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倒计时,只剩最后三天。
空气是粘稠的,混着六月傍晚的热浪和楼下饭馆飘上来的油烟味,糊在皮肤上,揭都揭不下来。
我房间里那台老旧的空调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制冷效果约等于无,全靠一台小风扇对着我的后背猛吹,吹出来的风也是温的。

后背的汗已经浸湿了T恤,黏糊糊地贴在椅子上。
我正在做最后一套数学模拟卷的压轴题。
辅助线已经画了三条,草稿纸上密密麻麻,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像马上就要断掉的琴弦。
这时候,我妈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像一只猫。
她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冰西瓜,红瓤黑籽,用牙签扎着,码得整整齐齐。
“歇会儿,吃点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我高度集中的神经。
我“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卷子,手里的笔还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
她把碗轻轻放在我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虚掩上,只留一道缝透气。
这就是我妈,一个在决战前夕比我还要紧张的后勤兵。
这三天,家里安静得像个无菌实验室。电视机罩上了布,她的手机永远是静音,走路踮着脚,说话用气声,连炒菜都尽量不弄出太大的声响。
她把我的整个世界都维护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只为了让我安心冲刺。
我啃了一块西瓜,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下了心里的燥热。
就在我准备一鼓作气解开那道该死的几何题时,我妈的手机在客厅里突兀地震动起来。
不是那种短促的信息提示音,是持续不断的、执拗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巨大蜜蜂。
我妈肯定把手机忘在客厅沙发上了。
我皱了皱眉,心里有点烦。
这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家里,却像擂鼓一样敲在我的太阳穴上。
果然,没过几秒,我妈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拿起手机就往阳台走。
我听见她拉上阳台玻璃门的声音。
但那扇门隔音效果并不好。
她的声音,压抑着,但依然清晰地传了进来。
“喂,妈。”
是外婆打来的。
“什么事?……又没钱了?上个月不是刚给过吗?”
我妈的声音开始有点不耐烦。
“老三?老三都快四十的人了,天天游手好闲,你们就惯着他!他的儿子要买电脑,凭什么找我要钱?”
老三,就是我三叔。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我说了,我没钱!小远马上要高考了,家里开销大,我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什么叫我不孝顺?我每个月给你们的生活费少过一分吗?老三自己赌博输了钱,凭什么要我这个当姐姐的给他擦屁股!”
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但又立刻死死压了下去,变成一种愤怒的嘶吼。
“你们就是偏心!从小到大都偏心他!现在还想来扒我的皮,去贴他的金!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啪”的一声,她好像是挂了电话。
整个世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空调的轰鸣。
我盯着卷子上那个复杂的几何图形,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妈推门进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圈有点红。
“没事,你继续做题,别分心。”她勉强对我笑了笑。
我点点头,重新拿起笔,却怎么也找不到刚才的思路了。
晚饭很简单,两个素菜,一个番茄蛋汤。
我妈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多吃点,明天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都行。”我闷头吃饭,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刚才那通电话,只是一个开始。
我那个三叔,和我那对极度偏爱小儿子的外公外婆,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果然,晚上九点,就在我准备洗漱睡觉的时候,门铃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按一下就等的门铃。
是疯了似的,一下接一下,不间断的,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蛮横。
我妈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冲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待在房间里别出来,然后快步走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廉价的白酒味混着汗臭味就冲了进来,瞬间污染了整个屋子的空气。
“大姐!我亲爱的大姐!开门怎么这么慢啊?不欢迎我啊?”
是我三叔,他喝醉了。
他的声音又大又含糊,像一团浸了水的破棉絮。
“你来干什么?这么晚了,小远要休息了!”我妈的声音又冷又硬,挡在门口,不让他进来。
“我来看看我大外甥啊!我大外甥马上要考大学了,我这个当三叔的,能不来给他加加油,鼓鼓劲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往里挤。
我妈一个女人,哪里拦得住他一个一米八的壮汉。
三叔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茶几上的东西撞得叮当乱响。
他满脸通红,眼神浑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背心,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啤酒肚。
“大姐,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心好意来看外甥,你还给我甩脸子?”
“你少在这儿发酒疯!赶紧给我走!”
“走?我干嘛要走?这是我姐家,就跟我自己家一样!”他打了个酒嗝,半眯着眼睛,开始耍无赖。
我在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拳头攥得死死的。
我真想冲出去,把他从我家扔出去。
但我不能。
明天就是高考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惹任何事端。
我妈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你来看小远,心意我领了。现在看也看了,他要睡觉了,你赶紧回去吧。”
“回去?我没地方回啊!”三叔把腿往茶几上一翘,开始了他的表演。
“大姐,你得帮帮我啊!你弟弟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他开始哭嚎起来,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你弟弟我,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人家天天上门要债,我连家都不敢回啊!”
“你那个宝贝儿子,小伟,天天哭着喊着要买新电脑,说同学都有,就他没有,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我这个当爹的,心都碎了啊!”
“大姐,你最有本事了!你从小就学*好,现在又有正式工作!小远也争气,马上就要考名牌大学了!你们都是文化人,都是有钱人!你就不能拉你弟弟一把吗?”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妈心上。
我能想象到我妈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铁青着脸,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钱。”我妈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怎么会没钱?你骗谁呢?我听咱妈说了,你刚发了奖金!你就是不想借给我!你就是看不起我!你就是怕我还不上!”
三叔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指着我妈的鼻子骂。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忘了小时候是谁背你上学的?是谁帮你打架的?现在你出息了,就不认穷亲戚了?”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拿出五万块钱给我,我就不走了!我就睡在你家客厅!我让你儿子明天考不成试!”
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图穷匕见。
用我的高考,来威胁我妈。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三叔!你闹够了没有!”
三叔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混杂着酒精的狞笑。
“哟,我们的大秀才出来了?怎么,嫌三叔吵到你学*了?”
他晃晃悠悠地朝我走过来,“小远啊,不是三叔要闹。是三叔真的没办法了。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小伟弟弟,让他买台电脑,行不行?”
“我们家没钱!”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没钱?”他冷笑一声,“你妈骗骗我也就算了,你个小孩子也来这套?你知不知道,为了供你上学,你妈花了多少钱?光是那些补*班,一年就得好几万吧?”
“她有钱给你请名师,就没钱借给你三叔救急?这是什么道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我就在这儿喊!我让所有邻居都来看看,你们家是怎么对待亲弟弟的!看看你们这对狼心狗肺的母子!”
他说着,就真的扯开嗓子,准备往门外喊。
我妈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三叔被捂着嘴,含糊不清地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
我妈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赶紧上去扶住我妈,怒视着三叔。
客厅里一片狼藉,气氛紧张得像一根拉满的弓。
就在这时,我妈的眼神变了。
她不再是愤怒,不再是焦急,而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平静。
她死死地盯着三叔那张因为醉酒和激动而扭曲的脸,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敌人。
然后,她缓缓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把我拉到她身后。
她的声音也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好,你要钱是吧?”
三叔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妈会突然转变态度。
“对!五万!一分都不能少!”他喘着粗气说。
“我没那么多现金。”我妈说,“这么晚了,银行也关门了。”
“我不管!我今天就要见到钱!”三叔耍起了无赖。
“这样吧,”我妈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想办法。”
三叔狐疑地看着她:“你想跑?”
“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妈冷冷地说,“小远明天还要考试,我能跑到哪儿去?你就在这儿坐着,哪儿也别去。我一个小时之内回来。”
说完,她看都没看我一眼,拿起沙发上的钱包和钥匙,转身就出了门。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三叔。
他大概是闹累了,也可能是觉得胜券在握,又一屁股坐回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哼起了小曲。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我不明白,我妈为什么会妥协。
以她的性格,绝不可能向这种无赖低头。
她刚才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朵竖着,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三叔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骂骂咧咧,一会儿打开冰箱看看有什么吃的,一会儿又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大。
整个家,被他搞得乌烟瘴气。
我的脑子像一团浆糊,模拟卷上的题目,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小时,四十分钟,五十分钟……
我妈还没有回来。
我开始心慌。
她去哪儿了?她能去哪儿筹钱?
难道真的要去求那些早就断了联系的亲戚吗?
就在我坐立不安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妈妈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带上你的身份证、准考证和考试文具,从后门出来,我在楼下等你。快,别出声。”
我愣住了。
后门?
我家哪有后门?
随即我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厨房那个通向消防通道的小门。
我立刻明白了什么。
心脏开始狂跳。
我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震耳欲聋,三叔正跟着一个抗日神剧哈哈大笑。
他根本没注意到我这边的动静。
我以最快的速度,把身份证、准考证、几支惯用的笔、橡皮、尺子,塞进书包。
然后,我脱掉拖鞋,光着脚,像个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
厨房的小门很久没开过了,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电视的掩护下,并不明显。
我闪身出去,轻轻地把门带上。
消防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楼道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一口气跑下楼。
刚跑到楼下花坛的阴影里,就看到了我妈的身影。
她站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焦急地望着单元门口。
看到我,她立刻朝我招手。
“妈!”我跑过去,压低声音喊她。
“快走!”
她二话不说,拉着我的手就往小区外面快步走去。
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夜色中回响。
一直走到小区外的大马路上,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我妈才松了一口气。
“师傅,去最近的、环境好一点的宾馆。”她对司机说。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妈,我们……这是干什么?”
我妈转过头,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和冰冷。
“小远,”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就是想毁了你。”
出租车在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商务宾馆门口停下。
我妈用她的身份证开了个房间。
走进房间,一股清新的、混着消毒水味道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和黏腻。
房间很安静,地毯厚厚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书包扔在床上,整个人还有点懵。
我妈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桶泡面,一根火腿肠,两个卤蛋,还有一瓶矿泉水。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她熟练地撕开泡面的包装,用房间里的电水壶烧水。
我看着她的背影,刚才在车上她说的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是故意的。他们就是想毁了你。”
“妈,你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问。
我妈没回头,等着水烧开。
“你三叔,他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挑你高考前一天晚上来?”
“他要钱,什么时候不能要?非要用你高考来威胁我?”
“还有你外婆,”我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的冷笑,“她早不打电话,晚不打电话,偏偏在你复*最紧张的时候打过来。她不知道这会影响你吗?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水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我妈把开水倒进泡面桶,叉子往上一压。
“他们一家人,早就穿通好了。”
“你堂弟小伟,今年中考,成绩一塌糊涂,估计连个最差的高中都上不了。你三叔三婶为了这事,天天在家打架。”
“你呢?你从小学*就好,一路上市重点,现在马上就要考大学了。在他们眼里,你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是扎在他们心口的一根刺。”
我妈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哀。
“他们见不得你好。你过得越好,就越显得他们失败。所以,他们就想把你拉下来,让你跟他们一样,掉进泥潭里。”
“如果今天我给了他钱,他明天、后天,还会用各种理由来闹。高考这三天,你别想有一天能安生。”
“如果我不给钱,他今晚就能闹个通宵,让你明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脑子浆糊上考场。”
“横竖,他们都是要毁了你的高考。”
我呆住了。
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想过问题。
我一直以为,三叔只是个嗜赌成性的无赖,外公外婆只是重男轻女、偏心小儿子。
我没想到,他们的行为背后,藏着这么深的、这么恶毒的算计。
原来,亲人之间的嫉妒,可以这么可怕。
“那……家里的三叔怎么办?”我想起那个还在我家客厅里作威作福的男人。
“让他闹。”我妈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出来的时候,已经把电闸和水阀总开关都关了。他没电没水,手机也快没电了,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要是敢砸东西,我就报警,正好让他进去冷静冷静。”
我看着我妈,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在我印象里,她一直是个善良、甚至有些软弱的女人。
面对亲戚,她总是能忍则忍,能让则让。
为了所谓的“亲情”,她受了很多委屈。
但今天,为了我,她像一头瞬间亮出爪牙的母狮。
冷静,果断,甚至带着几分狠辣。
“快吃吧,吃完早点睡。明天还要考试呢。”她把泡好的面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叉子,闻着泡面廉价的香味,眼眶却有点发热。
这碗泡面,比我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我感到安心。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踏实。
宾馆的床很软,空调的冷气很足,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争吵,没有酒气,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亲情绑架。
第二天早上,我妈一早就买来了早点。
豆浆,油条,小笼包。
她看着我吃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我的准考证和文具。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走出宾馆,阳光灿烂。
我妈打车送我到考点,一直目送我走进校门。
隔着铁栅栏,我回头看她,她站在人群中,那么瘦小,却又那么坚定。
她朝我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
我突然觉得,这场考试,我不只是为自己而考。
更是为她。
我要考出去,考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带她离开那个乌烟瘴气的泥潭。
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
我发挥得很好。
走出考场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回到宾馆,我妈已经准备好了午饭,是从附近一家不错的餐厅打包回来的,三菜一汤。
“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感觉不错。”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快吃,吃完午休一会儿。”
下午考数学,我最擅长的科目。
最后那道大题,就是我前天晚上没做出来的那种类型。
但在考场上,我思路清晰,下笔如有神,不到二十分钟就解了出来。
考完数学,我觉得,基本上稳了。
晚上,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拿到卫生间去接了。
我隐约听到她在跟人吵架。
“钱?我没钱!你儿子把我儿子害得差点考不了试,你还有脸来找我要钱?”
“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们家的事,跟我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你不用拿孝道来压我!一个只知道偏袒儿子,算计女儿的妈,不配让我孝顺!”
她挂了电话,从卫生间出来,脸色很难看。
“外婆打来的?”我问。
她点点头,没说话,坐在床边发呆。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一边是生她养她的母亲,一边是她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儿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总有人逼着你,必须把其中一块剜掉。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妈,谢谢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圈红了。
“傻孩子,谢什么。我是你妈。”
高考最后一天,考理综和英语。
我也发挥得很稳定。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我十二年的寒窗苦读,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句号。
走出考场,人山人海。
我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我妈。
她踮着脚,焦急地张望着,像每一个等待孩子凯旋的家长一样。
看到我,她立刻挤了过来。
“考完了?”
“嗯,考完了。”
我们俩相视一笑,所有的紧张和压力,都在这个笑容里烟消云散。
我们没有立刻回家。
我妈说,家里肯定还是一片狼藉,而且,她不想回去就面对那些糟心事。
我们在外面吃了顿大餐,庆祝我“刑满释放”。
然后,又去看了一场电影。
等我们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打开门,一股馊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乱得像被土匪洗劫过一样。
茶几被掀翻了,沙发垫子掉在地上,上面还有黑乎乎的脚印。
泡面桶,零食袋,啤酒罐,扔得到处都是。
我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三叔已经不在了。
看样子,他闹腾了一天一夜,发现我们真的不管他,自己觉得没趣,就走了。
我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开始收拾。
我也跟着一起。
我们把垃圾扫掉,把家具扶起来,把地拖得干干净净。
忙完这一切,已经快十二点了。
家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仿佛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我妈接到了物业的电话。
说我们家楼下的住户投诉,说昨天我们家吵了一天,电视声音开到最大,还乱扔东西,差点砸到人。
我妈一个劲地跟物业道歉,说尽了好话。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三叔的这笔账,她又记下了一笔。
等待出分数的日子,是甜蜜又煎熬的。
我彻底放飞了自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就是打游戏,看小说,跟同学出去疯玩。
我妈也没管我,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想把我高中三年亏掉的肉都补回来。
这期间,外婆那边又打来几次电话。
我妈一次都没接。
三叔也打过,我妈直接拉黑了。
他们似乎也消停了,没有再上门来闹。
也许,是知道我妈这次是真的铁了心,闹也闹不出什么结果了。
出分那天,我比查六级成绩还紧张。
我妈比我还紧张。
我们俩守在电脑前,刷新了无数次页面,才终于挤进了查分系统。
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页面跳转。
一个鲜红的数字,跳进了我的眼睛。
685。
我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狂喜。
“啊!”我妈先叫了出来,一把抱住我,“儿子!685!我们成功了!”
我也忍不住笑了,抱着我妈,又蹦又跳。
这个分数,上全国排名前五的大学,稳了。
我十二年的努力,我妈十几年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我们高兴了没多久,家里的电话就响了。
是我的班主任打来的。
他比我们还激动,在电话里恭喜我,说我是他们班的最高分,很可能是市里的理科状元。
挂了班主任的电话,各种亲戚的电话,就跟商量好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进来。
大姨,二舅,姑姑,表叔……
都是来恭喜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叹和羡慕。
我妈一一应付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但语气里却透着一丝疏离。
我知道,她在等。
等那个最应该打来,也最不想接的电话。
果然,下午的时候,外婆的电话又来了。
我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她开了免提。
“喂,小琴啊……”外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谄媚,跟我印象中那个颐指气使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听说小远考了685分?哎哟,真是太有出息了!我们老张家,这是要出个状元郎了啊!”
我妈没说话,冷冷地听着。
“那个……小琴啊,你看,小远考得这么好,是不是得摆个升学宴,请亲戚们都来热闹热闹啊?”
来了。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不办。”我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不办啊?这么大的喜事!得让大家都沾沾喜气嘛!”
“没钱。”我妈还是那两个字。
“怎么会没钱呢?你不是刚发了奖金……”外婆的声音急了。
“我的钱,要留着给小远交学费,当生活费。一分多余的都没有。”
“你……”外婆被噎住了,气急败败地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妈!小远考好了,我们当外公外婆的,脸上也有光啊!你连个酒席都舍不得办,你这是不孝!”
“孝顺?”我妈冷笑一声,“在我儿子高考前一天,让你小儿子来我家发酒疯,逼得我们娘俩住宾馆,这就是你当外婆的慈爱?”
“我……”外婆语塞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办升学宴是假,想借机收份子钱,给你那宝贝儿子还赌债是真吧?”
“你们一家子,从头到尾,就没安好心!你们就是见不得我儿子好!就是想毁了他!”
“现在看他考好了,又想来占便宜了?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从今往后,我们家跟你们家,一刀两断!你们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说完,我妈狠狠地挂了电话。
整个客厅,一片死寂。
我看着我妈,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我知道,说出“一刀两断”这四个字,她心里该有多痛。
那是她的亲生母亲,亲生弟弟啊。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妈,你还有我。”
她的身体一颤,终于忍不住,趴在我的肩膀上,失声痛哭。
这些年,她受的委屈,吃的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没想到,一个星期后,三叔竟然又找上门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喝酒,看起来也清醒了很多。
甚至,还提着一袋水果。
我妈看到他,直接就要关门。
他却用脚抵住房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姐,大姐你别关门啊!我……我是来道歉的。”
我妈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那天……那天是我不对,我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他点头哈腰地说。
“小远考得这么好,我这个当三叔的,脸上也有光。我……我真是替你们高兴。”
我站在我妈身后,看着他这副嘴脸,只觉得恶心。
“有事说事,没事就滚。”我妈毫不客气。
三叔的脸抽搐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
“大姐,你看,小远马上要去上大学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咱们……咱们还是一家人,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伤了和气,对不对?”
“你看,小伟他中考没考好,要去上那个私立高中,一年学费就要好几万。我这……实在是拿不出来。”
“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两万,就两万!等我周转过来了,马上就还你!”
我简直要被他这番无耻的言论给气笑了。
他竟然还有脸来借钱?
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是我的堂弟,小伟。
他从三叔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他比我小两岁,长得又黑又瘦,一脸的营养不良。
“大姐,大伯母……”他小声地喊。
“小伟,你来干什么?回去!”三叔回头冲他吼道。
小伟却没理他,而是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愧疚?
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递到我面前。
“哥,你听听这个。”
我疑惑地接过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来了一段录音。
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一个饭馆里。
一个是我三叔的声音,另一个,是三婶的。
“……你说,这招到底行不行啊?万一你姐真报警怎么办?”这是三婶的声音。
“怕什么!”三叔说,“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高考比天都大!她敢拿她儿子的前途赌吗?我就是吃准了她这一点!”
“到时候我喝点酒,往她家一坐,又哭又闹,我看那小子还怎么复*!只要把他心态搞崩了,他考个屁!”
“到时候,他考个三本,我们小伟上个私立高中,大家不就差不多了嘛!省得他妈天天在我面前炫耀,烦都烦死了!”
“妈那边你也说好了,让她配合一下,先打电话要钱,把气氛烘托到位。”
“放心吧,妈那边我早就打点好了。她最疼我了,肯定向着我。”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拿着手机,手在抖。
我妈站在旁边,也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原来,这一切,真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从外婆的电话,到三叔的上门,每一个环节,都是他们精心设计好的。
他们的目的,不是钱。
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毁掉我。
毁掉我妈唯一的希望和骄傲。
我看着眼前的三叔,他已经面如土色,眼神躲闪,不敢看我们。
再看看小伟,他低着头,抠着手指。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小伟。
小伟抬起头,眼圈红了。
“哥,对不起。我……我不想上那个破私立高中,我也不想我爸妈变成这样。我觉得……他们太可怕了。”
“你闭嘴!你个小兔崽子!我打死你!”
三叔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打小伟。
我妈一步上前,挡在了小伟面前。
“滚!”
她指着门外,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
“从我们家,滚出去!”
三叔看着我妈冰冷的眼神,大概是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灰溜溜地,像条丧家之犬,逃走了。
小伟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妈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也走吧。以后,好好做人。”
小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是真的隔绝了两个世界。
后来,我填了志愿,去了北京一所顶尖的大学。
走的那天,我妈送我到火车站。
检票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嘱咐了很久。
“到了那边,好好学*,照顾好自己,别省钱,钱不够了就跟妈说。”
“别担心我,我一个人在家,好着呢。”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上了车,找到座位,透过车窗,看到她还站在站台上,踮着脚,在人群里寻找我的身影。
火车开动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我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我很少回家,寒暑假也大多在外面做兼职或者参加社会实践。
我妈很支持我,她说,男孩子,就该多出去闯闯。
她一个人在家,报了个老年大学,学学跳舞,学学书法,日子过得也挺充实。
我们每天都会视频通话,她会跟我分享她新学的舞步,我会跟她吐槽我们专业课的奇葩教授。
我们都默契地,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些亲戚。
仿佛他们,已经从我们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大三那年,我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去国外做交换生。
我妈高兴坏了,特意飞到北京来送我。
在机场,她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妈这些年存的钱,还有咱家房子的拆迁款,密码是你的生日。你在外面,别委屈了自己。”
我看着她鬓边新增的白发,和眼角更深的皱纹,鼻子一酸。
“妈,我不要。我有奖学金,够用了。”
“拿着!”她把卡硬塞进我手里,“妈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唯一的成就,就是把你养大成人。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
我抱着她,像小时候一样。
“妈,等我毕业了,我就接你过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她笑了,拍着我的背。
“好,妈等你。”
飞机起飞,穿过云层。
我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闷热的、被毁掉的夜晚。
我妈拉着我的手,在夜色中奔跑。
她说:“他们是故意的,他们就是想毁了你。”
那一刻,她不仅是带我逃离了一场家庭闹剧。
更是带我逃离了一种注定被吸血、被拖垮的命运。
她用她的决绝和勇敢,为我斩断了所有来自原生家庭的枷锁,让我能够轻装上阵,去奔赴一个更广阔的未来。
有人说,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我很庆幸,我有一个不完美的家庭,却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是她,治愈了我。
也是她,成就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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