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
高考结束的铃声,像一声冗长的叹息,穿透闷热的空气。
我站在附中门口,混在密密麻麻的家长里,像一滴水,汇入一片焦灼的海。

空气里有汗味,有花露水味,还有一种梦想即将揭晓的、滚烫的腥味。
女儿陈念从考场大门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我。
她走得不快,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青春期的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
“妈。”她走到我面前,声音有点哑。
我递上温水,“考完了,先喝口水。”
她没接,眼睛看着我,又像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
“我想吃肯德基全家桶。”她说。
我愣了一下,“回家吧,张阿姨炖了汤。”
“我就要吃全家桶。”她重复,语气里带了点硬邦邦的执拗,“现在就要。”
我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还有那双酷似陈凯的、此刻写满挑衅的眼睛。
“陈念,别闹脾气。”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不给我买,我就不考了。”她忽然拔高了音量。
周围的家长纷纷侧目。
我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现在的孩子……”
“考糊了吧,拿家长撒气呢。”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不考了?
她把高考当成什么?把这十二年的寒窗苦读,当成什么?
把我和陈凯这十八年如履薄冰的婚姻,又当成什么?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她迎着我的目光,一字不差地重复,“你不给我买全家桶,明天最后一门,我就不考了。”
那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怒气,是一种极度的疲惫。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最高音处,啪地一声,碎裂成无数截。
我看着她,这个我怀胎十月,养育了十八年的女儿。
她用她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方式,来刺伤我。
用她自己的前途,来当做威胁我的武器。
我忽然就笑了。
笑意很冷,从胸腔里蔓延出来,冻得我嘴唇发麻。
“你爱考不考。”
我说。
“关我屁事。”
两天前,六月六号,高考第一天。
那天下了雨,不大,但缠绵。
我送陈念去考场,回来后,家里空荡荡的。
陈凯出差了,要去邻市参加一个建筑设计论坛,为期三天。
他说,等他回来,高考也结束了,正好一家人庆祝。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了相信。
婚姻到了一定年限,就像一台老旧的机器,你知道它内部有些零件已经磨损、老化,甚至生了锈,但只要它还能运转,你就不想轻易拆开它。
拆开的成本太高了。
我坐在沙发上,雨声敲打着窗玻璃,屋里很静。
我想起陈凯临走前,说要给陈念一个惊喜,订了高考后的家庭旅行。
他说让我来选目的地。
我拿起他的备用手机,那上面有他常用的旅行APP会员。
打开APP,登录他的账号。
系统很智能,自动跳出了“常用同行人”的选项。
我以为会是我的名字,或者陈念的。
都不是。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两个字。
小安。
后面跟着一串脱敏的身份证号。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地、用力地攥紧,挤出所有温度。
我没有尖叫,也没有哭。
我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种冰冷的麻木,从指尖,一寸寸蔓tering到四肢百骸。
我的职业是法务,在一家大型企业做法务总监。
我的工作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有证据,才是最有力的武器。
我点开陈凯的出行记录。
三亚,去年十一月,五天。
那次他说,是公司组织的项目团建。
厦门,今年三月,四天。
那次他说,是去考察一个滨海项目。
甚至还有上个月,他回老家给父亲扫墓,提前去了一天。
记录里显示,他订了两张同一航班的机票,两间相邻的酒店房间。
同行人,都是“小安”。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去年十一月,他从三亚回来,皮肤晒黑了,给我带了一条珍珠项链,说:“老婆辛苦了。”
今年三月,他从厦门回来,给陈念带了她最喜欢的凤梨酥,说:“爸爸给你带好吃的了。”
上个月,他从老家回来,眼眶是红的,他说:“爸的墓地,我又让人修葺了一下,更齐整了。”
他表现得那么好,那么完美。
一个体贴的丈夫,一个慈爱的父亲,一个孝顺的儿子。
我甚至还曾为这些细节而感动。
现在想来,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不是善良。
我只是不喜欢脏。
我开始像处理一个棘手的案件一样,冷静地搜集证据。
我登录了他的邮箱,他的微信,他的支付宝账单。
转账记录,开房记录,甚至是他给那个“小安”叫的外卖记录。
麻辣烫,奶茶,草莓蛋糕。
都是陈念小时候爱吃,长大后为了保持身材再也不碰的东西。
那个叫“小安”的女孩,朋友圈背景是一张在三亚海边的照片,穿着白色的长裙,笑得明亮又灿烂。
我放大那张照片。
她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和我那条,一模一样。
原来,他连敷衍,都懒得多花一份心思。
我把所有的截图,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分门别类,保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命名为:“违约责任。”
婚姻对我来说,首先是一份契约。
忠诚,是其中最重要的条款。
如今,对方违约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进入清算环节。
我用了整整一个下午,做完了这一切。
然后,我站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张阿姨提前准备好的食材。
我拿出排骨,解冻,焯水,炖汤。
汤锅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仿佛那个叫“小安”的女孩,那些不堪的记录,都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就像这锅汤,看起来再浓白,也掩盖不了,它已经凉了。
六月七号,高考第二天。
晚上九点,陈念还在房间里刷题。
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是陈凯。
他提前回来了。
他拖着行李箱,一脸风尘仆仆,看到我,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老婆,我回来了。论坛提前结束,我就赶紧赶回来了,想陪念念考完最后一门。”
他走进来,*惯性地想抱我一下。
我侧身避开了。
他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怎么了?”他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先去洗个澡吧,一身风尘。”我淡淡地说。
他看着我,没再坚持,点点头,拖着箱子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
窗外的城市灯火,像一片遥远的、冰冷的星河。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二十分钟后,他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他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到底怎么了,林舒?”他问,“从我进门,你就不对劲。”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只是把我的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我和他,还有一个备注着“小安”的女孩的三人聊天群。
群名是:“坦诚沟通”。
是我刚刚建的。
陈凯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双我曾经觉得无比真诚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慌乱和恐惧。
“她是谁?”我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舒,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解释。”我打断他,“解释是留给法官的。我只想知道,她是谁,多久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哀求。
“我们……我们只是……”
“同事?”我替他说完,“普通同事会一起去三亚‘团建’?会一起去厦门‘考察’?会戴着你送我的同款项链?”
我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我们之间死寂的空气里。
他彻底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肩膀的线条垮了下来。
那是一种被戳穿所有伪装后的,狼狈的颓丧。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林舒,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我说,“它不能弥补任何损失,也无法挽回任何信任。”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凯,我们结婚十八年。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合伙人,是战友。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共同的利益,那就是这个家,是陈念。”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单方面撕毁我们的合作协议。”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我只是一时糊涂。”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压力太大了,公司,项目,房贷,念念的学费……我觉得自己像个陀螺,停不下来。和小安在一起,我……我能喘口气。”
“喘口气?”我笑了,“所以,你的压力,需要靠背叛你的合伙人来缓解?”
“你的轻松,是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之上的?”
“陈凯,你不是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你是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拉开茶几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两支笔。
“这是我草拟的协议。”我把文件放在他面前,“念念高考结束前,我们不离婚。但从今天起,我们的婚姻关系,进入新的阶段。”
他惊愕地看着我,又看看那份文件。
文件的标题是:《婚内财产及行为约定协议》。
“第一,所有共同财产,包括房产,车辆,存款,股权,全部进行分割公证,我百分之七十,你百分之三十。这是你作为过错方的代价。”
“第二,你的所有收入,由我监管。你的日常开支,需要向我报备。任何超过五千元的支出,需要我的书面同意。”
“第三,断绝和那个女孩的一切联系。包括电话,微信,以及任何形式的线下接触。我会定期检查。”
“第四,在陈念面前,维持父母的表象。配合我完成所有家庭活动,直到她上大学。”
“以上,如果你同意,就签字。如果你不同意,”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我会立刻起诉你,并且向法院提交你婚内出轨的所有证据。你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那份协议,像在看一份死亡判决书。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林舒,”他声音颤抖,“你……你这是在审判我。”
“不。”我纠正他,“我不是在审判你。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
“选择继续当陈念的父亲,还是选择净身出户,去和你那个能让你‘喘口气’的女孩,过你们轻松的人生。”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每一声,都像在为我们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进行倒计时。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把那份协议撕掉。
他却慢慢地,伸出手,拿起了笔。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凯。
那两个字,他写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签完字,他把笔放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在沙发上。
“林舒,”他看着我,眼神空洞,“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拿起那份签好字的协议,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陈凯,”我说,“你知道灯泡坏了是什么感觉吗?”
他茫然地看着我。
“就是有一天,你*惯性地去按开关,灯却没有亮。你不会觉得是停电了,你心里很清楚,是那个灯泡,它的钨丝,已经断了。”
“你也许会去买一个新的换上,房间会重新亮起来。”
“但你心里永远记得,那个位置,曾经有一个灯泡,它坏掉了。”
“我们之间,就是那个坏掉的灯泡。”
我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他压抑的、崩溃的哭声。
我靠在门板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原来,心碎的声音,是沉默的。
我以为,这件事,会暂时在我们两个成年人之间,以一种冷酷的、契约化的方式,得到控制。
我没想过,陈念会以那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把它炸开。
时间回到高考结束那天,附中门口。
当我说出“关我屁事”那四个字后,陈念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她大概从未想过,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妈……”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没有心软。
哀莫大于心死。
我的心,在看到“小安”那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陈念,”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高考是你自己的事,你的人生,也是你自己的事。”
“你想用它来威胁谁?威胁我?还是威胁你那个三天两头不着家的爸爸?”
“你觉得,我们还在乎吗?”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
我知道。
但我控制不住。
那些积压了两天的,被背叛的愤怒,被欺骗的恶心,被愚弄的屈辱,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我的女儿,不幸地,撞在了枪口上。
她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哽咽着,“我是你女儿啊……”
“是啊,你是我女儿。”我冷笑,“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把我的付出当成空气?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用毁掉自己的方式来伤害我?”
“陈念,这个世界不是围绕你转的。收起你那套小孩子的把戏,它对我没用。”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没有回头。
我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还有我女儿,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怕我再多待一秒,就会心软,就会投降。
我不能。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我打车回到家。
张阿姨已经做好了晚饭。
看到我一个人回来,她愣了一下,“念念呢?”
“她有事,晚点回来。”我撒了个谎。
我没什么胃口,回到房间,把自己摔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空。
就像我的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陈凯打来的。
我没接。
他锲而不舍地打。
我终于还是按了接听键。
“林舒!你对念念做什么了?!”电话一接通,就是他气急败坏的质问。
“她给我打电话,哭得喘不上气!她说你不给她买肯德基,还说不管她了!”
“林舒,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不能拿孩子撒气啊!她明天还有最后一门考试!”
我静静地听着。
听着他在电话那头,扮演一个多么关心女儿的、焦急的父亲。
觉得无比讽刺。
“陈凯,”我开口,声音沙哑,“你现在在哪里?”
“我……我在公司加班。”
“是吗?”我轻笑一声,“你确定不是在陪你的‘小安’,安慰她受惊的心灵?”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你什么意思?”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什么意思。”我说,“只是提醒你,在我们那份协议里,有一条是,配合我完成家庭活动。”
“现在,你的女儿,因为你,情绪崩溃,可能会影响明天的考试。”
“这是你的违约行为,造成的家庭危机。我要求你,立刻,马上,回家处理。”
“如果你做不到,”我停顿了一下,“协议第五条,违约责任,你看得很清楚。”
电话被我挂断了。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我甚至不确定,那个家,我还能不能回得去。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
我才慢慢起身,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陌生的,像另一个人。
我走出房间。
客厅里,灯亮着。
陈凯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和我昨晚看到他时,是同样的姿势。
颓然,狼狈。
陈念也在。
她坐在单人沙发上,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张阿姨已经回去了,餐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
空气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走过去,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一场迟来的,三个人的审判。
“说吧。”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的目光,落在陈凯身上。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
“念念,”他开口,声音艰涩,“爸爸……对不起你。”
陈念没说话,只是肩膀在微微抽动。
“爸爸做错了一些事,伤害了你妈妈,也伤害了这个家。”
“但……但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不应该影响到你。”
他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我差点要笑出声来。
“我们大人之间的事?”我看着他,“你和那个女孩在三亚度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
“你给她买项链,买蛋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还有一个女儿,在家里为了高考,熬夜刷题?”
“陈凯,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你不是旁观者,你是罪魁祸首。”
我的话,让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念猛地抬起头,看着我,又看看陈凯。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妈……你说什么?”她问,声音在发抖,“什么项链?什么女孩?”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被痛苦和困惑扭曲的脸。
我知道,这很残忍。
在她的高考前夜,亲手打碎她关于家庭的美好幻想。
但长痛,不如短痛。
有些真相,捂是捂不住的。
脓包,总有被戳破的一天。
“你爸爸,”我平静地陈述,“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念的表情,从震惊,到迷茫,再到巨大的悲伤。
最后,定格成一种空洞的麻木。
她看着陈凯,那个在她心中,一直高大、正直、无所不能的父亲。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爸,”她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妈妈说的是真的吗?”
陈凯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辩解,想否认。
但在我和女儿两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所有的谎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沉重。
“哇”的一声,陈念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要挟和任性的哭。
而是一种信念崩塌后,发自肺腑的,绝望的哀鸣。
她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哭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去安慰她。
陈凯站起身,想过去抱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别碰我!”她尖叫,声音嘶哑,“你脏!”
陈凯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荒芜。
这就是我苦心经营了十八年的家。
一戳,就破了。
像一个彩色的肥皂泡。
哭了很久,陈念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先是看了看陈凯,然后,转向我。
“所以,”她吸了吸鼻子,问我,“今天在校门口,你对我说那些话,也是因为这个?”
我没有否认。
“你是在报复他,对不对?”她问,“拿我当武器,报复他?”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刺痛。
原来,在女儿眼里,我也是一个施暴者。
“陈念,”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承认,我今天情绪失控了。我说了伤害你的话,我道歉。”
“但是,我说的那些话,道理并没有错。”
“你的人生,是你的。高考,也是你的。你不应该拿它,去作为要挟任何人的筹码。因为到最后,买单的,只有你自己。”
“家里的事,是大人的事。我们处理得不好,搞砸了,这是我们的失败。”
“但你不应该,用我们的失败,来惩罚你自己。”
我说得很慢,也很冷静。
我在跟她讲道理。
这是我唯一会做,也唯一能做的事情。
陈念定定地看着我,眼里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道理……”她喃喃自셔,“你们大人,总是喜欢讲道理。”
“可是,家没了,讲再多道理,又有什么用?”
她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是啊。
家没了。
我苦心维持的体面,我小心翼翼守护的完整,在这一天,被撕得粉碎。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无力的疲惫。
我不想再争辩,不想再讲道理,也不想再扮演那个坚不可摧的女强人。
我只是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妻子,一个,让女儿失望的母亲。
我站起身。
“明天,你还去考试吗?”我问她。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很静。
陈凯站在一旁,像一个被排除在外的局外人,脸上写满了悔恨和无助。
“去。”
过了很久,陈念开口了。
只有一个字。
但掷地有声。
“考完试,”她看着我和陈凯,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离婚吧。”
高考的最后一门,结束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陈念的情绪,看起来很平静。
我和陈凯都在校门口等她。
我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像两个不熟悉的陌生人。
陈念走到我们中间,谁也没看。
“回家吧。”她说。
一路无话。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我和陈凯坐在客厅里,相对无言。
那份被他签了字的协议,还放在茶几上。
像一个冷冰冰的,无法忽视的存在。
“林舒,”陈凯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我们……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吗?”
我看着他。
几天之间,这个男人,仿佛老了十岁。
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也显得有些花白。
“哪一步?”我问。
“离婚。”
“这是念念的要求。”我说。
“可是……”他急切地说,“我们可以不告诉她,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我打断他,“怎么像以前一样?像以前一样,你在外面彩旗飘飘,我在家里红旗不倒?你一边享受着家庭的温暖,一边享受着情人的慰藉?”
“陈凯,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拥有一切?”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我跟小安,已经断了。”他说,“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见她了。”
“你的誓言,现在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那你要我怎么样?”他几乎是在哀求,“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谅?
这个词,多么轻巧。
“陈凯,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我说,“这是一个信任被摧毁的问题。”
“你知道信任是什么吗?”
“它就像一张纸,揉皱了,即使再努力抚平,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我们的婚姻,就是那张被你亲手揉皱的纸。”
我站起身,不想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我说,“在念念上大学之前,我们维持现状。至于之后,看她的意思。”
“这段时间,我希望你,扮演好一个父亲的角色。这是你,目前唯一能做,也必须做好的事情。”
说完,我走进了书房。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
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那些冰冷的,逻辑清晰的法律条文,反而能让我感到一丝平静。
晚上,陈念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要好。
眼睛虽然还有些肿,但眼神里,多了一些我从未见过的,坚定的东西。
她走到我面前。
“妈,我想吃肯基德全家桶。”她说。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你说得对,高考是我自己的事。”她说,“我考完了,我觉得,我考得还不错。”
“所以,我想庆祝一下。”
“用我喜欢的方式。”
我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的女儿,长大了。
在一夜之间。
以一种我从未预料到的,惨烈而决绝的方式。
“好。”我说,“我们去吃。”
我转头,看向客厅里的陈凯。
“你也一起来。”我说。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是协议里的一部分。
肯德基餐厅里,人声鼎沸。
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中间放着一个全家桶。
炸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很香,但我没什么胃口。
陈念吃得很香。
她拿起一个鸡腿,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像个孩子。
陈凯坐在她旁边,局促不安。
他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陈念忽然开口,“你尝尝这个,辣翅,你以前最喜欢吃的。”
她用没碰过的那头,把一个辣翅递给陈凯。
陈凯愣住了,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谢谢……谢谢念念。”他结结巴巴地说。
他咬了一口,眼圈,却红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对父女,在经历了一场巨大的风暴之后,似乎在试图,重建一种新的相处模式。
脆弱,但又带着一丝希望。
而我,像一个旁观者。
我无法融入他们。
我的心,已经被那道裂痕,隔开了。
吃完饭,我们一起回家。
走在路上,陈念忽然挽住了我的胳ر。
这是她上初中以后,就很少有的亲密举动。
“妈,”她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对不起。”
我知道她为什么道歉。
“都过去了。”我说。
“妈,”她又说,“谢谢你。”
我知道她为什么道谢。
“你是我女儿。”我说。
我们都没有再多说。
但我们都懂。
有些伤害,已经造成。
有些关系,已经改变。
但我们,依然是母女。
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回到家,陈凯主动去洗了碗。
然后,他走进书房,拿出了一个丝绒盒子。
他走到我面前,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玉坠。
质地温润,是我喜欢的那种老坑玻璃种。
“林舒,”他说,“这是我……我前段时间,托朋友找的。本来,想等你生日的时候送给你。”
“我知道,我现在送什么,你可能都……”
“我收下了。”我打断他。
我从盒子里,拿出那枚玉坠。
触手冰凉。
“按照协议,这是我们的共同财产。”我说,“我会找人估价,然后,把它折算成现金,一半,打到你的账上。”
陈凯的脸,瞬间变得和那枚玉坠一样,没有血色。
我没有再看他,拿着玉坠,回了房间。
我把它放在梳妆台上。
灯光下,它泛着幽幽的光。
很美。
也很冷。
就像我们现在的婚姻。
之后的一段时间,家里维持着一种诡异的,表面的和平。
陈凯严格遵守着我们之间的协议。
他按时回家,主动做家务,周末会陪着我和陈念,去看电影,逛公园。
他会把他的行程,事无巨细地向我报备。
会把每一笔超过一百块的开销,截图发给我。
他表现得,像一个模范丈夫。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演。
我们之间,没有了争吵,也没有了温情。
像两个在同一屋檐下,合租的室友。
我和陈念的关系,反而亲近了不少。
我们会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一起讨论她想报考的大学和专业。
我们绝口不提陈凯,也不提那个叫“小安”的女孩。
那像一个我们共同守护的,心照不宣的秘密。
高考成绩出来了。
陈念考得很好,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
她被她最想去的,上海的一所名牌大学录取了。
查到分数的那天,她抱着我,又哭又笑。
陈凯站在一旁,也跟着笑,眼角却有泪。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去了一家很贵的餐厅,庆祝。
陈凯开了一瓶红酒。
他给我和陈念都倒了半杯。
“念念,”他举起酒杯,对陈念说,“祝贺你,金榜题名。爸爸为你骄傲。”
他又转向我,“林舒,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酒很醇,但入喉,却是苦的。
八月底,我们送陈念去上海。
陈凯开车。
一路上,他都在絮絮叨叨地,嘱咐陈念各种注意事项。
要按时吃饭,要和同学搞好关系,要注意安全……
他说得越多,就越像是在掩饰他的心慌。
陈念大多时候,都只是安静地听着。
到了学校,我们帮她办好入学手续,把行李搬进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的,另外三个女孩和她们的家人也都在。
小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充满了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期待。
安顿好一切,我们该走了。
在宿舍楼下,陈念给了我一个*的拥抱。
“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她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背。
然后,她走向陈告。
她也抱了抱他。
“爸,”她说,“再见。”
陈凯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了。
我看到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用力地回抱着女儿,像要抓住最后一丝温暖。
“念念……爸爸……”他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都过去了。”陈念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然后,她松开他,朝我们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宿舍大楼。
没有回头。
我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我和陈凯之间,那份以她为名的,停战协议。
到期了。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陈凯一直沉默地开着车。
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林舒,”快到家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我们谈谈吧。”
“好。”我说。
回到家,房子显得空前地大,空前地冷。
没有了陈念的声音,这个家,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那晚一样的位置。
“你想谈什么?”我问。
“我想……我想请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说,声音里充满了卑微。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反省。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伤害了你,伤害了念念,我把我们的家,搞得一塌糊涂。”
“我愿意用我的后半生,来弥补我的过错。”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恳切。
如果是几个月前,我或许,还会有一丝动容。
但现在,不会了。
“陈凯,”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真的和你去办离婚手续吗?”
他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念念。”我说,“当然,她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因为我自己。”
“我需要时间,来处理我的情绪,来清算我们的资产,来规划我的未来。”
“我不是一个会因为冲动,而打乱自己人生节奏的人。”
“现在,我想清楚了。”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离婚协议书》。
我已经签好了字。
“这是我请律师拟定的最终版本。”我说,“财产分割,还是按照我们之前签的那份协议,我七你三。念念的抚养权归我,她已经成年,但大学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们一人一半。”
“房子归我,我会把折价后属于你的那部分,打给你。车子归你。”
“如果你没有异议,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他看着那份协议,像被雷击中一样。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不……林舒,不要这样……”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们不要离婚,好不好?”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会改的!”
我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陈凯,”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晚了。”
“破镜,是不会重圆的。”
“即使粘好了,那裂痕,也永远都在。”
“我不想,我的后半生,都对着一道裂痕过日子。”
“我嫌硌得慌。”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就因为……就因为那一次犯错?”他喃喃自语,“十八年的感情,就这么……没了?”
“不是一次。”我纠正他,“从你第一次和她上床开始,每一次欺骗,每一次隐瞒,都是一次犯错。”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其实,你早就把我们的感情,凌迟处死了。”
“我只是,今天才决定,把它埋葬而已。”
我站起身,准备回房。
我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所有的解释,都显得多余。
所有的情感,都已经被耗尽。
“是安安,对不对?”他忽然在我身后说。
我停下脚步。
“你见了她,对不对?”他问。
我没有回头。
那天,在我发现一切之后,在他去参加那个所谓的设计论坛时。
我约了那个叫“小安”的女孩,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她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干净,漂亮,眼睛很亮。
是我年轻时候,没有过的那种,无忧无虑的明亮。
她很紧张,也很坦白。
她说,她知道陈凯有家庭。
她说,陈凯告诉她,和我的婚姻,早就是一潭死水,没有爱情,只剩下责任和亲情。
他说,他很痛苦,很压抑。
她说,她心疼他。她觉得,她能给他带来快乐和阳光。
我静静地听着。
没有愤怒,也没有嫉妒。
我只是觉得,很可悲。
为她,也为陈凯。
“你知道吗?”我对她说,“他说他压力大,累,想喘口气。但是,他住的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他开的车,是我去年给他换的。陈念上的国际学校,一年的学费,够你工作好几年。”
“他的这份‘累’,这份所谓的‘压力’,背后,是我和我整个家庭,在为他托底。”
“他用来给你买项链,给你订酒店,给你营造浪漫的钱,每一分,都沾着我的血汗。”
“你以为你得到的是爱情,其实,你只是他中年危机里,一个廉价的,用来逃避现实的出口。”
那个女孩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光,一点点地熄灭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
我只是把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一个朋友,在另一家设计院做HR。如果你想换个环境,可以联系她。”
“我不喜欢为难女人。”
“尤其是,为难一个,被骗了的女人。”
说完,我起身离开了。
我没有告诉陈凯这些。
没有必要。
“你不用知道我见了谁,说了什么。”我背对着他,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们之间,结束了。”
“签字吧,陈凯。”
“这是你,为我,为这个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给我们彼此,留一点最后的体面。”
第二天上午,九点。
民政局门口。
陈凯来了。
他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梳过。
只是眼下的乌青,和满眼的红血丝,出卖了他一夜未眠的事实。
他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递给我。
“林舒,”他最后问了我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我们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我们会像中国千千万万对中年夫妻一样。”我说。
“不好不坏,不咸不淡。”
“搭伙过日子,直到老死。”
他惨然一笑。
“那样的生活,”他说,“听起来,也挺好的。”
是啊。
挺好的。
可是,没有如果了。
我们走了进去。
流程很快。
拍照,填表,盖章。
当那个红色的钢印,盖下去的时候。
我心里, strangely, 很平静。
没有解脱,也没有悲伤。
像看完了一场,很长很长的电影。
终于,散场了。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些刺眼。
“我送你回去吧。”他说。
“不用了。”我摇摇头,“我打车。”
我们站在路边,等车。
像两个刚办完事的陌生人。
一辆出租车,在我面前停下。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关上车门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依然站在原地,看着我。
阳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很孤独。
“师傅,开车吧。”我对司机说。
车子,缓缓地,驶离了民政局。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这座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
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我以为,是陈凯发来的。
但不是。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林姐,你好,我是安安。有些事,我觉得,你可能需要知道。关于陈凯,也关于他那个姓王的项目合伙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忽然想起,陈凯那段时间,总是说项目压力大。
想起他那些,越来越频繁的出差。
想起他书房里,那些我看不懂的,复杂的项目图纸和财务报表。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也许,那场所谓的婚外情。
根本就不是故事的全部。
它甚至,可能只是一个,用来掩盖更大秘密的,烟雾弹。
我看着那条短信,久久没有动。
前方的路,还很长。
阳光很好。
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似乎,还藏着更深的,黑暗。
我回了两个字过去。
“你说。”
车子,继续向前。
我的新生活,好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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