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30岁,别人都在攒奶粉钱,我却把六年教鞭塞进破帆布包,揣着一张“去长春上学”的纸条,像做贼一样溜出麦新中学。
纸条背面还留着学生用铅笔写的“老师别走”,我折了两下,干脆当书签——后来它陪我读完四年大学,纸边都起了毛。

那天早上我蹲在操场分煤渣,校长隔着篱笆喊“邮局找你”,我手没洗就跑去,通知书被油渍按了个黑指印。
别人兴奋得跳,我第一反应是“完了,下个月口粮谁给我迁”,脑子里转的全是粮食关系、煤油炉、老娘的棺材本。30岁的人,高兴也带着苦味,像嘴里含了颗没化的盐糖。
1978年春运,通辽站挤成马蜂窝。
我揣着全身上下二十七块五,买了张慢车票,硬座靠背能抠出木屑。
车开一刻钟,对面大哥从麻袋里掏出烧鸡,我摸出两块干巴饼,不好意思掰,只好假装看风景。
窗外雪把盐碱地抹平,像有人拿橡皮把我在农村十年痕迹“唰”地擦了一道,心里却明白:擦得再干净,鞋底还沾着土。
到长春第一晚,宿舍没通电,六个人轮流点一盏煤油炉,火苗舔着锅底,把人脸照得蜡黄。
我上铺的兄弟是南京来的小年轻,十九岁,半夜哭着想妈,我递他一支烟——其实我也不会抽,两口呛得一起咳,咳完就算拜把子。
第二天教务处登记,老师瞄我年龄,笔尖一顿,“30?哦,家庭成分?
”我报“贫农”,他才把“30”划掉改成“叁拾”,好像这样显得不那么刺眼。
别信什么“知识改变命运”的漂亮话,那年头改命先得改户口。
粮食关系从公社迁出,盖章的大姐把“麦新”写成“麦薪”,我提醒她,她啪地又盖一个,“错就错,反正你不再回来”。
一句话把我打回现实:农村教师可以走,农村户口可黏在骨头里。
后来四年我每月领三十一斤粮票,比同学少四两,那四两就是我“原罪”,得靠半夜帮图书馆搬书换补。
如今高铁两小时跑完我当年十小时的破路,麦新镇中学起了四层新楼,校史馆把我泛黄的照片摆进“杰出校友”柜,学生指着说“这爷爷像村口卖豆腐的”。
我听完大笑,笑完又有点蔫:他们不知道,照片里那个人当年连豆腐票都凑不齐。
煤油炉早进博物馆,可偶尔夜里做梦,还能听见“噗”的一声,火苗窜起,把三十年前的脸重新烤热——醒来枕边没灰,心里却落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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