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如果要在心理学史上找出一个最简单、却又最令人震撼的实验,那么非“莎莉-安任务”(Sally-Anne Task)莫属。这个实验通常只需要几分钟,对象往往是几个不到五岁的孩子,但它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人类社交文明的基石。

它不仅揭示了我们是如何从一个孤独的个体演化为社交动物的,更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天生无法理解他人的眼色,以及我们为何终其一生都在与“误解”搏斗。
实验员会给受试者展示一个简单的木偶剧或绘本:
场景: 房间里有两个小女孩,莎莉(Sally)和安(Anne)。莎莉有一个篮子,安有一个盒子。动作: 莎莉把一个小球放进她的篮子里,盖上盖子,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变故: 莎莉走后,调皮的安把小球从篮子里拿出来,藏到了她自己的盒子里。关键提问: 莎莉回到房间,她想玩球。请问:莎莉会去哪里找球?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成年人看来简直是“送分题”,但对于处在不同认知阶段的孩子,答案却天差地别。
3岁左右的孩子: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指向安的盒子。这种“我能意识到你脑子里的想法跟我不同”的能力,在心理学上被称为“心理理论”(Theory of Mind,简称ToM)。它是人类社交脑的“操作系统”,没有它,我们所有的交流、合作甚至是欺骗,都无从谈起。
然而,在这个实验中,有一群特殊的孩子引起了科学家们的极大关注——那就是自闭症(ASD)患儿。
1985年,心理学家西蒙·巴伦-科恩(Simon Baron-Cohen)发现,绝大多数自闭症患儿即便智力正常,也极难通过“莎莉-安任务”。他们会像三岁小孩一样,坚持认为莎莉会去盒子(真实位置)里找球。
为此,巴伦-科恩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概念:“心理盲点”(Mindblindness)。
对于自闭症患者来说,物理世界是有逻辑的、可靠的(球就在盒子里,这是客观事实);但心理世界是混乱且不可理解的。他们的大脑难以处理这种“高阶模拟”——即意识到“别人脑子里有一个独立的世界,且那个世界里的信息可能跟我掌握的不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自闭症患者在社交中经常遇到以下困境:
无法理解撒谎: 撒谎的前提是“我知道你不知道真相,且我想让你继续抱有错误信念”。由于无法建立这种心理模型,撒谎对他们来说是一件逻辑不通的事。无法理解讽刺与弦外之音: 他们只处理字面上的事实(Fact),而不处理说话者的意图(Intent)。对事实的极致忠诚: 这种缺失让他们在社交场上步履维艰,却也让他们在编程、数学、科研等需要极致理性的领域拥有天然优势。因为他们眼里的世界没有虚伪的滤镜,只有硬核的事实。通过“莎莉-安任务”,我们其实触及了一个存在主义的命题:你的现实,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
自闭症患者活在“盒子”里——那里只有客观事实,只有球的物理位置。那是一个冰冷但精确的世界。
而社交动物(我们大多数人)活在“篮子”里——那里充满了误解、期待、信念和人设。我们的一生,其实都在试图修复或利用别人脑子里的那些“错误信念”。
这种能力甚至延伸到了我们成年后的行为模式中:
所谓的“情商高”,本质上就是能精准识别别人脑子里的“篮子”长什么样,并根据对方的信息量来调整自己的表达方式。所谓的“沟通障碍”,往往是因为我们退化成了那个指着“盒子”的三岁小孩——这被称为“知识的诅咒”。当我们掌握了某种信息(比如我知道球在盒子里),我们就默认别人也理应掌握。在办公室的争吵、夫妻间的冷战中,我们常常愤怒地指责对方:“你为什么不明白?”那一刻,我们忘记了:对方脑子里的世界,可能依然停留在那个空荡荡的“篮子”里。
“莎莉-安任务”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类社交的底色。
它告诉我们,一个人的成熟,不是因为他掌握了多少客观真理,而是因为他能意识到:在别人的宇宙里,真理可能长得完全不一样。
理解了“错误信念”,我们就理解了同理心的起点。自闭症患者提醒我们,世界可以有纯粹的事实;而莎莉和安的博弈则提醒我们,人类的温情来自于我们愿意走出自己的视角,去那个“空篮子”里寻找另一个灵魂的踪迹。
真正的智慧,是既能看清“盒子”里的事实,又能温柔地包容“篮子”里的误解。在这两者之间,我们才真正作为社交动物,找到了彼此连接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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