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很多年后,我成了一名老师,每当有学生因为一次考试失利而垂头喪气时,我总会想起1985年的那个夏天。我会想起那个收破烂的陈爷,和他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车上堆满了别人眼里的废品,却藏着我看来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是那辆三轮车,载着一个少女破碎的梦想,也载着一位老人沉默的希望,吱吱呀呀地,碾过了我生命中最灰暗也最滚烫的一年。那一年,我学会了什么是真正的贫穷,什么是真正的富有,也懂得了有些恩情,重到你用一辈子都偿还不清。

一切,都要从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斤的高考成绩单说起。
第1章 熄灭的煤油灯
1985年的七月,暑气像一床湿棉被,严严实实地盖在我们那个叫林家铺子的小镇上。知了在屋外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声,都像是在嘲笑我的失败。
高考成绩是邮递员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送来的。我妈王桂香正在院子里搓洗全家的衣服,满是肥皂沫的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颤抖着接过那封薄薄的信。我躲在门后,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没有想象中的尖叫或哭泣,我妈只是呆呆地站着,像**泥塑。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转身继续搓洗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衬衫,只是力气用得更大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蜿蜒的山脉。
我不用看,也知道结果了。
那晚的饭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我爸林建国,一个老实巴交的木匠,一个劲地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高粱米饭,吧嗒嘴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哥林国强,比我大三岁,初中毕业就去镇上的砖窑厂上班了,他黑着脸,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像是跟饭有仇。
“吃饭就吃饭,戳什么戳!”我妈把一筷子咸菜“啪”地摔在他碗里,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我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我熟悉的鄙夷和不耐烦。“我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几个钱?有些人倒好,书读了三年,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林国强!”我爸终于开了腔,声音嘶哑,“少说两句,让妹好好吃饭。”
“吃?她还吃得下?”我哥冷笑一声,“爸,妈,我早就说了,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去厂里找个活,还能给家里添补点。现在好了,钱花了,时间也浪费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我妈始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我碗里夹了一块咸菜疙瘩。那是我最不爱吃的东西,又咸又硬,可那天晚上,我却机械地把它塞进嘴里,混着眼泪一起往下咽,尝不到一丝味道。
那一晚,我家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早地熄灭了。黑暗中,我能听到我妈压抑的叹息,我爸辗转反侧的声响,还有我哥沉重的鼾声。只有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没有星星的夜空,感觉自己的人生,也像那盏灯一样,被一阵风吹灭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一个透明人。我主动包揽了所有家务,喂猪,割草,做饭,洗衣,想用这种方式赎罪。我不敢抬头看邻居们探究的目光,不敢听他们背后“林家那闺女,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没想到是个绣花枕头”的议论。
我们家住在镇子的最边缘,一个由泥坯墙和石棉瓦搭成的院子。院子门口是一条窄窄的土路,每天清晨和傍晚,都会有一个伛偻的身影骑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经过,嘴里吆喝着:“收—破—烂—喽—旧书旧报、酒瓶子、烂铁烂铜……”
那就是陈爷。
没人知道陈爷叫什么,从哪儿来。他好像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这个镇子上收破爛。他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蓝色中山装,脸上刻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以前,我对他视而不见。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一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与“高考”、“大学”这些光鲜词汇毫无关联的人。可那段时间,他的出现却成了我生活中唯一规律的节点。
每天下午,我都会坐在门槛上,假装择菜,实际上是在等那阵“吱呀—吱呀—”的车轮声。我看着他吃力地蹬着三轮车,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废品随着车身的颠簸摇摇欲坠。他会冲我咧嘴笑笑,露出一口黄牙,喊一声:“丫头,又择菜呢?”
我总是低下头,胡乱地“嗯”一声。
有一天,我妈让我把家里攒了半年的旧报纸和几个酒瓶子卖掉,换几毛钱买盐。我抱着那堆东西站在门口,等了很久,才看到陈爷的三轮车从巷子口慢悠悠地拐过来。
他停下车,拿出那杆用了多年的老秤,熟练地把报纸捆好,挂上秤钩。“丫头,最近看你天天在家,没出去玩啊?”他一边眯着眼看秤星,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我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像被人当众揭开了伤疤。“没……没什么好玩的。”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报纸和瓶子分类放好,从腰间那个黑得发亮的布袋里掏出几张毛票,递给我。“五毛七,你数数。”
我接过钱,捏在手心,那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币,像是烙铁一样烫手。我转身想走,他却叫住了我。
“丫头。”
我回头,看到他站在夕阳的余晖里,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指了指我怀里没卖的几本高中课本,那是我准备留作纪念的。“那些书……不卖吗?”
“不卖。”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他沉默了,那双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理解。
“好书,别扔了。”他最后说,然后跨上三輪車,蹬着那辆承载着整个镇子废品的破车,吱呀吱呀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我紧紧抱住怀里的书,仿佛那是汪洋大海上唯一的浮木。
那一刻我并不知道,这个收破烂的老人,和他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即将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为我的人生,踩出一条全新的道路。
第2章 一地鸡毛里的决定
落榜后的日子,像一口熬着中药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苦气,却总也熬不到头。家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那根名为“贫穷”的弦,被绷到了极致。
一天晚饭,我妈突然宣布:“秀雅,我托你张婶给你在镇上的纺织厂找了个活儿,学徒工,一个月十五块钱,过几天就去报到吧。”
我拿着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纺织厂,那是我最恐惧的地方。机器的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的棉絮,还有女工们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脸。我曾无数次路过那里,发誓绝不要过上那样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
“妈,我……”我刚想反驳,我哥林国强就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十五块?不少了!我刚进砖窑厂那会儿才十二块。林秀雅,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有人给你找活儿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他斜睨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嘲讽,“大学生,当不成了,还真当自己是金凤凰了?”
“国强!”我爸呵斥道,“怎么跟妹说话的!”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她还想怎么样?让她去上班,有什么不对?”我哥梗着脖子,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不想去。”我终于鼓起勇气,低声但清晰地说道,“我想……我想再考一次。”
“复读?”我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林秀雅,你醒醒吧!你以为复读不要钱?你以为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我每天在砖窑里累得像条狗,我爸给人打家具累出一身病,我妈省吃俭用连块豆腐都舍不得买,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供你读书!结果呢?你考上了吗?现在你还有脸说复读?”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在我心上。我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我爸垂下的头,看着我妈眼里的无奈和疲惫,我 suddenly feel like a criminal.
“够了!”我妈猛地一拍桌子,全家都静了下来。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秀雅,不是妈狠心。你看看咱们这个家,哪还有钱给你折腾?你爸的腰不好,你哥还没说媳셔,到处都要用钱。去厂里上班,安安稳稳的,有什么不好?读书的路,走不通,咱就换一条。”
我妈的话,比我哥的嘲讽更让我绝望。那是一种温柔的、不容置喙的宣判。她不是不爱我,正是因为爱,她才要亲手斩断我那不切实际的梦想,把我拉回到残酷的现实里来。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对我妈发了脾氣。“你们根本不懂!你们只知道钱!你们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我哭着喊完,就冲出了家门。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不散我心里的燥热。我漫无目的地在镇子的小路上走着,周围是邻居家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和饭菜香味,那些都与我无关。我像一个孤魂野鬼,被全世界抛弃了。
不知不awesome地,我走到了镇子外的小河边。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静静地流淌着,仿佛在诉说着亘古不变的宁静。我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抱着膝盖,任由眼泪肆意地流淌。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我拼了命地学了三年,熬了无数个夜晚,做完了堆成小山的卷子,为什么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难道我的人生,真的只能局限在那个嘈杂的纺织车间里吗?
我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甘心。那些曾经激励我的话语,“知识改变命运”、“天道酬勤”,此刻都成了莫大的讽刺。我甚至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一切痛苦就都结束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丫头,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哭啥呢?”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了陈爷。他站在我身后不远处,身边停着他那辆空空的三轮车。他大概是收完了一天的破烂,正准备回家。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伛偻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我没哭。”我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没拆穿我,只是走到我身边,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上烟丝,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家里人……逼你去厂里上班了?”他问。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知道。我们镇子太小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人。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不想去?”
我又点了点头。
“想复读?”
这一次,我迟疑了。我想,但我敢吗?我配吗?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又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丫头,我知道你心里苦。高考这东西,就像过独木桥,掉下来的人,是多数。你哥说的话,是糙了点,但也是实情。家里这个情况,确实……难。”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连一个外人都看得清的道理,我却还在奢望什么呢?
“可是……”陈爷话锋一转,他转过头,那双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我,“难,就不走了吗?路难走,就不配有梦想了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他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把烟灰抖掉。“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读书。可家里穷,读了两年小学就不让读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文化。”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惆aras,“我收了一辈子破烂,见过最多的就是书。好好的书,被人当废纸卖掉,我心疼啊。我觉得,书是最宝贵的东西,比金子还贵。能读书的人,是有福气的。”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昏暗的月光下,我看到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刻。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改变我一生的话。
“丫头,你要是真想读,就去读。”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宣誓,“别怕没钱。我供你。”
我彻底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陈爷,您……您说什么?”
“我说,我供你复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这把老骨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些年收破烂,也攒了几个活命钱。你读书的这点花费,我还能凑得出来。”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看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三轮,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情绪瞬间淹没了我。我不是感动,而是羞愧。
“不……不行!”我连连摇头,“陈爷,我怎么能用您的钱!您……您自己过得那么苦……”
“我苦什么?”他笑了,露出那口黄牙,“有吃有喝,有地方睡,就不算苦。真正的苦,是心里没个盼头。丫头,你不一样,你心里有盼头。你的盼头,就是读书,就是走出这个小镇子。”
他从那个油亮的布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有大团结,也有五块、两块的,皱皱巴巴,带着一股汗味和岁月的气息。
“这里是三百块钱。”他把钱塞到我手里,不容我拒绝,“你拿着,去县里最好的复读班。别跟你家里人说是我给的,就说是你一个远房亲戚给的。他们……不会懂的。”
我握着那沓沉甸甸的钱,感觉它有千斤重。那不是三百块钱,那是一个老人一脚一脚蹬出来的血汗,是他弯了无数次腰换来的尊严。
“陈爷……”我的声音哽咽了,“我……我不能要。”
“拿着!”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给我争口气!明年,给我考个大学回来!你要是考不上,这钱就算我扔水里了!你要是考上了,以后有出息了,再还我也不迟。”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期盼,有鼓励,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丫头,记住,人的命,有时候是捏在自己手里的。别轻易就认了。”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跨上他的三轮车,吱呀吱呀地,消失在夜色里。
我一个人站在河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三百块钱,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和绝望,而是因为一种被点燃的、滚烫的希望。
第3章 父亲的烟圈与旧课本
我揣着那三百块钱回家的时候,手脚都是冰凉的。那叠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藏在我的口袋里,烫得我心慌。
家里静悄悄的,堂屋的灯还亮着。我爸林建国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就着那盏昏暗的煤油灯,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佝偻。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我红肿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又重新装上一锅烟丝。
我在他对面坐下,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沉默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爸。”我低声叫了一句。
“嗯。”他应了一声,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几个浑浊的烟圈。烟圈在空中盘旋、变形,最后消散不见,就像他那些说不出口的愁绪。
“爸,我想复读。”我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他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垂了下去。“跟你哥的话,你也听到了。家里……确实没钱了。”
“我有钱。”我说着,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放在我们之间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
我爸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他 incredulously地看着那叠花花绿绿的票子,又看看我。“这……这是哪儿来的?”
我按照陈爷教我的说辞,编了一个谎。“是我一个远房姨婆给的。她……她听说我落榜了,特意托人捎来的,让我无论如何要再试一次。”我不敢看我爸的眼睛,只能盯着桌角那个被虫蛀的小洞。
我爸死死地盯着那笔钱,粗糙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拂过,像是在确认它的真实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你那个姨婆……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个亲戚?”他终于沙哑地问。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她……她是我妈那边的远亲,很多年没走动了,您不记得也正常。”我硬着 scalp地解释。
他没再追问,只是又拿起烟袋,狠狠地吸了一口,嗆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连忙起身给他拍背,他摆了擺手,示意自己没事。等咳嗽停了,他才缓缓地说:“秀雅,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我点头,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煤油灯的火苗“哔剥”地跳动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摇曳。我能看到他臉上挣扎的表情,那是作为一个父亲,在女儿的梦想和家庭的现实之间艰难的抉רוב。
我突然想起了三年前,我考上县里高中的那一天。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爸那么高兴。他那天特意去镇上割了二两肉,喝了半斤自己酿的米酒,脸喝得通红,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我闺女有出息了!以后要考大学,当国家干部!”
为了供我读高中,他更拼命地干活了。他是个木匠,手艺很好,但镇子小,活儿不多。他开始跟着工程队去更远的地方,风里来雨里去,原本挺直的腰杆渐渐弯了下去。每次回家,他都会从帆布包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块钱塞给我,说是给我买练*册的。我知道,那是他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我哥林国强,其实学*成绩也不差。但他初中毕业那年,奶奶生了场大病,几乎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我爸我妈商量了一夜,第二天,我哥就红着眼,主动退了学,去了砖窑厂。我永远记得他离开家那天,背着一个破旧的背包,头也没回。从那天起,他脸上的笑容就越来越少,脾气也越来越暴躁。他把所有的不满和牺牲,都归咎于我的“读书梦”。
这个家,为了我的梦想,已经付出了太多。我妈的操劳,我爸的腰伤,我哥的牺牲……这一切都像一座大山压在我心上。所以当高考失利的消息传来时,我感受到的不仅是失望,更是深深的罪恶感。我觉得自己辜负了所有人。
这些回忆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让我更加理解我爸此刻的犹豫。
“爸,”我輕声说,“如果……如果明年我还考不上,我保证,我什么话都不说,立刻就去纺织厂上班,我……我还会把这三百块钱还上。”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他眼眶红了。他把手里的烟袋放下,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木屑的手,轻轻地把桌上的钱推回到我面前。
“收起来吧。”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既然是亲戚的一片心意,就别辜负了。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我再想想办法。”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去睡吧。明天,我陪你去县里报名。”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我扑进我爸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妈和我哥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我妈听完,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眼睛是肿的。她把两个煮好的鸡蛋塞到我手里,什么也没说。我知道,她妥协了。
我哥的反应则激烈得多。“三百块?哪个远房姨婆这么有钱?林秀雅,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恶狠狠地盯着我。
“国强!”我爸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哥发这么大的火,“妹的事,不用你管!她要是没出息,我这个当爹的负责!你给我好好上你的班!”
我哥愣住了,他大概从没见过我爸这个样子。他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抓起一个窝窝头,头也不回地摔门走了。
我知道,我们兄妹之间的裂痕,更深了。
我爸借了邻居家的自行车,载着我去县城。二十多里的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簸得厉害。我坐在后座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三百块钱,心里五味杂陈。
到了县里最好的复读学校,报名的队伍排了很长。学费加住宿费,一共要二百六十块。当我把那叠皱巴巴的钱递给收费的老师时,我的手都在抖。
办完手续,我爸带我去学校附近找出租屋。我们看了好几家,最后租下了一间最便宜的,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小巷子里,一个月租金五块钱。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墙,白天也要开灯。
安顿好一切,我爸要回去了。临走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这里面是二十块钱,还有几张粮票,你省着点花。爸……也没多大本事。”
我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和他那双因为常年握刨子而变形的手,鼻子一酸。“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他点了点头,跨上自行车,对我摆了摆手,就融入了中。我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林秀雅,你没有退路了。你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梦想,还有父亲的期盼,和一个陌生老人的恩情。
回到那间狭小而出租屋,我打开行李,把我从家里带来的那些旧课本一本本摆在桌子上。书页已经泛黄卷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它们是我失败过的证明,也是我重新开始的武器。
我抚摸着这些熟悉的课本,仿佛能感受到它们的温度。从今天起,它们将是我未来一年里最亲密的战友。
第4章 无声的拜访与一篮鸡蛋
复读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苦。
我所在的复读班被称为“魔鬼班”,班里的大部分同学都和我一样,是高考这座独木桥上掉下来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甘和焦虑,教室里的气氛永远是紧绷的。我们像一群参加“敢死队”的士兵,每天从早上五点半学到晚上十一点,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所有时间都钉在座位上。
我租的那间小屋子,阴暗潮湿,冬天没有炉子,冷得像冰窖。我常常一边哆嗦一边背书,手上脚上都生了冻疮,又痒又疼。为了省钱,我每天只吃两顿饭,顿顿都是馒头配咸菜。有时候饿得头晕眼花,就拼命喝水充饥。
我不敢给我爸妈写信说这些,信里永远是报喜不报忧,说我一切都好,老师讲得很好,同学也很友善。我怕他们担心,更怕我哥知道了,又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唯一能让我感到一丝温暖的,是陈爷的“拜访”。
大概每隔半个月,陈爷就会出现在我出租屋的小巷口。他总是选在傍晚时分,那时候人少。他依旧骑着那辆破三轮,但车上是空的。他从不进我的屋子,只是站在巷口,把一个布包递给我。
“丫头,最近学*怎么样?”他总是这样问。
“挺好的,陈爷。”我回答。
“钱还够不够花?”
“够的,够的,您给的钱我还没怎么用呢。”我总是撒谎。
他也不拆穿我,只是把布包塞到我手里。“拿着,给你带了点吃的。读书费脑子,要补补。”
布包里通常是一些煮好的鸡蛋,有时候是几个热乎乎的红薯,或者一小袋炒熟的花生米。这些在别人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对我来说,却是无上的美味和奢侈。
我好几次想把钱还给他一些,他却总是摆手。“让你拿着就拿着!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学*,别的事都不要想。等你考上了,想怎么还都行。”
有一次下着大雪,我以为他不会来了。晚上十点多,我正准备睡觉,突然听到巷口传来熟悉的“吱呀”声。我打开门一看,陈爷站在雪地里,浑身都落满了雪,像个雪人。他的眉毛和胡子上都挂着冰碴,脸冻得通红。
他看到我,咧嘴一笑,把怀里捂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递给我。“丫头,快接着,还热乎呢。”
我打开一看,是十个滚烫的煮鸡蛋。我知道,他是怕鸡蛋凉了,一路用自己的胸口焐着过来的。
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陈爷,您……您这么大的雪,怎么还过来……”
“没事,路滑,慢点骑就是了。”他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哈着白气,“我怕你没得吃。快进去吧,别冻着了。”
说完,他轉身就要走。
“陈爺!”我叫住他,从屋里拿出我唯一的一条还算新的毛巾,“您擦擦脸上的雪吧。”
他愣了一下,接過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然后把毛巾递还给我。“好,好,丫头有心了。快回去读书吧,别耽误了。”
他骑上三轮车,艰难地在雪地里蹬着,那“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很远,像一首苍凉而温暖的歌。
我拿着那十个还带着他体温的鸡蛋,回到冰冷的屋子里,心里却像燃起了一盆火。我剥开一个鸡蛋,蛋白光滑,蛋黄金黄。我小口小口地吃着,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我把这件事写进了日记里,日记本是我唯一可以倾诉的朋友。我写道:“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陈爷。他给我的,早已不是金钱和食物,而是一种希望,一种让我无论在多艰难的境况下都不能放弃的理由。我所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不辜负他的这份恩情。”
除了陈爷,我的闺蜜李娟也给了我很大的支持。李娟是我高中的同桌,她争气,一次就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我们一直保持着通信。
在信里,我向她倾诉了我的压力和孤独,也隐晦地提到了陈爷的帮助,只说是一位“好心的长辈”。
李娟很快给我回了信。信写了厚厚的十几页。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而是给我讲了她在大学里的见闻。她描述了大学图书馆有多么宏伟,里面的书像海洋一样浩瀚;她描述了大学的老师是多么博学,课堂是多么有趣;她还给我寄来了一张她们宿舍几个女生的合影,照片上的她们笑得那么灿烂,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信的最后,她写道:“秀雅,我知道你现在很苦,但你一定要坚持住。大学的世界,比我们想象的更精彩。你所吃的苦,流的汗,都将成为你进入这个世界的门票。我在这里等你,我们说好要一起当老师的,你忘了吗?”
“我在这里等你。”这五个字,像一道光,照亮了我阴暗的小屋。我把那张照片贴在墙上,每天学*累了,就抬头看看。看着李娟和她同学们青春洋溢的笑脸,我就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我把所有的杂念都抛在脑后,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中。我把一天的时间分割成无数个小块,每一块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我研究历年的高考题,分析自己的弱点,一遍遍地做题,一遍遍地背诵。那几本被我翻得起了毛边的旧课本,几乎被我揉进了骨子里。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抽出了新芽。我的身体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变得消瘦,但我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我知道,我离我的梦想,又近了一步。而这条路,是那个收破烂的老人,用他吱呀作响的三轮车,一脚一脚为我铺就的。
第5章 第三方视角的交谈与裂痕
转眼间,春天走到了尽頭,空气里开始弥漫着初夏的燥热气息。距离第二次高考只剩下不到两个月,复读学校里的气氛也紧张到了极点,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出租屋里埋头做一套数学模拟卷,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我以为是陈爷,连忙起身去开门,看到的却是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人——我哥,林国强。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还算干净的工装,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他黑了,也瘦了,脸上的线条愈发硬朗,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哥?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问。
“妈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他言简意赅地回答,然后侧身挤进了狭小的屋子。
他环顾了一下我这间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的房间,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你就住这种地方?”
“挺好的,安静。”我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
他没接,只是拉过屋里唯一的一张凳子坐下,那张小凳子在他高大的身躯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这是妈让我给你带来的。”他指了指脚边的蛇皮袋,“一些自家种的菜,还有给你做的酱。”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新鲜的黄瓜、豆角,还有一个玻璃罐子,装着我妈做的肉酱。一股熟悉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我的鼻子瞬间就酸了。
“妈……她还好吗?爸的腰呢?”我低声问。
“老样子。”他简短地回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抽烟。烟雾缭ert his face, making his expression even more obscure.
沉默在小屋里蔓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似乎也不知道。我们兄妹俩,好像已经失去了正常交流的能力。
“钱……还够用吗?”他突然问,眼睛看着别处。
“够的。”我立刻回答。
他冷笑了一声,那是我熟悉的、带着嘲讽的笑。“够?林秀雅,你别再骗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所谓的‘远房姨婆’,根本就不存在!”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哥,你……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他突然站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我问过妈了,咱们家哪有那么个有钱的亲戚!说!那三百块钱到底是哪儿来的?”
我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我……”
“是不是那个收破烂的陈老头给你的?”他一字一句地问,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我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他怎么会知道?
看到我的反应,他明白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既愤怒又鄙夷。“林秀雅,你可真有出息!我们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为了读书,你竟然去要一个收破烂的钱!你让他一个老头子养着你,你好意思吗?你让爸妈的脸往哪儿搁?让我在厂里怎么抬头做人?”
“不是的!不是我要的!”我终于崩溃了,哭着喊道,“是陈爷他……他非要给我的!他说他会还的!我考上大学以后一定会还给他的!”
“还?你怎么还?你拿什么还?”他逼近一步,几乎是指着我的鼻子骂,“你知不知道镇上的人都在怎么说你?说你为了读书,不知廉耻!说我们林家养了个白眼狼,为了自己,连爹妈哥嫂都不顾了!”
“我没有!”我声嘶力竭地辩解,可我的声音是那么苍白无力。
“你没有?”他冷哼道,“你为了你那个大学梦,把这个家攪得天翻地覆!爸为了给你凑生活费,去给人家扛木头,把腰都闪了,现在还躺在床上!妈为了省钱,眼睛都快熬瞎了还在纳鞋底!我呢?我为了这个家,连个媳妇都不敢娶!林秀雅,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连‘孝顺’两个字都不会写吗?”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我爸的腰伤了?我妈眼睛快瞎了?这些事,他们在信里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浑身发抖,感觉天旋地转。原来在我埋头苦读的时候,我的家人正在为我承受着这样的苦难。而我,竟然一无所知。
我是一个罪人。
“你走……”我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你走……”
林国强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眼里的愤怒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包烟放在桌上,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我蜷缩在角落里,放声大哭。那种从心底涌出的绝望和自我厌恶,比高考落榜时还要强烈一百倍。
我哥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刻意回避的潘多拉魔盒。我一直以为,我是在为梦想奋斗,却忽略了这个梦想是建立在全家人的痛苦之上的。而陈爷的善举,在世俗的眼光里,也成了我“不知廉耻”的证据。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哥的质问,镇上人的闲言碎语,陈爷伛偻的背影,我爸受伤的腰,我妈昏花的老眼……所有的一切都在我脑子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我无法呼吸。
放弃吧。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说。你已经伤害了太多人,不应该再这么自私下去了。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林秀雅,你已经走到这里了,难道要半途而废吗?你对得起陈爷的期望吗?对得起父亲的 silent support?
我在这种痛苦的挣扎中熬了一整夜。第二天,我顶着两个碩大的黑眼圈,给我最好的朋友李娟写了一封信。这一次,我毫无保留地把我所有的困境和挣扎都告诉了她,包括陈爷的事,我哥的指责,以及我的自我怀疑。
我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迫切地需要一个人,一个能理解我的人,来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寄出信后,我陷入了焦灼的等待。那几天,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乱成一团。我甚至想好了,如果李娟也觉得我错了,我就立刻收拾东西回家,去纺织厂上班,这辈子再也不提“大学”两个字。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李娟的回信。信封很厚,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张五十块钱的汇款单。
信的第一句话是:“秀雅,你没有错。”
看到这几个字,我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李娟在信里写道:“我知道你很难,但你必须挺住。你哥的话虽然难听,但他是因为爱你,因为心疼这个家。至于镇上那些人的闲话,你更不用理会。他们只会嫉妒你,因为你敢于追求他们不敢想的生活。他们希望看到你失败,然后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说:‘看吧,我就说读书没用。’你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至于那位陈爷,他是一位真正的君子。他帮助你,不是为了让你背上枷锁,而是为了让你飞得更高。他看到的,是你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那也是他年轻时可能拥有过的梦想。你接受他的帮助,不是耻辱,而是成全。成全一个老人未竟的心愿。你要做的,不是自怨自艾,而是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更拼命地向前跑!等你成功了,再去报答他,报答你的家人,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
“这五十块钱,是我省下来的奖学金。你拿着,去买点好吃的,别再亏待自己了。记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秀雅,我们都站在你这边,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握着李娟的信和那张汇款单,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那是一种被理解、被支持的巨大感动。李娟的话,像一把利剑,斩断了我心中所有的藤蔓。
是啊,我没有错。追求梦想没有错。接受善意也没有错。我不能因为别人的眼光和言语就否定自己,否定我所坚持的一切。
我擦干眼泪,把那张汇itment单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我拿出我妈带来的肉酱,就着馒头,吃了复读以来最奢侈的一顿饭。
吃完饭,我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那本已经翻得破烂的数学书。窗外的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林秀雅,战斗还没有结束。你必须赢。
第6章 吱呀作响的胜利
最后的两个月,我活成了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李娟的信像一剂强心针,让我彻底摆脱了内心的桎梏。我不再去想家里的困境,不再理会他人的眼光,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三件事:做题,背书,考试。
我把李娟寄来的五十块钱,大部分都用来改善伙食。我开始每天吃三个馒头,偶尔还会买一碗最便宜的豆腐脑。身体有了能量,大脑也变得更加清醒。我哥带来的那罐肉酱,我一直舍不得吃,只有在模拟考取得好成绩时,才挖一小勺奖励自己。那鹹香的味道,时刻提醒着我家的存在和我的责任。
陈爷还是会雷打不动地来看我,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被动地接受。我会主动跟他聊几句学校的事,告诉他我最近的模拟考成绩又进步了多少名。每当这时,他脸上的皱纹都会笑成一朵菊花,连声说“好,好”。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我把我用省下来的钱买的一双新棉手套递给他。“陈爷,天快冷了,您收破烂手容易冻着,这个您戴着。”
他愣住了,看着那双手套,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他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拗不过我,把手套收下了。他一边戴上一边喃喃自語:“暖和,真暖和……”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报恩,并不一定要等到功成名就之后。力所能及的关心,同样能温暖人心。
1986年7月7日,我人生中的第二次高考来临了。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的心异常平静。这一年的苦难与煎熬,像淬火一样,让我变得坚韧而强大。我 nhìn quanh教室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我们都是一群为了梦想而遍体鳞伤的战士。
三天的考试,我发挥得异常顺利。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难题,此刻在笔下都变得清晰流畅。当我写完最后一门考试的最后一个字时,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我的卷子上。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打赢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考完试,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县城又待了半个月,直到成绩公布。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煎熬。我每天都去邮局门口张望,既期盼又害怕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那天下午,我看到了那个骑着绿色自行车的身影。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oz眼。我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邮递员停下车,从包里拿出一沓信,开始喊名字。
“林秀雅!林秀雅的录取通知书!”
当我的名字被喊到的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喧闹声、人们的议论声,全都消失了。我只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颤抖着走上前,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印着红色“录取通知书”字样的大信封。信封很厚,很沉,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地址,还有一行燙金的大字:Z省师范大学。
我考上了。
我真的考上了。
我紧紧地抱着那封录取通知书,蹲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这一年所有的委屈、辛酸、痛苦和坚持,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尽情地宣泄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起头,看到了陈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静静地站在我身边,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西瓜。
“丫头,考上了?”他笑呵呵地问,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录取通知书递给他看。
他没接,只是凑过来看了看,然后连声说道:“好!好!师范大学!以后出来当老师,好啊!”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搓着手在原地走了两圈。
“走,丫头,跟陈爷回家!今天咱们吃顿好的!”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我,把我按在他那辆破三轮的车斗里。车斗里铺着一层干净的麻袋,是他特意准备的。
他把西瓜也放进车斗,然后跨上驾驶座,奋力地蹬了起来。
“陈爷,我自己能走……”我有些不好意思。
“坐好你的!”他回头冲我喊了一声,聲音洪亮,“今天你是状元,得坐车!”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在县城的街道上行驶着。路上的行人都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我坐在车斗里,抱着那封滚烫的录取通知书,看着陈爷伛偻但充满力量的背影,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这辆载满废品的破车,此刻在我眼里,比世界上任何一辆豪华轿车都要气派。它吱呀作响的声音,是我听过的最美的胜利凯歌。
陈爷没有带我回他住的地方,而是直接把我载回了林家铺子。
当那辆熟悉的三轮车停在我家门口时,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到我,又看到我身后的陈爷,愣住了。
我跳下车,冲到我妈面前,把录取通知书塞到她手里,哽咽着说:“妈,我考上了!我考上大学了!”
我妈的手哆嗦着,她不识字,但她认得“录取通知书”那几个大字。她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我,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考上了……真的考上了……”她喃喃自语,然后一把抱住我,放声大哭。
我爸和我哥闻声从屋里跑了出来。我爸看到我妈手里的通知书,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拍着我的肩膀,眼眶通红。
我哥林国强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看着我。他没有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冷嘲热讽。
这时,陈爷从车上抱下一个最大的西瓜,走到我爸面前,憨厚地笑着说:“大哥,恭喜了!秀雅这丫头,有出息!”
我爸这才注意到陈爷,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看着陈爷,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丝愧疚。他紧紧握住陈爷那双粗糙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重重地说了一声:“谢谢……谢谢你!”
我哥也走了过来,他看着陈爷,又看看我,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愣住了。这是我哥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陈爷却摆了摆手,笑着说:“谢啥!都是为了孩子!来来来,今天高兴,我们切西瓜吃!”
那天下午,我们家的院子里,破天荒地充满了欢声笑语。陈爷,我爸,我哥,三个男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喝着我爸珍藏的米酒。我妈则在厨房里忙活着,要做一顿最丰盛的晚餐。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院里,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我看着眼前这幅景象,觉得像做梦一样。
是陈爷,这个收破烂的老人,用他最质朴的善良,不仅挽救了我的梦想,也弥合了我家庭的裂痕。他让我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战胜别人,而是战胜自己内心的怯懦和自私。
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终于载着我,抵达了胜利的彼岸。
第7章 远去的背影与一生的债
九月,我背上行囊,踏上了去省城读大学的火车。
火车站站台上,站满了来送我的人。我爸,我妈,我哥,还有陈爷。
我妈一个劲地往我包里塞煮好的鸡蛋和烙饼,眼泪就没停过。我爸则在一旁不停地嘱咐我:“到了学校要好好学*,要跟同学搞好关系,钱不够了就写信回来……”
我哥林国强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他这个月刚发的工资。“拿着,在外面别亏待自己。”他的语气还是有些生硬,但眼神却很温柔。我接过信封,对他说了声“谢谢哥”。他别扭地转过头,没再看我。
最后,我走到陈爷面前。他依旧穿着那件蓝色的中山装,只是今天洗得格外干净。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丫头,陈爷没啥好东西送你。这里面是我给你做的一双棉鞋,省城的冬天冷,你穿着暖脚。”他笑着说。
我接过那双棉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是用全新的黑灯芯绒做的,一针一线都透着温暖。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我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他。“陈爷,谢谢您!等我放假回来,我一定去看您!”
“好,好,陈爷等你。”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我不得不上车了。我站在车窗边,用力地向他们挥手。火车缓缓开动,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几个点。我看到陈爷一直站在原地,ba的身影在站台上显得那么孤单。
大学生活像一幅崭新的画卷在我面前展开。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我拿到了最高的奖学金,课余时间还去做家教,每个月都能攒下一些钱。
我把攒下的钱,一部分寄回家里,一部分存起来,准备放假回家时亲手还给陈爷。我给他写了很多信,告诉他我在大学里的生活,告诉他我读了哪些有趣的书,还给他寄去了我在省城拍的照片。
但他从来没有回过信。
第一年寒假,我带着给家里人买的礼物和准备还给陈爷的五百块钱,兴冲冲地回到了家。
家里一切都好。我爸的腰伤好了很多,我妈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我哥处了个对象,是纺织厂的女工,两人正准备结婚。
第二天,我揣着那五百块钱,去了陈爷住的地方。那是镇子最角落的一个大杂院,我以前从没去过。我向院里的邻居打听陈爷,一个正在 knitting sweater 的大妈抬起头,奇怪地看着我。
“你找陈老头啊?他……去年冬天就没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没……没了?您说什么?”
“是啊。”大妈叹了口气,“去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他那天出去收破爛,回来路上三輪車翻到沟里去了。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冻僵了……”
大妈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见了。我只记得她说“去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我想起了那个雪夜,他浑身是雪地站在我的巷口,把一包滚烫的鸡蛋塞到我手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大杂院的。我手里紧紧攥着那五百块钱,那叠钱变得冰冷而沉重。我一路走,一路哭,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我欠他的,再也还不清了。
这笔还不清的债,成了我心里一个永远的伤口。
后来,我爸告诉我,陈爷其实不是孤身一人。他有个儿子,當年也考上了大学,但因为家里穷,没去成。后来他儿子赌气去了外地,就再也没回来过。陈爷这些年一直在等他儿子回来。
我爸说:“他帮你,可能……是把你当成他儿子了吧。他想让你替他儿子,圆了那个大学梦。”
我这才明白,他当初看着我的眼神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复杂的感情。那不仅仅是善良,更是一种遗憾的转移和希望的寄托。
第8章 一生的灯塔
时光荏苒,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
我大学毕业后,如愿成了一名高中语文老师。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把我爸妈和我哥一家都接到了我所在的城市,他们的生活都过得很好。
我哥的儿子,我的侄子,去年也考上了大学,读的是他最喜欢的计算机专业。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哥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他说:“妹,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家出不了第二个大学生。”
我知道,我们兄妹之间那道多年的裂痕,在那一刻才算真正地弥合了。
我时常会想起陈爷。他的音容笑貌,他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他递给我那包滚烫鸡蛋时的笑容,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我用第一笔工资,以陈爷的名义设立了一个小小的助学金,专门资助那些和我当年一样家境贫寒却渴望读书的孩子。钱不多,但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每年清明,我都会回到那个小镇,去陈爷的坟上坐一坐。他的坟很简单,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一块无字的石碑。我爸说,他生前交代过,不想留名字。
我会在他的坟前,放上一束洁白的菊花,然后静静地坐着,跟他说说这一年发生的事。我会告诉他,我又资助了几个学生;我会告诉他,我的侄子也考上了大学;我会告诉他,我们一家人现在过得很好。
我知道他听得到。
有一年,我带着我的学生去乡下体验生活。返程的路上,我们看到一个收破烂的老人,吃力地蹬着一辆满载废品的三轮车,在上坡路上艰难地前行。我的学生们有的在嬉笑,有的在议论。
我让司机停下车,然后对我的学生们说:“同学们,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我给他们讲了1985年的那个夏天,讲了一个高考落榜的女孩,和一个收破烂的老人。我讲得很平静,但讲到最后,我的声音还是哽咽了。
车厢里一片寂静。那些曾经嬉笑议论的孩子们,都低下了头。
车子重新启动,经过那个老人的时候,好几个学生自发地打开车窗,对那个老人喊道:“老爷爷,加油!”“老爷爷,您辛苦了!”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冲我们露出了一个淳朴的笑容。
那一刻,阳光正好,洒在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上,也洒在我心里。我仿佛又看到了陈爷的背影。
他是我生命中的一座灯塔。他用自己微弱的光,照亮了我最黑暗的道路,也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善良和伟大。这份恩情,我一生都还不清,所以,我只能选择用我的一生,去把它传递下去。
我想,这或许就是陈爷最希望看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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