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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年,我错把高考志愿当情书递给校花,没想到改变了我们的一生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很多年后,苏婉成了我儿子的干妈,逢年过节都会提着大包小包来看我们。妻子总打趣说,我跟苏婉的关系,比亲兄妹还铁。

我只是笑笑,从不解释。因为只有我和苏婉自己心里清楚,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张一九八五年的高考志愿表,隔着那个被命运开了一个巨大玩笑的、闷热的夏天。

85年,我错把高考志愿当情书递给校花,没想到改变了我们的一生

那张志愿表,我本来是当成一封情书,预备塞给她的。

这一切,要从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从我那卑微又汹涌的暗恋开始说起。

第1章 白衬衫与旧书页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三种味道:操场边栀子花的甜香,食堂里白菜炖粉条的寡淡,以及我们这些高三毕业生身上,混合着汗水与廉价墨水味的青春气息。

我叫陈哲,一个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少年。家境普通,长相普通,成绩在重点班里也只排个中上游。在那个年代,像我这样的男孩子,唯一的出路似乎就是拼了命地读书,考上一所好大学,跳出我们这个灰扑扑的北方小城。

我的整个高中时代,都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旧座钟,在“学*”这条轨道上单调地摆动。直到苏婉的出现,我的世界才第一次有了色彩。

苏婉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们全校公认的校花。她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咋咋呼呼,总是安安静静的。她有一头乌黑的、齐耳的短发,皮肤白得像刚剥开的煮鸡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她最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白衬衫和一条蓝色的长裙,风一吹,裙摆轻轻飘动,就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百合花。

在那个男女生之间仿佛隔着一条银河的年代,我对苏婉的喜欢,是一场漫长而盛大的哑剧。

我会在清晨第一个冲进教室,只为用抹布把她的课桌擦得一尘不染。我会在课间操的时候,偷偷调整自己的位置,好让自己的目光能名正言顺地落在她随着节拍跳动的发梢上。我会把她随手丢掉的草稿纸捡起来,如获至宝地抚平,试图从那些娟秀的数学公式里,窥探到她的一丝心事。

我的同桌兼死党李伟,不止一次地用胳膊肘捅我,压低声音说:“陈哲,你就是个怂包。喜欢就去说啊,再不说,毕业了就各奔东西,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每次都只是涨红了脸,把头埋进比我脸还厚的《数理化通解》里,假装没听见。

说?怎么说?我拿什么去说?我有什么资格去说?

苏婉的父亲是市文化局的干部,母亲是中学老师,家境优渥。而我的父亲是国营工厂里的一名普通钳工,母亲没有工作,靠给人缝缝补补赚点零花钱。我们两家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两条街,而是一个阶层的鸿沟。更何况,追求苏婉的男生能从教室门口排到校门口,其中不乏干部子弟和学*尖子。我陈哲,算老几?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份喜欢,揉进每一道*题,每一个奋斗的深夜里。我给自己定下了一个遥远又清晰的目标——考上北京的大学。在我朴素的认知里,北京是全中国最好的地方,只要我能考到那里去,我就能摆脱这座小城的束缚,就能变得足够优秀,或许,就能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配得上她。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我超常发挥,考了全班第三。而苏婉,一如既往地稳居第一。这个成绩给了我巨大的鼓舞,也让我心里那个压抑已久的念头,像雨后的春笋一样,疯狂地冒了出来。

我想在毕业前,向她表白。

不为结果,只为给我这三年的暗恋一个交代。

高考结束,估分、填报志愿的日子接踵而至。那几天,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焦灼又期盼的氛围里。父亲第一次给我递了根烟,虽然我被呛得眼泪直流,但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儿子,好好填,咱家的希望,全在你身上了。就报北京,首都,多气派!”

我点点头,心里却装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我把自己的高考志愿表工工整整地誊写了一遍又一遍,第一志愿: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第二志愿: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每一个字,都倾注了我对未来的全部想象。

而在另一张稿纸上,我用尽了毕生的文学才华,写下了一封情书。信里,我没有用那些肉麻的词句,只是笨拙地描述着我眼中的她:那个在阳光下认真读书的侧影,那个在运动会上为班级呐喊助威的女孩,那个让我的青春变得明亮的存在。信的结尾,我写道:“苏婉同学,我不知道未来会在哪里,但我希望,我的未来里,能有你的影子。如果你愿意,毕业后,我们一起去看一次电影,好吗?”

我把情书和志愿表,都小心翼翼地折好,分别装进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牛皮纸信封里。一个,装着我的前途;另一个,装着我的青春。

我计划在全班同学回校领取毕业证的那天,把那封信亲手交给她。那一天,将是我整个青春里,最勇敢的一天。我反复演练着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可能说出口的话,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甚至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就在我把那两份同样重要的纸张塞进信封的那一刻,已经悄然转向了一个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向。

第22章 那个装错的信封

领取毕业证那天,天色阴沉,像是憋着一场大雨。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我穿着我最好的一件白衬衫,那是母亲为了我拍毕业照特意买的,领口浆得硬邦邦的,硌着我的脖子。我把那两个信封揣在怀里,紧贴着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咚咚作响。

教室里乱哄哄的,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换着同学录,聊着估分和志愿,空气中充满了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迷茫。我一眼就看到了苏婉,她正被一群女生围在中间,脸上挂着恬静的微笑,耐心地在每一个本子上写下赠言。

我攥着信封,手心里的汗把牛皮纸都浸得有些濡湿了。李伟又在旁边煽风点火:“哲子,上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看她旁边那谁谁谁,也正盯着呢,你再不上,女神就跟人跑了!”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的勇士。我告诉自己,陈哲,就这一次,怂了就真的一辈子都瞧不起自己了。

我好不容易等到苏婉身边的人散去了一些,她正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我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离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预演好的台词都忘得一干二净。

“苏……苏婉同学。”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向我,带着一丝询问。阳光透过窗户,恰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陈哲同学,有事吗?”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像山涧里的清泉。

“我……我有个东西……想给你。”我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信封。因为太紧张,两个信封一起被我掏了出来。我慌乱地看了一眼,凭着手感,把我认为是情书的那个信封递了过去。我的手指甚至不敢触碰到她的指尖,几乎是把信封“扔”到她手里的。

“这是……”她有些疑惑地接了过去。

“你……你回去再看!”我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然后,在全班同学或好奇或哄笑的目光中,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转身就冲出了教室,一口气跑到了教学楼的后院。

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心脏还在狂跳,脸上烫得能煎熟一个鸡蛋。我成功了,我终于把信递给她了。尽管过程狼狈得像个小丑,但结果是好的。

我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手里还攥着另一个信封。我低头一看,准备把它塞回书包里,明天就要交到学校去了。可就在我的目光触及信封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信封的封口没有完全粘好,微微翘起一个角,露出了里面纸张的一角。上面,清晰地印着几个印刷体的小字——“省普通高等学校招生……”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我递给苏婉的……是我的高考志愿表?

那我手里这个……

我颤抖着撕开信封,里面躺着的,正是我用尽心血写就的那封情书。开头那句“苏婉同学,见信如晤”此刻看来,是如此的讽刺。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犯下了一个怎样愚蠢到不可饶恕的错误?我把决定我未来命运的东西,当成情书,给了一个几乎不怎么和我说话的女同学。而我把满腔的爱慕,留在了自己手里,准备交给招生办的老师。

我疯了一样冲回教室,可里面早已人去楼空。苏婉的座位上空荡荡的,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我冲到走廊上,抓住一个还没走的同学问:“看见苏婉了吗?”

“走了啊,刚才就走了。”

我彻底绝望了。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QQ,甚至连个寻呼机都没有。我们住在一个城市的两端,一旦离开学校这个唯一的交集点,就等于人间蒸发。我根本不知道她家的具体地址,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那个下午,我像个游魂一样在小城的街上游荡,天空中积攒已久的乌云终于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我分不清脸上流淌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搞砸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的表白,我的前途,我的人生,似乎都在那个装错了的信封里,被判了死刑。

回到家,父亲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以为我志愿没填好,关切地问:“志愿表呢?拿来我看看,明天就要交了。”

我机械地把那个装着情书的信封递给他。父亲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了滔天的怒火。

“陈哲!你……你这是写的什么东西!”他气得手都在发抖,“你的志愿表呢?!”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由他咆哮。那一刻,我甚至觉得,就这样被他打死,也算是一种解脱。

第3章 无声的涟漪

那一夜,我是在父亲的怒吼和母亲的啜泣声中度过的。

父亲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我的学业,他认为那封“不知所云”的信是我不务正业、自毁前程的铁证。他翻来覆去地质问我,志愿表到底去了哪里。我不敢说实话,我无法想象,如果我告诉他,我把那张关乎全家希望的纸,错当情书送给了女同学,他会不会当场气得中风。

我只能撒谎,说志愿表在回家的路上被雨淋湿了,弄丢了。

这个拙劣的借口换来的是父亲一个响亮的耳光。那是我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动手打我。脸颊火辣辣地疼,但远不及我心里的恐慌和绝望。

“丢了?!”父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明天就要截止上交了,你说丢了?!陈哲,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最后,是在母亲的哀求下,父亲才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一夜接一夜地抽着烟。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和绝望的气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父亲就拉着我去了学校。他到处求人,找班主任,找教导主任,希望能补一张志愿表。在那个一切都按规章办事的年代,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腰杆,在一位位老师面前弯下去,陪着笑脸,说着好话。

那一刻,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终,也许是班主任看我平时成绩还不错,动了恻隐之心,他从一堆废弃的表格里,找出了一张因为印刷有点瑕疵而作废的志愿表,让我们拿去试试。

在教导处昏暗的灯光下,我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带着墨渍的表格,手抖得不成样子。父亲就站在我旁边,像个监工一样盯着我。

“快填!”他催促道,“就按我们之前商量好的填,北京,人大,北师大!”

我握着笔,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全是苏婉拿着我那张志愿表的模样。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我是个吗?她会不会把那张表直接扔进垃圾桶?还是……她会看到上面我填的学校?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从我心底冒了出来,像藤蔓一样迅速缠住了我的理智。

万一……万一她看到了我的志愿,并且……她也报了同样的学校呢?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荒谬,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它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我在绝望的深渊里,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我不知道她估了多少分,不知道她想去哪个城市,但我知道,她是我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光。如果我的未来注定要因为这个错误而变得一团糟,那我为什么不赌一把,赌我们还能在同一个地方相遇?

就在父亲再次催促的瞬间,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在那张皱巴巴的表格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字。

第一志愿:南京大学,物理系。

为什么是南京大学?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前几天在报纸上看到过一篇关于南京的报道,提到了中山陵和玄武湖,我觉得那应该是个很美的城市。为什么是物理系?因为我物理成绩最好。这一切的决定,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有经过任何深思熟虑,纯粹是一种自暴自弃式的豪赌。

父亲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南京?你怎么填了南京?不是说好去北京的吗?”

“爸,”我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固执的眼神看着他,“北京的学校分数太高了,我这次估分……不一定稳。南京大学也是全国重点,我想……我想稳妥一点。”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如此坚定地欺骗我的父亲。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不解,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那张决定了我命运的、皱巴巴的表格,交给了教导主任。

从学校出来,天空依旧阴沉。我和父亲一路无话,他的背影显得异常萧索。我知道,我让他失望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等待。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出门,不敢见同学,更不敢去打听苏婉的任何消息。我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每天都在悔恨和一丝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备受煎熬。

我常常会做一个重复的梦。梦里,我回到了那个递信封的下午,这一次,我没有拿错。苏婉收到了我的情书,她对我笑了,笑得像春天的阳光。然后我们一起去了北京,在未名湖畔散步,在故宫的红墙下合影……梦醒时分,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无边的黑暗,巨大的失落感会将我彻底吞噬。

那段时间,我特意去了一趟废品收购站。我至今都无法解释自己当时的心态,或许是想为自己的青春寻找一个坟墓。在堆积如山的旧书本和废报纸里,我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翻找着我们学校高三年级丢弃的复*资料。我的手指被纸张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身上沾满了灰尘。终于,在一摞旧卷子的最底下,我找到了一张揉成一团的草稿纸。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它,上面是苏婉娟秀的字迹,是一道解析几何的演算过程。在草稿纸的右下角,她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只小鸟,翅膀张开,仿佛要挣脱纸张的束缚,飞向远方。

我把那张草稿纸像圣物一样带回了家,夹在了我最喜欢的一本书里。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也是我那场盛大哑剧,唯一的见证。

第4章 父亲的烟与母亲的汤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拧不出半点轻松。

父亲的话变得更少了,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那张掉漆的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失望。他不再问我功课,不再和我谈未来,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母亲则把所有的焦虑都化作了行动。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排骨汤、鲫鱼汤、老母鸡汤……仿佛要把我这三年亏欠的营养全都补回来。她总是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开启话题:“哲啊,别想太多,南京也挺好的,大城市,离上海也近。”或者说:“等通知书下来了,妈给你做身新衣服,上大学可不能穿得太寒酸。”

我默默地喝着汤,吃着饭,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而我,却用一个荒唐的错误和一连串的谎言,辜负了这份期望。那碗滚烫的汤,喝进胃里,却暖不了我那颗被愧疚和不安填满的心。

有一天深夜,我起夜上厕所,路过客厅,看到父亲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只有指间的烟头亮着一点猩红。我听到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一刻,一段尘封的记忆猛地涌上了我的心头。

那是我上初二的时候,家里经济最困难。工厂效益不好,父亲好几个月没拿到全额工资,母亲给人做零活的收入也断了。偏偏那时候,我的“野心”开始膨胀,不再满足于学校发的课本,迷上了看各种课外书,尤其是那些文学名著和科普读物。

我记得,当时新华书店来了一套精装版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定价十八块五。在那个猪肉才七毛钱一斤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我眼馋得不行,每天放学都要绕到书店门口,隔着玻璃橱窗看上好半天。

我把这件事写进了日记里,没敢跟父母说。没想到,日记被母亲无意中看到了。那天晚上,我听见父母在房间里小声争吵。

母亲说:“孩子想读书是好事,咱要不……把那台缝纫机卖了吧?我手缝也一样。”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是母亲的嫁妆,也是她赚零花钱的唯一工具。

父亲的声音很沉:“不行!那是你吃饭的家伙。我想想办法。”

第二天,父亲下班回来,眼角带着一块淤青,手里却攥着二十块钱,递给我说:“去,把那套书买回来。”

我问他脸怎么了,他只说是干活不小心碰的。可后来我从邻居大妈的闲言碎语里才知道,父亲那天是去工地的临时搬运队扛了一下午的水泥。五十斤一袋的水泥,他一个技术工,咬着牙扛了一百多袋,挣了二十块钱。脸上的伤,是被掉下来的水泥袋擦的。

我攥着那张沾着汗水和灰尘的钱,跑到书店,买回了那套书。书很重,但我抱在怀里,却感觉比什么都轻。从那天起,我发了疯一样地学*,把那套书翻得卷了边。我知道,我看的不是书,是父亲弯下的脊梁,是母亲未说出口的牺牲。

从那一刻起,“考上好大学,去北京,有出息”,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梦想,而是我必须为这个家背负的责任。

回忆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站在客厅的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滑落。我辜负了他,我亲手毁掉了他用血汗为我铺就的、通往北京的路。那个关于南京大学的谎言,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甚至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我考不上怎么办?如果我的分数连南京大学都够不上,我该如何面对他们?

就在这种极度的煎熬中,邮递员那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终于在一个午后,响在了我们家那条老旧的巷子里。

“陈哲!有你的挂号信!录取通知书!”

那一瞬间,我们全家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母亲激动得连锅铲都掉在了地上,父亲猛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差点摔倒。

我冲出家门,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印着“南京大学”字样的红色信封。信封很薄,却感觉有千斤重。

我不敢拆,我怕里面是空的,或者是一封安慰信。

还是父亲一把抢了过去,用他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封口。他拿出那张薄薄的纸,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时间仿佛静止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母亲紧张的呼吸声。

“录取了……”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物理系……陈哲,你被南京大学物理系录取了。”

母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是喜悦的泪水。她抱着我,不停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我儿子是大学生了!”

我却笑不出来。石头落地了,但心里的空洞却更大了。我真的要去那个陌生的城市了,为了一个荒唐的赌注,远离了所有预设的轨道。

父亲把通知书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他说:“既然考上了,就好好读。以后……有出息。”

说完,他转身回了屋,我看见他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我们家吃了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晚餐。父亲破天荒地喝了半瓶白酒,脸喝得通红。他一遍又一遍地跟来道贺的邻居说:“我儿子,考上南大了!重点大学!”

我坐在喧闹的人群中,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局外人。

就在这时,李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一把抓住我,把我拉到门外,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陈哲!出大事了!”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苏婉!苏婉的通知书也到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她考到哪里了?”

李伟瞪大了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南京大学!也是南京大学!而且……而且是物理系!”

第5章 一张来自南京的录取通知书

李伟的话像一颗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

南京大学,物理系。

这六个字,每一个都像一把小锤子,重重地敲在我的神经上。我呆立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李伟在跟我开玩笑。

“你……你别胡说。”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胡说什么!千真万确!”李伟急了,“她家就住我们家后头那条街,刚才她妈跟我们院的王阿姨说的,高兴得不行,说女儿有出息,考上名牌大学了!通知书都贴墙上了,我亲眼看见的!”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

苏婉的成绩,全校第一,她的分数足以让她在北京和上海的任何一所顶尖学府里任意挑选。她为什么会选择南京大学?还是一个跟她文静气质毫不相干的物理系?

难道……难道真的是因为我那张送错了的志愿表?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眩晕。我不敢相信,更不敢接受。如果这是真的,那我犯下的就不仅仅是一个愚蠢的错误,而是一个足以改变另一个人一生的、沉重到我无法承担的罪过。

我推开李伟,疯了一样向苏婉家的方向跑去。我必须要亲眼确认,我必须要知道真相。

夏天的夜晚,闷热无风。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我飞奔的脚步甩在身后。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像火烧一样疼。

苏婉家住在一个安静的干部家属院里。我不敢进去,只能躲在院门口一棵大槐树的阴影下,远远地望着她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我等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蚊子在我身上叮了好几个包。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那扇窗户的门开了,苏婉走了出来。

她好像是出来倒垃圾的,手里提着一个垃圾桶。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只是下面换成了一条方便的短裤,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小腿。

她倒完垃圾,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如果我现在不问清楚,这个谜团将会折磨我一辈子。

我从树后走了出来,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我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转过头,看到是我,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陈哲同学?”

“我……”我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草丛里不知名的虫鸣。

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也……考上南京大学了?”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我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恭喜你。”她说。

“你……”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因为急切而有些破音,“你为什么……要报南京大学?”

她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轻地踢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

“苏婉,”我几乎是在恳求她,“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因为我给你的那张志愿表?”

她还是不说话。

“那是个错误!”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也大了起来,“我那天是想给你一封信的,我不小心拿错了!我不是故意要把志愿表给你的!你的人生应该是去北京,去上海,去读你喜欢的中文或者历史,而不是跟我一起去一个莫名其妙的南京,读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物理系!”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苏婉被我的激动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她说:“陈哲,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想逃离这里吗?”

我愣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爸妈……他们早就给我安排好了未来。让我报考省内的师范大学,毕业后回家当一名老师,然后找一个本地的、知根知底的人结婚,一辈子安安稳稳。他们说,女孩子家,不要有那么多野心,不要跑那么远。”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落寞。

“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不想我的人生在十八岁的时候,就能一眼望到八十岁。我一直在想办法,想去一个他们找不到我的、很远的地方。可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直到……我看到了你的志愿表。”

她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的、我的高考志愿表。

“我看到你填了南京大学。我当时想,南京,多好啊,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城市,离家那么远。物理系,听起来就很难,很有挑战性。我觉得,这或许是老天爷在给我指路。”

“所以,陈哲,这不是你的错。”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坚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只是……借了你的志愿表,来实现我自己的‘离家出走’而已。”

“你那封信……我也看了。”她突然补充了一句,脸颊微微泛红,“谢谢你。但是,我们都还太小了,未来的路还很长。先好好上大学,好吗?”

说完,她把那张志愿表塞回我手里,对我轻轻笑了笑,说:“开学见,同学。”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那栋楼,消失在了门后。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失而复得,却又彻底改变了我们命运的志愿表,泪水,终于决堤。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我以为我犯下的是一个毁掉别人人生的错误,却没想到,我这个阴差阳错的举动,竟成全了另一个灵魂的渴望。我们都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用各自的方式,笨拙地、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向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只是,我们飞翔的姿势,都太过狼狈,也太过沉重。

第6章 玄武湖畔的陌生人

去南京的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摇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和苏婉是坐的同一趟车,但我们并没有坐在一起。我是在上车后,穿过拥挤不堪的人群去打开水时,偶然看到她的。她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她的母亲,正絮絮叨叨地往她手里塞着苹果。她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投向窗外,看着站台上那些送别的人群,眼神里有一种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我有些尴尬地对她点了点头,她也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我们就像两个普通的陌生人一样,各自移开了视线。

那一刻,我心里很清楚,我们之间那层微妙的窗户纸,虽然被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捅破了,但取而代代之的,并非我曾幻想过的亲密,而是一种更加复杂和沉重的尴尬。

我们是共犯,共同策划了一场名为“命运”的逃亡。这个秘密,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我们捆绑在了一起,却也让我们之间隔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大学生活在一种新奇又混乱的节奏中开始了。

南京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古老的城墙,静谧的玄武湖,还有校园里高大的法国梧桐,都和我从小生活的北方小城截然不同。我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和宿舍里的兄弟们打成了一片。我们一起去上课,一起去食堂抢饭,一起在熄灯后打着手电筒偷看小说。青春的荷尔蒙和对未来的憧憬,让我暂时忘记了那个夏天的所有纠结。

我和苏婉,虽然在同一个系,但并不在同一个班。我们见面的机会,仅限于一些全系都要参加的公共大课。

每次上大课,我都会下意识地在阶梯教室里寻找她的身影。她通常会选择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听课,记笔记。她不再是高中时那个光芒四射的校花,褪去了所有的光环,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眼里,她依然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我们偶尔会在校园里遇见。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在食堂打饭的窗口,或是在玄武湖畔的小径上。每一次相遇,我们都会像老朋友一样,笑着打个招呼。

“陈哲,去上课啊?”

“是啊。你呢?刚下课?”

“嗯。”

对话通常就到此为止。简单,客气,疏远。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过那个夏天,没有再提起过那张志愿表。它像一个沉睡的火山,我们小心翼翼地绕着它行走,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引发一场无法收拾的喷发。

我知道,她身边开始出现了追求者。有同系的学霸,有学生会的干部,还有篮球队的高个子男生。我好几次看到她和不同的男生走在一起,他们谈笑风生,看起来很开心。

每当这时,我都会装作没看见,默默地走开。心里会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我告诉自己,这是她应得的。她本就该拥有这样精彩的大学生活,是我,差点就用一个愚蠢的错误,把她拖进了我的世界。现在,她自由了,我应该为她感到高兴。

可我的心,却诚实地感到了失落。

大二那年的冬天,南京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整个校园银装素裹,美得像一幅水墨画。那天晚上,宿舍楼停电了,我们几个闲着无聊,就跑到楼下的雪地里打雪仗。

正玩得疯的时候,我看到苏婉一个人从图书馆的方向走回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朵盛开的梅花。她没有打伞,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慢慢地走着。

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我鬼使神差地脱离了战场,朝她走了过去。

“苏婉。”我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看到是我,有些意外。她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是红的。

“这么晚才从图书馆回来?”我没话找话地问。

她点了点头:“期末了,复*功课。”

“物理……还*惯吗?”我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说:“不太*惯。太难了。我每天都在图书馆里看到天黑,还是有很多东西搞不懂。有时候真后悔,当初不该那么任性。”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脆弱和迷茫。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对不起。”我低声说,“都怪我。”

她摇了摇头,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像晶莹的泪珠。“不怪你,陈哲。真的。这是我自己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她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轻声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就没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指的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并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快乐。那场奋不顾身的“离家出走”,带给她的或许不全是自由,还有更多的孤独和挣扎。

我们站在雪地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我们来时的脚印。

“冷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

我犹豫了一下,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递给她:“穿上吧。”

她没有拒绝,接了过去,轻轻地披在身上。我的外套很大,显得她整个人更加娇小。上面还残留着我的体温。

“谢谢。”她说。

“我送你回宿舍吧。”

“好。”

从我们站的地方到她们女生宿舍,不过短短五分钟的路程。但在那个雪夜里,我们却走了很久很久。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那是我和她,在大学四年里,最亲近的一次。

但那之后,我们反而变得更加疏远了。她好像在刻意地躲着我,有时候在路上远远地看见我,也会绕道而行。我把外套洗干净了,托一个女同学还给她,她也只是让那个同学代为转达了一句“谢谢”。

我明白,她在用这种方式,提醒着我们之间的边界。我们是命运的共谋者,却永远无法成为亲密的爱人。那场雪夜里的短暂靠近,已经是我们之间所能达到的极限。

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第7章 那封从未寄出的信

大学的时光,在日复一日的公式和实验中,过得飞快。

毕业分配的时候,我和苏婉再次面临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因为那个年代大学生是包分配的,我们的档案被一起送到了南京的一家大型国营研究所。这意味着,我们很有可能要成为同事,在同一个屋檐下,继续这种尴尬又疏离的关系。

在去研究所报到的前一天,苏婉突然找到了我。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找我。

我们在学校的湖边见了面。那天的夕阳很好,把湖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陈哲,我准备放弃研究所的名额了。”她开门见山地说。

我愣住了:“为什么?那可是很多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好单位。”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因为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想再被安排了。无论是被我父母安排,还是被……命运安排。”

我沉默了。我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和我在一起,对她来说,就是一种命运的安排,是她一直想要挣脱的东西。

“我联系了深圳的一家外贸公司,”她继续说,“他们要一个懂一些技术、英语又好的人。我已经通过了面试。我想去那里试试。”

深圳。在八十年代末,那是一个代表着冒险、机遇和未知的词语。

“我想去一个真正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她看着远方的夕阳,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对未来的渴望和坚定。

“那你……学的物理,不就全白费了?”我问。

“不白费。”她摇了摇头,“这四年的大学,教会我最重要的,不是那些物理公式,而是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这就够了。”

那一刻,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已经不再是高中时那个需要借我的志愿表来逃跑的、迷茫的苏婉了。她长大了,变得独立、勇敢,并且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而我,似乎还停留在原地。

“陈哲,”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你呢?”

“我?”

“你甘心一辈子待在研究所,对着那些冰冷的仪器和数据吗?这真的是你想要的未来吗?”

我被她问住了。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考大学,进好单位,找份稳定的工作,这似乎就是我从小被灌输的人生轨迹。我从没想过,我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我笑了笑:“那祝你在研究所一切顺利。”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那么的潇洒和决绝。

我看着她越走越远,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我知道,这一次,我们是真的要各奔东西了。那个由一张志愿表开启的、荒唐又深刻的交集,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几天后,我去研究所报到,开始了我按部就班的人生。而苏婉,则登上了南下的火车,奔赴她那个充满未知的未来。

我们断了联系。在那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一旦分开,就真的成了失散在人海里的孤岛。

工作后的生活,平淡如水。我成了一名工程师,每天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和办公室之间两点一线。后来,经同事介绍,我认识了我现在的妻子,林晓。她也是研究所的,一个性格开朗、善良体贴的姑娘。我们恋爱、结婚、生子,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我把关于苏婉的一切,都埋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从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的妻子。

直到九十年代中期,有一次我去深圳出差,在一个行业展会上,我竟然意外地遇见了苏婉。

她站在一个布置得非常精致的展台前,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正在用流利的英语向外国客户介绍产品。她变得更加成熟、自信,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种职场女性的魅力。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一时间竟有些不敢上前相认。

是她先发现了我。她结束了和客户的交谈,微笑着朝我走了过来。

“陈哲?真的是你!”

“苏婉……”我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我们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找了个咖啡馆坐了下来。我们聊了很多,聊各自的工作,聊各自的生活。我知道了她这些年在深圳打拼的不易,从一个小职员,做到了现在公司的部门经理。也知道了她已经结婚,嫁给了一个同样在深圳创业的男人。

她的生活,和我截然不同,充满了挑战和激情。

聊到最后,气氛有些沉默。

她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突然说:“陈哲,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你才放弃了去北京的机会,来到了南京。”她说,“如果不是我,你现在的人生,或许会完全不一样。”

我摇了摇头,笑了。那是我这些年来,笑得最释然的一次。

“不,”我说,“应该是我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人生不只有一条被设定好的路。是你让我知道,我们都有选择的权利。”

我们相视一笑,所有的纠结、愧疚和遗憾,仿佛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出差回家的那个晚上,我从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了那封我大学时一直珍藏着的情书。信纸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

我把它拿出来,在台灯下,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我拿出打火机,把它点燃了。

火苗升起,将那些青涩的字句,连同我整个仓促又狼狈的青春,一起化作了灰烬。

我没有寄出它,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它所承载的那段过往,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它让我们相遇,让我们犯错,让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偏离,最终,又让我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这就够了。

第8章 八五年的夏天没有回声

后来,苏婉因为丈夫工作调动的关系,全家搬回了我们这座省会城市。我们的联系,也因此多了起来。

她来过我家几次,和我的妻子林晓一见如故,性格爽朗的林晓非常喜欢苏婉的聪慧和通透。她们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再后来,我儿子出生,苏婉顺理成章地成了孩子的干妈。

我们的关系,就以这样一种奇妙的、超越了友情和爱情的方式,延续了下来。我们成了一家人,但又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逢年过节,两家人会聚在一起吃饭。饭桌上,妻子和苏婉的丈夫会聊工作和股票,苏婉会和我聊孩子和教育,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和谐。

只有在偶尔的瞬间,当我的目光和苏婉的目光不经意间碰撞时,我们才会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一丝只有我们两人才懂的、关于过去的默契。

我们会不约而同地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天,想起那张改变了我们一生的志愿表,想起那列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想起玄武湖畔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那些画面,就像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在我们心底静静地放映。

有一次,儿子在书房里翻东西,无意中翻出了我大学时的毕业照。他指着照片上那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漂亮阿姨,兴奋地叫道:“爸爸,快看,是干妈!干妈年轻的时候好漂亮啊!”

妻子也凑过来看,笑着打趣我:“哟,陈工,可以啊,跟我们苏大美女还是大学同学呢,怎么当初没把校花追到手啊?”

我笑了笑,摸着儿子的头,说:“因为干妈那时候,可看不上爸爸这种书呆子。”

苏婉正好来我们家送东西,听到这句话,也笑着接了一句:“是啊,你爸那时候木讷得很,就知道读书,哪有你干爹一半会疼人。”

大家都笑了起来,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没有人知道,我们笑容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多么巨大的秘密。一个关于青春、关于选择、关于命运的秘密。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一九八五年的那个下午,我没有拿错那个信封,一切会是怎样?

或许,苏婉会收到我的情书,然后礼貌地拒绝我。我会去北京读我的人民大学,她会去她想去的复旦或者北大。我们会在毕业后,彻底消失在彼此的生命里,成为对方青春里一个模糊的符号。

又或许,她会接受我的表白。我们会开始一段充满变数的异地恋,在频繁的书信往来中,消耗掉所有的激情,最终因为距离和现实而分开。

命运没有如果。它用一种最笨拙、最蛮横的方式,将我们两个本不相干的年轻人,强行捆绑在了一起,让我们共同经历了一段迷茫而挣扎的岁月,然后又轻轻地将我们分开,让我们在各自的生命轨迹里,学会了成长和释然。

那张高考志愿表,就像是命运投下的一颗石子,在我们平静的青春湖面上,激起了一圈巨大的涟漪。这涟漪,扩散了几十年,最终塑造了我们现在的模样。

我们都没有成为当初想成为的人,但我们都成为了更好的自己。这就够了。

如今,我偶尔还是会拿出那张被我珍藏了几十年的、写着“南京大学物理系”的志愿表。纸张已经脆弱不堪,上面的字迹也已经模糊。

我看着它,就仿佛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内心自卑又汹涌的少年。

我仿佛听到了八五年那个夏天的蝉鸣,闻到了空气里栀子花的香气。

只是,那个夏天,再也没有回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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