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结束的铃声,像一声冗长的叹息,把我们三年的青春,干脆利落地划上了一个句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是汗水、书本的油墨香,还有解脱之后近乎虚脱的狂欢气息。
我们班的散伙饭定在学校门口那家最吵的KTV。

包厢里鬼哭狼嚎,啤酒瓶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桌上,像一场战役后狼藉的尸体。
我缩在角落,默默地啃着一盘西瓜。
我叫陈默,人如其名,沉默寡言,成绩中上,长相中等,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了的类型。
而她,林清寒,是人群里唯一的光源。
她是我们的校花,是老师口中的得意门生,是男生们不敢直视的梦。
她就坐在我对面,被一群女生簇拥着,像一朵被众星拱卫的清冷月亮。
她没怎么唱歌,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抿一口杯子里的橙汁,嘴角挂着一丝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我能感觉到,包厢里至少有一半男生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在她身上打转。
我也不例外。
只是我的目光,更隐蔽,更胆怯。
我以为这个夜晚就会在这样嘈杂而又泾渭分明的气氛中结束。
我喝我的酒,你看你的月亮。
直到包厢里的起哄声达到了一个顶峰。
“林清寒,真心话大冒险!”
一个喝高了的女生拿着空酒瓶,瓶口直愣愣地对着她。
林清寒愣了一下,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无奈。
“真心话。”她选择了最安全的一项。
“高考完了,大学想不想谈恋爱?”那个女生笑得不怀好意。
这个问题很刁钻,也很暧昧。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包括我。
林清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抬起头,目光在喧闹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的目光,毫无征兆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一种莫名的笃定。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这个角落里的透明人。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
“我……”林清寒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想和他打个赌。”
她白皙的手指,隔着一张堆满酒瓶和果盘的桌子,指向了我。
我。
陈默。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身边的胖子王超用胳膊肘狠狠地捅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我靠,默子,什么情况?”
我能有什么情况?
我和她说过的话,三年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赌什么?”起哄的女生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发展,兴奋地追问。
林清寒的目光依旧锁着我,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脸颊上飘起两朵可疑的红云。
“就赌这次的高考分数。”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如果……”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如果陈默的总分,比我高一分。”
“我就……”
整个包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咬了咬下唇,那抹绯红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
“我就……把手给他牵。”
轰!
包厢里炸开了锅。
尖叫声,口哨声,拍桌子的声音,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我呆坐在原地,像个被雷劈中的木桩子。
西瓜的汁水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黏糊糊的,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咚,咚,咚。
要震碎我的胸腔。
林清寒,全校男生的梦中情人,高不可攀的学霸女神。
她说,只要我比她高一分,她就……把手给我牵?
这是什么离谱的剧情?
是喝多了?还是大冒险玩脱了?
胖子王超在我耳边狂吼:“默子!答应啊!快答应啊!这他妈是天上掉馅饼啊!”
我看着对面的林清寒。
在周围山呼海啸般的起哄声中,她反而镇定了下来。
她依然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清澈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仿佛她不是在开一个玩笑,而是在宣告一个神圣的约定。
我的喉咙发干。
我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被那双眼睛蛊惑了。
鬼使神差地,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干涩嘶哑的声音说:
“好。”
一个字。
却像投进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再次激起千层浪。
胖子激动地给了我一拳,吼道:“够爷们!”
林清寒的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转瞬即逝。
然后她站起身,对簇拥着她的女生们轻声说了句“我先回去了”,便在众人的注目礼中,走出了包厢。
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一阵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飘进我的鼻腔。
很好闻。
像夏夜里的栀子花。
她走了,包厢里的热度却丝毫未减。
话题的中心,从她,转移到了我身上。
“陈默,你小子行啊,深藏不露啊!”
“你跟林大校花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这赌约也太劲爆了吧!高一分就牵手,那要是高十分呢?”
我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应付着各种调侃和盘问,脑子里却始终是一团浆糊。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KTV的。
只记得胖子一路都在我耳边念叨:“默子,你这次可得争气啊!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战斗,这是代表我们所有平凡男生的逆袭之战!”
我苦笑。
逆袭?
拿什么逆袭?
林清寒是谁?
她是从高一到高三,几乎次次稳坐年级第一的真·学神。
而我,陈默,最好的成绩也就是年级三十几名。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次高考,我自我感觉发挥得还不错,但要说超过林清寒……
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为什么要跟我打这个赌?
我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她高考失手了?
不可能。以她的心态和实力,就算失手,也绝对是顶尖水平。
那难道是……她故意想输给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立刻掐灭了。
我有什么值得她这么做的?
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只是她为了应付那个“真心话大冒险”而临时想出的一个脱身之计。
她笃定我赢不了。
所以这个赌约,从一开始就是不成立的。
她全身而退,而我,成了全校男生眼中的笑柄。
一个不自量力,敢和女神打赌的跳梁小丑。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发堵。
酒精的后劲涌上来,头晕乎乎的。
回到家,爸妈已经睡了。
小小的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桌上盖着纱罩,里面是我妈给我留的绿豆汤。
我端起来,一口气喝完,冰凉的甜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稍微压下了心头的烦躁。
我爸妈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面馆,叫“陈记老汤面”。
店不大,生意还行,起早贪黑,勉强维持着这个家的生计,也供我读完了高中。
他们对我最大的期望,就是我能考个好大学,将来找份体面的工作,别像他们这么辛苦。
我走进自己的小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个赌约,像一部循环播放的电影,在我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过。
她说话时的表情,她泛红的脸颊,她清澈的眼神……
越想,心跳得越快。
管他呢!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反正考都考完了,现在想什么都没用。
是笑柄还是奇迹,等出分那天,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前所未有的漫长和煎熬。
我每天都去我爸妈的面馆帮忙。
端盘子,收碗,拖地,什么都干。
我妈看着我,总是一脸欣慰:“我们家默子长大了,知道心疼爸妈了。”
我爸则叼着烟,眯着眼说:“让他多干点,省得在家里闲出毛病。”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想找点事情做,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时间去想那个荒唐的赌约。
但根本没用。
越是想忘记,那件事就越是清晰。
面馆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能暂时麻痹我的神经。
可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林清寒的脸就会自动浮现在我眼前。
我开始疯狂地回忆高考时的每一个细节。
语文的作文题目我有没有跑偏?
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解法是不是最优的?
英语的完形填空有没有看错选项?
理综的选择题有没有涂错卡?
每多想一个细节,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的人,底下是万丈深渊。
赢了,是天堂。
输了,是地狱。
胖子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
“默子,估分了没?感觉怎么样?”
“没估,不敢。”
“怂什么!拿出你那天答应的气势来!我可是在我们那片都放出话了,我兄弟要牵校花的手了!”
“你滚。”
我挂掉电话,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小子,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偶尔,我也会在街上碰到同学。
他们看到我,眼神都怪怪的,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意。
“哟,陈默,等开奖呢?”
“想好怎么牵林大校花的手了吗?要不要哥们给你传授点经验?”
我一概不理,埋着头快步走开。
我甚至开始有点后悔。
后悔那天为什么要头脑发热,答应那个赌约。
如果我当时什么都不说,现在就不会成为别人眼里的笑话。
可转念一想,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能还是会说那个“好”字。
不为别的,就为她当时看着我的眼神。
那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
在那个所有人都把我当成背景板的包厢里,只有她,看到了我。
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等待的日子里,我也曾远远地见过林清寒一次。
那是在市里的新华书店。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排排书架前,安静地翻着一本书。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一刻,她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学神,更像一个邻家女孩。
我没有上前打招呼。
只是隔着几排书架,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悄悄地离开了。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
或许看到了,或许没有。
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在那天晚上有了一个短暂的交点,然后又迅速回归各自的轨道。
那个赌约,可能她早就忘了。
只有我,还像个傻子一样,在心里反复咀嚼,辗转反侧。
出分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吵得我心烦意乱。
我索性爬起来,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脸。
我点开班级群,里面正聊得热火朝天。
大家都在讨论估分,讨论想报的学校和专业。
我看到林清寒的头像也在。
她没说话,但显示在线。
我猜,她应该也和我一样,睡不着吧。
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是在为自己的未来规划,还是……也会偶尔,想起那个荒唐的赌约?
我点开她的头像,进入了她的朋友圈。
设置了三天可见。
里面空空如也。
我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像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暴露在朋友圈里。
我关掉电脑,重新躺回床上。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如果我赢了,我该怎么办?
真的去牵她的手吗?
我该用什么姿态?
是*方方地伸出手,还是扭扭捏捏地暗示?
她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兑现承诺,还是会笑着说“你还真信了啊”。
如果我输了呢?
那更简单。
从此以后,在同学聚会上,我就是那个被反复提及的笑料。
“记得吗,当年陈默那小子,还想赢林清寒呢。”
想着想着,我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中醒来的。
“儿子!儿子!快醒醒!出分了!”
我妈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颤抖。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出……出分了?”
“是啊!你爸正在电脑上查呢!”
我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冲进了客厅。
我爸正坐在电脑前,戴着老花镜,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
“准考证号……密码……验证码……”
他每念一个数字,我的心就跟着抽搐一下。
当他按下回车键的那一刻,我几乎停止了呼吸。
网页在加载,那个小小的圆圈,在我眼里转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页面跳了出来。
一行行黑色的宋体字,清清楚楚。
语文:128
数学:145
英语:141
理科综合:283
总分:697
我看着那个数字,大脑一片空白。
697?
这是我的分数?
我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凑到屏幕前,一个一个数字地看。
没错,是697。
比我预估的最高分,还要高出将近二十分。
我爸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好小子!697!上咱们省的重点线绰绰有余了!”
我妈也激动地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我儿子出息了!”
我看着他们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也涌起一阵巨大的喜悦。
这三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我对得起他们的期望。
可这股喜悦,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引爆。
我的分数是697。
那林清寒呢?
她的分数是多少?
我赢了吗?
还是输了?
我的手心瞬间又被冷汗浸湿了。
我爸妈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开始打电话给亲戚朋友报喜。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大部分都来自班级群。
群里已经炸了。
大家都在晒自己的分数,一片喜气洋洋。
我快速地往上翻着聊天记录,心脏狂跳,寻找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终于,我看到了。
是班长发的。
“刚问了林清神,701,意料之中的省状元有力竞争者![膜拜][膜拜]”
701。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我看到了胖子王超的艾特。
“@陈默,你多少分?快出来!决战紫禁之巅啊!”
下面是一排排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回复。
“默神快现身!”
“赌约还算数吗?[吃瓜]”
“我猜陈默不敢出来了。”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向后一倒,重重地陷进柔软的被子里。
输了。
我输了。
697对701。
不多不少,输了4分。
这个结果,其实一点也不意外。
她本来就是学神,考出这个分数,是理所当然。
我能考到697,已经是超常发挥,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难受呢?
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窘迫,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成了那个笑话。
那个不自量力的,挑战风车的堂吉诃德。
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胖子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不想接。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失望的语气。
“操,默子,就差一点啊!”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想把自己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
爸妈的欢声笑语从客厅传来,和我此刻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为我的697分而骄傲。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分数,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场彻底的失败。
我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
直到我妈来敲门。
“儿子,出来吃午饭了!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不想吃。”
“怎么了这是?考这么好还不高兴?”我妈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也得吃饭啊。”
我拗不过她,只好爬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房间。
饭桌上,我爸已经开了一瓶白酒,满面红光。
“来,儿子,陪我喝一杯!今天高兴!”
我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我的喉咙,也灼烧着我的心。
一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爸妈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该给我填什么志愿,清华还是北大。
我一句话也插不上。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清寒现在在做什么?
她知道我的分数了吗?
她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
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自大的傻瓜?
正想着,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澈又熟悉的女声。
“陈默,是我。”
是林清寒。
我的心,猛地一缩。
她……她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是我,林清寒。”她似乎怕我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我……我知道。”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的分数,我看到了。”
来了。
审判的时刻,终于来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恭喜你,考得很好。”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也是。”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能听到她那边有风声,很轻。
“那个赌约……”她忽然开口。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我……”她似乎有些犹豫,顿了顿,才继续说,“我查分的时候,系统出了点问题。”
“嗯?”我不解。
“我的理综,有一道选择题,我明明选的是A,但是系统识别成了B。”
“什么?”我愣住了。
“那道题,5分。”
我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701分,如果理综减掉5分,那就是696分。
696分。
而我,是697分。
一分之差。
我……赢了?
这个反转来得太突然,我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
“我已经申请了分数复核,”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不过流程走下来,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她接过我的话,“严格来说,现在……是你赢了。”
“那个赌约,还算数。”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烟花同时炸开。
赢了。
我竟然赢了。
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冲击着我的大脑,让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你……什么时候有空?”她又问。
“我……我都有空。”我结结巴巴地说。
“那……明天下午三点,在学校门口的那个街心公园见?”
“好。”
“那就这样,明天见。”
“明天见。”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还像是活在梦里。
我爸看着我奇怪的表情,问:“谁的电话啊?怎么接完跟丢了魂一样?”
我回过神来,看着我爸妈,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个同学。”
我没有告诉他们赌约的事。
这件事,太离奇,也太……私人了。
这是属于我和她之间的,一个秘密。
那个晚上,我又失眠了。
但和前一天晚上的煎熬不同,这一次,是纯粹的兴奋和紧张。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见面的场景。
我该穿什么衣服?
是穿T恤牛仔裤,显得随意一点?还是穿那件我妈刚给我买的白衬衫,显得正式一点?
见了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是说“嗨,你来了”,还是说“恭喜你,考得很好”?
最重要的是,我该怎么……牵她的手?
是直接说“根据赌约,你的手现在归我了”?
不行不行,太轻浮了。
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过马路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牵住?
好像又太刻意了。
我几乎把这辈子能想到的所有偶像剧情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没有一个觉得是合适的。
我甚至对着空气,练*了好几遍伸手的动作。
最后,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床上一跃而起。
管他呢!
到时候,随机应变!
第二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那个街心公园。
我选了一件自认为最帅的蓝色T恤,头发也用发蜡抓了抓,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才忐忑地出了门。
七月的下午,阳光炽烈。
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头在树荫下下棋。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我心更慌了。
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过一分钟,我都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两点五十五分。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纤细身影,出现在了公园的入口处。
是她。
林清寒。
她今天没有扎马尾,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
阳光下,她的皮肤白得像是在发光。
她也看到了我,向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的心跳,瞬间飙升到了一百八。
她在我面前站定。
“你来得好早。”她冲我笑了笑。
她的笑容,像夏日里的一阵清风,瞬间吹散了我心头的燥热和紧张。
“没……没等多久。”我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谁也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
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那个……分数复核……”我绞尽脑汁,找了个话题。
“嗯,应该会有结果的。”她说。
“其实……就算你那道题没错,你也比我厉害多了。”我说的是真心话。
一次考试的失误,并不能否定她三年的优秀。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亮。
“一分也是赢。”
她看着我,忽然说:“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会跟你打那个赌吗?”
我摇了摇头。
这是我心里最大的疑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
“因为我累了。”
“累了?”
“嗯,”她抬起头,自嘲地笑了笑,“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是第一名,考第二名都是失败。老师、同学、我爸妈……他们都给了我太大的压力。高考前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失眠。”
我有些惊讶。
我从没想过,像她这样的天之骄女,也会有这样的烦恼。
“那天在KTV,他们起哄,我突然觉得很烦。我不想再扮演那个完美的林清寒了,我就想做一件……出格的事情。”
“所以你就找上了我?”我指了指自己。
“嗯。”她点了点头,脸颊微微泛红,“因为你很特别。”
“我?”我更惊讶了,“我有什么特别的?我就是个普通人。”
“你不普通。”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观察你很久了。”
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高二那年,有一次月考,我考砸了,掉到了年级第五。那天晚上放学,我一个人在操场上哭。所有人都从我身边走过,只有你,停了下来。”
我努力地回忆着。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天我值日,很晚才离开学校。
我看到一个女生蹲在操场的角落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当时以为是谁丢了东西,就走过去问了一句。
“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我才发现是林清寒。
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尴尬得不行。
我从口袋里掏了掏,只掏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是我妈早上塞给我的。
我把糖递给她,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吃颗糖,心情会好一点。”
然后我就落荒而逃了。
我以为她早就忘了这件事。
没想到,她还记得。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注意你。”林清寒的声音很轻柔,“我发现你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刷题,下课了也不怎么跟人打闹。你的桌子上,永远都堆着很高的书。你的草稿纸,用得比谁都快。”
“我觉得,你和我是一类人。我们都是那种,会为了一个目标,默默努力很久的人。”
“所以那天,我选了你。”
“我只是想找一个……能看懂我的人,做一个约定。”
“如果我输了,就证明,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真的有人的努力,可以超越天赋。”
“如果我赢了……也没关系。至少我勇敢了一次。”
我静静地听着她说完,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原来,在我偷偷关注着她的时候,她也在看着我。
原来,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遥远的距离,而是一层没有捅破的窗户纸。
原来,我所以为的荒唐赌约,背后藏着这样一个柔软又勇敢的灵魂。
公园里很安静。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她的长发。
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像栀子花一样的香味。
沉默了很久,我深吸一口气,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我转过身,面对着她,朝她伸出了我的手。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林清寒。”
“根据约定……”
“你的手……”
我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柔软、微凉的小手,轻轻地放进了我的掌心。
我愣住了。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
我的手很大,很粗糙,常年帮家里干活,指节上还有薄薄的茧。
就这样,两只截然不同的手,握在了一起。
一股电流,从我们相触的地方,瞬间传遍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的脸,一定红得像猴屁股。
我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也在微微地颤抖。
“陈默。”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嗯?”
“我的分数复核,结果昨天就出来了。”
“啊?”我一愣,“结果……怎么样?”
“那道题,是系统错了。”她说,“我的分数,确实是696分。”
我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所以,我真的赢了。
不是靠运气,不是靠意外。
是堂堂正正地,赢了她一分。
“不过……”她话锋一转,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一丝狡黠的光,“我刚想起来,我的语文作文,好像因为卷面分,被多扣了一分。”
“所以,如果再复核一下作文的话,我们的分数,可能是一样的。”
我看着她促狭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什么系统错误,什么作文扣分。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想让我赢。
她不是想输给我。
她只是想给这个故事,一个完美的结局。
给那个在操场上递给她一颗糖的笨拙少年,一个走近她的机会。
我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温柔和感动填满了。
我收紧了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
“没关系。”
“就算分数一样……”
“你的手,我也牵定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颊上飞起了两朵绚丽的红霞。
她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
那个笑容,比这个夏天所有的阳光加起来,还要灿烂。
那个下午,我们没有再聊分数,也没有再聊大学。
我们就在公园里并肩走着,手牵着手。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们都喜欢看的东野圭吾。
聊我们都讨厌吃的苦瓜。
聊高三那年,下了晚自*后,天上的月亮。
我发现,我们之间,有那么多的共同点。
原来,她并不像传说中那么高冷。
她也会笑,会害羞,会吐槽老师拖堂。
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可爱又善良的女孩。
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们要回家了。
在公园门口,我们分开了手。
掌心,还残留着彼此的温度。
“我……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陈默。”
“嗯?”
“大学……你报哪里?”
“还没想好,应该就在本市吧。”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也是。”
说完,她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跑开了。
白色的连衣裙,在晚风中,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许久都没有动。
我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摸到了一颗糖。
是我出门前,下意识塞进口袋里的大白兔奶糖。
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一股浓郁的奶香,瞬间在我的味蕾上化开。
好甜。
比我这十八年来吃过的所有糖,都要甜。
那个夏天,成了我记忆里最特别的一个夏天。
我和林清寒,没有像偶像剧里那样,迅速地确立关系。
我们只是像朋友一样,偶尔约出来,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一起去吃街边的小吃。
我们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那个赌约。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后来,我们都报了本市的同一所大学。
我学了计算机,她学了金融。
开学那天,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我们再次相遇。
她穿着和我那天在公园里见到时一样的白色连衣裙,长发飘飘。
她看到我,笑着朝我走来。
阳光洒在她身上,一切都和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她走到我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朝我伸出了手。
我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握住了她。
这一次,我们谁都没有紧张,谁都没有脸红。
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
我们相视一笑,并肩走进了大学的校门。
身后,是父母欣慰的目光,和灿烂的,属于我们的未来。
很多年以后,我已经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程序员,林清寒也成了金融界的精英。
我们有了自己的家,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有一次,女儿翻看我们高中的相册,指着照片上那个青涩的我,问林清寒。
“妈妈,你当时为什么会喜欢爸爸呀?他又呆又土。”
林清寒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温柔。
“因为啊,”她说,“你爸爸当年,为了牵妈妈的手,可是考赢了妈妈一分呢。”
我笑了。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分数。
是我们那场,以青春为赌注的,盛大而又幸运的相遇。
那是我一生中,打过的最漂亮的一场仗。
赌注是她的手。
而我,赢了整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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