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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我报了很远的学校,爸妈大骂我不孝:老二就是靠不住!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火车开动时,那种沉重而规律的“哐当”声,像是直接碾在我的心上。我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站台上那个越来越小的城市,那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家。我没有回头,我知道,父亲周志强和母亲孙秀英没有来送我。

高考结束后我报了很远的学校,爸妈大骂我不孝:老二就是靠不住!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家里爆发了我有生以来最激烈的一场战争。那张来自遥远北国、带着油墨香气的薄薄纸片,像一颗引线,点燃了我们家积压多年的所有矛盾。

“哈尔滨?周平,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母亲孙秀英的嗓门尖利得能划破空气,她指着地图上那个几乎戳到国境线的黑点,“从咱家到那儿,坐火车得两天两夜!你这是要去上大学,还是要去戍边?”

父亲周志强没说话,他只是把手里的烟卷狠狠摁熄在烟灰缸里,那双布满老茧、能刨出最光滑木纹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我就是想出去看看。”我低着头,声音小的像蚊子哼。

“看?有什么好看的!”母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作响,“你哥在上海打拼,正是需要人帮衬的时候!我们早就给你盘算好了,就在本地念个师范,安安稳稳当个老师,离家近,以后还能帮衬你哥,帮衬这个家!你倒好,一声不吭,给我们捅这么大个娄子!”

“老二就是靠不住!”父亲终于开了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凉意,“养你这么大,翅膀硬了,就想着往外飞,一点不为家里考虑。不孝!”

“不孝”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直直地扎进我的心脏。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因为我哥周博远的一封家书就能高兴好几天,因为我哥寄回来的几百块钱就逢人便夸的父母,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们不知道,我之所以拼了命也要逃离,正是因为这个他们引以为傲的大儿子,我那个“有出息”的哥哥。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更让人窒息。

火车再次发出一声长鸣,彻底将故乡甩在身后。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我闭上眼,那天的争吵声,父母失望的眼神,还有那个我守护了多年的秘密,在我脑海里反复纠缠,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01

时间倒回一个月前,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我从学校查完成绩回来,一路上,头顶的太阳火辣辣的,脚下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可我的心却是凉的。

632分。比我预估的要高出不少,一个稳稳能上一所重点大学的分数。

可我没有一丝喜悦。推开家门,一股混杂着饭菜香和木屑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父亲的木工作坊就在院子后面,那“吱呀吱呀”的拉锯声,是我童年里最恒定的背景音。

“回来了?考得怎么样?”母亲孙秀英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她头也没回地问。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期待,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还行。”我把成绩单放在饭桌上,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

“什么叫还行?具体多少分?”她擦着手走出来,拿起那张薄薄的纸。当她看清上面的数字时,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632?”她念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你没看错吧?”

“没。”

这时,父亲周志强也从后院进来了,他脱下沾满木屑的工作服,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性子也像木头一样,又硬又直。他拿起成绩单,凑到老花镜下仔细看了半天,然后“嗯”了一声,便再没了下文。

这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在我们家,所有的光环和期待都属于我哥周博远。他比我大四岁,从小就聪明,嘴也甜,是亲戚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四年前,他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名牌大学,读的是最热门的金融专业。从那天起,他就成了这个家最大的骄傲和全部的希望。

而我,周平,似乎从出生起,就是给我哥当陪衬的。“平”这个字,就像我人生的注脚,平凡,平淡,不被寄予厚望。

晚饭时,气氛有些微妙。母亲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这是难得的待遇。她说:“考得不错,总算没白费功夫。志愿想好怎么填了吗?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就报咱们市的师范大学,离家近。毕业出来当个老师,工作稳定,说出去也好听。你哥在外面花销大,你留在家里,也能帮衬着点。”

我扒着碗里的米饭,没有作声。那碗红烧肉油汪汪的,在我看来却腻得发慌。

父亲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用他一贯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你妈说得对。男孩子,有份安稳工作就行了。别好高骛远,你不是你哥那块料。安安分分守着家,以后我这手艺,也得有个人传下去。”

我爸的手艺远近闻名,他做的明清式样的家具,不用一颗钉子,全靠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坚固耐用。很多城里的大老板都慕名而来,订单都排到明年了。他一直希望我能继承他的衣钵,可我从小闻着那股油漆和木屑的味道,只觉得沉闷和压抑。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表情,鼓起勇气说:“爸,妈,我不想当老师。”

母亲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不当老师你想干啥?你这分数,当老师绰绰有余了。”

“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想学材料科学与工程。”

“什么……材料?”母亲显然没听懂。

父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净整些没用的!学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周平,我跟你说,做人要脚踏实地。你哥那是脑子活,能在上海那种大地方混。你不行,你就适合待在这儿。”

“我怎么就不行了?”一股压抑了很久的委屈和不甘涌上心头,“我的分数也不比哥当年差多少!”

“你能跟你哥比?”母亲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哥从小到大,哪样不比你强?他懂事,知道为家里分忧。你呢?就知道跟我们犟!让你报师范,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还是为了方便给哥当后盾?”我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啪!”父亲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怒视着我,“你个小崽子,说的什么混账话!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倒养出个白眼狼!你哥是你亲哥,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看着父亲涨红的脸,母亲气得发白的嘴唇,突然觉得很无力。在这个家里,哥哥是天上的太阳,而我,只是一颗围绕他旋转、为他提供光和热的行星。我的感受,我的梦想,从来都不重要。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借着台灯昏黄的光,一遍遍地看那些大学的招生简章。我的手指划过那些陌生的城市名字:北京、南京、武汉……最后,停在了最北边的那个城市——哈尔滨。

那里天寒地冻,离家几千公里。我想,只有到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他们鞭长莫及的地方,我才能真正地呼吸,才能活成我自己,而不是“周博远的弟弟”。

我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我那“完美”哥哥的秘密。这个秘密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好几年了。正是这根刺,让我对这个家,对我父母盲目的偏爱,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失望。

02

那个秘密,要从四年前我哥高考那年说起。

那年我上初二,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对什么都好奇。高考前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我哥周博远的房间,发现他的门缝里还透着光。我以为他还在熬夜复*,心里对他生出几分敬佩。

我悄悄走过去,想从门缝里看看。门没关严,虚掩着。我看到我哥正背对着我,坐在书桌前,鬼鬼祟祟地在捣鼓什么。他手里拿着一支很细的笔,在一张小纸条上飞快地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什么复*重点。可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把那张小纸条小心翼翼地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了他那块电子表的夹层里。他的动作很隐蔽,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紧张和狡黠。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头升起。

高考成绩出来,我哥的分数高得惊人,顺利被上海那所名牌大学录取。家里摆了酒席,亲戚朋友都来道贺,父母脸上的笑容像是刻上去的,怎么也抹不掉。父亲喝多了,拉着我哥的手,激动得老泪纵横,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我们周家祖坟冒青烟了!博远,你是有大出息的!”

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恭维声中,我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哥哥,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从容地接受着所有人的赞美。可我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后来,在他去上海上大学前,我帮他收拾行李。在他扔掉的一堆旧书里,我发现了一个笔记本。出于好奇,我翻开了。前面都是些正常的学*笔记,可翻到最后几页,我看到了几行字,是我哥的笔迹。

那像是一篇日记,记录了他高考前的心路历程。他说自己模拟考成绩一直不理想,压力大到整夜失眠,他害怕辜负父母的期望,害怕被邻居家的孩子比下去。然后,他写道:“……没办法了,只能铤而走险。我已经准备好了,藏在表里,应该不会被发现。只要能考上,一切都值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笔记本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原来,那张小纸条,是作弊用的。我那个被全家人奉为神明、光芒万丈的哥哥,他的成功,竟然是建立在这样不光彩的手段之上。

我当时想把这件事告诉父母。我拿着笔记本,冲到他们面前,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看到他们正小心翼翼地把哥哥的录取通知书用相框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母亲一边擦着相框,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以后咱们家的脸面,就全靠博远了。”父亲在一旁,眼神里满是骄傲和憧憬。

那一刻,我明白了。就算我说出来,他们会信吗?就算信了,他们会承认吗?他们不会。他们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哥哥身上,承认哥哥作弊,就等于承认他们这么多年的骄傲和投资,都是一个笑话。他们只会觉得我是在嫉妒,是在无理取闹。

于是,我把笔记本悄悄放了回去,把这个秘密,连同我的失望和困惑,一起埋进了心里。

从那天起,我看这个家的眼光就变了。我开始注意到,母亲总是在饭桌上把最好吃的菜推到哥哥碗里;父亲会为了给哥哥买一台最新款的手机,自己那双磨破了的解放鞋却舍不得换。而我,穿的是哥哥剩下的旧衣服,用的是哥哥淘汰下来的文具。我的成绩进步了,得到的只是一句“还行,继续努力”;而哥哥哪怕只是在电话里说一句“最近在准备考证”,都能换来父母半个月的津津乐道。

他们不是不爱我,只是他们的爱,太不均衡。他们的心,像一杆倾斜的秤,所有的砝码都压在了哥哥那头。

我开始拼命学*。我不再是为了得到他们的夸奖,而是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我想证明,我周平,不比任何人差。我不需要依靠作弊,也能考上好大学。我想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周博远”的地方,一个我只作为“周平”而存在的地方。

所以,当录取通知书真的从那个遥远的城市寄来时,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0.3

“你要是敢去哈尔滨,就别认我这个妈!”母亲的哭喊声还在耳边回响。

“这个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父亲的咆哮声震得我耳膜发疼。

最终,这场家庭战争以我的“胜利”告终。当然,这胜利是惨烈的。家里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冷战。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显得格外刺耳。母亲不再给我夹菜,父亲甚至不愿多看我一眼。我像一个闯入别人家里的外人,尴尬,多余。

他们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母亲红着眼对我说:“既然你有那么大本事,学费和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我们没钱供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没有争辩。我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武器。

离家去学校报到还有一个月,我必须在这一个月里凑够第一年的学费和路费。我开始找暑期工。小县城里,适合学生干的活不多。最后,我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找到了一个搬砖和水泥的活。

工头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怀疑:“小伙子,看你白白净净的,像个学生。这活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你行吗?”

“行!”我咬着牙说。

第一天上班,我就体会到了什么叫“腰都直不起来”。夏日的毒太阳炙烤着大地,钢筋被晒得烫手。我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迷彩服,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跟着工人们一起,把一车车的红砖从卡车上卸下来,再搬到指定地点。

砖头磨得我满手都是血泡,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中午吃饭,工人们都蹲在树荫下,吃着简单的盒饭。我累得连饭都吃不下,只想躺在地上。

晚上回到家,我脱下被汗水浸透、又被灰尘染成灰色的衣服,感觉自己快散架了。我冲了个澡,看到镜子里那个又黑又瘦、肩膀被晒得脱皮的自己,陌生得可怕。

母亲看到我这副样子,没有心疼,只是冷冷地说:“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听我们的,安安分分在家待着,用得着吃这份苦?”

我没理她,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拿出药箱,用针小心翼翼地挑破手上的血泡,再涂上红药水。疼,钻心的疼。但我一声没吭。

这一个月,我像一头沉默的骡子,在工地上埋头苦干。工友们一开始还拿我开玩笑,叫我“大学生”,后来见我肯吃苦,话不多,干活也实在,慢慢地也就接纳了我。他们会教我怎么搬砖更省力,怎么和水泥浆才均匀。休息的时候,他们会递给我一支烟,虽然我不抽,但还是会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我跟他们聊他们的生活,聊他们远方的老婆孩子。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跟我父亲差不多年纪,为了生计,背井离乡。从他们粗糙的脸上,我看到了生活的艰辛,也看到了一种朴素的坚韧。

父亲偶尔会来工地。他是来给工地老板送定制的门窗的。他看到我灰头土脸地扛着水泥,眼神复杂。他没有跟我说话,只是把车停在远处,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开车走了。

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或许是觉得我丢了他的脸,或许……也有一丝不忍。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三千块钱的工资。钱不多,每一张都沾着我的汗水和血泡的印记。工头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有骨气!以后肯定有出息。”

拿着这笔钱,我心里五味杂陈。这点钱,离学费还差得远。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人找到了我。是钱师傅,我父亲的师父,一个已经退休多年的老木匠。

04

钱师傅住在一个老旧的家属院里,院子里种着一架葡萄,夏天的时候,绿荫能遮住半个院子。他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手里总是盘着两个光亮的核桃。

他把我叫到他家,给我泡了一杯浓茶。茶很苦,但回味甘甜。

“工地上那活,不是你这种读书人干的。”钱师傅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总得吃饭。”我低着头。

“我听说了,为了上大学的事,跟你爸闹翻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你爸那个人,脾气就像他手里的红木,又臭又硬。”钱师傅笑了笑,皱纹在眼角堆成一团,“但他心不坏。他这辈子,就认一个理:手艺人,得靠手吃饭。他觉得你哥那种在写字楼里动动嘴皮子、敲敲键盘的活不踏实,也觉得你学的那个什么‘材料’,是虚的。他让你当老师,是想让你有个铁饭碗,一辈子安稳。”

“可我不想过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我知道。”钱师傅看着我,“年轻人,都想出去闯。当年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南方的大厂子,不也一样被你爷爷给拦下来了?子承父业,这是老一辈人的念想。”

他顿了顿,继续说:“志强这辈子,最骄傲的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他的手艺,另一样,就是你哥。他觉得你哥给他长了脸,光宗耀祖了。所以,他把最好的都给了你哥,对你,是有亏欠的。”

听到“亏欠”两个字,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我的角度,说出了我的委屈。

“他不是不疼你,”钱师傅叹了口气,“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疼。他觉得,老大是门面,得擦得亮亮的;老二是里子,得结实,能撑住这个家。他让你留在身边,是觉得你性子稳,靠得住,能给他养老送终。”

我沉默了。钱师傅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一些想不通的疙瘩。我怨恨父亲的偏心,却从没想过,这偏心的背后,或许也藏着一种笨拙的依赖。

“孩子,想出去就去吧。”钱师傅从一个旧木盒子里拿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钱。他把钱推到我面前,“这是我攒的一些养老钱,你先拿着去交学费。别跟你爸说,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投资你的未来了。”

“钱师傅,这……这我不能要!”我连忙推辞。

“拿着!”钱师傅把脸一板,“你爸是我徒弟,你就是我徒孙。师爷给徒孙一点见面礼,天经地义!以后出息了,记得回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就行。钱,不用还,但这份情,你得记着。”

他把钱硬塞到我手里,那沓钱很旧,带着一股樟木箱子的味道,沉甸甸的,压得我手心发烫。

“还有,”钱师傅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爸那双手,是死的,只能把木头变成桌子椅子。你的脑子,得是活的。你要是真学那个什么材料,就好好学。以后,说不定能让你爸那手艺,换个活法。”

我攥着那笔钱,走出钱师傅家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我突然觉得,那个遥远的北方城市,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0.5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我收拾好行李,一个半旧的行李箱,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背包。临走前,我还是去跟父母告别。

他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谁也没看我。电视里正放着一部家庭伦理剧,男女主角声嘶力竭地争吵着,那台词,句句都像是在说我们家。

“爸,妈,我走了。”我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干涩。

母亲的肩膀抖了一下,但还是没回头。父亲依旧盯着电视,好像没听见。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我知道,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我转过身,拉开门。

就在我一只脚踏出门槛的时候,母亲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桌上有几个煮鸡蛋,路上吃。”

我回头,看到饭桌上果然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五六个白生生的煮鸡蛋。旁边还有一个信封。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我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很薄,里面装着几张一百块的钱,数了数,一共五百。钱很旧,有些还带着折痕。我知道,这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的私房钱。

我把钱和鸡蛋放进背包,眼眶发热。我再次看向他们,他们的目光,依然固执地停留在电视屏幕上。

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带上门,离开了这个让我爱恨交织的家。

走到巷子口,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后面,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父亲。他正站在窗帘后面,静静地看着我。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短短一瞬,他就像受惊一样,迅速拉上了窗帘。

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火车上,我旁边坐着一个同样去外地上大学的男生。他一路都在跟家里打电话,兴奋地描述着车窗外的风景,电话那头,是他父母一声声的叮嘱。我羡慕地听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煮鸡蛋的塑料袋。

我剥开一个鸡蛋,蛋白光滑,蛋黄金黄。我小口小口地吃着,像是品尝什么山珍海味。我知道,这或许是临别前,他们所能给我的,全部的温柔了。

两天两夜的旅程,漫长而孤独。火车穿过平原,越过山丘,窗外的景色从郁郁葱葱的南方,逐渐变成了萧瑟开阔的北方。天气也越来越凉。

到达哈尔滨的时候,是一个清晨。我走出火车站,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我瞬间清醒。天很高,很蓝,云朵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这座城市,陌生而宏大。

我深吸一口气,背起行囊,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要靠我自己来走了。身后是回不去的故乡,眼前是不可知的未来。

周平,加油。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0.6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要更精彩,也更辛苦。

哈尔滨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份就开始飘雪。对于我这个在南方长大的孩子来说,第一次见到鹅毛大雪,那种震撼是难以言喻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干净,纯粹,仿佛能掩盖掉所有过去的痕迹。

我所在的专业,材料科学与工程,课程繁重而枯燥。金属材料、无机非金属材料、高分子材料……每天面对的都是各种复杂的化学式和物理模型。很多同学都叫苦不迭,我却学得津津有味。

或许是因为钱师傅那句“让你爸那手艺,换个活法”的话,我总觉得这些冰冷的理论背后,藏着某种与我父亲的木工活相通的东西。父亲靠的是经验和手感,判断一块木料的干湿度和纹理走向;而我在这里,学*用数据和模型,去分析一种材料的微观结构和宏观性能。方式不同,但追求的都是对“物”的极致理解。

为了尽快还上钱师傅的钱,也为了不向家里伸手,我的课余时间几乎都用来打工。我去食堂帮厨,去图书馆整理书籍,周末还去做家教。生活很清贫,我常常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就是一顿饭。但我从不觉得苦。精神上的富足,远比物质上的匮乏更重要。

我每个月都会给家里打一次电话。通常是母亲接。我们的对话简短而客气,像是在跟一个远房亲戚通话。

“妈,我这个月拿了奖学金,给你们寄了点钱。”

“知道了。钱收到了。”

“家里都好吧?爸身体怎么样?”

“都那样。他好着呢。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哦。那,我挂了。”

“嗯。”

电话这头,是北国的寒风;电话那头,是南方的家。一根细细的电话线,连接着我们,却传递不了任何温度。

偶尔,哥哥周博远也会给我打电话。他已经在上海工作了,在一家证券公司。电话里的他,意气风发,谈论的都是股票、基金和几个亿的项目。他会用一种施舍的口气问我:“小弟,在学校钱够不够花?要不要哥支援你点?”

我每次都说:“够了,我能养活自己。”

“行,有骨气。”他会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 ઉ 的轻蔑,“不过你也别太犟了。咱们是亲兄弟,有困难就跟哥说。你在学校好好念书,以后毕业了,来上海,哥罩着你。”

我听着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只觉得一阵反胃。我知道,他只是想在我面前,彰显他的成功和优越感。

大二那年暑假,我没有回家。我找了一份专业相关的实*,在一家钢铁厂的实验室里做材料检测。工作环境很差,到处是噪音和粉尘,但能接触到真正的工业生产,我甘之如饴。

那个夏天,我给钱师傅寄去了第一笔还款,虽然只有两千块,但我在信里详细地描述了我的学*和生活,告诉他,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也是在那个夏天,家里出事了。

是母亲打来的电话,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慌乱得不成样子:“平平……你快回来吧!你爸……你爸出事了!”

0.7

我连夜坐火车赶回家。当我风尘仆仆地推开家门时,看到的是一片愁云惨雾。

父亲躺在床上,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打了石膏,被高高地吊起。他的脸色蜡黄,短短几天,像是老了十岁。母亲坐在一旁,眼睛红肿,不停地抹眼泪。

“怎么回事?”我放下背包,急切地问。

母亲看到我,眼泪掉得更凶了:“你爸在给人家装一个红木屏风的时候,从梯子上摔下来了……手腕,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医生说,以后这只手,再也干不了精细的木工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对于一个靠手艺吃饭的木匠来说,手,就是他的命。这宣判,无异于要了他的命。

我走到床边,看着父亲。他睁开眼,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别过头去,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奈。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

父亲受伤,意味着家里所有的订单都无法完成。那些预付了定金的客户开始上门催促,甚至有人要求退款赔偿。家里的积蓄,在父亲的治疗和赔偿客户的违约金中,迅速见了底。

我问母亲:“哥知道吗?他怎么说?”

母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他说他那边项目忙,走不开。就……就打了五千块钱回来。”

五千块。对于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我那个在上海年薪几十万、指点江山的哥哥,在他父亲最需要他的时候,就用这区区五千块钱,打发了。

我心里的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拿出我实*攒下的所有钱,又把奖学金也取了出来,凑了一万多块,交到母亲手里。母亲捏着那沓钱,愣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那段时间,我成了家里的主心骨。我一边照顾父亲,一边去跟那些客户协商。我挨家挨户地登门道歉,承诺等我父亲好转,一定会想办法完成订单,或者,我会用我打工的钱,分期退还他们的定金。

我的诚恳态度,打动了大部分客户。他们大多是我父亲的老主顾,知道我父亲的为人,都表示愿意等一等。

家里那间充满了木屑香气的作坊,第一次变得如此安静。父亲每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他不再说话,也不再骂我。那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我难受。他一生的骄傲和心血,都被那次意外摔得粉碎。

一天晚上,我给他端药进去。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周平。”

“爸。”我应了一声。

“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了。”他说完这句话,就把头转向了墙壁,肩膀微微耸动。我看到,有泪水,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滑落。

我站在他床边,久久没有动弹。窗外,月光如水。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有一点点懂他了。

0.8

假期结束,我必须回学校了。临走前,我跟父亲进行了一次长谈。

我坐在他的床边,把我这两年在学校学到的东西,用他能听懂的语言,尽可能详细地讲给他听。我讲材料的力学性能,讲木材的细胞结构,讲现代的木材烘干和防腐技术,讲3D建模和数控机床。

他一开始只是默默地听着,眼神里没什么光彩。但当我讲到,可以通过计算机辅助设计,精确地计算出每一个榫卯的尺寸和角度,再利用小型的数控设备进行加工,这样即使是手部力量和精度不如从前,也依然可以制作出复杂的结构时,他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光亮。

“你说的那个……电脑开榫头,真能行?”他怀疑地问。

“能行。”我肯定地回答,“爸,你的经验和审美是无价的。你的手虽然伤了,但你的脑子还在,你对木头的理解还在。技术,只是工具,是来帮助我们实现想法的。老手艺,也要跟上新时代。”

我把我画的一些设计草图拿给他看。那是我结合了传统家具的韵味和现代人体工学的设计,比如,一个可以调节高度和角度的明式书桌,一个带有储物功能的改良罗汉床。

他看着那些图纸,久久没有说话。

我把家里剩下的钱都留下了,只带了路费。我对他说:“爸,你好好养伤。等我寒假回来,我们一起,把这些图纸变成真的。”

回到学校后,我更加疯狂地学*。我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查阅了大量关于木材科学和家具设计的资料。我利用学校的资源,学*了CAD制图和数控编程。我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有用的知识。

我开始尝试着,把我父亲的“手艺”,和我学的“科学”,结合起来。

寒假,我带着一台二手的笔记本电脑和满脑子的构想回到了家。父亲的伤好了一些,但右手还是使不上大力。

我把电脑搬到作坊里,把软件装好,然后把我设计的图纸,一点点地在电脑上建成三维模型。父亲就坐在我旁边,戴着老花镜,新奇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可以360度旋转的虚拟椅子。

“爸,你看,这个地方的榫卯,我们可以这样设计,承重会更好。”

“这个靠背的弧度,我根据人体的脊椎曲线调整过,坐起来会更舒服。”

我一边演示,一边给他讲解。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提出他的疑问和建议。

“这个腿,太细了,看着不稳当。”

“这个雕花,可以简化一点,用现代的线条来表现,更有味道。”

那间沉寂了半年的作坊,又重新充满了活力。不再是拉锯和刨削的声音,而是我和父亲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声,以及我敲击键盘的清脆声。母亲会把饭菜端到作坊里来,看着我们父子俩头碰头地研究着电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们决定,先做一个小的茶几来试验。我负责建模和编程,父亲负责挑选木料和指导。然后,我联系了一家小型的加工厂,租用他们的数控机床,把设计好的部件加工出来。

当那些精确切割好的木料运回家时,父亲抚摸着那些光滑的切面和精准的卯口,眼神里充满了激动和感慨。

“这机器……比我的手还准。”

最后的组装,我们一起完成。父亲用他那只还算灵活的左手,指导我如何拼接,如何打磨。当最后一个部件严丝合缝地嵌入,整个茶几稳稳地立在地上时,我们父子俩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个茶几,造型简约,线条流畅,既有传统家具的神韵,又符合现代的审美。父亲围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用他粗糙的手掌,一遍遍地抚摸着光滑的桌面,就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好啊……”他喃喃地说,眼眶有些湿润,“老祖宗的玩意儿,没丢。”

0.9

那个寒假,成了我们家的一个转折点。

我们父子联手打造的那个“新中式”茶几,被一个来访的旧主顾看中了,当场就用高价买走了。这个消息,像一阵春风,吹散了笼罩在我们家上空的阴霾。

父亲的信心被重新点燃了。他不再整日唉声叹气,而是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新的家具设计中。他负责“掌眼”,把握造型和神韵;我负责“动手”,将他的想法用现代技术实现出来。

我们的作坊,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周氏木语”。

我利用网络,为我们的新式家具开了一个网店,把每一件作品背后的故事和设计理念都写了上去。没想到,这种融合了传统手艺和现代科技的家具,很快就在网上受到了关注。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父亲的手虽然不能再做精雕细琢的活,但他成了我们作坊的“总设计师”和“首席质检官”。他每天在作坊里踱步,指导着请来的年轻木工,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和严厉。

大四那年,我面临毕业选择。几家大城市的知名企业都向我抛来了橄榄枝,待遇优厚。我哥周博远也再次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帮我在上海联系好了一家外企,让我毕业就过去。

我拒绝了。

我决定回家。回到那个我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小县城。

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父母时,他们都愣住了。

父亲沉默了半晌,抬头看着我,问:“想好了?不后悔?”

我点点头:“不后悔。外面的世界是很大,但我知道我的根在哪里。爸,我想把‘周氏木语’做下去。”

父亲的眼圈红了,他别过头,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比你哥强。”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说我比哥哥强。这么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后来,我哥也知道了我的决定。他在电话里大发雷霆,骂我是个没出息的傻子,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跑回小地方当个“木匠”。

我没有跟他争辩。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他追求的是金钱和地位的堆砌,而我找到的,是内心的安宁和价值的实现。

我用大学里学到的知识,对家里的作坊进行了全面的技术改造。我引进了更先进的设备,优化了生产流程,还建立了一套严格的质量控制体系。我还开始研究环保水性漆,代替了传统的气味刺鼻的油漆。

“周氏木语”的生意越来越好,名气也越来越大。我们甚至开始接收一些古建筑修复的项目。

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和父亲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喝茶。钱师傅也在。他看着我们新做出来的一把圈椅,不住地点头。

“志强啊,你生了个好儿子。”钱师傅对父亲说,“你这手艺,在他手里,算是活过来了。”

父亲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的黄牙。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骄傲和欣慰。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小子,是比我强。”他说。

我端起茶杯,敬了他们一杯。茶水微苦,但回甘悠长,就像我这几年走过的路。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远方”,不在于地理距离的遥远,而在于内心的独立和强大。逃离,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有时候,回来,面对,并且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才是真正的成长。

这个曾经让我感到窒息的家,如今,成了我最坚实的港湾。而我,也不再是那个活在哥哥阴影下的“老二”,我就是我,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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