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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年恢复高考,我把名额给了残疾的哥哥,我的人生从此不同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侄子林卓考上清华那天,我哥林晓松和嫂子张丽娟在市里最好的酒店摆了二十桌庆功宴,几乎请遍了所有沾亲带故的亲戚朋友,唯独没有通知我这个亲姑姑。

我知道,从四十多年前那个燥热的夏天,我把那张能改变命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塞到我哥手里的那天起,我们兄妹之间,就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这道墙,他用大学的知识和城市的繁华砌了起来,我则用四十年的锅碗瓢盆和一地鸡毛的生活,把它浇筑得密不透风。

77年恢复高考,我把名额给了残疾的哥哥,我的人生从此不同

有时候午夜梦回,我还会想起那张鲜红的、带着油墨香气的纸,它像一只本该属于我的蝴蝶,却被我亲手放飞,从此,我的人生,就留在了原地。

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1977年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天。

第1章 灶膛里的火光

1977年的夏天,空气里除了有田里稻花飘来的香气,还多了一种焦灼又兴奋的味道。广播里、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四个大字——恢复高考。这四个字像一声惊雷,把我们这些在乡下、在工厂里耗着青春的年轻人,从沉睡中炸醒了。

那年我十九岁,在镇上的纺织厂当一名挡车工,每天的工作就是在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中,来回走动,接上断了的纱线。白色的棉絮像永远不会停歇的雪花,沾满我的头发和睫毛,下班的时候,整个人都灰扑扑的。而我哥林晓松,比我大三岁,因为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右腿落下残疾,走路一跛一跛的,被安排在村里的仓库当记分员,算是个清闲的活计。

高考的消息传来时,我们家正围着那张掉漆的八仙桌吃晚饭。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疙瘩,还有一大盆能照出人影的稀饭。我爸林建国听完广播,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扒拉着稀饭,只有那筷子碰到碗底的声音,显得格外响。

是我妈王秀兰先开的口,她用筷子给我哥夹了一大块咸菜,叹了口气说:“晓松,这是个好机会。你身子骨不好,干不了重活,要是能考出去,以后就吃上公家饭了。”

我哥的头埋得更低了,含糊地“嗯”了一声。他的自尊心比谁都强,最听不得别人提他的腿。

我妈又把目光转向我,眼神里就没那么热切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嘱咐:“晓梅,你哥脑子比你活,你看书要是看到什么要紧的,就给你哥抄一份。你们俩,能考上一个,咱家祖坟就算是冒青烟了。”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妈。”

从小到大,这样的话我听了无数遍。因为哥哥身体的缺陷,家里所有好的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总归是他。一颗糖,一件新衣服,甚至是一个读书的机会。我*惯了,也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哥哥是需要被照顾的,我是妹妹,理应如此。

那段日子,整个镇子都疯了。尘封了十年的课本被从箱子底翻出来,纸张泛黄,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我和我哥也加入了这支庞大的复*队伍。白天,我在纺织厂震耳欲聋的噪音里站满八个小时,脑子里却在默背着古诗词和数学公式。晚上回到家,草草扒拉两口饭,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开始看书。

我家的土坯房小,我和我哥就在堂屋里,一人占着八仙桌的一头。我爸怕我们费油,把灯芯捻得很小,那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像两个不知疲倦的剪影。

我哥的基础比我好,他读完了高中,我只念到初中毕业就进了厂。很多知识点我都要从头学起。他话不多,但会默默地把他整理好的笔记推到我面前。那上面用工整的字迹,清晰地罗列着各种公式和定理。有时候我实在困得不行,脑袋一点一点的,他就会用笔杆轻轻敲敲我的额头,低声说:“去睡吧,女孩子熬不住。”

每当这时,我心里就暖洋洋的。我觉得我哥是心疼我的。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兄妹,理应相互扶持。

复*的日子很苦,但心里却燃着一团火。那火光,比煤油灯亮多了,它照亮的是“未来”两个字。我常常幻想,如果我考上了大学,我要去北京,去看看天安门,去读很多很多我没读过的书。我要离开这个充满棉絮和噪音的小镇,去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这个念头,像一颗深埋在心底的种子,每天都在疯狂地生长。

我妈看我们学得辛苦,也难得地大方起来。她会把攒了很久的鸡蛋拿出来,煮两个,一人一个,看着我们吃下去。但她端鸡蛋的时候,总是先递给我哥,嘴里还念叨着:“晓松,多吃点,补补脑子。你可得争气。”然后才把另一个递给我,嘱咐一句:“晓梅,你也吃。”

那碗水煮蛋的温度,似乎都有些不一样。

厂里的工友们不理解我。午休的时候,小姐妹们都在讨论哪家的布票多,或是谁家又托人介绍了对象,只有我捧着一本皱巴巴的课本看得入神。她们笑我:“晓梅,你一个女孩子,那么拼干嘛?书读得再好,以后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

“就是,你看你哥,他考上还差不多,以后能给你找个城里当官的嫂子。你嘛,认几个字就行了。”

我从不跟她们争辩,只是默默地把书又翻过一页。她们不懂,那种对知识的渴望,对改变命运的期盼,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纺织厂,不想我的人生就像那些重复转动的纱锭,一眼就能望到头。

那段时间,我和我哥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竞争。我们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谁的*题集先做完,谁的模拟分数更高,都会让对方暗暗地加一把劲。我常常在深夜里,看到我哥还在灯下皱着眉演算,他腿脚不便,坐久了,那条病腿就会僵硬酸痛。他会一边轻轻捶打着,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什么。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总会泛起一阵心疼。我希望他能考上,过上好日子,不再因为身体的残疾而被人指指点点。同时,我也无比渴望自己能考上。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两股绳子,在我的心里缠绕、拉扯。

高考那天,天气格外晴朗。我爸特意借了邻居家的自行车,先送我哥去考场,再回来载我。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我爸因为用力而微微佝偻的背脊,心里五味杂陈。

我妈站在门口,一遍遍地叮嘱:“晓松,别紧张,好好考。晓梅,你进去别慌,会做的就做,不会做的就蒙一个。”

我听得出来,那话里的重心,全都在我哥身上。我只是个陪衬,一个意外的希望,而我哥,承载了全家人的期望。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飞快。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笔。林晓梅,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一定要抓住它。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阳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我看到我哥正靠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下等我,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轻松。

“怎么样?”他问我。

“还行吧。”我笑了笑,“你呢,哥?”

“也还行。”

我们相视一笑,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和紧张都烟消云散。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高一低,而我的影子,紧紧地跟在他的旁边。

那时候的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命运的考卷,才刚刚展开它最残酷的一页。

第2章 一张红纸的重量

等待放榜的日子,比复*时还要煎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每个参加了高考的家庭,都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那段时间,我妈每天都要去村口的大槐树下好几趟。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成了全村人翘首以盼的风景。每当那清脆的铃声响起,一群人就会“呼啦”一下围上去。

“有我们家的信吗?”

“小王,看看有没有林建国家的好消息?”

我妈每次都挤在最前面,满怀希望地去,又垂头丧气地回。一连好几天,都是如此。家里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压抑,我爸抽烟抽得更凶了,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我哥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到晚不怎么说话。

我也紧张,手心总是攥着一把汗。白天在厂里上班,机器的轰鸣声似乎都盖不住我“怦怦”的心跳。我一遍遍地在脑子里回忆考场上的题目,估算着自己的分数,时而觉得希望满满,时而又觉得错漏百出,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终于,在那个闷热的午后,邮递员的自行车冲我们家门口停了下来。

“林建国!你家有两封信!大学的!”

邮递员这一嗓子,像是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下了一块巨石。我妈几乎是冲出去的,手都在抖,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两个牛皮纸信封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谢谢,谢谢……”

我和我哥也闻声跑了出来,我爸跟在后面,连烟都忘了抽。

全家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个信封上。信封的左上角,印着不同大学的名字,而那鲜红的印章,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妈的手颤抖着,先拆开了写着“林晓松收”的那一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林晓松同志……你已被……安徽师范学院……录取……”

“考上了!晓松考上了!”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一把抱住我哥,又哭又笑,“我儿子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我爸也激动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地说:“好,好,好!”

我哥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一丝骄傲的笑。我也由衷地为他高兴,激动地拍着他的胳膊:“哥!你太厉害了!”

在一片欢腾中,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还有另一个信封。

还是我哥先反应过来,他从我妈手里接过另一个信封,递给我:“晓梅,快看看你的。”

我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冰凉。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那张纸。

“林晓梅同志,恭喜你,你已被南京纺织工学院录取……”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喜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我淹没。我也考上了!我也可以去上大学了!去南京,去一个比我们镇大得多的城市!

“妈!爸!我也考上了!”我激动地喊出声,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然而,预想中双倍的喜悦并没有出现。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又看看我哥手里的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复杂。我爸的喜悦也褪去了一半,他重新点上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只有我哥,愣了一下之后,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太好了晓梅!我们都考上了!”

可这短暂的喜悦,很快就被现实的沉重冲散了。

晚饭的时候,桌上的菜比往常丰盛,我妈甚至杀了一只养了很久的老母鸡。但饭桌上的气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谁也不说话,只听得到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我妈把我叫进了她的房间。我爸和我哥坐在堂屋里,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默。

我妈关上门,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床边。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不住地叹气,眼圈红红的。

“晓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妈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你看,你和你哥都考上了,这本来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可是我们家这情况,你也知道。”我妈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两个人都去上大学,那学费、生活费,加起来得多少钱?把咱家这房子卖了都凑不齐啊。”

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我们家太穷了,供一个大学生都已经是倾尽所有,更何况是两个。

“而且……晓梅……”我妈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恳求,“你哥他……他的腿你也知道。他要是不能上这个大学,这辈子就真的没指望了。在村里当个记分员,能有什么出息?以后谁家好姑娘愿意嫁给他?可你不一样啊,晓梅。”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你是个女孩子,身体也好,在纺织厂上班,每个月都有工资。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一辈子也就安稳了。可你哥不行啊,这个大学,就是他的命根子,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出路!”

我妈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我的心上。什么叫“你不一样”?难道女孩子就不配有自己的梦想和未来吗?难道我的前途,就理所当然地要为哥哥让路吗?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我抬起头,看着我妈那张写满沧桑和祈求的脸,那些质问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妈,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的声音很轻,却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孩子,妈就知道你最懂事,最心疼你哥。”我妈如释重负地拍了拍我的手,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你放心,等你哥将来出息了,他忘不了你的好。他会报答你的。”

报答?我心里一阵苦笑。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报答。我想要的,是走进大学校园的机会,是靠自己双手去创造一个不同人生的权利。

可是,看着母亲期盼的眼神,想到哥哥那条残疾的腿,和他从小到大因为残机而受的那些委屈,我反抗的话,就那么堵在了喉咙里。

从我妈房间出来,我看到我爸还坐在堂屋里抽烟,脚下已经落了一地的烟头。他看到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哥不在堂屋。我推开他的房门,看到他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桌上,放着他那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回过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晓梅……”他声音嘶哑地开口,“我……我听到了。”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痛苦又挣扎的脸,心里那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崩塌了。从小到大,都是我保护他,不让别的孩子欺负他。现在,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失去这唯一的机会?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的那张录取通知书,那张承载了我所有梦想的薄薄的纸,用力地塞到他的手里。

“哥,”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去上吧。你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

“不!晓梅!我不能这么自私!”他激动地把通知书推回来,“你的分数比我还高,你应该去!我……我一个残废,去了也是拖累……”

“胡说什么!”我打断他,把通知书又一次塞进他手里,这一次,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林晓松,你给我听着!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给我争口气!好好去上大学,将来混出个名堂来!别让我这份牺牲白费了!”

说完,我没再看他,转身跑出了房间,跑出了家门,一头扎进了外面无边的夜色里。

眼泪,终于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我蹲在田埂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夏夜的风吹过稻田,发出的“沙沙”声,像是对我无声的嘲笑。

我知道,从我把那张录取通知书交出去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已经被划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轨道。那条通往南京的铁轨,从此与我再无交集。

第3章 远去的绿皮火车

做出决定的那个晚上,我一夜无眠。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回到家。堂屋的灯还亮着,我妈和我爸坐在桌边,一夜没睡。看到我回来,我妈的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一丝心安。

“晓梅,你……”

“妈,我没事。”我打断她,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就这么定了。让哥去上学。”

说完,我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将父母复杂的目光隔绝在外。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笼罩着一种古怪的气氛。喜悦和沉重交织在一起。我哥要去上大学了,这是天大的喜事。亲戚邻居们都上门来道贺,嘴里说着恭维的话。

“哎呀,秀兰,你家晓松真是有出息,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

“建国啊,你可算熬出头了!”

我妈脸上挂着骄傲的笑容,忙前忙后地招待客人,嘴里谦虚着:“哪里哪里,都是孩子自己争气。”

而我,则成了这个喜庆场面里一个尴尬的影子。总有那么几个不知情的,或者说“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亲戚会问:“晓梅呢?听说晓梅也考上了?考到哪儿去了?”

每当这时,屋子里的空气就会瞬间凝固。我妈会干笑着打哈哈:“哎呀,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嘛。她自己不想去,说厂里工作挺好的,离不开我们。”

我就站在旁边,低着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我不想去?我做梦都想去!可我能说什么呢?我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穿这层虚伪的窗户纸,让我妈和我哥难堪吗?我不能。

我哥在这些场合总是沉默的。他会悄悄地看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可那愧疚,在众人的吹捧和对未来的憧憬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接受了这一切,接受了我的牺牲,也开始为他的大学生活做准备。

我妈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又东拼西凑地借了一些钱,给我哥置办行头。新的白衬衫,新的蓝布裤子,还有一个崭新的人造革皮箱。那些东西,每一件都像是在提醒我,我失去了什么。

我去厂里销了假,继续回去当我的挡车工。车间的轰鸣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刺耳,那些飞舞的棉絮,像是嘲笑着我破碎的梦。曾经一起复*的工友,有的落榜了,恢复了往日的嬉笑;有的也考上了,正在兴高采烈地办离职手续。她们看到我,眼神里有同情,有不解,也有幸灾乐祸。

“晓梅,真不去啦?多可惜啊。”

“我就说嘛,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更加卖力地干活,似乎想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内心的痛苦。

哥哥出发去安徽上学的那天,是个阴天。我爸借来了村里的那辆拖拉机,把我们一家人连同我哥的行李,一起拉到镇上的火车站。

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到处都是哭声、笑声和叮嘱声。我妈拉着我哥的手,眼泪汪汪地一遍遍嘱咐:“到了学校要好好学*,别舍不得吃,钱不够就跟家里写信。注意身体,那条腿别累着了……”

我爸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他拍了拍我哥的肩膀,只说了三个字:“争口气。”

我哥一一应着,目光却一直在人群中寻找着我。我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我连夜为他煮的茶叶蛋。

他朝我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网兜。

“晓梅……”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句,“……对不起。”

我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哥,说什么呢?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别忘了给我写信。”

“我一定会的。”他重重地点头。

“呜——”

火车的汽笛声长鸣起来,催促着人们上车。我妈推着我哥,让他赶紧上车。我哥一步三回头地走上那节绿皮火车,在车窗边找到了一个位置。

火车缓缓开动了。我妈在站台上挥着手,大声地喊着:“晓松!好好学*!”我爸也跟着挥手。

我哥的脸贴在车窗上,他的目光越过父母,直直地看着我。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我读懂了,他说的是:“谢谢你,妹妹。”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绿皮火车越开越远,载着我的哥哥,也载着我那本该绚烂的大学梦,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际。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和我哥的人生,被那条长长的铁轨,彻底分成了两个世界。

他去了一个可以靠知识改变命运的世界,而我,留在了这个只能靠力气换取微薄薪水的世界。

为了给哥哥凑足每个月的生活费,也为了还清家里欠下的债,我开始拼命地干活。厂里有加班的机会,我总是第一个报名。别人不愿意上的夜班,我抢着上。我的双手变得越来越粗糙,指甲缝里总是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每个月发工资的那天,是我最“富裕”的时候。我会先小心翼翼地抽出十五块钱,那是我哥的生活费,雷打不动。然后是家里要还的账,剩下的,才是我自己的。我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舍不得多吃一顿肉。看着镜子里自己日渐憔悴的脸,有时候会觉得陌生。那个曾经捧着书本,眼里有光的林晓梅,去哪里了?

我开始和哥哥通信。他的信里,充满了大学校园的新鲜事。他写他认识了新同学,听了博学的教授讲课,参加了文学社,还发表了诗歌。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意气风发。我为他感到高兴,真的。

而我的回信,总是报喜不报忧。我说厂里一切都好,爸妈身体也硬朗,让他安心学*,不用担心家里。我从不提我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从不提我的手被机器磨出了多少血泡,也从不提我为了省几毛钱,常常只用咸菜下饭。

信的结尾,我总会写上一句:“哥,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这七个字,像一道厚厚的墙,把我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牢牢地挡在了信纸的这一边。

有时候,厂里的姐妹们会拉着我去相亲。介绍的对象,大多是附近厂里的工人,或者农村的庄稼汉。他们老实本分,但一开口,谈论的无非就是谁家今年收成好,谁家又添了壮劳力。

有一次,一个叫陈志刚的钳工,憨憨地问我:“听说你考上过大学?为啥没去啊?”

我愣了一下,扯出一个笑容:“家里穷,供不起。”

他点点头,一脸惋惜又带着点敬佩地说:“你真了不起,为了你哥,牺牲这么大。”

牺牲。这个词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让我觉得格外刺耳。我从不认为那是牺牲,我告诉自己,那是作为妹妹应该做的。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当疲惫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如果当初去上大学的是我,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那趟远去的绿皮火车,不会再为我回头。

第4章 那件的确良衬衫

时间一晃就是四年。这四年里,我哥林晓松成了我们林家,乃至我们整个村子的骄傲。他每年都是学校的三好学生,奖状寄回来,被我妈用一个精致的镜框裱起来,挂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他放假回家,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会来看这个“大学生”,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敬畏。

而我,林晓梅,依旧是纺织厂那个不起眼的挡车工。我的生活,像钟摆一样,在工厂和家之间规律地摆动。唯一的变化是,经人介绍,我和那个叫陈志刚的钳工谈起了恋爱。

陈志刚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但对我很好。他知道我们家的情况,知道我每个月都要给哥哥寄生活费,从没有一句怨言。他会在我下夜班的时候,骑着他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在厂门口等我,车把上挂着一个用布包着的热乎乎的烤红薯。

他的好,是那种很实在的好,像冬日里的棉袄,不华丽,但暖和。我觉得,嫁给这样一个人,一辈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也挺好。

我哥大学毕业那年,被分配到了省城的一家中学当老师,吃上了商品粮,成了真正的城里人。这个消息,让我们家彻底沸腾了。我妈高兴得好几天都合不拢嘴,走路都带着风。

我哥工作后的第一个月,就给我寄来了二十块钱和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信里说,这是他用第一笔工资给我买的礼物,感谢我这么多年的付出。

我拿着那件崭新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的衬衫,心里百感交集。的确良,在当时可是顶时髦、顶体面的料子。我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可我把它在身上比了比,又默默地叠好,放进了箱底。我舍不得穿。每天在满是油污和棉絮的车间里,这么好的衣服,一天就糟蹋了。

那二十块钱,我妈让我自己留着。她说:“你哥现在有出息了,能挣钱了,以后不用你再贴补他了。这钱你留着,给自己扯块布,做件新衣裳,你跟志刚也快结婚了。”

我嘴上应着,可转头就把那二十块钱,连同我自己省下来的一点,又存了起来。我想着,我哥刚到城里工作,处处都要花钱,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和陈志刚的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家里的院子里摆了两桌,请了些至亲好友。我哥特意从省城赶了回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和我们这些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人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他给我包了一个五十块钱的大红包,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我推辞着不要,他却硬塞到我手里,说:“晓梅,这是哥的一点心意。你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以后,让志刚好好照顾你。”

陈志刚在一旁憨厚地笑着,挠着头说:“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对晓梅好的。”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心里是暖的。我觉得,我这么多年的付出,是值得的。哥哥有出息了,他也记着我的好。

婚后,我和陈志刚就住在他单位分的单身宿舍里,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子,虽然拥挤,但很温馨。我们努力地工作,攒钱,畅想着未来的日子。

一年后,我怀孕了。也就在那一年,我哥来信说,他要结婚了。对象是他的同事,一个叫张丽娟的城里姑娘,也是一名老师。

我妈高兴坏了,张罗着要去省城参加我哥的婚礼。她翻箱倒柜,把家里所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找了出来,准备给我哥当贺礼。

我也为我哥高兴。我把那件他送我的、一直没舍得穿的的确良衬衫拿了出来,熨得平平整整。我想,去参加我哥的婚礼,我得穿得体面点,不能给他丢人。

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我抚摸着那件光滑的衬衫,心里充满了对过去的追忆。我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村里的孩子都出去打雪仗。有几个坏小子,故意用雪球砸我哥那条不方便的腿,还嘲笑他是“林瘸子”。我哥气得脸通红,却不敢还手。我看见了,二话不说,抓起一把扫帚就冲了上去,像个疯丫头一样,把那几个小子追得满村跑。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当面欺负我哥了。

我还记得,有一年夏天发大水,村子被淹了。我爸背着我妈,我背着我哥,在齐腰深的水里艰难地往高处转移。那时候我才十几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可我硬是咬着牙,把我哥从水里背了出来。到了安全的地方,我才发现自己的肩膀被勒出了一道道血印子,火辣辣地疼。我哥趴在我背上,哭了,他说:“晓梅,以后我长大了,一定对你好。”

这些回忆,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放映。它们是我愿意为哥哥付出的根源,是我们兄妹情深最坚实的证明。我觉得,这份感情,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

带着这份温暖的回忆,我和我爸妈,还有陈志刚,一起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那是我第一次去省城,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我未来的嫂子,张丽娟。

张丽娟人长得很漂亮,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一股城市女孩特有的娇气。她对我爸妈很客气,但那客气里,总透着一丝不易察闻的疏离。

她看到我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着说:“这就是晓梅吧?晓松经常提起你。哎呀,你这件衬衫真白净。”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嫂子好。”

我哥的婚礼,是在一家国营饭店办的。来参加的,大多是他们的同事和朋友,一个个都穿着得体,谈吐不凡。我们一家人坐在其中,显得有些局促和格格不入。我妈想跟人搭话,却发现自己除了聊庄稼和收成,什么也说不上来。我爸更是全程沉默,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席间,我听到旁边一桌的人在小声议论。

“那个就是林老师的妹妹?不是说也考上大学了吗?怎么看着像个农村妇女。”

“听说是把名额让给她哥了,真傻。你看她哥现在是城里人,娶了城里媳妇,她呢,嫁了个工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那些话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进我的心里。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可身上这件引以为傲的的确良衬衫,在那些穿着各式漂亮裙子的城里女人面前,显得那么寒酸和过时。

我哥和张丽娟过来敬酒。张丽娟端着酒杯,笑容得体地说:“爸,妈,谢谢你们把晓松培养得这么优秀。以后,我们俩会好好孝敬你们的。”

轮到我时,她笑着说:“晓梅,也谢谢你。我听晓松说了,没有你,就没有他的今天。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们说。”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我却听出了一丝施舍的味道。仿佛我的付出,就是为了换取她今天这句“有困难尽管说”。

我哥在一旁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丽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他就把话咽了回去。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婚礼结束后,我们住在我哥分的筒子楼宿舍里。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晚上,我起夜,路过他们房间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争吵。

是张丽娟的声音:“晓松,我不是不让你对你家人好。可你也不能什么都答应啊。说想让你把侄子接到城里来上学,这怎么可能?我们自己以后还要有孩子呢!”

然后是我哥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丽娟,你小声点。我妈就是那么一说。我妹妹为我付出了多少,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都说八百遍了!她让给你一个名额,你记一辈子,还一辈子!可那也是她自愿的,又不是你逼她的。再说了,你现在每个月不也给家里寄钱吗?仁至义尽了。我们得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下去。我悄悄地退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原来,在嫂子眼里,我的牺牲,只是“她自愿的”。原来,我以为牢不可破的兄妹情,在现实的婚姻和生活面前,也需要被斤斤计得如此清楚。

那件我珍藏了许久,第一次穿上的的确良衬衫,此刻穿在身上,却像是披了一件冰冷的铠甲,硌得我心里生疼。

第5章 一碗没炖烂的鸡汤

从省城回来后,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但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我和哥哥的通信,不再像以前那么频繁。他的信,依旧是报喜,说他评上了优秀教师,说嫂子怀孕了。而我的回信,也依旧是报忧,说孩子出生了,很健康,说志刚评上了先进工作者。

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向对方展示着自己生活里最好的一面,仿佛在刻意回避那些可能存在的窘迫和不如意。那道看不见的墙,在我们之间,越砌越高。

我的儿子出生后,取名叫陈帆。帆船的帆,我希望他将来能扬帆远航,去看看我没能看到的世界。为了照顾孩子,家里的开销更大了。陈志刚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我们三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出了月子,就想回厂里上班。可我妈身体不好,没办法帮我带孩子。我只好把孩子送到厂里的托儿所,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胆,生怕孩子磕了碰了。

生活的重担,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有时候,看着嗷嗷待哺的儿子,和丈夫疲惫的脸,我真的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年我去上了大学,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我或许也会像我哥一样,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宽敞的房子,而不是挤在这十几平米的小屋里,为了几毛钱的菜价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时不时地会钻出来,噬咬我的心。每当这时,我都会用力地甩甩头,告诉自己,别想了,林晓梅,这就是你的命。

我哥和嫂子,每年会回来一两次,通常是在过年的时候。他们开着单位派的小汽车回来,带着大包小包的“城里货”,引得左邻右舍都跑来看热闹。

侄子林卓出生后,他们回来的次数就更少了。嫂子张丽娟总说,孩子太小,路上折腾不起。

有一年过年,他们难得回来一次。我妈高兴坏了,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她把家里那只最肥的老母鸡杀了,用小火慢炖,说要给我那金贵的城里大孙子好好补补。

那天,我们全家都聚在我爸妈的老屋里。我哥抱着林卓,嫂子坐在一旁,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林卓被养得白白胖胖,穿着精致的毛衣和小皮鞋,像个小王子。而我的儿子陈帆,穿着我用旧衣服改的小棉袄,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哥哥。

吃饭的时候,我妈把第一碗鸡汤,盛给了林卓。她把鸡腿撕下来,吹了又吹,才递到林卓嘴边:“来,大孙子,吃鸡腿。”

林卓却皱着眉头,把头一偏:“不吃,这肉太硬了。”

嫂子赶紧拿出手帕给他擦嘴,柔声说:“小卓乖,不爱吃就不吃。乡下的鸡,是炖不烂的。”

她这句话说得声音不大,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尴尬地愣在那里。我爸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喝酒。陈志刚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我心里“腾”地一下就冒起一股火。什么叫“乡下的鸡,是炖不烂的”?这只鸡,我妈喂了一年多,舍不得吃,就等着他们回来。为了炖烂这只老母鸡,我妈从早上就开始在灶膛里添柴火,炖了足足大半天!

我哥似乎也觉得嫂子的话不妥,碰了她一下,打圆场说:“丽娟,你胡说什么呢。妈炖的鸡汤最香了。”说着,他自己喝了一口汤,又夹了一块鸡肉,说:“嗯,好吃。”

可那尴尬的气氛,已经弥漫开来,再也无法挽回了。

我的儿子陈帆,看着林卓碗里的鸡腿,舔了舔嘴唇,小声对我说:“妈妈,我想吃鸡腿。”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嫂子就笑着开口了:“哎呀,小孩子都爱吃鸡腿。可惜这锅里就两个,一个给小卓了,另一个得留给爷爷补身体。”

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默默地从锅里捞出那只没人吃的鸡翅膀,放到陈帆碗里,柔声说:“帆帆乖,吃翅膀,吃了翅膀以后会飞得高。”

陈帆懂事地点点头,小口地啃着鸡翅。

那顿年夜饭,我吃得如坐针毡。

饭后,嫂子抱着林卓,说屋里烟味太重,要出去透透气。我哥跟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人。我妈看着一桌子几乎没怎么动的菜,眼圈红了,默默地收拾着碗筷。

我走过去帮她。她突然抓住我的手,低声说:“晓梅,是妈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这么多年,我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都自己扛着。可我妈这句“对不起”,却让我瞬间破了防。

“妈,你说这个干什么。”我哽咽着说。

“我……我当年,就不该让你把那个名额让出去。”我妈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你看你嫂子那个样子……她看不起我们,看不起你啊!晓松现在……现在也听她的。这个家,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家了。”

我抱着我妈,任由眼泪打湿她的肩膀。是啊,家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家了。我哥也不再是以前那个会因为我保护他而感动落泪的哥哥了。他被城市的生活,被他那个精明的妻子,打磨成了一个懂得权衡利弊的成年人。亲情,在他的世界里,或许已经需要用价值来衡量了。

那天晚上,我和陈志刚回家的时候,他一路上一言不发。

到了家,他突然开口说:“晓梅,以后咱们少跟他们来往吧。”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愤怒和心疼:“我陈志刚是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苦了。可我也见不得你受这份窝囊气!什么东西!不就是个中学老师吗?神气什么!当年要不是你,他还在村里记分呢!”

这是我认识陈志刚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说这样激烈的话。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楚。我拉住他的手,说:“志刚,别这么说,他毕竟是我哥。”

“哥?”陈志刚冷笑一声,“他有把你当妹妹吗?他老婆当着全家人的面给你难堪,他放了个屁吗?晓梅,你就是心太软了!你总想着过去的情分,可人家早就没把那点情分当回事了!”

陈志刚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我一直以来不愿承认的现实。

是啊,我总是在回忆过去,回忆我们兄妹俩在煤油灯下一起读书的日子,回忆我背着他趟过洪水的情景。我用这些温暖的回忆,来给自己编织一个幻象,告诉自己,我们的兄妹情谊坚不可摧。

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用那碗没炖烂的鸡汤,用那句“乡下的鸡炖不烂”的嘲讽,狠狠地给我上了一课。

我和我哥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城乡的距离。我们之间,隔着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是无法共通的悲欢,是永远也无法填平的,因为那个名额而产生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巨大鸿沟。

第6章 闺蜜的“一盆冷水”

和哥嫂家的那次不欢而散后,我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他们不再在过年时回来,只是偶尔寄些钱和东西。而我,也默契地不再主动联系。生活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看不到希望。

陈帆上了小学,家里的开销更大了。为了补贴家用,我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就去夜市摆个小摊,卖些自己织的毛衣、手套。陈志刚心疼我,下了班就来帮我一起守着。我们俩守着昏黄灯光下的小小摊位,就像守着我们这个家摇摇欲坠的希望。

这样的日子,很苦,很累。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就会想起我的闺蜜李红。

李红是我进厂时最好的朋友,后来她嫁给了一个跑运输的,跟着丈夫去了外地,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了。前阵子,我收到了她的信,说她丈夫的运输队业务拓展到了我们市,她也跟着回来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约了李红在公园见面。几年不见,她变了许多,穿着时髦的连衣裙,画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而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眼角的皱纹藏都藏不住。我们站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晓梅,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李红拉着我的手,眉头紧锁,满眼都是心疼。

我苦笑了一下,把这些年的生活,像倒豆子一样,全都跟她说了。从我哥结婚,到那碗鸡汤,再到我现在摆夜摊的窘迫。我以为她会安慰我,会跟着我一起骂我哥嫂忘恩负负义。

没想到,李红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却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晓梅,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她看着我的眼睛,异常严肃,“你今天过成这样,是,你哥有责任,但最大的责任,在你自已。”

我愣住了:“在我自己?”

“对!”李红的语气很肯定,“你哥和你嫂子,他们是自私,是忘本。可你呢?你这么多年,除了抱怨和默默忍受,你为自己做过什么?”

“我……”我一时语塞。

“你当初把名额让给你哥,你觉得你很伟大,对不对?你觉得全家人,尤其是你哥,都该一辈子感激你,把你当恩人供起来。”李红的话,一针见血,“可你想过没有,人心是会变的。当他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有了自己的家庭和生活,你的牺牲,在他眼里,就会慢慢变成一种负担,一种道德上的枷锁。他想挣脱,所以他会用钱来补偿你。他老婆想撇清,所以她会用言语来贬低你,来证明你当年的选择是‘傻’,而他们现在的生活是理所当然。”

李红的话,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我内心深处那点不为人知的隐秘心思。是啊,我嘴上说着不求回报,可我心里,难道真的没有一丝“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就应该对我好”的期待吗?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从四十年前你做出那个选择开始,你就放弃了自己的人生。”李红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犀利,“你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你哥身上。你希望他有出息,然后来‘报答’你,来拉你一把。可晓梅,这世上,谁也成不了谁的救世主。你能依靠的,永远只有你自己。”

“我依靠自己?”我迷茫地看着她,“我一个初中毕业的纺织女工,我能怎么依靠自己?”

“怎么不能?”李红反问我,“你忘了?你当年可是考上过大学的!这证明你脑子不比任何人笨!你现在摆地摊织毛衣,这说明你手巧,也能吃苦。你为什么不能把这些本事用在正道上?”

“什么正道?”

“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外面机会多的是!你可以去读个夜校,学个会计,学个裁剪。你不能一辈子就待在纺织厂,守着那个小地摊!你得走出去,为你自己活一次!不是为了你儿子,不是为了你老公,是为了你林晓梅自己!”

李红的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多年的思想。

是啊,我为什么总是在回忆过去,总是在怨怼他人?我为什么不能像李红说的那样,为自己活一次?

我的人生,在十九岁那年,因为一个选择而拐了一个大弯。可难道,我就要在这条布满荆棘的小路上一路走到黑吗?

那天和李红分别后,我一个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夕阳的余晖洒在我身上,我第一次开始认真地审视自己的人生,审视自己的内心。

我承认,李红说得对。我一直活在“牺牲者”的角色里,用道德上的优越感来麻痹自己生活的苦。我一边默默付出,一边又暗暗期待着回报。这种矛盾的心态,让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的人生,不能只剩下对过去的悔恨和对未来的迷茫。

那天晚上,我没有出摊。我回到家,第一次郑重地和陈志刚进行了一次长谈。我把我所有的想法,包括李红对我说的话,都告诉了他。

陈志刚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掐灭了手里的烟,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亮。

“晓梅,”他说,“我支持你。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这些年,委屈你了。以后,这个家,我们一起扛。不,我来扛大头,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看着他,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而是感动的,充满希望的泪。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好像重新按下了启动键。

我辞掉了夜市的摊位,用攒下的那点钱,报名了市里工人文化宫的服装裁剪夜校班。白天,我依旧在纺织厂上班,晚上,我就骑着自行车去上课。

重新拿起书本和剪刀,感觉既陌生又亲切。我发现,我内心深处对学*的渴望,从来没有熄灭过。我学得比任何人都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那些曾经被我认为已经废掉的人生,仿佛又重新找到了方向。

那是一段异常辛苦的日子,我每天的睡眠时间不到五个小时。但我的精神,却前所未有地饱满。因为我知道,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为我自己而走。

一年后,我以最优秀的成绩从夜校毕业。我没有选择去服装厂当一名普通的裁缝。我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我要自己开一家裁缝店。

这个决定,在当时无异于一场豪赌。我用尽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又跟李红借了一些钱,在镇上最偏僻的街角,租下了一间小小的门面。

我的“晓梅裁缝店”,就在一片质疑声中,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第7章 墙上的奖状

我的裁缝店开张初期,生意很冷清。镇上的人们*惯了去国营的服装店买成衣,或者找相熟的老裁缝做衣服。我这个新开的小店,门可罗雀。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之一。每天睁开眼,就是房租、水电和一家人的吃穿用度。陈志刚把他的工资全部交给我,自己身上只留几块钱的烟钱。他下班后就来店里帮我,打扫卫生,烧水做饭,用他笨拙的方式支持着我。

我没有放弃。我知道,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为了招揽顾客,我开始琢磨新的款式。我买来很多时尚杂志,照着上面的图片,自己画图、打版。我做的衣服,比国营店的款式新颖,做工又比老裁缝的更细致。渐渐地,开始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我店里做衣服。

第一个顾客,是个准备结婚的年轻姑娘。她想做一件时髦的连衣裙,跑遍了镇上的裁缝铺,没人敢接。我接下了这个活。我熬了好几个通宵,查阅资料,反复修改图纸,终于做出了那件让她惊艳的连衣裙。

那件连衣裙,成了我最好的广告。一传十,十传百,“晓梅裁缝店”的名声,慢慢在镇上传开了。我的生意,开始一天天好起来。

我每天从早忙到晚,踩着缝纫机,听着“哒哒哒”的声音,心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我不再有时间去自怨自艾,不再有精力去纠结于过去的牺牲与得失。我用自己的双手,一针一线地,缝制着属于我自己的未来。

几年后,我的裁缝店已经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面,搬到了镇中心最繁华的街道。我雇了两个帮工,买了更先进的电动缝纫机。我不再是那个灰头土脸的纺织女工林晓梅,而是镇上小有名气的“林老板”。

我们家也搬了新家,虽然不大,但窗明几净。儿子陈帆也争气,学*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他很懂事,知道我和他爸辛苦,放了学就来店里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生活,在朝着好的方向,一步步地前进。

而我和我哥林晓松一家的联系,却越来越少。我们像是两条在某个交点相遇后,便渐行渐远的直线。我知道他后来评上了特级教师,当上了副校长,在省城买了大房子。我也知道侄子林卓学*很好,是他们全家的希望。

这些消息,大多是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她每次说完,总会小心翼翼地加一句:“晓梅,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着说:“妈,我有什么好往心里去的?我现在过得挺好。”

我是真的觉得挺好。当我靠自己的能力,让家人过上安稳的日子时,我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尊严和底气。这种感觉,是任何人的“报答”和“补偿”都无法给予的。

侄子林卓考上清华的消息,是我妈告诉我的。电话里,她的声音充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她说我哥和嫂子要在市里最好的酒店摆庆功宴,问我去不去。

还没等我回答,她又迟疑地补充道:“你嫂子……她可能没给你发请帖。她说,怕你忙,走不开。”

我握着电话,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妈,我就不去了。”我说,“店里确实忙。您和爸去就行了,帮我给小卓包个大红包。”

我知道,嫂子不是怕我忙,她只是不希望在那样一个荣耀的、高朋满座的场合,看到我这个让她觉得“上不了台面”的乡下姑姑。

我理解,但无法原谅。

庆功宴那天,我给陈帆讲了我当年的故事。从恢复高考,到我把名额让给我哥。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平静地,把这段往事当成一个故事来讲。

陈帆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认真地说:“妈,我觉得,你比大舅更了不起。”

我摸着他的头,笑了。

那一刻,我彻底和过去和解了。

我的人生,确实因为那个选择而变得不同。我没有走上那条铺满鲜花的阳关道,而是在一条泥泞的小路上跋涉了半生。我吃了更多的苦,流了更多的泪,但也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我懂得了生活的艰辛,也体会到了靠自己双手创造价值的快乐。

几天后,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我的店里。

是我哥,林晓松。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开车,是坐长途汽车来的。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

他站在我的店门口,看着店里挂满的各式时装,和忙碌的工人们,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陌生。

我把他请到里屋,给他倒了杯茶。

我们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晓梅,”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卓的升学宴,是丽娟她……她没让你来。她说……她说你来了,大家会尴尬。”他艰难地说着,脸上满是羞愧,“我知道这不对,我跟她吵了。可我……我还是没能拗过她。”

“哥,都过去了。”我淡淡地说。

“过不去!”他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晓梅,我知道,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你!当年,我不该接受那个名额。后来,我不该……不该在你最难的时候,只想着自己的小家……”

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五万块钱。我知道,这点钱,弥补不了什么。就当是……就当是哥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个信封,摇了摇头,把它推了回去。

“哥,我不要。”我说,“我现在不缺钱。”

“晓梅……”

“真的,哥。”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一个道理。人生的路,终究要自己走。我感谢当年的那段经历,是它让我变成了现在的我。我不后悔。”

我带他参观了我的店,我的家。我让他看了我儿子陈帆满墙的奖状,那上面“三好学生”的字样,和我哥当年寄回家的那些一模一样。

他看着墙上的奖状,久久不语,眼眶慢慢地红了。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对我说:“晓梅,你比我强。”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送走我哥,我回到店里,继续工作。缝纫机的“哒哒哒”声再次响起,像一首平淡而有力的歌。

我的人生,确实不同了。但现在,我为这份“不同”,感到骄傲。我没有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大学教授,但我成了一个靠自己双手赢得尊严的女人,一个被儿子视为榜样的母亲。

这就够了。

第8章 人生的另一张考卷

我哥林晓松走后,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那五万块钱,我最终还是没有收。我给他寄了回去,附上了一封短信。信里,我没有提过去的恩怨,只是告诉他,让他和嫂子好好过日子,也祝贺侄子前程似锦。

我听说,他收到信后,在书房里一个人坐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他开始频繁地给我打电话,有时候是问问我店里的生意,有时候是聊聊陈帆的学*。话语间,不再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亲近。嫂子张丽娟再也没出现过,电话里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那道墙,或许永远无法拆除,但至少,我哥在尝试着,在那堵墙上,开一扇小小的窗。

我对这一切,都看得很淡。我已经不再需要用他的愧疚,来证明自己当年的价值。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它不在别人的评价里,而在我踩着缝纫机的踏板上,在我为顾客量体裁衣的皮尺上,在我儿子陈帆那张优秀的成绩单上。

陈帆争气,第二年也考上了大学,虽然不是清华北大,但也是一所不错的重点大学。他选择了服装设计专业。他说,是看着我一针一线地把一块块布变成漂亮的衣服,让他对这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送他去上大学的那天,在火车站,看着他朝气蓬勃的背影,我仿佛看到了四十多年前的自己。那个满怀憧憬,渴望去看看外面世界的林晓梅。

人生真是一个奇妙的轮回。当年,我送走了我的哥哥,也送走了我的大学梦。而现在,我送走了我的儿子,让他去替我,也为他自己,完成那个未竟的梦想。

陈志刚站在我身边,揽住我的肩膀,说:“你看,咱儿子多棒。”

我笑着点点头,眼角却有些湿润。

大学放假,陈帆会带回来很多新的设计理念和图纸。在他的帮助下,我的裁缝店也开始转型,不再只做一些简单的来料加工,而是开始设计和制作自己的品牌服装。我的“晓梅服饰”,在周围几个县市,都小有名气。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和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我妈在我六十岁那年走了。临终前,她拉着我和我哥的手,放在一起,嘴里喃喃地说:“要好好的……兄妹俩……要好好的……”

我哥哭得像个孩子。

在母亲的葬礼上,嫂子张丽娟也来了。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鬓角也添了白发。她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小姑,节哀。”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有些裂痕,或许永远无法弥合,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尖锐的棱角,终究会被磨平。我们都老了,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恨,去计较了。

我爸在送走我妈后,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他不愿意去省城跟我哥住,说是不*惯城里的生活。于是,我和陈志刚把他接到了我们家。

晚饭后,我常常会陪着我爸在院子里散步。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晓梅,这辈子,爸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扶着他,笑着说:“爸,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提这个干嘛。”

“不,过不去。”他摇摇头,叹了口气,“那天晚上,跟你谈话,我就在门外。我当时就想冲进去,告诉她,不能这么对你。可我……我没那个胆子。我怕闹,也心疼你哥那条腿。我就是个懦夫。”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说:“爸,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这个家。”

是真的不怪了。当我经历了更多人生的风雨,当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开始慢慢理解父母当年的选择。那不是纯粹的偏心,而是在那个贫瘠的年代,一个普通家庭为了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所做出的最无奈,也最符合他们认知逻辑的权衡。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个权衡,会给我带来长达半生的内心枷锁。

如今,这把锁,已经被我自己打开了。

去年,我的“晓梅服饰”开了第一家分店,就在省城。陈帆大学毕业后,回来接手了我的事业,他比我更有魄力,更有想法。开业那天,我哥和侄子林卓都来捧场。

林卓已经是一个英俊挺拔的青年,在一家顶尖的科研机构工作。他恭敬地叫我“姑姑”,和我聊了很多他专业领域的事情。我虽然听不太懂,但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芒,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我哥拉着我的手,站在装潢一新的店里,感慨万千:“晓梅,真没想到,你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我笑了笑:“哥,你也过得很好。”

我们相视一笑,多年的隔阂,仿佛在那一刻,都化作了过眼云烟。

我们都交出了自己人生的答卷。他走了一条看似平坦的康庄大道,而我,走了一条崎岖坎坷的羊肠小路。我们都曾迷茫,都曾痛苦,但最终,我们都用自己的方式,抵达了人生的某个渡口。

现在,我常常会坐在店里,看着窗外人来人往。有时候,我会想起1977年那个夏天,想起那张改变了我一生的录取通知书。

我的人生,确实从此不同。但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不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因为,那份牺牲,让我失去了进入大学殿堂的机会,却也让我懂得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坚韧,什么是真正的独立。它像一块磨刀石,磨去了我的天真,却也磨出了我骨子里的锋芒。

我输掉了一场改变命运的高考,但在人生的另一张漫长的考卷上,我想,我没有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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