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光标在“确认修改”的按钮上悬停。
像一只濒死的蜂鸟,翅膀凝固在半空。

我的指尖冰凉,隔着磨砂的鼠标外壳,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正顺着腕骨向上攀爬。
电脑屏幕的光,惨白地映在我脸上。右下角的时间,显示着23:56。
距离志愿填报系统关闭,还有四分钟。
我的人生,正悬于这四分钟,悬于我的一次点击。
桌角的另一块小屏幕上,正播放着一个游戏主播的通关实况,声音被我调到了最低。
这是我的*惯,在做重大决定时,需要一点无关紧信息的背景白噪音,来稀释掉我过于集中的焦虑。
就在我的食指即将下压的瞬间,那块小屏幕上,一条格格不入的弹幕悠悠飘过。
字体是醒目的红色,加粗了。
“别改,你的分数能被录取。”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停了一瞬。
血液倒流,四肢百骸的温度被瞬间抽干。
我死死盯着那条弹幕。
它混在一堆“666”和“主播牛逼”的插科打诨里,像是一滴滴在滚油里的水,突兀,且瞬间炸裂。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几乎是扑到了那块小屏幕前。
弹幕还在滚动,但那条红色的字,已经被新的评论覆盖,消失无踪。
我甚至来不及看清那个ID。
一种比愤怒更冷、更尖锐的情绪,穿透了我的胸膛。
是恐惧。
一种被窥视,被操纵的,赤裸的恐惧。
时间退回到两天前。
出分那天,天色是铅灰色的,闷着一场下不来的雨。
我和沈舟并排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甜香,和我妈炖在厨房里的鸡汤味。
一种安逸的,属于夏日的,充满期待的家的味道。
沈舟是我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是我爸眼中“比亲儿子还亲的半个儿子”,是我从小到大的竹马。
我们穿着开裆裤一起和泥,背着一样的书包上学,就连青春期的第一次月考失利,都是一起在天台上喝着可乐度过的。
我们的分数,也总是咬得很紧。
这次高考,同样如此。
我,688。
他,690。
一个足以让我们在省内任何一所顶尖大学里挑选专业的分数。
“想好了吗?就报南大了?”沈舟侧过头看我,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嗯。”我点点头,指尖在打印出来的招生简章上点了点,“南大金融,离家近,又是王牌专业,毕业也好找工作。”
这是我规划了很久的路。
稳妥,清晰,每一步都在我的计算之内。
我的人生,就像我书桌上那些码放整齐的参考书,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错乱。
沈舟没说话,只是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发出沉闷的,笃笃的声响。
“林翘,”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南大很好,但你的分数,可以去够一够京大。”
“太远了。”我几乎没有犹豫,“而且京大的专业,没有绝对的把握,我不想冒险。”
“有时候,不冒险才是最大的风险。”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我熟悉的,混合着关切与不容置喙的复杂情绪,“你总是把自己框得太死。”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知道他的意思。
沈舟的性格像火,永远在追逐更高、更远、更不确定的东西。他填的,就是京大的人工智能。
而我像水,*惯在既定的河道里,安稳地流淌。
我们截然不同,却又诡异地被命运捆绑了十八年。
我妈端着汤出来,笑呵呵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聊什么呢?”她把一碗汤推到沈舟面前,“小舟多喝点,补补脑子,填志愿可是大事。”
“阿姨,我在劝翘翘报京大呢,”沈舟接过汤,很自然地说,“我们俩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我妈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看向我,带着询问。
“我就在南城,”我放下招生简章,语气平静但坚定,“我不想离家太远。”
这场小小的分歧,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只泛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很快就平息了。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以为的。
现在,我看着屏幕上那个被篡改的志愿——京大,人工智能。
一字不差,和沈舟填报的志愿一模一样。
我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冷的。
我关掉那个直播间,颤抖着手,点开了志愿填报系统的操作日志。
最新一条登录记录。
时间:今天下午14:32。
IP地址:一串我无比熟悉的数字。
那是沈舟家的IP地址。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巨大的冰,又冷又硬,硌得我生疼。
十八年。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秘密。
我的QQ密码,他知道。我的电脑开机密码,是他帮我设的。我的志愿填报系统账号密码,沿用了我们初中时一起申请的游戏账号。
我从未想过,这种近乎一体的亲密,有一天会变成一把刺向我的,最锋利的刀。
他甚至没有尝试去掩盖。
那个登录IP,像是一个明晃晃的宣告。
宣告着他对我的生活的绝对掌控,以及,他根本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
在我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翘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背景里很安静。
“沈舟。”我的声音也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嗯?怎么了,这么晚了。”
“我的志愿,是你改的吗?”我单刀直入,没有一丝一毫的迂回。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或许是错愕,或许是心虚,但更多的,可能是一种“你怎么会知道”的讶异。
“翘翘,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有些干涩。
“是你做的吗?”我又问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是。”
他承认了。
我反而笑了,笑声很轻,带着一股凉气。
“为什么?”
“我是为你好,”他的声音急切起来,“南大金融太委屈你了,你的能力,应该去最好的平台。我们一起去京大,不好吗?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互相照顾。”
“为我好?”我重复着这三个字,觉得无比讽刺,“沈舟,那是我的志愿,是我的人生。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就凭我比你更了解你!”他的声音也拔高了,“你总是求稳,总是害怕失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我只是帮你推一把!”
“推一把?”我的声音陡然变冷,“你这不叫推,叫绑架。”
“我……”
“沈舟,我的密码,你是什么时候记下的?”我打断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愣住了。
“我们一起申请那个游戏账号的时候?”他试探着回答。
“那你还记不记得,申请完账号,我们去吃的那家麻辣烫?”
“……记得。”
“老板娘多找了我们五块钱,你跑了半条街还了回去。你当时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一分钱都不能要。”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我们共享的记忆里。
“翘翘,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我反问,“别人的钱不能要,别人的人生,你就可以随便拿来涂改吗?”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死寂。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我的耳膜。
“现在,立刻,到我家来。”
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电脑前,没有动。
时间,23:58。
还有两分钟。
改,还是不改?
那条神秘的弹幕,像一句魔咒,在我脑海里盘旋。
“别改,你的分数能被录取。”
京大人工智能,去年的录取分数线是689。
我的分数,688,差一分。
这几乎是一道天堑。
每年都有无数考生,因为这一分之差,与梦想的学府失之交臂。
那个人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分数?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是恶作剧?还是……另有隐情?
门铃响了。
我起身,走过去开门。
沈舟站在门外,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慌张和无措。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是我去年生日时送给他的。
“翘翘……”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侧身,让他进来。
没有开客厅的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投下一片幽蓝的区域。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指了指屏幕。
“自己看。”
沈舟走过来,垂眸看向屏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
“还有一分钟。”我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沈舟,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过了,我是为你好。”他避开我的眼睛,声音很低。
“这不是理由,这是借口。”我摇摇头,“我要听实话。”
他沉默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攥成了拳。
“我怕。”
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怕什么?”
“我怕我们去不同的城市,怕我们慢慢就散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像是一张密布的网,“林翘,十八年了,我*惯了你在我身边。我不敢想象,我的大学生活里,没有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ক的脆弱。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坚硬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原来,那看似霸道的掌控背后,藏着的是这样不堪一击的恐惧。
“所以,你就用我的未来,来安抚你自己的恐惧?”我轻声问。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对不起。”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说对不起。
时间,23:59。
我转回头,看着屏幕。
光标,依然在那只濒死的蜂鸟。
改回去,回到我原本安稳的轨道上。
不改,就等于将我的人生,交给一个未知的赌局,和一个背叛了我的发小。
我的手指,重新放回了鼠标上。
沈舟站在我身后,呼吸都屏住了。
他知道,我这一秒的决定,将如何定义我们未来的关系。
甚至,决定我们是否还有未来。
滴答,滴答。
墙上的挂钟,像是在为我的人生倒数。
最终,我深吸一口气,移开了鼠标。
时间,跳转到00:00。
系统界面自动弹出,显示“2023年高考志愿填报已截止”。
我没有改。
我选择,将这场由他掀起的豪赌,进行到底。
沈舟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翘翘,你……”
我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沈舟,我没有改,不代表我原谅了你。”
我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人生被篡改的十八岁女孩。
“这也不是信任你,而是我想亲眼看一看,你所谓的‘为我好’,究竟会把我带向一个怎样的未来。”
“如果,我真的被京大录取了,那我会去读。但我们之间的关系,需要重新定义。”
“如果,我落榜了,滑档到一个我不喜欢的学校和专业,那么沈舟,”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这十八年,就到此为止。”
我看到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从今天起,”我从书桌上抽出一张白纸,一支笔,放在他面前,“我们来立个规矩。”
我妈常说,我是个天生没有“撒泼”功能的人。
小时候和人吵架,别的小孩又哭又闹,满地打滚,我只会站在原地,条理清晰地跟对方讲道理。
一、二、三,摆事实,列证据。
常常把对方说到哑口无言,最后哇的一声哭着跑掉。
现在,我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处理我和沈舟之间这场堪称崩塌的信任危机。
“第一条,”我把笔递给他,“未经我本人同意,你无权对任何与我个人相关,尤其是涉及未来的重大事项,进行任何形式的干预、建议或操作。违者,视为对本人独立人格的根本性侵犯。”
沈舟握着笔,指尖泛白。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第二条,”我没有理会他的目光,继续说,“我们之间,不再共享任何非必要的私人密码。包括但不限于社交账号、邮箱、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一切需要身份验证的系统。”
“第三条,关于‘为我好’这个概念,我们需要达成共识。它的前提,必须是尊重我的个人意愿。任何以‘为我好’为名,行控制之实的行为,都将被视为无效,且具有伤害性。”
我每说一条,沈舟的脸色就白一分。
黑暗中,电脑屏幕的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翘翘,我们……一定要这样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像签合同一样?”
“对。”我点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因为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出现了根本性的违约。现在,我们需要一份新的合同,来约束我们未来的行为,重建契约精神。”
“签,还是不签?”我看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把笔扔掉,摔门而出。
但他没有。
他只是垂下眼,拿起笔,在那张白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舟。
那两个字,他写得很慢,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写完,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还有吗?”
“有。”我说,“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在录取结果出来之前,在我们明确知道,你这次的行为,究竟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之前,我需要冷静一下。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他的手,猛地一抖。
“林翘!”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我。
“这是后果,沈舟。”我平静地回视他,“你做任何事,都要承担后果。这是你教我的。”
小学三年级,我为了抄近路,翻墙回家,摔破了膝盖。
是他,一边给我上药,一边板着脸对我说的这句话。
现在,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光,已经彻底黯淡了下去。
“好。”他哑声说,“我答应你。”
沈舟走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拿起那张写着他名字的“合同”,折好,放进了记本的夹层里。
然后,我重新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游戏直播间。
铺天盖地的弹幕里,我开始疯狂地翻找历史记录。
我想找到那个ID。
我想知道,那个在最后一分钟,用一条弹幕,撬动了我人生轨迹的人,到底是谁。
但历史弹幕太多,太杂乱了。
那个红色的ID,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靠在椅子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闷了一夜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我的人生,好像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得面目全非。
我不知道,天亮之后,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等待录取结果的日子,是漫长而煎熬的。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地刷着招考网,一遍遍地模拟着落榜的各种可能性。
复读?
去一个二本院校?
还是,彻底放弃,直接进入社会?
每一种可能,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地割。
我没有再见过沈舟。
他很遵守我们的“合同”。
他只是每天,会算好我爸妈不在家的时间,把一个保温饭盒,放在我家门口的鞋柜上。
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他亲手做的,我最爱吃的糖醋小排。
他从不敲门,也从不发信息。
放下东西,就走。
那些食物,我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直到我妈回来,收进冰箱。
我不是在赌气。
我只是需要用这种物理上的隔绝,来冷静地思考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我们之间的那条线,已经越界了。
现在,我需要把它重新拉回来,放在一个安全、且正确的位置上。
这天下午,我正在网上查资料,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林翘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儒雅的男声。
“我是,请问您是?”
“你好,我是京大招生办的周老师。”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周老师,您好。”
“是这样的,林翘同学,”周老师的语气很亲切,“我们这边看到了你的档案,你的分数非常优秀,但是,距离我们人工智能专业的提档线,还差一分。”
来了。
审判的时刻,终于来了。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不过,”周老师话锋一转,“我们今年在你们省,有一个自主招生的‘卓越计划’名额。这个计划,主要是为了选拔一些在特定领域有天赋,或者有巨大潜力的学生。”
“我们注意到,你高二的时候,参加过全国中学生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并且拿了省一等奖。对吗?”
“……对。”我有些发愣。
那是我高中生涯里,唯一一次“不务正业”。
因为沈舟当时在准备这个比赛,我为了能和他有更多共同话题,也跟着报了名。
我没想过拿奖,纯粹是陪跑。
没想到,最后竟然拿了个省一等奖。
而沈舟,因为一道题的失误,只拿了二等奖。
这件事,后来成了他一直调侃我的梗。
他说,我就是那种典型的,“随便搞搞,就能吊打一片”的天赋型选手。
我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没想到,在最关键的时候,它竟然成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的这个竞赛成绩,加上你这次高考的数学单科成绩是满分,综合评估下来,非常符合我们‘卓越计划’的要求。”周老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所以,我们招生办经过讨论,决定破格录取你。恭喜你,林翘同学。”
“……”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脑一片空白。
幸福,来得太突然,太不真实。
就像一场梦。
“林翘同学?你还在听吗?”
“在,在的。”我连忙回过神来,“谢谢老师,太感谢您了。”
“不客气,我们也很期待,能在京大的校园里,见到像你这样优秀的学生。”
挂了电话,我依然怔在原地。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一道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我书桌上那张“合同”上。
我被录取了。
以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那个神秘的弹幕,说的是真的。
沈舟那场疯狂的豪赌,他赢了。
可是,我呢?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五味杂陈。
我应该高兴吗?
我的人生,被强行推上了一条看似更光明的轨道。
可这条路,不是我自己选的。
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将我笼罩。
我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拨通了沈舟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
“我被录取了。”我说。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力压抑着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太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舟,”我打断他,“你知道京大的‘卓越计划’吗?”
“……”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我知道了答案。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我的声音,一点点冷了下去,“你改我志愿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这一步。你知道我的竞赛成绩,你知道我的数学是满分,你赌的就是这个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我……”
“你不是在赌,你是在算计。”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算计了我的人生,沈舟。”
“我不是!”他急切地反驳,“我只是相信你!我相信你的优秀,值得被看见!那个竞赛奖,是你自己凭本事拿的,数学满分,也是你自己考的!我只是,只是把一个可能的机会,推到了你面前!”
“可我没有授权你这么做!”我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凭什么觉得,你看到的,就一定是最好的?你凭什么觉得,我想要的,就是你以为我应该要的?”
“南大金融,安稳,平庸,一眼就能望到头。那是我自己选的路,就算跪着,我也会走完!”
“可你现在,把我推上了一条我完全陌生的路。我甚至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人工智能,我能不能学好它!”
“你可以的!”他吼了回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绝望,“林翘,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自己?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关在那个安全的壳里?”
“因为那个壳,是我自己造的!它让我有安全感!”
“可那不是安全感,那是懦弱!”
争吵,戛然而生。
我们俩,都愣住了。
这是我们十八年来,第一次,用这样激烈甚至残忍的词汇,去攻击对方。
电话里,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对峙,舔舐着各自的伤口。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们几乎是同时开口。
然后,又是一阵苦涩的沉默。
“翘翘,”沈舟的声音,疲惫而沙哑,“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们约在了我们常去的那家书店。
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楼下公园里,孩子们在放风筝。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
桌上,放着两杯柠檬水。
他瘦了,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短短半个月,他好像一下子,就褪去了少年气,变得沧桑了起来。
“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吗?”他先开了口。
“嗯,昨天收到的。”我点点头,没有看他。
“真好。”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沈舟,”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关于那张‘合同’,我们来谈谈后续的执行问题。”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好,你说。”
“首先,我要谢谢你。”我说,“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虽然方式我无法接受,但结果,是好的。”
“其次,我要告诉你,我接受这个结果。我会去京大报道,会去尝试学*人工智能。我会把它,当成我自己选择的路,认真地走下去。”
他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光。
“但是,”我话锋一转,“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之间的问题,就解决了。”
那丝光,又黯淡了下去。
“你篡改我志愿这件事,对我的伤害,是真实存在的。它让我对你,对我们之间十八年的感情,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和不信任。”
“这种不信任,不会因为我被京大录取,就烟消云散。”
“所以,那份合同,依然有效。并且,需要补充条款。”
我从包里,拿出了那张纸,和一支笔。
“补充条款一:在未来四年的大学生活中,我们保持‘安全距离’。我们可以是朋友,是同学,但不再是过去那种,可以随意介入对方生活的,没有边界的‘共同体’。”
“补充条款二:在任何涉及个人选择的问题上,比如,选课、社团、实*、甚至是恋爱,我们双方都有权保持沉默,另一方无权追问和干涉。”
“补充条款三:”我顿了顿,看着他,“我们需要学会,独立地,去过自己的人生。沈舟,你不能再把你的安全感,寄托在我身上。我也不能,再把我的*惯,依赖于你的存在。”
我把笔,推到他面前。
“如果你同意,就签字。”
他看着那张写满了条款的纸,久久没有动。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
“林翘,”他哑声问,“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完了?”
“不是完了,”我摇摇头,“是开始。”
“开始学着,如何成为两个独立的,平等的,互相尊重的成年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自以为是的拯救者,和一个被规划好的提线木偶。”
我的话,很重,很伤人。
但我必须说。
长痛,不如短痛。
他闭上眼,拿起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他的笔迹,有些颤抖。
大学开学那天,我爸妈送我到学校。
沈舟没有来。
我一个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办理报到手续。
一切都是陌生的。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陌生的面孔。
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的感觉。
我的人生,终于,完完全全地,掌握在了我自己的手里。
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收到了沈舟的信息。
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照顾好自己。”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我们的关系,退回到了最简单,也最安全的位置。
就像两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偶尔交汇,互道一声你好,然后,继续前行。
我开始认真地学*人工智能。
那些复杂的代码,深奥的算法,对我来说,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很难,但很有趣。
我开始发现,我好像,真的对这个领域,有那么一点点天赋。
就像沈舟说的,我好像,真的可以。
我和沈舟,偶尔会在校园里遇到。
在食堂,在图书馆,在去教学楼的路上。
我们只是点点头,笑一笑,然后,擦肩而过。
我们都默契地,遵守着那份“合同”。
我们的关系,在一种克制的,理性的距离下,反而开始慢慢回温。
有时候,他会在微信上,给我发一些专业相关的资料链接。
我也会在他参加辩论赛的时候,给他发一句“加油”。
我们不再试图控制对方,而是学着,去欣赏和祝福对方。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一天天过下去。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还是那个,京大招生办的周老师。
“林翘同学,有时间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是什么事。
到了办公室,周老师笑着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别紧张,”他说,“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你的‘卓越计划’推荐人。”
“推荐人?”我愣住了。
“对,”周老师点点头,“当初,我们确实注意到了你的档案,但说实话,像你这样优秀的学生,每年都有很多。我们之所以,会最终把这个唯一的名额给你,是因为,我们收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推荐。”
我的心,跳得有些快。
“是谁?”
“是你的一个学长,”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递给我,“他叫,江越。”
我接过资料,看到了一个名字,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生,眉眼清俊,气质干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很陌生。
“江越,是我们人工智能专业的直博生,也是当年全国信息学奥赛的金牌得主。他现在,是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核心成员。”
周老师的语气里,充满了欣赏。
“是他,向我们招生办,力荐了你。他说,他当年做省赛评委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他说,你在解一道难题时,用的算法,非常有创造性,让他印象深刻。他说,你是一个,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人。”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周老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能……见见这位学长吗?”
“当然,”周老师笑了,“他今天,正好在隔壁实验室。我带你去。”
我跟着周老师,穿过一条长长的,铺着白色瓷砖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玻璃门。
透过玻璃,我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生,正背对着我们,在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前,专注地写着什么。
他的身形,清瘦而挺拔。
周老师推开门。
那个男生,闻声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周老师,落在了我的身上。
然后,他笑了。
眉眼弯弯,像是我记忆里,从未出现过,却又无比熟悉的,一弯新月。
“你好,林翘。”他说,“我叫江越。”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了。
在那个,我人生即将被改写的,最后一分钟。
那条,从天而降的,红色的,加粗的弹幕。
那个一闪而过的ID。
就叫,“江上越。”
尾声。
我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眼前的江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他。
那个在我人生最混乱的时刻,投下一颗石子,改变了水流方向的人。
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幕后推手。
“学长,你好。”我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不用这么客气,”他走过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他清爽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叫我江越就好。”
他的目光,很温和,也很直接。
像是在看一件,他寻觅了很久的,珍贵的艺术品。
“那个弹幕……”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笑了,没有否认。
“情急之下,想不到别的办法,能让你停下来。”他说,“幸好,你平时有看游戏直播的*惯。”
我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他不仅知道我的分数,知道我的竞赛成绩,甚至,还知道我的个人*惯。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到底,关注了我多久?
“你……”
“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所有疑问,主动提议道。
我点点头。
我们并排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秋天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沈舟,是你很好的朋友吧。”他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嗯。”
“他很在乎你,”江越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他用错了方式。爱,不是控制。”
我沉默了。
这句话,正正地,戳在了我心里最痛的地方。
“那你呢?”我忍不住反问,“你用一种近乎窥探的方式,介入我的人生,这又算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算,一个惜才的前辈,对一个有天赋的后辈,最大程度的善意。”
他的眼睛,很亮,很清澈。
“林翘,我等了你两年。”
“从你在省赛赛场上,写下那段惊艳的代码开始,我就在等你。”
“我只是,不想看到一块璞玉,因为走错了路,而被埋没。”
他的话,像是一阵风,吹散了我心中所有的迷雾。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曾有这样一双眼睛,欣赏着我,期待着我。
在我自己都怀疑自己的时候,有一个人,比我自己,更相信我的潜力。
这种感觉,很奇妙。
和沈舟那种,带着占有欲的“为我好”,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欣赏与引领。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沈舟发来的信息。
“晚上,一起吃饭吗?就我们俩。”
这是那份“合同”签订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见面的邀请。
我看着那条信息,又抬头,看了看身边的江越。
他正微笑着,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阳光下,他的轮廓,清晰而温暖。
我忽然意识到,我的人生,好像,真的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
前面,是两条路。
一条,通往过去十八年的*惯与纠缠。
一条,通往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未知的可能。
我该,走向哪里?
我收起手机,没有回复。
然后,我对着江越,笑了笑。
“学长,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就当是,谢谢你的那条弹幕。”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