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苏晴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个深褐色的硬皮笔记本。
父亲是上周三走的,心梗,突然得让人措手不及。苏晴从上海赶回西安老家时,人已经进了殡仪馆。她和父亲的关系,说不上亲密,也说不上疏远,就像大多数中国父女一样——有爱,但不说;在意,但沉默。
笔记本躺在父亲书桌抽屉的最底层,压在几本旧相册下面。封皮已经磨损,边角泛白,是那种八十年代常见的办公用品。苏晴本以为会是父亲的工作笔记——他做了三十年会计,应该有无数数字需要记录。
翻开第一页,她愣住了。
“1989年3月12日,晴晴今天说幼儿园的饭不好吃。李师傅说糖醋排骨要先用料酒、生抽腌二十分钟,油温七成热下锅,炸至金黄捞出。料汁比例:醋四勺,糖三勺,生抽两勺,老抽一勺,水半碗。”
这是她五岁时的记录。
苏晴的手指微微颤抖,继续往下翻。
“1995年9月8日,晴晴升初中了,说她同学妈妈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王大姐教了我做法: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是关键,冰糖要小火慢慢熬化。晴晴喜欢软一点的,要多炖半小时。”
“2003年6月15日,晴晴高考压力大,吃不下饭。电视上看到西湖醋鱼,试着做了一次,失败了。今天去图书馆查了正宗做法:草鱼要现杀的,水开后蒸八分钟不能多,酱汁要趁热浇上。明天再试。”
苏晴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盘腿坐在地板上,一页页翻着这个特殊的笔记本。
这不是菜谱,这是一部用食物写成的编年史,记录了她的成长,也记录了一个父亲笨拙的爱。
苏晴从小就觉得父亲严肃、不苟言笑。母亲在她十岁时因病去世,父女俩的生活像是一台设定好的机器: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早餐,七点半出门上学;晚上六点晚餐,七点写作业,九点半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父亲话不多,做的菜也简单。但苏晴记得,每当她随口说一句“这个好吃”或“今天想吃点什么”,接下来的几天,那道菜就会频繁出现在餐桌上,味道一次比一次好。
她曾以为这是巧合。
直到她看见这一条:“2007年8月25日,晴晴要去上海读大学了。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心里空落落的。今天学会了她最爱吃的麻辣香锅,但等她寒假回来才能做给她吃了。”
苏晴记得那个寒假,父亲做了一大锅麻辣香锅,味道和她在上海最爱吃的那家店一模一样。她当时还开玩笑:“爸,你去偷师了啊?”父亲只是淡淡地说:“网上查的。”
原来他查了,还记下来了,在这个笔记本上。
记录到她大学毕业那年,突然中断了两年。再往后翻,内容变了。
“2012年4月3日,晴晴带男朋友小赵回家。小伙子是江苏人,应该爱吃甜口的。学了几道苏帮菜:松鼠桂鱼、响油鳝糊。晴晴好像瘦了,工作太累了吧。”
“2015年11月8日,晴晴和小赵分手了,回家住了三天,几乎没说话。做她小时候爱吃的鸡蛋羹,她吃了半碗。不知道还能为她做什么。”
“2018年5月12日,晴晴升职了,打电话时声音很开心。她说最近在健身,吃轻食。查了轻食食谱,但没机会做给她吃。”
最后一条记录停在三个月前:“2023年6月7日,看晴晴朋友圈,好像又恋爱了。她换了新发型,笑得很开心。年轻人喜欢的奶茶,学着煮了一次,太甜了。她应该会喜欢。”
苏晴抱着笔记本,哭得不能自已。
她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学会了用微信朋友圈,不知道他会因为她换发型而高兴,不知道在她失恋的那些夜晚,这个沉默的男人曾为她学做鸡蛋羹。
葬礼那天,苏晴站在众多亲友面前,原本准备好的致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她举起了这个笔记本。
“我一直以为,我和我爸的关系,就像他做的菜一样,平淡、普通、不够浪漫。”苏晴的声音哽咽,“直到我发现这个。原来,他从来没有对我说出口的爱,都藏在这里面了。”
她翻开一页,念道:“‘2000年9月1日,晴晴第一次来月经,慌得哭了。不知道该怎么教她,让隔壁王阿姨去说。炖了红枣桂圆汤,她喝了两碗。’”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我总羡慕别人的父亲热情、健谈、会表达爱。”苏晴擦去眼泪,“现在我才明白,有些爱不是用说的,而是用一生去做的。我爸用三十年的时间,一道菜一道菜地,把他所有的关心、担忧、骄傲和爱,都做进了我的碗里。”
“他只是不说。”
“但他都记得。”
那天晚上,苏晴在父亲的书房里坐了很久。最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郑重地写下:
“2023年9月18日,爸,您教会了我最珍贵的一件事:爱不必华丽,但需真诚;不必张扬,但需持久。从今天起,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您留下的每一道菜,我都会学着做下去。而您从未说出口的那些爱,我都收到了。”
合上笔记本时,苏晴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拿出手机,打开自己那个有百万粉丝的情感博主账号,开始写一篇新的文章。这次,她不写恋爱技巧,不写两性关系,不写那些吸引眼球的标题党。
她写父亲,写那个沉默的中国男人,写那本用三十年时光写成的、最动人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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