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喜报

查分那天,程家的空气是滚烫的。
我正在厨房里擦着最后一扇橱柜门,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滑,痒痒的,也顾不上抬手。
客厅里,程太(我在这里做事,都这么叫她)捏着手机,在沙发上坐立不安。
她的真名叫程疏雨,是个好听的名字。
人长得也跟名字一样,细眉细眼的,皮肤白得像瓷,一年四季都穿着不同样式的长裙,看着就仙。
可我知道,仙女是不需要自己洗碗的。
程太的儿子,程承川,今年高考。
为了这一天,程家已经“备战”了整整三年。
我在这里做了五年保姆,后三年,家里说话都是轻轻的,走路也是踮着脚的。
电视机几乎没开过。
程太的朋友圈,除了晒她那些名牌包和下午茶,就是转发各种关于高考冲刺、名校介绍的文章。
字里行间,都是对儿子程承川的期待。
“温阿姨,再切一盘冰镇西瓜来。”
程太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有点发飘,带着紧张。
“好嘞,程太。”
我应了一声,放下抹布,从冰箱里抱出半个冰得透心凉的西瓜。
刀切下去,咔嚓一声,红色的汁水就冒了出来。
我把西瓜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去掉籽,码在白瓷盘里,像一盘红色的宝石。
这是程太的要求,她说,生活的品质体现在细节里。
我端着西瓜出去的时候,程太的手机“叮”一声响了。
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坐直了。
我把果盘轻轻放在茶几上,退到一边,不敢出声。
程太划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呼吸都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在呼呼地吹着冷气。
突然,程太尖叫了一声。
“啊!出来了!”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
“680!老程!680分!”
她冲着书房的方向大喊,声音里全是狂喜,都有些破音了。
书房的门开了,程先生跑了出来,脸上也是又惊又喜。
“真的?我看看!”
夫妻俩凑在一起,对着那个小小的手机屏幕,像看什么绝世珍宝。
程承川也从自己房间里出来了。
他比他爸妈淡定多了,只是嘴角咧着,看得出也很高兴。
“臭小子,可以啊!”
程先生一拳捶在儿子肩膀上,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就说嘛,我儿子,肯定错不了!”
程太一把抱住儿子,眼泪都下来了。
“妈给你报了那么多补*班,没白花钱!这分数,去咱们市最好的那所大学,绰绰有余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抱在一起,也替他们高兴。
这几年,我是亲眼看着程承川用功的。
成摞的卷子,熬夜的台灯,还有因为压力太大偶尔跟他妈发脾气。
都不容易。
程太很快就擦干了眼泪,她是个讲究体面的人,失态永远是短暂的。
她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她娘家妈。
“喂,妈!……对,刚查的!680!……什么?超常发挥?这叫正常发挥好不好!我们家承川一直就这个水平!……对对对,摆酒,肯定要摆酒的!……地方我来看,您就等着喝喜酒就行!”
挂了电话,又打给她最好的牌搭子。
“喂,小莉啊!……你儿子呢?查了没?……哦,还没啊,我们家承川出来了,680,马马虎虎吧,比预估的低了一点,不过也还行。”
我听着她嘴上说着“马马虎虎”,但那个语调,得意得像要飞起来。
我笑了笑,转身想回厨房。
“哎,温阿姨。”
程太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程太,还有什么事?”
她靠在沙发上,一边滑动着手机,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我,慢悠悠地问。
“你女儿,是不是也今年高考?”
我的心,猛地一沉。
02 一千六百八十八
我女儿,温星晚,是跟我一个姓的。
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为了供她读书,我才从老家来到这个大城市,做了保姆。
星晚很争气,从小到大,奖状贴满了老家那面墙。
她知道我辛苦,从来不跟别人攀比吃穿,一门心思就是学*。
今年,她也高考。
我点点头,声音有点干。
“是,程太,她也今年考。”
“哦?”
程太好像才想起来似的,脸上带着一种客气的、居高临下的关心。
“那……查分了吗?考得怎么样?”
我攥了攥围裙的一角。
“还没呢,她没跟我说,可能……可能还没查吧。”
我撒了个谎。
其实出门前,星晚给我发了信息,说分数线出来了,她准备查了。
但我不敢问。
我怕。
怕她考得不好,会失望。
更怕……
我看了看程太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的脸。
我怕那种对比。
“也是。”
程太点点头,一副“我懂”的样子。
“你们乡下的孩子,底子薄,心理素质也差一点,不敢第一时间查分,也正常。”
她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我心上。
不疼,但是特别不舒服。
“不像我们家承川,从小什么场面没见过?考完试自己估分,跟最后出来的分数,一分不差。这就是见识。”
她说完,又低头去回微信消息了,不再理我。
客厅里,电话声和微信提示音此起彼伏。
程太在她的世界里,享受着胜利的荣光。
我一个人退回厨房,那个装着红色宝石的西瓜盘,一口没动。
晚上,程先生他们一家三口出去吃饭庆祝了。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热了中午的剩饭剩菜,坐在小小的厨房餐桌上,拿出了手机。
屏幕上,是星晚几个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妈,我查完成绩了。”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数字,没有表情。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手指哆嗦着,想打字问她,又不敢。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回了两个字。
“咋样?”
那边几乎是秒回。
一个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我赶紧接起来。
屏幕里,是我女儿那张清秀的脸。
她没哭,也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妈。”
“哎,闺女。”
我看着她,眼眶先红了。
“考得……不好也没事,啊。咱不跟别人比,你尽力了就行。大不了,咱就复读一年,妈再多干一年,没事。”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我最怕看到的,就是她失望的脸。
星晚看着我,忽然笑了。
她一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妈,谁说我考得不好了?”
我愣住了。
“那……那你考了多少?”
她不说话,把手机摄像头转过去,对准了她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高考查分页面。
姓名,温星晚。
准考证号,一长串数字。
下面是各科成绩。
我看不清那些小数字,我只看到了最下面那个加粗的、红色的总分。
那个数字,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我昏暗的厨房。
也烫伤了我的眼睛。
我捂住嘴,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第二天,我起得特别早。
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旁边的一家银行。
我站在ATM机前,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插进那张存着我所有积蓄的银行卡,按下了取款键。
我取了一千七百块钱。
回到程家,我找出一个崭新的红包装进去。
我数了又数,抽出了一张,放回自己口袋。
红包里,是一千六百八十八块。
我要用这个数字,去祝贺程家的少爷。
1688,一路发发。
这是我一个做保姆的,能拿出的、最体面的吉利话。
也是我作为一个母亲,为我女儿的胜利,献上的、无声的礼炮。
03 程太的“客气”
我把那个沉甸甸的红包放在围裙口袋里,一整个上午,都觉得那个地方在发烫。
程太今天没出去,穿着一身真丝的居家服,坐在客厅的贵妃榻上打电话。
指挥着酒店订餐,安排着亲戚的座次,言语间都是按捺不住的春风得意。
我把刚煲好的汤端出去,轻轻放在茶几上。
“程太,汤好了,您趁热喝。”
她“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手机屏幕,头也没抬。
“对了,你家亲戚那边,有没有今年也高考的?可以一起来热闹热闹嘛,我请客。”
她这话听着客气,但我知道,这是在展示她的胜利。
她想让更多的人,来见证她儿子的荣光。
我摇摇头:“没有,程太,我们家亲戚都在乡下。”
“哦,那算了。”
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好像少了一个能衬托她的观众。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双手递到她面前。
“程太,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恭喜承川考了个好成绩,这孩子,我是看着他用功的。”
程太终于从手机上抬起了头。
她看到那个红色的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笑,嘴角礼貌性地上扬,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了然和……轻视。
她没有马上接。
而是用两根涂着精致蔻丹的手指,慢悠悠地捏起红包的一角,掂了掂。
“哎呀,温阿姨,你这是干什么?太客气了。”
她嘴上说着客气,但那表情,分明在说“这还差不多”。
“应该的,应该的,大喜事嘛。”
我陪着笑,手还举在半空。
她这才把红包接了过去,随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就像放一个无关紧要的杯垫。
“你有心了。”
她重新靠回沙发上,端起那碗汤,用小勺轻轻搅动着,吹着热气。
“你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千块钱,还要供女儿读书,不容易。”
“这红包,我心领了。钱呢,就……”
她顿了顿,似乎在措辞。
我心里一紧,以为她要退回来。
没想到,她话锋一转。
“钱呢,我就先替你收着。等你女儿将来考上大学,我再封个大点的还给你。”
她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既收了我的礼,又显得她自己宽宏大度。
我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点头:“谢谢程太,谢谢程太。”
她喝了一口汤,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女儿……昨天说还没查分,今天该查了吧?”
“考得怎么样?过本科线了吗?”
她问得那么自然,那么随意。
仿佛只是邻里之间一句普通的闲聊。
但我能感觉到,那随意背后,藏着一把准备好的尺子。
一把用来丈量我们之间差距的尺子。
我攥着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我说:“查了,查了。”
“哦?多少分?”
她追问道,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那光芒,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仿佛能看到她脑子里已经预设好的答案。
一个不高不低,或许能勉强上个二本,甚至专科的分数。
然后,她就可以用更加悲悯的语气,对我说:“没关系,女孩子嘛,读个差不多的学校,将来找个安稳工作就行了。”
我不能让她这样。
至少现在不能。
我低下头,声音放得很低。
“考得……还行。她报了提前批,想去当兵,还没最后定。”
我撒了第二个谎。
这是一个能暂时终止这个话题的、最安全的谎言。
果然,程太“哦”了一声,失去了兴趣。
“当兵啊,也挺好,铁饭碗。”
她挥了挥手。
“行了,你去忙吧,厨房里还有一堆东西要收拾呢。”
“好的,程太。”
我如蒙大赦,转身逃离了客厅。
回到厨房,我靠在门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洗了五年的碗,擦了五年的地,挣来的钱,都变成了女儿的书本和学费。
刚才,这双手递出去一个1688的红包,换来的,却是对方轻描淡写的“客气”和居高临下的“关心”。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硬。
没关系。
我对自己说。
没关系,温佳禾,再忍一忍。
就快了。
04 电话
程家的庆功宴定在周末。
这两天,程太忙得脚不沾地。
家里进进出出都是人,有送礼的,有道贺的,都是她那些非富即贵的朋友。
客厅里堆满了各种包装精美的礼盒,从名贵的茶叶到高档的摆件。
我的那个红包,早就被淹没在里面,不见了踪影。
我比平时更忙了。
不停地开门,迎客,倒茶,洗水果。
每个人见到我,都会客气地叫一声“阿姨”。
但那客气里,带着一种无形的墙。
我是这个家的服务人员,是这场盛大喜悦里的背景板。
程太在她的朋友面前,更是神采飞扬。
她会指着我说:“这是我们家温阿姨,做事很勤快。她女儿今年也高考,我说让她也来参加庆功宴,她不好意思呢。”
那些太太们就会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
“是吗?那孩子考得怎么样啊?”
程太就会替我回答:“好像是打算去当兵,也挺好的,女孩子,安稳。”
然后大家就心照不宣地转移了话题。
没有人再多问一句。
在她们看来,一个保姆的女儿,最好的出路,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我只是低着头,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我不反驳,也不解释。
我知道,我说什么,她们都不会信。
或者说,她们根本不关心真相是什么。
她们只需要一个符合她们想象的故事。
一个用来衬托她们自己孩子有多优秀的故事。
周五晚上,客人都走了。
程太大概是累了,靠在沙发上,一边敷着面膜,一边指挥我收拾残局。
“温阿姨,把那些礼盒都搬到储藏室去。”
“温阿姨,地毯上洒了点酒,你仔细擦擦。”
“温阿姨……”
我像个陀螺一样,在客厅里转来转去。
等我终于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疲惫地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保姆房。
房间只有五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就占满了。
我关上门,才感觉那个不属于我的、喧嚣的世界,终于被隔绝在了外面。
我拿出手机,看到了女儿星晚发来的好几条微信。
“妈,你今天忙不忙?”
“妈,你吃饭了吗?”
“妈,看到回我电话。”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
只有我的女儿,才会真正关心我累不累,饿不饿。
我拨通了她的视频。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屏幕里,星晚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清清爽爽。
“妈,你下班啦?”
“嗯,刚忙完。”
我看着女儿的脸,一天的疲惫都好像消散了。
“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她敏锐地问。
“嗯,来了几个,都是来祝贺承川哥哥的。”
我轻描淡写地说。
星晚沉默了一下。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什么都懂。
“妈,他们……没为难你吧?”
我笑了笑:“傻孩子,为难我干什么?你妈我皮实着呢。”
我把镜头转向我身后那个小小的房间。
“你看,妈的小窝,多好,安安静静的。”
星晚看着,眼圈有点红。
“妈,等我拿到录取通知书,我就去打工。以后,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说什么傻话呢。”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准备上大学。打工的事,以后再说。”
我们聊了很久。
聊老家的外婆身体怎么样了,聊大学要买什么东西,聊她想选什么专业。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光。
是我在程家,在程承川脸上,都从未见过的光。
挂电话前,星晚突然说。
“妈,明天……你真的要去参加那个庆功宴吗?”
我顿了一下。
程太确实“邀请”我了。
她说:“温阿姨,你也一起来吧,沾沾喜气。你一个人在家里,也冷清。”
我知道,她只是想多一个观众。
一个能仰望她、羡慕她的观众。
我本来想拒绝的。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对着手机屏幕,看着我的女儿,一字一句地说。
“去。”
“为什么不去?”
“你承川哥哥考得好,阿姨替他高兴,要去祝贺他。”
星晚看着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没再劝我。
只是轻轻地说:“妈,那你早点休息。”
“好。”
挂了电话,我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磨花了边的相框。
相框里,是星晚小时候的照片。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
闺女,妈不辛苦。
妈只是在等。
等一个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机会。
05 庆功宴
庆功宴设在市里一家很高档的酒店。
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穿着旗袍、身姿窈窕的服务员。
我跟着程先生一家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宫的凡人。
我特意换下了我的保姆服,穿了一件自己最好的衣服。
一件灰色的棉布衬衫,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
程太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嘴角撇了撇。
我知道,在她眼里,我穿什么,都一样。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很多人。
都是程家的亲戚朋友。
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
程承川穿着一身帅气的休闲西装,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被一群叔叔阿姨围在中间,应付着各种各样的夸奖。
“承川真是给我们老程家长脸啊!”
“这孩子,从小就聪明!”
“以后肯定是人中龙凤!”
程太端着一杯红酒,穿梭在人群中,脸上是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她享受着这一切。
享受着作为“成功学子母亲”的光环。
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桌。
同桌的,大多是程家一些远房的、不太得势的亲戚。
他们看到我,都有些意外。
一个大婶悄悄问我:“大姐,你是……”
我小声说:“我是程家的保姆。”
桌上的人都“哦”了一声,然后便不再跟我说话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精致的骨瓷餐具。
桌上的菜一道一道地上了。
龙虾,鲍鱼,石斑鱼。
都是我平时在菜市场看到,但从来不舍得买的东西。
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宴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请程太上台讲话。
她优雅地走到台上,接过话筒。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今天能在百忙之中,来参加我们家承川的升学宴。”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说实话,养孩子,真的很辛苦。”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尤其是我们家承川,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有时候也很叛逆。为了他的学*,我跟他爸爸,真是操碎了心。”
“我给他请了最好的家教,报了最贵的补*班,把他送进最好的私立高中。”
“我告诉他,你今天拥有的一切,都不是凭空得来的。你要对得起我们的付出。”
“很多人说,现在的孩子压力大。但我想说,没有压力,哪来的动力?”
“今天,承川用他680分的成绩,回报了我们。”
“我作为母亲,感到非常骄傲!”
她讲得声情并茂,台下又是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我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
我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父母为孩子付出,天经地义。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话里,少了一点东西。
少了一点……人情味。
她的骄傲,更像是在炫耀一件价值连城的作品。
一件由她亲手打造的、昂贵的、可以用来证明她自己身价的作品。
程太讲完话,主持人又请程承川上台。
大男孩还有些靦腆,简单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然后,宴会就进入了自由敬酒的环节。
程太端着酒杯,领着儿子,一桌一桌地敬酒。
她走到了我们这一桌。
桌上的人都站了起来,举着杯子,说着各种各樣的恭维话。
“承川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程太真是教子有方,我们都要向你学*!”
程太笑着,一一应付着。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没有站起来。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好像有些意外。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好发作。
她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笑,主动对我举了举杯。
“温阿姨,今天也辛苦你了。这杯,我敬你。”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
“程太客气了。”
她身边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远房表妹,大概是想讨好程太,娇笑着开口了。
“哎呀,表姐,这位阿姨是谁啊?你也太客气了吧,还亲自敬她。”
程太抿了一口红酒,慢悠悠地说。
“这是我们家的温阿姨,做事好几年了,很本分的一个人。”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着我。
“对了,温阿姨,你女儿不是也高考吗?”
“我之前听你说,她好像要去当兵?”
“定下来了吗?是哪个部队啊?”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桌,甚至旁边几桌的人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都聚焦在了我身上。
我看到她眼里,闪着一丝狡黠的光。
她知道,在这样的场合,问出这样的问题,意味着什么。
她要用我女儿“普通”的前途,来反衬她儿子的“辉煌”。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阶级的差距,是多么的难以逾越。
我放在桌下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来了。
终于来了。
06 七百二十分
整个宴会厅,好像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玩味。
我能感觉到程太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在等。
等我给出一个窘迫的、卑微的答案。
然后她就可以用她那宽容大度的语气,来结束这场不对等的审问。
我慢慢地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我的声音,却异常的平静。
“程太,你记错了。”
“我女儿,她不当兵。”
程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当众反驳她。
“哦?是吗?”
她挑了挑眉,“那是我记错了。那她……考得怎么样?决定去哪个学校了吗?”
她把问题又绕了回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她身边的那个表妹也跟着起哄。
“是啊阿姨,说出来听听嘛,大家帮你参谋参谋。现在这年头,女孩子选个好学校好专业,比什么都重要。”
我没有理会那个表妹。
我的眼睛,一直看着程太。
我看到她眼底深处那抹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就是这抹优越感,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红包。
就是这抹优越感,让她对我女儿的前途,做出轻飘飘的论断。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用不大,但清晰到足够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一个数字。
“七百二十分。”
我说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前一秒还嘈杂喧闹的宴会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程太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她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地发着抖。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说,我女儿,温星晚。”
我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
“高考总分,七百二十分。”
“轰”的一声。
人群炸开了锅。
“七百二……我没听错吧?”
“天呐!这分数,是省状元了吧?”
“不可能!一个保姆的女儿,怎么可能考这么高?”
质疑声,惊叹声,交织在一起。
程太的那个远房表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先生也闻声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温阿姨,你……你没开玩笑吧?”
我从我的布包里,拿出我的手机。
我点开一张截图。
那是我让星晚发给我的,高考成绩页面的截图。
我把手机递到程先生面前。
“程先生,您自己看。”
程先生接过手机,凑过去一看,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身边的几个人也伸长了脖子。
“我看看我看看……”
“语文138,数学145,英语147,理综290……总分720!我的天!是真的!”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惊呼出声。
他好像是某个学校的老师,对分数特别敏感。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震惊。
“这分数……别说去你们市最好的大学了,就是去清华北大,那也是随便挑专业啊!”
他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投进了人群。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转向了程太和她身边的程承川。
程承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刚刚还被众星捧月,是全场的焦点。
现在,他那个680分,在720分面前,瞬间变得黯淡无光,甚至有点……可笑。
而程太,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羞辱、愤怒和彻底溃败的颜色。
她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她用来构建自己优越感的所有基石,在“720分”这个数字面前,被砸得粉碎。
那个之前起哄的表妹,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整个宴会厅,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没有人再说恭喜的话。
没有人再提680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程太之间来回扫视。
我站起身,收回我的手机。
我走到程太面前。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看着她,很平静地说。
“程太,谢谢你今天的招待。”
“我女儿的庆功宴,就不劳你破费了。”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转身,挺直了我的背。
在所有人复杂的、震惊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金碧辉煌、却让我感到窒息的宴会厅。
大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酒店外,城市的夜风吹在我的脸上,凉飕飕的,却很舒服。
我拿出手机,给我女儿发了一条微信。
“闺女,妈出来了。”
过了很久,我才看到程太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图片,是她那个昂贵的爱马仕包,安安静静地放在沙发上。
没有任何文字。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就像我送出的那个一千六百八十八块的红包。
我用它买断了这五年的卑微,也买回了一个母亲,最硬的骨气。
那个晚上,程太再也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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