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录取通知书是和我爸的巴掌一起到的。那张鲜红的纸,被邮递员从绿色的帆布包里掏出来时,还带着夏末的暑气。我妈孙秀梅抢着接过来,手都在抖,嘴里念叨着:“来了,来了,晓峰的通知书来了。”
我爸梁振国也从里屋闻声出来,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探着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那几天,我们家像是守着一口即将沸腾的锅,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热气。
“……吉林,工业大学?”我妈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那点喜气瞬间就散了。

我爸一把夺过通知书,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连窗外聒噪的蝉鸣都仿佛被按了静音。
“梁晓峰!”我爸终于开了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把那张纸“啪”地一声摔在桌上,“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两千多公里!你疯了?”
我妈的眼圈已经红了,她指着我,手指哆嗦着:“放着家门口的好大学不上,你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干啥?啊?你这孩子,是存心要气死我们不是?”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鞋尖,没说话。
“说话!”我爸的吼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紧接着,一阵风刮到脸颊,火辣辣的疼。
“就为了你那个破屋子?”我爸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锉刀,在我心上来回地磨,“你是不是觉得,你走了,我们就动不了那个屋子了?为了一个堆满破烂的房间,你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
我捂着脸,终于抬起头,迎上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我没哭,也没辩解,只是点了点头。
是的,就为了那个房间。
01
高考前的日子,像一条被拉紧的弦,绷在我们家每个人心上。我妈孙秀梅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扰了我。她每天换着花样给我炖汤,骨头汤、鲫鱼汤、甲鱼汤……那股混着药材味的腥气,几乎成了我那年夏天的主调。她说,这叫“补脑子”。
我爸梁振国嘴上不说,但他默默戒了晚饭后看新闻联播的*惯,怕电视声吵我。他会在我学*到深夜时,一声不响地推开门,放下一杯泡好的热牛奶,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带上门。那杯牛奶的热气,常常氤氲了我的眼镜片。
我知道他们爱我,那种爱,沉甸甸的,像我书包里永远做不完的模拟卷。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我爸是国营机修厂的老钳工,一辈子跟冰冷的铁疙瘩打交道,手上全是洗不掉的油污和磨出来的老茧。他常说:“晓峰,你可得好好读书,将来坐办公室,吹空调,别像我,一身的机油味,让人瞧不起。”
我妈在街道的裁缝铺帮工,眼神不大好了,穿针引线都得眯着眼凑到光亮处。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考上本地的师范大学,毕业后当个老师,受人尊敬,离家又近。
“当老师好啊,有寒暑假,稳定。”饭桌上,她总是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畅想,“将来娶个媳妇,就在咱们小区,妈天天给你们做饭,带孙子。”
每当这时,我爸就会附和:“对,师大不错,离家骑车就二十分钟。”
我埋头扒饭,不言不语。我知道,在他们的规划里,我的人生轨迹已经被画得清清楚楚,就像我爷爷留下的那些木工图纸,每一根线,每一个卯榫,都精准到了毫米。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们家迎来了久违的欢声笑语。我的分数超了重点线五六十分,上本地最好的那几所大学,绰绰有余。我妈激动得在厨房里哼起了小曲,我爸也破天荒地从柜子底摸出一瓶藏了许久的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脸喝得通红。
那几天,亲戚朋友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道喜的声音从听筒里溢出来,满屋子都是。我成了整个家族的骄傲。
小姨孙秀荣和姨父丁建华也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来了。他们是我妈的亲妹妹和妹夫,在邻县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不咸不淡。他们的儿子,我的表弟丁浩,比我小两岁,学*一塌糊涂,早早就不念了,在外面瞎混。
“姐,姐夫,恭喜啊!晓峰这孩子,真是给咱们老孙家争光了!”小姨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嗓门又亮又脆。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都是孩子自己争气。”
寒暄过后,话头很自然地就引到了我上大学的事上。
“晓峰这分数,报咱们市的理工大,那是稳稳的了。”姨父丁建华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可不是嘛,”小姨接上话茬,“离家近,多好。对了,姐,晓峰上大学,那他那个房间……是不是就空出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水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空出来了,不过周末不也得回来住嘛。”
“哎呀,姐,你就是实诚。大学生,哪有几个周末回家的,在学校里跟同学玩还来不及呢。”小姨凑到我妈身边,压低了声音,“是这么个事,你看我们家丁浩,不争气,也老大不小了。我想让他到市里来学个手艺,电焊、汽修什么的,总比在县里混着强。可这市里租个房子多贵啊,我们寻思着,能不能……让丁浩先住晓峰那屋?都是自家人,挤一挤,也省下一大笔开销。”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
我爸梁振国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闷头抽烟。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这个……晓峰的东西多,那屋子也小……”我妈有些为难。
“哎呀,东西多就清一清嘛!男孩子家家的,能有多少金贵东西。”小姨的语气变得理所当然起来,“再说了,丁浩住进来,家里也多个跑腿的,不是挺好?姐夫,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爸弹了弹烟灰,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一刻,我清楚地听到了心里那根弦,发出了“嗡”的一声,那是即将断裂的预兆。他们谈论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房间,他们谈论的,是我的整个世界。
02
我的房间,严格来说,是我爷爷的书房兼工作室。
我们家住的是厂里的老式家属楼,两室一厅,格局逼仄。我从小就跟我爸妈挤在一个房间里,直到爷爷去世那年,我十岁,才终于有了自己独立的“领地”。
爷爷叫梁思齐,是个木匠。不是那种在工地上敲敲打打的木工,而是能把一块平平无奇的木头,变成一件有生命的艺术品的老手艺人。他做的家具,线条流畅,卯榫严丝合缝,不用一颗钉子,却能用上百年。他做的木雕,无论是花鸟鱼虫,还是人物走兽,都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木头里跳出来。
我爸常说,爷爷是“老顽固”,守着一门没用的手艺,穷讲究,一辈子没挣到什么大钱。他瞧不上爷爷的那些“宝贝疙瘩”,觉得那满屋子的刨花和木屑,又脏又乱,还占地方。
但在我眼里,那个房间是世界上最神奇的地方。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好闻的松木和樟木的混合香气,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给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刨子、凿子、锯子、墨斗……它们被爷爷擦拭得锃亮,整整齐齐地挂在木板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靠墙的大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木料和半成品。一块未完成的龙凤呈祥的樟木箱子,一条雕了一半的鲤鱼,还有一个给我做的小木马,只差安上尾巴。房间的角落里,堆着一摞摞泛黄的图纸,上面是爷爷用铅笔画下的各种家具样式和榫卯结构,线条精准,标注细致。
我的童年,几乎都是在这个房间里度过的。我看着爷爷如何用一把小小的刻刀,在一块黄杨木上,刻出鸟儿细密的羽毛;看着他如何用一把看似笨重的刨子,将粗糙的木板推得光滑如镜。他干活的时候很专注,嘴里常常会哼着不成调的家乡小曲。
他会一边干活,一边给我讲道理。他指着一块木头对我说:“晓峰,你看这木头,有自己的纹路和脾气。做木工,不能跟它拧着来,得顺着它的性子,才能把它最好的一面给做出来。做人也一样,得知道自己的本分,守住自己的规矩。”
他拿起一个卯榫结构给我看:“你看,这叫榫卯。一凸一凹,一阴一阳,不用钉子胶水,就能牢牢地扣在一起。这靠的是什么?是严丝合缝的规矩,是彼此的支撑。家里人过日子,也像这榫卯,得互相咬合,互相支撑,才能牢固。”
爷爷去世后,这个房间就成了我的。我爸妈本想把里面的东西都清出去,给我打一个现代化的书柜和写字台。但我抱着爷爷的工作台,哭得撕心裂肺,死活不让他们动。最后,他们拗不过我,只好作罢。
我把我的书桌搬到了工作台的旁边,每天就在爷爷留下的工具和木料的包围中学*。累了的时候,我就会拿起爷爷的刻刀,学着他的样子,在废木料上划拉。我做不出爷爷那样的巧夺天工,但当我闻到那熟悉的木香,感受到刻刀在木头里行走的阻力时,我就觉得爷爷好像还在我身边,从未离开。
这个房间,是我的根,是我和爷爷之间唯一的、也是最紧密的联系。它不仅仅是一个睡觉和学*的地方,它是我精神的庇护所。这里有爷爷的味道,有他的教诲,有他留给我的一辈子都学不完的道理。
所以,当小姨轻描淡写地说出“清一清”那三个字时,我的心就像被一把钝刀子狠狠地剜了一下。他们不懂,他们永远不会懂。在他们眼里,那是一屋子没用的“破烂”,但在我心里,那是比黄金还要贵重的传承和记忆。
0.3
那段时间,小姨成了我们家的常客。她总是在晚饭后,掐着点过来,手里不是拎着一兜水果,就是提着两盒点心。她对我妈嘘寒问暖,对我爸恭维有加,话里话外,总是不忘提起表弟丁浩。
“姐,丁浩那孩子,最近懂事多了,天天跟我念叨,想到市里来长长见识,学门真本事。”
“姐夫,你是厂里的老师傅,见多识广,回头可得帮我们丁浩掌掌眼,看看学个啥技术有前途。”
我妈是个心软的人,架不住亲妹妹这样天天磨。她开始动摇了,跟我爸商量:“要不……就让丁浩来住一阵子?都是自家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在县里学坏。”
我爸沉着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我知道,他心里也有一杆秤。一边是亲戚的情面,一边是儿子的固执。但他骨子里是个极重家庭和亲情的人,小姨是他唯一的妻妹,这个口,他很难不开。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我爸把我叫进了他的房间。
“晓峰,”他掐灭了烟头,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小姨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丁浩那孩子,是得拉一把。你上了大学,常年不在家,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我的意思是,等你开学了,就让你表弟搬进来住。”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我预想过这一天,但当它真的来临时,我还是感到一阵窒อก和无力。
“爸,那屋里的东西……”我艰难地开口。
“那些破木头,破工具,都清理了。”我爸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占着地方不说,还全是灰。等你将来工作结婚了,那屋子还得重新装修,给你当婚房呢。总不能让你媳妇跟着你睡在一堆刨花里吧?”
“那是我爷爷留下的!”我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声音。
“留下的又怎么样?能当饭吃吗?”我爸的火气也上来了,“你爷爷一辈子守着那些木头疙瘩,得到了什么?到老了连看病的钱都凑不齐!梁晓峰,我告诉你,时代不一样了!现在讲究的是文凭,是技术,是电脑!你别跟你爷爷学,学成个老顽固!”
“爷爷不是老顽固!他是个手艺人!他有他的坚守!”我激动地反驳。
“坚守?坚守能换来钱吗?能换来好日子吗?”我爸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这辈子吃够了没文化的亏,我决不能让你走我的老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不用再说了!”
我看着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和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忽然觉得无比的陌生。我们是父子,但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不懂我,就像他不懂爷爷一样。他看到的只是木头和灰尘,而我看到的,是一个匠人一生的心血和灵魂。
那晚,我一夜没睡。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爷爷的话一遍遍在我耳边回响。
“做人,得守住自己的规矩。”
“家里人过日子,像这榫卯,得互相咬合,互相支撑。”
可现在,这个家,这个由血缘构成的“榫卯”,似乎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撬开。我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和无助。我意识到,争吵是没用的。我爸妈的观念根深蒂固,他们是为了我好,用他们的方式。我无法改变他们,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守护我想守护的东西。
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悄然萌发。
04
填报志愿的那几天,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刻。
我爸妈专门请了假,守在家里,陪我一起研究那本厚厚的《招生指南》。我妈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各个学校的名字和专业。
“这个师范大学,教育学,好!出来就是当老师。”
“这个财经大学,会计专业,也好!以后去银行,坐办公室,体面。”
我爸则在一旁用红笔,在本地几所重点大学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了圈。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我坐在他们对面,沉默地听着,手里却紧紧攥着另一张纸。那是我偷偷从网上抄下来的,上面是几所远在东北的大学的名字。我查过了,那里的冬天很长,很冷,离家两千多公里,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我知道这个选择有多疯狂,多自私。它意味着我要离开熟悉的城市,离开父母的庇护,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也意味着,在未来的四年里,我可能一年只能回家一次。
我的心里充满了挣扎和愧疚。我爱我的父母,我不想让他们伤心。但一想到爷爷的那个房间,想到那些即将被当成“破烂”清理掉的工具和图纸,我的心就像被揪住一样疼。
那不仅仅是一个房间,那是我的根。如果根没了,我不知道自己会飘向哪里。
小姨的电话又打来了,是打给我妈的。我假装在看书,耳朵却竖得老高。
“姐,志愿填得怎么样了?就报市理工大呗,多好!……哦,对了,我跟丁浩说了,他可高兴了,说等晓峰一开学,他就搬过去,还能帮你们干点活呢!……哎呀,都是一家人,客气啥。你放心,我让他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电话挂断后,我妈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
“晓峰,你小姨就是这个急性子,你别往心里去。丁浩来了,你们兄弟俩也能做个伴……”
我没等她说完,就站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房间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木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爷爷那张空荡荡的工作台上。我仿佛能看到他坐在那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刻刀,微笑着看着我。
“爷爷,”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墙上那些冰冷的工具,在阳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我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雕了一半的鲤鱼。那是爷爷生前最后的作品,鱼的鳞片已经初具雏形,但眼睛还没有点上,显得有些呆滞。我用指腹轻轻抚摸着那些刀刻的痕迹,感受着爷爷留下的温度。
“晓峰,做东西,最重要的是‘心’。心正,手才稳,做出来的东西才有魂。”
爷爷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心正,手才稳。
我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要守护这个房间,守护爷爷留下的魂。哪怕代价是远行千里,哪怕代价是父母的不解和愤怒。有些东西,比眼前的安逸和便利更重要。
填报志愿那天,我爸妈就坐在我身边的电脑前。我爸指着屏幕上的第一志愿栏:“就填这个,市理工大学,机械工程,你爸我懂这个,将来好找工作。”
我点了点头,握着鼠标的手心全是汗。我移动着鼠标,在他们的注视下,点开了学校选择列表。我飞快地向下拉动滚动条,跳过那些他们熟悉的本地学校,找到了那个深藏在列表末尾的名字——吉林工业大学。
我点了下去。然后是专业,材料成型及控制工程。
我不敢看他们的脸,以最快的速度填完了剩下的志愿,每一个,都离家千里之遥。
点击“提交”按钮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按下了命运的核按钮。我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05
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家里笼罩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我爸妈以为我已经顺从了他们的安排,对我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情。我妈每天依旧给我做各种好吃的,我爸也开始重新看起了新闻联播。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和小姨商量丁浩搬过来的具体事宜了。我听到我妈在电话里说:“等晓峰开学军训一结束,就让丁浩过来吧。屋子……我们提前给他收拾出来。”
每当听到这些,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我像一个怀揣着定时炸弹的罪人,在伪装的和平下,等待着爆炸的那一刻。
我开始频繁地去一个地方——城南的老街。那里有一家不起眼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写着“钱记木工”。铺子的主人叫钱德明,我们都叫他钱师傅,是爷爷生前最好的朋友。
钱师傅和我爷爷一样,也是个老木匠。但他比爷爷更懂得变通,除了做传统家具,也接一些装修的活儿,所以日子过得比我们家宽裕些。
我带着爷爷那条未完成的木雕鲤鱼,走进了他的铺子。
铺子里和我爷爷的工作室一样,弥漫着木头的香气。钱师傅正戴着老花镜,在一张红木椅子上雕花。看到我,他放下手里的活,笑了。
“是晓峰啊,稀客。考完试了,放飞了吧?”
我把用布包着的鲤鱼放到他面前的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钱师傅的笑容凝固了。他拿起那条鲤yú,凑到眼前,仔细地端详着,手指在那些刀痕上反复摩挲。良久,他叹了口气:“是你爷爷的手艺。这刀法,错不了。可惜了,这眼睛还没点上,就差这一口气,这鱼就活了。”
“钱爷爷,”我低声说,“我爸……想把爷爷留下的东西都清掉。”
钱师傅沉默了,他放下木鱼,摘下眼镜,用粗糙的手揉了揉眼睛。
“你爸振国,他……唉,他从小就看你爷爷受穷受累,心里有结。他觉得你爷爷那套,是老黄历了,不合时宜。他不想让你再走你爷爷的老路。”
“可我不觉得爷爷错了。”我说,“他做的东西,是有温度的。”
“是啊,有温度。”钱师傅的目光变得悠远,“你爷爷那个人,倔,认死理。他说,机器做出来的东西,再规整,也是死的。只有人手一下一下做出来的,才带着人的精气神。你爸不懂这个,他看到的是灰尘,你看到的,是金子。孩子,别让他把金子当垃圾给扔了。”
钱师傅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打进了我的心里。我把我填报志愿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他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条木鱼,眼神复杂地看着。
“你这孩子,跟你爷爷一个脾气。”他摇了摇头,嘴角却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你做得对。有些根,是不能断的。你爸他们现在不理解,将来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你放心去上学,你爷爷那些宝贝,我先帮你看着。”
“钱爷爷,您……”我有些惊讶。
“我这铺子后面还有个仓库,大得很。”钱师傅摆了摆手,“等你爸妈要动手的时候,你给我打个电话,我找个车,把东西都拉我这儿来。等你毕业了,有本事了,再拉回去。总不能让你爷爷一辈子的心血,真当劈柴给烧了。”
走出钱师傅的铺子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把老街的青石板路染得一片金黄。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我不再感到孤单,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懂我,懂爷爷。
06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风暴如期而至。
我爸的那一巴掌,打得我半边脸都麻了。但我没有躲,也没有哭。我知道,这一巴掌,我该受。
“就为了你那个破屋子?”我爸的质问,像一把锥子,扎在我心上。
我妈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晓峰,你告诉妈,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是不是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你要是不喜欢本地的大学,咱们可以复读一年,考去北京上海,也比去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强啊!”
看着他们痛心疾首的样子,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但我知道,我不能退缩。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我爸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爸,妈,对不起。但我没疯,也不是为了赌气。我只是想保住爷爷留下的东西。”
“那些东西有什么好保的!”我爸怒吼道。
“有!”我第一次对我爸用上了同样吼的音量,“在您眼里,那是破烂。但在我心里,那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是他的魂!您忘了吗?您小时候发高烧,家里没钱,是爷爷连夜做了一套小桌椅,天不亮就挑到城里卖了,才换来钱给您打针。您忘了吗?我妈嫁过来的时候,咱们家什么都没有,是爷爷亲手打了一整套家具,那个大衣柜,那个梳妆台,现在不还在您屋里用着吗?那些东西,不是死的,它们陪着我们家过了这么多年,它们是有感情的!”
我的话,像一块块石头,砸在他们心上。我爸愣住了,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复杂而痛苦的表情。我妈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我。
“我不想跟您吵。”我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我只是……不想等我四年后回来,那个房间变得面目全非,爷爷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都找不到了。我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就是想给那个房间,也给我们彼此,留一点时间和空间。四年,四年后我毕业了,我会回来。到时候,我会用我的方式,把爷爷的手艺传下去。爸,您总说爷爷的手艺不值钱,那是因为我们没有把它做好。我相信,真正的好东西,永远不会过时。”
我说完,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沉默地坐回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点着。他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笼罩了他那张写满沧桑的脸。
我不知道我的话,他听进去了多少。但我已经把我的心,剖开给他们看了。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
07
那晚之后,我们家陷入了一种冷战状态。我爸不再跟我说话,看见我就把头扭到一边。我妈虽然心疼我,但也不敢公开站在我这边,只能偷偷地抹眼泪,给我削个苹果,或者在我碗里多夹几块肉。
小姨的电话又来了几次,都被我妈含含糊糊地搪塞了过去。她说晓峰的志愿出了点小问题,可能要去外地,丁浩的事,得再缓缓。小姨在电话那头显然很不高兴,但我妈这次却异常坚决。
我知道,我的话,还是起了作用。至少,我妈开始思考了。
离家去学校报到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生活用品。我更多的时间,是在整理爷爷留下的那些工具和图纸。
我把那些刨子、凿子一把把用防锈油擦拭干净,用软布包好,小心地放进一个大木箱里。那些泛黄的图纸,我一张张抚平,按照年代和类别整理好,用夹子夹住。
我做这些的时候,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是爸爸。
他没有看我,而是径直走到那个靠墙的大工作台前。他伸出手,在那布满刀痕和油渍的台面上,慢慢地抚摸着,就像在抚摸一位久别重逢的老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条我没舍得装箱的木雕鲤鱼上。
他拿起那条鱼,凑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他的眼角,似乎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你爷爷……他教我做过这个。”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我那时候,比你现在还小。手笨,老是刻坏。他……他从来没骂过我,只是拿过我手里的刻刀,一点一点地,重新教我。”
我的心猛地一颤。这是我第一次,听爸爸主动提起他和爷爷学木工的往事。
“后来……我不愿意学了。”他低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悔意,“我觉得这活儿又脏又累,没出息。我跟他大吵了一架,说我以后再也不碰这些木头了。从那以后,他……他就再也没让我进过这个屋。”
原来,在他强硬的外表下,也藏着这样一段柔软而伤感的记忆。他不是不爱,而是因为爱得太深,所以才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来隔断自己和过去。他怕我重蹈覆辙,怕我像爷爷一样,守着清贫和孤寂过一生。
“爸……”我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柔情。
“那个钱师傅,今天来过了。”他说,“他开着个小货车,把屋里这些……这些东西,都拉走了。说先放他那儿,等你回来。”
我愣住了。
“你……你同意了?”
我爸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木鱼递给我:“这个,你带上。到了那边,想家了,就拿出来看看。”
我接过那条沉甸甸的鲤鱼,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0.8
第二天一早,我妈天不亮就起来了,给我煮了几个鸡蛋,又烙了葱油饼。她说,出门吃自己家煮的鸡蛋,能平平安安。
我爸也起了个大早,他把我的行李箱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生怕我漏了什么。
一家人默默地吃完早饭,气氛有些沉闷,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剑拔弩张。一种无言的和解,在空气中悄然流淌。
去火车站的路上,我妈一直在絮絮叨叨地嘱咐我,要按时吃饭,天冷了要加衣服,要和同学搞好关系,不要跟人吵架……我爸开着那辆半旧的电动车,一言不发,但我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颚线。
站台上,人潮涌动。检票的广播声响起,催促着离别。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抓着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晓峰,到了学校,记得……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知道了,妈。”我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
我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信封很厚,很沉。
“这里面是钱,还有一张电话卡。穷家富路,别在外面亏待了自己。”他顿了顿,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方块,也塞进了我的手里,“这个,也带上。”
我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块小小的、四四方方的印章。材质是上好的黄杨木,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思齐”。
是我爷爷的名字。
印章的底部,还刻着一行小字:吾孙晓峰存。
刀法虽然有些生涩,但一笔一划,都充满了力量。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爸。
他有些不自然地避开我的目光,看向远方的铁轨。“昨晚……连夜刻的。手艺……都生疏了。你别嫌丑。”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我紧紧地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印章,那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火车的汽笛长鸣,我不得不上车了。我隔着车窗,看着站台上父母越来越小的身影。我妈在不停地挥手,我爸则站得笔直,像一棵沉默的树。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景象开始向后倒退。我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枚印章,和那条未完成的鲤鱼。我知道,我带走的,不仅仅是木头,而是两代人的爱,和一份沉甸甸的传承。
两千公里的距离,在此刻,似乎也不再那么遥远了。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根,永远在这里。那个房间,那些工具,还有这两个深爱着我的男人,他们共同构筑了我精神的原乡。而我,将带着这份力量,走向一个全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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