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明代的兴化府，命运比潮水更难预测？到所有的光环和繁荣，都落在了一张接近空白的地图上。闲来我常在家门口茶摊，与过路的老人对谈，兴化人出外谋生的往事，仿佛一阵旧风吹进鼻尖，苦辣尽在眉宇间。谁又记得，光耀一时的科举之乡，屡遭天灾人祸，最后跌进只剩空壳的命运。
他们都在述说裁县、撤衙、虎患流窜这些故事，但总是一个疑团：如今走在涵江的大街小巷，那些破碎的乡名和废圩的老号头，为什么还在晚风里叹息？乡镇间的冷热与鼎盛，真的像真假月亮换来换去一样吗？
事情还得翻回来讲，最早时期，兴化县就像缩在山沟沟的孩子，又瘦又小，官也瘦小。今年还能留几口种地吃饭，明年被谁抓丁派差，天晓得。永乐年间，朝廷手头拮据到只剩算盘精明，索性裁了县丞主簿，日子一刀一刀削到骨缝里。那些不肯低头的百姓，逃出去的全跑光，留下来的，也只能听见夜风里虎吼和盗寇脚步声。
你说可不可怜，看户籍账册：从头上的两万人削到两千口，满打满算还不到之前的十之一。这不是历史书，是血和汗写成的名单。有人总喜欢说经济、文化下降，可若真到田地里转一转，你能不看那杂草和豁口吗？
对不起，我总是忍不住插几句自己的主观臆断。这事让我想起小时候，奶奶说家乡有个村，每户门前挂铜铃，“遇夜黑虎啸，铃声乱作。”那时大家都信土地爷，没几个人关心城墙外的朝廷戏法。但朝廷的裁撤一挥手，470年历史只余一串地名。大部分旧地划给了莆田县和仙游县，从此再无兴化县的一席之地，大洋、白沙这些，如今成了地图上别人家的乡。
有人喜欢说，高潮总该来得猛烈。朝代一步步安定，地方其实也有好光景。再往后，兴化府升起来了，从农耕到盐业，从水利到手工业，沿路像水涨船高，似乎每个人都过上节节高的好日子。就拿北洋平原来说，配套做得越发像样，锦江、白塘、梧塘，这些小地方都有几千亩良田。丰收景象，外面人听着都以为我们这里遍地金黄，其实谁知道田角还有多少老鼠洞和半夜被雨冲塌的堤？
明代，修水利成了大工程，几年一翻新：端明陡门、新港陡门、白塘、太平陂，名字一大堆，说起来很光鲜。可轮到庄稼人下地，腰里还得别把锄。水有了可是杂草比稻苗还高。经济繁荣总有个牵牛绳，会不会哪天断了？到今天，有人还是怀疑，所谓繁荣是扎根在城里边的，乡下冷暖没人理。
更多故事都藏在驿铺和大道旁边。南北洋平原开发，带旺了交通，什么涵头铺、魏塘铺，甚至更老的余埔，都在记录谁走，谁留。在洪武年间，道路石板铺得比以前宽，官道变成车马能并行的样子。商队驶进来，沿线江口、石庭、涵头，一路直达兴化府城。每说起这条路，老人总喜欢扯到福州和闽南来往，说自己哪年家里还驮过盐。
最让我好奇的是，港口动静最大的是三江口。别人说这地方港宽水深，常年大船千吨级进出，宋代就有船来船往。明代更热闹，原先人都扎堆在宁海港，后来生意冷了，被三江口替代。为什么？盐、桂圆干、荔枝干、红糖，要靠水路走得远。外地的商贾来，船帆起落如织，河泊所有了，港口管事的官也比以前牛气了。这是些活生生的生意场，等夜色沉下来，港边还是有说有笑的掌灯小贩，可是城里官衙早已关门。
涵江集镇来人最多，商号杂陈，小贩、货郎、批发糖盐的，全挤在沿河口。涵头市，三里长的热闹铺展开，人挨人，货挤货。最早的桥，现在还能摸到旧石板，只是很多石缝里草疯长，不信你自己去看。大集镇兴起来，很快带动了四野之间的流转，有时候一个新来的人会问，“这里不是才换了名字？”其实一集之变，改的只是主管城县，走的还是同一条路。
说港口，就不得不说江口镇。明初港道逐渐浅了、淤了，慢慢商业热闹就被新的地方吸走。江口原来是官建的港，都用来泊大船。有几年，家中长辈还记得，江口做过市集，旧街周五才开。即使后来了许多变化，市场依然有自己的一套生意经，谁来谁走，永远是门里门外的脚步声。
讲到这里，不得不谈防御。洪武二十年，周德兴巡视福建，下令在江口建迎仙寨。城墙高两丈，四门一字排开，宁武门、清和门、震兴门、水部门，配上弓兵、巡检司，算得上本地的钢铁堡垒。外有飞鹅、雁阵、梅洋这些寨子层层设防。白天看着一切都风平浪静，一旦夜里风高，士兵就要轮流站岗。
不过后来倭寇来了，这一切都被搅乱了。自嘉靖年间，倭寇不断从海上来，沿海变成“重灾区”。三江口设了塘汛，平日还算宁静，遇到倭寇入侵，兵匪全被抽调出去打仗，剩下的百姓也只能各自为战。有一年，倭寇一千多人在三江口下船，搅了涵江几天，从家到田都踩过一遍，小地方的劫难比谁都明白。史料说，后来官兵没几个愿意打，老百姓才真正把“村自己保护”的路子走出来。
最壮烈的一仗，是戚继光领兵救援。九月二十日，他的部队急行来到江口，屯兵扎营，再经夜袭打败倭寇，两千多敌人被歼灭，被掳的百姓救回来。这一役，后来被称为林墩大捷。可也是这战事后，宁海港的兴盛再也追不到当年，反倒三江口和涵江逐渐成了新的核心。
很多人不等打仗，也早学会在乱世中寻找活路。学堂、社学、书院在乡间兴起，明初的涵江镇一带，社学最多的时候有七家。正统年间的瑶山学馆、诚书院、寿泽书院，都在给地主、商贩、平民的子女机会。可惜，学成出头的永远只占少数，大多数人，读了几年书又回到田头去——只是再也不信神仙保佑那一套。
科举盛世，有人夸口20进士，也有人说加上划归乡镇能有30多个。可他们真有“为民请命”、“光明磊落”吗？有些历史大官，名声在外，返乡还修水利铺路。你说他们是自私还是无私？一言难尽。我翻族谱时，还看见自家有个远祖在县里教书，没考中什么榜，留下的只有几卷旧书，最后在三江口街边当说书人。
还有李在那样画师，姚旅那样著书的布衣文人，生前或者潦倒，可书画戏乐倒留了很多本地故事。就挺奇怪，后人都把这些记在志书里，好像拿着放大镜去寻找“兴化是文献名邦”的铁证。可我们这些杂血百姓，关心的往往是瘠地能不能种点番薯。
说这么一大圈，你要问兴化府到底是什么？是消失的乡名？是夜半的倭寇？是盐船和进士？其实说是也不是。一切的名字，都无法盖住这里的人间味道，每一代人，都把希望写在泥土和风雨之间。
走遍涵江、三江口、江口、白沙、梧塘，路旁的那些老树骑着风，不断低语。谁还能说得清，故事的开端和结局到底是哪一天。
有人说历史就如大潮退涨，哪里辉煌就有哪里枯萎。可我想，兴化的丰饶也罢、风波也罢，终究落在一个个破败的村口，看守自己的一片天光里，谁能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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