的那条捷径。
晚自*放学,赵鹏程在车棚等她。
“秋云,我这次数学又没及格。”赵鹏程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垂头丧气,“我觉得我不是读书的料,要不我还是去南边打工算了。”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以退为进。
果然,李秋云急了:“那怎么行!现在离高考还有两个月,我帮你补。我的笔记你拿去看,我不懂的题你也别怕问。”
赵鹏程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随即换上一副感动的表情,握住李秋云的手:“秋云,你对我真好。我要是能考上大学,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让你住大房子。”
那时候的誓言,听起来总是那么真诚。李秋云信了。她开始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自己嚼碎了的知识点,一点点喂给赵鹏程。她甚至模仿赵鹏程的笔迹帮他写作业,只为了让他能多睡一会儿。
父亲李铁生看着女儿日益消瘦的脸,心疼得直叹气:“云妮儿,你顾好自己就行,别人的路别人走,你背不动。”
“爸,鹏程不是别人。”李秋云犟着脖子说。
李铁生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不再说话,只是那眉头锁得更紧了。
第二章:那碗变味的鸡汤
变故发生在一个雷雨夜。
赵鹏程的母亲刘春花突然“病倒”了。说是心脏不好,需要静养,受不得刺激,更干不了重活。赵家乱成了一锅粥,赵鹏程在医院里哭得六神无主,说要退学回家照顾妈。
李秋云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刘春花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后来才知道那是抹了粉),拉着李秋云的手就不松开。
“秋云啊,婶子求你了。鹏程这孩子孝顺,非要退学。可他要是退了学,这辈子就只能在泥地里刨食了。你是好孩子,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婶子?”
“婶子,你说,只要我能做的。”李秋云那时候太年轻,不懂人性的恶有时候是披着弱者的外衣来的。
“家里没钱了,我也干不动了。鹏程要是读书,得有人供啊。”刘春花眼泪鼻涕一大把,“婶子知道这要求过分,可你聪明,你哪怕晚一年考也没事。鹏程不行啊,他这口气要是泄了,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赵鹏程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声不吭。这种沉默,比开口逼迫更让李秋云难受。
那是高考报名的最后一天。
李秋云拿着户口本,站在报名点的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想起了父亲期盼的眼神,想起了老师的叮嘱,也想起了赵鹏程那句“我要是考不上,这辈子就完了”。
最终,她转身离开了。
她回到了家,对正在做饭的母亲说:“妈,我不考了。我去纺织厂顶班。”
王桂英手里的锅铲掉进了锅里,热油溅出来,烫红了手背。李铁生从里屋冲出来,扬起手想打她,巴掌在空中颤抖了半天,最终狠狠地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作孽啊!我李铁生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糊涂种!”
那一夜,李家的灯亮了一宿。李秋云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她觉得自己是在为爱情献祭,像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悲壮而伟大。
殊不知,在现实的剧本里,自我感动往往是悲剧的开始。
第三章:纺织车间的轰鸣
纺织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棉絮,吸进鼻子里痒痒的。
李秋云戴着白帽子,穿着蓝工装,熟练地在纱锭间穿梭。她的手原本是拿笔的,指节修长,现在却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指尖被粗糙的纱线磨出了老茧。
“秋云,歇会儿吧,你这都连着上了两个大夜班了。”工友张大姐递给她一杯水。
“没事,张姐,我想多挣点加班费。”李秋云擦了一把汗,笑了笑。
赵鹏程复读的学费、资料费、营养费,像一座大山压在她身上。她每个月发了工资,只给自己留五十块钱生活费,剩下的全送去了赵家。
赵鹏程拿着钱的时候,总是眼含热泪:“秋云,你等我。等我考上大学,第一件事就是娶你。”
为了这句话,李秋云在车间里熬红了眼。她不再看书,不敢看,怕看了心会痛。曾经那些滚瓜烂熟的公式、单词,正在随着机器的轰鸣声一点点从脑海里剥离。
而赵鹏程那边,消息却越来越少。起初是一周一封信,后来变成了半个月,再后来,只有要钱的时候才会让人捎个口信。
李秋云安慰自己,他是高三关键时期,学*忙。
直到那个送苹果的午后。
直到那扇虚掩的门,彻底撕开了所有的遮羞布。
第四章:碎裂与觉醒
苹果滚落在地上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
门被猛地拉开,赵鹏程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的嘲讽。看到李秋云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瞬间凝固,变得精彩纷呈——惊恐、尴尬,最后化作一种恼羞成怒的苍白。
孙燕站在他身后,手里还剥着那只橘子,看到李秋云,她倒是没怎么慌,反而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秋……秋云?你咋来了?不是说今天加班吗?”赵鹏程结结巴巴地问,试图去拉李秋云的手。
李秋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就是她放弃前程、没日没夜供养的人?这就是那个发誓要让她住大房子的男人?
原来,在他的心里,她只是“好骗”、“掉价”、“满身棉絮味”。
“苹果洗好了,在地上。”李秋云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赵鹏程,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赵鹏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秋云,你听我解释,那是……那是我跟燕子开玩笑呢!你也知道,男人嘛,在外人面前好面子……”
“开玩笑?”李秋云笑了,笑得眼泪夺眶而出,“说我是死心眼是玩笑?说我是垫脚石是玩笑?说要拿钱打发我是玩笑?”
“哎呀,秋云姐,你也别太较真了。”孙燕插嘴道,语气轻飘飘的,“鹏程哥压力大,随口说说而已。再说了,你既然爱他,不就应该盼着他好吗?他要是以后当了干部,有个当工人的老婆,确实面子上过不去嘛。”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孙燕的脸上。
李秋云的手在发抖,但这一下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孙燕被打懵了,捂着脸尖叫起来。
“你疯了!”赵鹏程冲上来推了李秋云一把。
李秋云踉跄着撞在墙上,肩膀钻心地疼。她看着赵鹏程护着孙燕的样子,心里的最后一点火苗,彻底熄灭了。
“赵鹏程,这一年,我给你的钱,一共是三千六百五十块。每一笔我都记在账本上。”李秋云站直了身体,眼神冷得像冰,“还有我的笔记,我的资料。钱,你慢慢还,我不急。但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秋云!你别闹!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这时候跟我闹,是想毁了我吗?”赵鹏程急了,他怕的不是分手,是怕断了供。
“是你自己毁了你自己。”李秋云转身,没有再看他一眼,“还有,赵鹏程,你这种人,考上了大学也是个败类。”
她大步走出了筒子楼,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充满了燥热的空气,但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第五章:父亲的背影
李秋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推开家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旱烟味。父亲李铁生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锉刀,在打磨一个零件。那是厂里的私活,为了多挣几个钱,父亲这把老骨头已经很久没歇过了。
看到女儿失魂落魄地回来,脸上还挂着泪痕,李铁生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咋了?”父亲的声音闷闷的。
李秋云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爸,却发不出声音。委屈、悔恨、愧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扑通”一声跪在了父亲面前,嚎啕大哭。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李铁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用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
“知道了就好。知道了就好。”
那天晚上,王桂英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李秋云爱吃的。饭桌上,没人提赵鹏程,也没人提钱的事。
吃完饭,李铁生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拿出一叠皱皱巴巴的钱,放在桌上。
“这是我和你妈攒的。不多,本来是给你当嫁妆的。”李铁生抽了一口烟,“云妮儿,你想不想再考?”
李秋云猛地抬起头,看着父亲。
“现在离高考还有一个月。今年的报名早就截止了,你考不了。”李铁生看着她,“但明年可以。你要是想考,这个班咱不上了。爸还能干几年,养得起你。”
“爸……”李秋云的眼泪又下来了,“可是我都一年没看书了……”
“脑子在你自己壳里,丢不了。”李铁生敲了敲烟袋锅,“你要是认命,就去厂里好好干,爸不怪你。你要是不认命,那就把腰杆挺直了,把丢掉的东西捡回来。”
李秋云看着那叠钱,那是父母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血汗钱。她想起了赵鹏程那副嘴脸,想起了孙燕的嘲讽。
“我不认命。”李秋云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爸,我不考全日制了,我没脸再让你们养我一年。我去报成人自考,一边上班一边考。我就不信,我李秋云离了他赵鹏程,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第六章:车间里的书声
从那天起,纺织厂的车间里多了一道奇怪的风景。
那个叫李秋云的挡车工,在机器运转的间隙,总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满单词的小纸条,嘴里念念有词。
工友们有的佩服,有的嘲笑。
“哎哟,大学生梦还没醒呢?都进厂了还装什么文化人。”
“就是,听说被男人甩了,受刺激了吧。”
流言蜚语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但李秋云像是听不见。她把所有的精力都压榨到了极限。白天上班,晚上去夜校,周末去图书馆。
赵鹏程果然考上了,虽然只是个二本,但在那个家属院里,也算是飞出的金凤凰。听说走的那天,赵家摆了十桌酒席,鞭炮放得震天响。赵鹏程特意没请李家,但也没还钱。
李秋云没去闹。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去闹只会成为别人的笑柄。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撕扯,而是过得比他好,好到让他高攀不起。
在夜校里,李秋云遇到了周卫国。
周卫国是夜校的会计老师,也是机械厂财务科的科长。他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讲课条理清晰。
起初,周卫国注意到李秋云,是因为她那双总是布满血丝却异常专注的眼睛。后来,是因为她那堪称完美的作业。
“李秋云,你这底子,考自考太可惜了。”一次课后,周卫国叫住了她,“其实你可以试试考注册会计师,虽然难,但含金量高。”
“注册会计师?”李秋云愣了一下。那是90年代末,这个词对很多人来说还很陌生。
“对。只要你肯下功夫,我帮你找资料。”周卫国微笑着说,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欣赏。
那是李秋云在那段灰暗日子里,感受到的第一抹纯粹的暖意。
第七章:三年后的重逢
时间是公平的,它不会因为谁的痛苦而停滞,也不会因为谁的得意而加速。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李秋云瘦了,但也更干练了。她拿到了大专文凭,更重要的是,她在周卫国的指导下,奇迹般地通过了注册会计师的三门考试。虽然还没全过,但她已经凭借这个成绩和扎实的业务能力,从车间调到了厂里的财务科。
她不再是那个满身棉絮味的挡车工,她穿着整洁的衬衫,头发盘在脑后,举手投足间多了一份从容和自信。
而赵鹏程,快毕业了。
那年寒假,赵鹏程带着孙燕回来了。听说孙燕也没考上大学,但跟着赵鹏程去了省城,在一家商场卖衣服。两人似乎还没结婚,但一直混在一起。
在大街上相遇,是李秋云没想到的。
她骑着自行车,车篮里放着刚买的菜和几本厚厚的会计书。赵鹏程和孙燕穿着时髦的羽绒服,正站在路边打车。
看到李秋云,赵鹏程愣住了。他印象中的李秋云,应该早就被生活磨成了黄脸婆,应该穿着油腻的工作服,眼神呆滞。
可眼前的李秋云,虽然没穿什么名牌,但气色红润,眼神明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向上的生命力。
“秋……秋云?”赵鹏程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李秋云捏了捏刹车,单脚撑地。她看着赵鹏程,心里竟然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恨,在忙碌和奋斗中,早就被冲淡了。现在的赵鹏程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油腻的路人。
“回来了。”李秋云淡淡地点了点头。
“听说你在厂里坐办公室了?”赵鹏程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意,“混得不错啊。”
“还行,靠本事吃饭。”李秋云不想多聊,“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等等!”赵鹏程拦住了车头,“那个……钱的事,我现在手头有点紧,工作还没落实……”
李秋云看着他那副躲闪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笑。当年的自己,怎么会为了这么个男人放弃高考?
“赵鹏程,那钱我就当喂狗了。”李秋云冷冷地说,“让开。”
“你骂谁呢!”孙燕尖叫起来。
“骂谁谁心里清楚。”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路边。车窗摇下,露出了周卫国的脸。
“秋云,买完菜了?上车,带你一程,正好有个报表要跟你核对一下。”周卫国温和地说。
李秋云笑了,那笑容是赵鹏程从未见过的灿烂。
“好嘞,周老师。”
她把自行车折叠好,放进后备箱,坐进了副驾驶。桑塔纳绝尘而去,留给赵鹏程和孙燕一脸的尾气和震惊。
“那是……机械厂财务科的周科长?”孙燕瞪大了眼睛,“李秋云怎么会认识他?”
赵鹏程看着远去的车影,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彻底失去了。
第八章:风雨欲来
生活如果总是一帆风顺,那就不叫生活了。
2002年,国企改革的浪潮席卷了这座小城。纺织厂倒闭了,机械厂也在裁员。
李铁生下岗了。干了一辈子钳工的他,突然没了着落,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十岁。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母亲王桂英急火攻心,病倒在床。
李秋云刚在财务科站稳脚跟,也面临着被分流的危险。
“秋云,厂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周卫国私下里找她谈话,眉头紧锁,“虽然我想保你,但上面的名单……”
“周老师,我明白。”李秋云深吸一口气,“我不怕。我有手艺,有证,饿不死。”
“其实,我有条路子。”周卫国犹豫了一下,“省城有家会计师事务所正在招人,我有个老同学在那边当合伙人。以你现在的水平,去那边没问题。就是……要背井离乡。”
去省城?那是李秋云曾经的梦想,也是赵鹏程所在的地方。
“我去。”李秋云没有犹豫,“我爸下岗了,妈病了,家里需要钱。省城挣得多。”
李秋云辞职了。她带着简单的行李,独自一人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在省城的日子比想象中更苦。大城市的快节奏让她这个小城姑娘一开始很不适应。事务所的工作强度大,经常加班到深夜。她租住在阴暗的地下室里,每天吃泡面,省下的每一分钱都寄回了家。
但她像一颗顽强的野草,在水泥缝里拼命扎根。她虚心向老会计请教,主动揽下最难啃的审计项目。她的专业能力在实战中飞速提升,那股子拼劲儿让老板都刮目相看。
而在这座城市的一角,赵鹏程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他虽然大学毕业了,但眼高手低,换了好几份工作都干不长。嫌累、嫌工资低、嫌领导不识货。孙燕也没了当初的温柔,两人为了柴米油盐天天吵架。
“赵鹏程,你看看人家李秋云!”一次吵架中,孙燕把一张报纸甩在他脸上,“人家现在是正得会计师事务所的项目经理了!报纸上都登了!你呢?你连个房租都交不起!”
赵鹏程捡起报纸,看着上面那个穿着职业装、干练自信的女人,手抖得厉害。
那是李秋云?那个曾经围着锅台转、满身棉絮味的李秋云?
第九章:交锋
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
李秋云负责的一个审计项目,恰好是赵鹏程所在的一家贸易公司。这家公司涉嫌做假账,李秋云带队进驻审计。
会议室里,当李秋云带着团队走进来时,坐在角落里当小职员的赵鹏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秋云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像看一个陌生的路人甲。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声音清脆有力:“各位,我们开始吧。请财务部把这三年的凭证都拿出来。”
整个审计过程中,李秋云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她敏锐地指出了账目中的漏洞,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赵鹏程的老板额头上冷汗直冒,不停地给李秋云赔笑脸。
“李经理,您看这……能不能通融通融?咱们以后常来常往……”老板暗示着塞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李秋云看都没看一眼,冷冷地推了回去:“王总,我是做审计的,我的底线是职业道德。这些问题必须整改,否则审计报告我签不了字。”
赵鹏程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他曾经看不起的那个“死心眼”女人,如今站在了他无法企及的高度,光芒万丈。而他,却成了那个卑微的、唯唯诺诺的配角。
茶歇的时候,赵鹏程鼓起勇气在走廊拦住了李秋云。
“秋云……没想到你现在这么厉害。”他讪笑着,语气里带着讨好。
李秋云手里端着咖啡,眼神平静:“有事吗?赵职员。”
“那个……这家公司我也刚来不久,要是查出大问题,公司倒了,我也得失业。你看能不能……”
“赵鹏程。”李秋云打断了他,“当年你说,为了情义放弃前程是傻。现在你让我为了你的饭碗放弃原则?你觉得可能吗?”
“秋云,我知道你恨我。但咱们毕竟好过一场……”
“我不恨你。”李秋云看着他的眼睛,字字清晰,“恨一个人太累了,你不值得。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如果你有能力,就换个干净的地方工作;如果你没能力,就算我放过这家公司,你也一样会被淘汰。”
说完,她转身走回会议室,留给赵鹏程一个决绝的背影。
第十章:归途与新生
那个审计项目结束后,李秋云升职了,成了事务所的合伙人。她在省城买了房,把父母接了过来。
李铁生的身体虽然不如以前,但在省城的公园里交了一群下棋的老伙计,精神头好了很多。王桂英的病也养好了,每天变着法给女儿做好吃的。
周卫国也来到了省城发展,他和李秋云从师徒变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又在漫长的相伴中,生出了细水长流的感情。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彼此懂得的默契。
那天,李秋云和周卫国在挑选结婚请柬的样式。
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是李秋云吗?我是孙燕。”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李秋云愣了一下:“有事吗?”
“赵鹏程……他出事了。涉嫌诈骗,被抓了。他想见你一面。”
李秋云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最后轻轻地说:“不见了。替我转告他,好好改造,出来后做个踏实人吧。”
挂断电话,李秋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转头看向周卫国,周卫国正拿着一张红色的请柬对着阳光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卫国,选这张吧。”李秋云指着一张印着并蒂莲的请柬说。
“好,听你的。”周卫国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李秋云知道,她的人生,终于翻过了那沉重的一页。
她曾经为了所谓的爱情放弃了高考,跌落谷底。但她没有在谷底烂掉,而是把自己变成了一颗种子,在黑暗中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失去了那个虚假的“全校第一”的未来,却赢回了一个真实、滚烫、属于自己的人生。
窗外,风轻云淡,岁月静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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