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夜风从招待所走廊的尽头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我妈孙慧兰用房卡刷开门,回身把我拉了进去,然后迅速地把门反锁,那“咔哒”一声,像是把整个喧嚣的世界都关在了外面。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墙角立着一台嗡嗡作响的老式电视机。昏黄的灯光下,我能清晰地看到她额角的汗珠,还有紧紧抿着的、泛白的嘴唇。

她没开灯,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把我按在床沿坐下。她的手很凉,攥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我整个人还是懵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三叔陆建勇那粗野的嘶吼和酒瓶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小鸣,”我妈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混乱的思绪里,“你听妈说,今晚发生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想。你三叔他……他们是故意的。他们就是想毁了你。”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我的心上。我抬起头,在昏暗中对上她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簇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火苗,里面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钢铁般的决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今晚这场闹剧,远不是一场简单的醉酒发疯。它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我,针对我们这个家的战争。而我的母亲,是挡在我身前唯一的兵。
01
高考前一个礼拜,我们家里的空气就像是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我爸陆建斌是老国营厂的八级钳工,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但他那双手艺却是实打实的。他话不多,一辈子都信奉“技术是铁饭碗”的道理。这些天,他下了班就闷头在阳台抽烟,烟雾缭绕里,是他沉默的焦虑。他会算着时间,在我复*的间隙,给我端来一杯泡得浓浓的茉莉花茶,放在桌角,不说一句话,又悄悄退出去。那茶水的热气,就像他无言的期盼。
我妈孙慧兰则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我的后勤上。她是我们那片家属区里出了名的利索人,原来在纺织厂上班,下岗后就在小区门口摆摊卖早点,风雨无阻。这些天,她把早点摊都托付给了邻居张婶,一门心思研究菜谱。什么核桃补脑,什么鱼头汤健神,变着花样地做给我吃。她走路都踮着脚,说话也压着嗓子,生怕一丁点的动静扰了我。
我们家住的是厂里分的五十多平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墙皮都有些泛黄脱落。我的房间是北边的小间,窗外就是家属楼的过道,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为了给我一个安静的环境,我爸用旧木板和棉絮,硬是给我的窗户又加了一层隔音板,虽然丑,但效果确实好了不少。
整个家就像一艘小心翼翼航行的船,而我,就是船上承载着全部希望的货物。我心里清楚,这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对我爸妈来说,不仅仅是我的前途,更是他们半辈子辛劳和期盼的兑现。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谁家孩子考上大学,尤其是重点大学,那是比过年还要风光的大事。
那天晚饭,我妈炖了锅鸽子汤,汤色奶白,香气扑鼻。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一个劲地催我:“快喝,小鸣,趁热喝。这汤熬了三个钟头呢。”
我爸在一旁,难得地开了口:“别给他那么大压力。平常心,平常心就好。”
我妈白了他一眼:“什么叫压力?这是关心!孩子要上战场了,咱们后方得跟上。你懂什么。”
我爸嘿嘿笑了笑,不再说话,埋头扒饭。这就是我们家的常态,我妈是发动机,是方向盘,我爸则是那个稳重的底盘,不声不响地承载着一切。
我埋头喝汤,心里暖洋洋的。汤很鲜,一直暖到胃里。我抬起头,看着爸妈鬓角悄悄爬上的银丝,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考好,不能辜负他们。
吃完饭,我照例回房间复*。我爸在客厅看新闻联播,声音开得很小。我妈在厨房洗碗,水流声都像是被她刻意压制过。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我翻开一本数学模拟卷,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场针对我的风暴,正在门外酝酿。
02
要说我们家和我三叔陆建勇家,那关系就像一锅温吞水,看着不冷,但也从来没热乎过。
我爷爷奶奶生了三个儿子,我爸是老大,老实本分,靠着一手技术在厂里站稳了脚跟。二叔早年去了南方,据说发了点小财,但跟家里的联系不多。三叔陆建勇是老幺,从小被奶奶惯坏了,好吃懒做,眼高手低。年轻时在厂里干过两年,嫌累,辞了。后来跟着人倒腾过服装,赔了。开过小饭馆,黄了。人到中年,一事无成,最后还是托了我爸的关系,在厂里当了个看大门的保安,挣点死工资。
三婶王彩霞是个典型的市井妇人,嗓门大,爱计较,嘴巴像个漏风的筛子,什么话都往外说。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你大哥就是命好,早早进了厂,分了房。我们家建勇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他们有个儿子,叫陆飞,跟我同岁。我们俩从小在一个院里长大,但性子截然不同。我喜欢看书,他喜欢打游戏。我上重点高中,他上职业中专。小时候,奶奶总爱拿我们俩比较,每次我考试得了第一,奶奶就会当着三叔三婶的面夸我,然后转头数落陆飞。久而久之,陆飞看我的眼神里,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混杂着自卑和不忿的疏远。
高考前一个月,家里有过一次聚餐,给奶奶过生日。席上,三叔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起来。他拍着我的肩膀,满嘴酒气地说:“小鸣啊,我们老陆家的希望可就全在你身上了。你可得争气,考个清华北大,让你三叔也跟着沾沾光。”
我只是尴尬地笑笑。我妈在一旁打圆场:“孩子尽力就行,考哪里都好。”
三婶王彩霞撇撇嘴,夹了一筷子菜,阴阳怪气地说:“那可不一样。现在这社会,上个普通大学有什么用?出来还不是找不到工作。不像我们家陆飞,学个汽修,手艺活,到哪都饿不死。”
我爸闷头喝酒,不接话。他知道,一接话,这天就没法聊了。
三叔又说:“大哥,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老实。你看人家二哥,在外面多活泛,早就发家了。咱们守着这破厂子,有什么出息?等小鸣考出去了,你们也该享享福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那语气里的酸味,隔着一桌子菜都能闻到。我妈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她放下筷子,淡淡地说:“我们没什么大出息,就盼着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建勇,你少喝点吧。”
那顿饭,最后不欢而散。
后来我听邻居张婶说,三婶回去后跟人抱怨,说我妈孙慧兰现在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觉得儿子要考大学了,就瞧不起他们这些穷亲戚。
这些话,我妈从没在我面前提过。她只是默默地把一切都挡在了门外,努力为我维持着一方平静的书桌。她以为她能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却没料到,最阴险的攻击,会在最关键的时刻,以“亲情”的名义,从内部袭来。
03
高考前一天下午,我做完最后一套模拟卷,感觉状态还不错。我妈特意包了我最爱吃的芹菜猪肉馅饺子。晚饭桌上,气氛比平时轻松了些。我爸甚至还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和他自己都倒了半杯。
“小鸣,喝点,解解乏。明天放轻松,正常发挥就行。”他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我妈没拦着,只是笑着说:“就喝这么点啊,不许多喝。”
一家人其乐融融,我心里那点考前的紧张感也消散了不少。吃完饭,我准备回屋再看一遍错题本,然后早点休息。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敲得很重,砰砰作响,像是要砸门一样。
我爸去开门,门一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就冲了进来。门口站着三叔陆建勇,他满脸通红,眼神迷离,走路都摇摇晃晃。他身后还跟着三婶王彩霞,一脸的为难和焦急。
“大哥……大嫂……”三婶搓着手,尴尬地笑着,“建勇他……他喝多了,非要过来看看小鸣,给孩子加加油。”
我爸赶紧扶住三叔:“建勇,你怎么喝成这样?快进来坐。”
三叔一把推开我爸,踉踉跄跄地冲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的东西都震得一跳。他大着舌头喊:“我……我大侄子呢?明天就要高考了,我这个当三叔的,必须……必须来送送他,给他鼓鼓劲!”
我妈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她快步走到我房门口,把我往里推了推,低声说:“你回屋看书,别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晚要糟。
三叔在客厅里嚷嚷开了:“小鸣!出来啊!跟三叔喝一个!预祝你……金榜题名!”
我爸在一旁劝他:“行了行了,心意到了就行。孩子要早点休息,你别闹了。”
“闹?我怎么是闹呢?”三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委屈和愤怒,“我这是关心他!我是他亲三叔!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穷,看不起我?你儿子要当状元了,就不认我这个弟弟了?”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三婶急得快哭了,使劲拽他的胳膊:“你胡说什么呢!快跟我回家!”
“我不回!”三叔甩开她的手,一拍茶几,站了起来,“我今天就在这儿!我得亲眼看着我大侄子去考试!我们老陆家就出这么一个读书人,我得……我得给他壮行!”
他说着,就摇摇晃晃地朝我的房间走来。我妈立刻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门口,脸色铁青:“陆建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三叔嘿嘿地冷笑着,酒气熏天,“我想看看我那出息的大侄子!他现在是不是躲在屋里,嫌我这个三叔给他丢人了?”
04
“建勇,你喝醉了,赶紧跟你媳妇回家去!”我爸陆建斌终于也动了气,上前去拉他。我爸的性格一向是息事宁人,但三叔今晚的行为,显然是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别碰我!”三叔陆建勇猛地一甩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我爸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三叔指着我爸的鼻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副样子,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模样,倒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大哥,我叫你一声大哥!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帮过我什么?啊?”他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你当你的八级钳工,端着铁饭碗,分了这敞亮的房子!我呢?我他妈的在厂门口看大门,风吹日晒!我儿子陆飞,学个破汽修,累死累活,一个月挣几个钱?凭什么?就凭你比我会读书?”
他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门板,一字一句,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心上。我站在门后,浑身冰冷。我从不知道,原来在三叔心里,对我们家积压着这么深的怨气。
我妈孙慧兰的身体气得发抖,但她的声音却异常冷静,像淬了冰:“陆建勇,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当年是谁求着你大哥,给你在厂里找的保安工作?是谁在你家陆飞生病住院的时候,半夜送钱过去?你做生意赔了本,是谁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给你还债?我们家对你,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三叔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狂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凄厉和不甘,“那点小恩小惠算什么?施舍吗?我告诉你孙慧兰,我陆建勇不需要你们施舍!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就是你儿子会读几本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等他考上大学,毕了业,还不是得给人打工!说不定,还不如我们家陆飞,有一门手艺实在!”
三婶王彩霞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拉着他的衣角,带着哭腔说:“你疯了!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快别说了,跟我们回家吧!”
“我不回!”三叔一把推开她,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妈,或者说,是盯着我妈身后的那扇门,“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你们别以为考上个大学就一步登天了!我告诉你们,人这一辈子,说不准谁好谁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爸气得嘴唇哆嗦,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你……你……”
我妈却忽然平静了下来。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三叔,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冰冷和失望。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下来。
“陆建勇,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她说,“你不是来给小鸣加油的。你就是看不得我们家好,看不得小鸣有出息。你今晚来,就是故意来搅局的,你想让小鸣明天考不好,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伪装。三叔的醉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他立刻又被更大的愤怒所掩盖。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05
“我……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三叔陆建勇的否认显得苍白无力,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妈。
“没有?”我妈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她的个子比三叔矮小,但那一刻,她的气场却像一座山,压得三叔节节后退。“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在高考前一晚,喝得烂醉如泥地来我们家撒泼?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不清楚吗?你就是嫉妒!嫉妒我们家小鸣比你家陆飞有出息!你觉得小鸣考好了,就越发显得你和你儿子没用!”
这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戳进了三叔内心最阴暗、最自卑的角落。他被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嫉妒?我嫉妒你们什么?嫉妒你们住这破房子?还是嫉妒我大哥当了一辈子工人?”他状若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嘶吼着,“孙慧兰,你个臭娘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不就是盼着你儿子飞黄腾达,好把你接出这个穷地方,你好摆脱我们这些穷亲戚吗?我告诉你,没门!”
说着,他猛地转身,抄起茶几上的一个玻璃烟灰缸,狠狠地朝地上砸去!
“哐当——”
一声巨响,烟灰缸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玻璃碴子四处飞溅。
我爸惊呼一声,赶紧上前去拦他。三婶也吓得尖叫起来。客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三叔!你够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我。
三叔看到我,醉眼朦胧中,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哟,我们的大秀才出来了?怎么,不躲在屋里念你的圣贤书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喊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三叔摇摇晃晃地指着我,“你就是最大的对不起!你凭什么学*那么好?凭什么所有人都夸你?我儿子陆飞哪点比你差?他就是没你那么会考试!这个世道不公平!”
他越说越激动,随手又抓起桌上的一个暖水瓶,作势要砸。
“住手!”我妈厉声喝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爸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三叔的腰,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门外拖。“你给我滚!现在就滚出我家!”我爸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三叔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三婶王彩霞也连哭带拽地帮忙。三个人在门口撕扯着,整个楼道里都回荡着他们的吵嚷声。
邻居家的门开了,有人探出头来张望。我感到一阵阵的羞耻和屈辱,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妈迅速地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她没有去看那满地的狼藉,而是快步走到我身边,扶住我冰冷的手臂,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决断。
“小鸣,别怕。”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走。这里不能待了。”
06
我当时完全是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被我妈拉着。她没让我收拾任何东西,只是从我书桌上抓起了准考证和文具袋,塞进她随身的小布包里。然后,她从衣柜里拿出她的钱包,看都没看就揣进口袋。
“妈,我们去哪?”我木然地问。
“去招待所。”她的回答简单而迅速,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客厅里一片狼藉,碎玻璃和水渍混在一起,我爸陆建斌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一言不发。他那宽厚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和苍老。刚才和弟弟的撕扯,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也撕碎了他作为兄长最后的体面。
我妈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缓了些:“建斌,你把家里收拾一下。我带小鸣出去住一晚,明天直接从招待所去考场。你别担心。”
我爸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和无奈:“慧兰,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妈打断了他,“你弟弟就是个混账,你拦不住他。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让这混账东西毁了儿子的前程。”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晚上把门锁好,不管谁来敲门,都别开。”
我爸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妈拉着我,打开门。楼道里已经恢复了安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争吵的余烬。邻居们的门都紧闭着,但我能感觉到,门后有一双双好奇或同情的眼睛。
我们俩一前一后,快步走下楼。夜已经深了,家属院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我们被拉得长长的影子。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走出小区,我妈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她只对司机说了三个字:“去车站。”
车子发动,窗外的景象迅速倒退。那些熟悉的楼房、店铺、路灯,都模糊成了一片片光影。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和寒冷。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声。我妈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很粗糙,但很温暖,给了我一丝安定的力量。
车子开到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我妈去前台开房间。我站在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旅客,他们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和对目的地的期盼。而我,一个即将走上考场的学生,却在考试前夜,像个逃难者一样,仓皇地住进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在那个狭小、充满霉味的房间里,我妈对我说出了那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他们故意毁你。”
那一刻,所有的屈辱、愤怒、迷茫,都找到了一个出口。我不再感到害怕,心里反而升起一股倔强的火焰。我不能让他们得逞。我必须考好。这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我妈,为了她今晚所做的一切。
07
招待所的床板很硬,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我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让我捧在手里。
“小鸣,别想了。”她坐在床边,帮我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头发,“你三叔那种人,就是典型的‘底层互害’。他自己过得不好,就见不得身边的人好,尤其是亲兄弟。你爸老实,总觉得亲情大过天,一再忍让,结果呢?人家把你的忍让当成了软弱,得寸进尺。”
我默默地听着,这是我第一次听我妈如此冷静、如此深刻地剖析人性。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个勤劳、善良,甚至有些爱唠叨的普通妇女。但今晚,她展现出的果决和洞察力,让我感到陌生,又无比敬佩。
“妈,三叔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低声说。我记得小时候,三叔还会抱着我,给我买糖吃。
“人是会变的。”我妈叹了口气,“穷,会改变一个人。不是说穷人就一定坏,而是长期的不如意和失落,会把人心里的那点善意给磨没了,剩下的全是嫉妒和怨气。你三叔就是这样,他把自己的所有失败,都归结为运气不好,归结为别人不帮他,从来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他看到你爸踏踏实实过日子,看到你靠自己努力读书,他心里就不平衡。他觉得,凭什么你们就能好?这种不平衡积压久了,就变成了恨。”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所以,小鸣,你一定要争气。你不仅要考出去,还要活得比他们好。这不是为了跟他们置气,而是要让你自己,让你爸妈,活得有尊严。你要记住,对付这种人的最好方式,不是跟他们吵,不是跟他们闹,而是用你的成功,让他们闭嘴,让他们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这番话,像一剂强心针,注入我几乎要崩溃的神经里。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睡吧。”我妈帮我把被子盖好,“什么都别想,就想着明天的考试。妈就在这儿陪着你。”
她没有去另一张床,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我的床边。房间里没有关灯,那盏昏黄的灯就那么亮着。我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三叔的吼叫,玻璃的碎裂声,我爸的叹息,我妈坚毅的眼神,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感觉我妈在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就像我小时候一样。她的动作很轻,很有节奏。在她的安抚下,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一晚,我睡得并不安稳,但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因为我知道,我的母亲,用她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最坚固的、可以抵挡一切风雨的天空。
0To be continued.
08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我妈轻轻推醒的。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城市还在沉睡中,但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零星车声。
“小鸣,醒醒,该起了。”
我睁开眼,看到我妈已经穿戴整齐。她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好,但精神却很矍铄。床头柜上放着热气腾腾的豆浆和包子,是她一大早出去买的。
“快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她把早餐递给我。
我默默地吃着,心里很平静。昨晚的混乱和喧嚣,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我妈什么都没再提,只是像往常一样,叮嘱我检查文具,别忘了带准考证。她的镇定感染了我,让我能够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考试上。
我们退了房,打车去考场。一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赢。
考场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家长和考生。我妈把我送到警戒线外,她帮我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用力地抱了我一下。
“去吧,儿子。别怕,正常发挥就行。”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 ઉ的颤抖。
我点点头,转身,汇入了人群。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我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像一道温暖的光,给我力量。
第一场考的是语文。当我拿到试卷,闻到那熟悉的油墨香味时,我的心彻底静了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笔。脑海里闪过母亲的话:“用你的成功,让他们闭嘴。”
于是,那些复杂的函数,那些拗口的古文,那些烧脑的物理公式,都变成了我手中的武器。我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笔尖的力量,倾泻在答题卡上。每一道题,我都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为了我妈,为了我爸,为了我们这个家应有的尊严。
两天半的考试,漫长而又短暂。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走出考场,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我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我妈,她身边站着我爸。我爸的眼眶红红的,看到我,他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妈迎上来,接过我的书包:“考完了,就都过去了。咱们回家。”
回家的路上,谁也没有提三叔的事。家里已经被我爸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昨晚发生过骚乱的痕迹。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那晚,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破天荒地拿出一瓶好酒,给我和他都满上了。他举起酒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三个字:“好孩子。”
我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眼泪差点流下来。
这个夏天,我过得异常平静。我没有出去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看书,或者帮我妈干点活。三叔一家再也没有来过我们家,甚至在院子里碰到,他们也会远远地绕开走。我听邻居说,那天晚上之后,三叔被厂里领导叫去谈话,扣了奖金,还写了检讨。三婶王彩霞也消停了很多,不再到处说三道四了。
我们家和他们家之间,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09
出成绩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是我妈陪着我,一起在电脑前查的分数。当那一串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妈捂着嘴,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分数比我预估的还要高出不少,上我们省最好的那所重点大学,绰绰有余。
我爸闻声从阳台冲进来,他看着屏幕上的分数,愣了半天,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重复:“好,好,好!”
那一天,我们家像是过年一样。我妈给所有亲戚都打了电话报喜,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骄傲和喜悦。唯独,她没有打给三叔家。
没过多久,我奶奶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奶奶在电话里先是把我夸了一通,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做和事佬。
“慧兰啊,我知道建勇那天晚上做得不对。他也是喝多了,糊涂了。你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现在小鸣考得这么好,是咱们老陆家的大喜事,可不能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让他过来给你们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啊?”
我妈拿着电话,沉默了很久。我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从喜悦慢慢变得平静,甚至有些冷。
“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小鸣考得好,是他自己争气,跟别人没关系。至于道歉,就不必了。有些事,不是一句‘喝多了’就能抹过去的。我们不记恨,但也回不到从前了。以后,各过各的吧。”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爸在一旁听着,欲言又止。他是个孝顺的儿子,也是个重感情的兄长,夹在中间,最为难。
我妈看着他,说:“建斌,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想想,如果那天晚上,小鸣真的被影响了,考砸了,他会来道歉吗?他不会。他只会在背后嘲笑我们,说我们活该。对于这种人,你的宽容,只会让他觉得你好欺负。”
我爸长长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后来,三叔三婶真的提着水果上门了。三叔一脸的谄媚和悔意,一个劲地说自己那天是鬼迷心窍,喝多了胡说八道。三婶也在一旁帮腔,说得天花乱坠。
我爸把他们让进屋,倒了茶,但气氛始终很尴尬。
我妈从厨房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他们,很平静地说:“东西拿回去吧。心意我们领了。小鸣马上要去上大学,家里忙,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她的态度很明确,客气,但疏离。不吵不闹,却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界线。
三叔和三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讪讪地走了。从那以后,我们两家的关系,就真的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逢年过节,我爸会让我给爷爷奶奶送节礼的时候,顺道给他们家也带一份,但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了走动。
10
九月,我拖着行李箱,踏上了去往省城的火车。爸妈一起来送我。在站台上,我妈反复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要跟同学搞好关系,要按时吃饭。我爸则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沉甸甸的,是他给我准备的生活费。
“到了学校,别舍不得花钱。缺钱了就跟家里说。”他拍着我的肩膀,眼眶又红了。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我上了车,隔着车窗跟他们挥手告别。火车缓缓开动,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站台的尽头。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大学的生活是崭新而多彩的。我像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收着新的知识,结交新的朋友。我拿了奖学金,入了学生会,我的人生,仿佛真的因为那场高考,而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我时常会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它像一道伤疤,刻在了我的青春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道伤疤不再疼痛,反而变成了一种警醒。它让我明白了人性的复杂,也让我更深刻地体会到亲情的重量。
大一寒假回家,我给爸妈带了许多省城的特产。家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墙皮又多脱落了几块。我妈的头发白得更多了,我爸的背也有些驼了。
一次晚饭后,我和我妈在小区里散步。我们聊起了我的大学生活,聊起了未来的打算。走过三叔家楼下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们家的窗户黑着,静悄悄的。
“陆飞没去学汽修了,”我妈忽然开口,“听说跟着一些人去外地跑运输了,一年到头不着家。你三婶前阵子还跟人抱怨,说儿子养了也白养。”
我沉默了。
“小鸣,”我妈停下脚步,看着我,“你恨你三叔吗?”
我想了很久,摇了摇头:“以前恨。现在……不恨了。只是觉得可怜。”
是啊,可怜。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被嫉妒扭曲了心智的男人,他用伤害最亲近的人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无能和失意。他毁不掉别人的人生,最终毁掉的,只是他自己仅剩的尊严和亲情。
我妈欣慰地笑了:“你能这么想,就说明你真的长大了。记住,无论你以后飞得多高,走得多远,都要做一个正直、善良、有底线的人。别像他们一样。”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的月光很好,洒在我们身上,也洒在前面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明白了,高考那晚,我妈带我离开的,不仅仅是一个混乱的家,更是那种狭隘、阴暗、互相消耗的泥潭。她用自己的决绝,为我劈开了一条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路。
这条路,不仅通向大学的校门,更通向一个成熟、宽广、有尊严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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