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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志愿时,我特意选了两千公里外的学校,爸妈直瞪眼_就为了个房间_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年夏天,我提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却迟迟没有拧动。门里是我阔别四年的家,门外是两千多公里外的风尘。屋里隐约传来电视的吵嚷声和一阵陌生的笑声,那笑声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所顾忌。我的房间,如今住着别人。

填志愿时,我特意选了两千公里外的学校,爸妈直瞪眼_就为了个房间_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楼道里熟悉的、陈旧的潮气,混杂着邻居家飘出的饭菜香。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轮廓还在,色彩却早已斑驳。四年前,我像一只急于挣脱樊笼的鸟,用尽全身力气飞向了远方。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为了更好的前程,为了那所名牌大学的光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拼了命要逃离的,不过是这扇门背后,那一间小小的、再也无法属于我的房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表弟李文博发来的消息:“哥,你到了吗?我给你留了西瓜,冰镇的。”

看着那条消息,我苦笑了一下。是啊,他还记得给我留一块西瓜。可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当年,我为了从他手中夺回一张安静的书桌,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我拧动钥匙,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我曾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家,就这样,再一次呈现在我眼前。

01

时间倒回八年前,我十六岁,正在读高一。那时的家,虽然只有六十平米,却是我整个世界的中心。我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塞满了旧书和模型的书柜,就构成了我的全部天地。窗外是老旧社区里唯一的一棵大槐树,夏天的蝉鸣和冬天的雪落,都透过那扇窗,成为我青春期里最生动的背景音。

父亲赵国安是个木匠,在一家老国营家具厂上班,手艺远近闻名。他话不多,人也显得有些木讷,身上的味道永远是松木和油漆的混合体。他表达爱的方式,就是把我那间小屋里的家具做得结实又熨帖。我的书桌,是他用一整块榆木老料打的,边角磨得圆润光滑,他说这样读书累了趴在上面,脸上不会硌出印子。

母亲孙慧芳则是一家纺织厂的工人,性格和父亲截然相反,热情,爱张罗,嗓门也大。她总觉得我爸那性子在外面要吃亏,所以家里家外的事,都是她说了算。她对我最大的期望,就是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将来别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守着个厂子,看人脸色吃饭。

那样的日子,清贫,却也安稳。直到那个夏天的午后,我放学回家,一推开门,就看到了客厅里堆着的大包小包,以及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的姨妈孙慧兰,和她身边那个怯生生看着我的小男孩——我的表弟,李文博。

姨夫在外地打工时出了意外,人没了,赔偿款也被黑心的包工头卷跑了。姨妈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八岁的孩子,日子一下子就塌了天。母亲二话没说,就把他们接到了我们家。

“启明,以后文博就跟你住了。”晚饭时,母亲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我碗里,语气是不容商量的,“你当哥哥的,多让着他点。你姨妈不容易。”

我愣住了,嘴里的米饭嚼着嚼着就没了味道。我的小屋,那个我一个人的王国,从此要被另一个人闯入。我看着坐在我对面,正埋头扒饭的李文博,他瘦瘦小小的,眼皮耷拉着,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我心里那点不情愿,被他那可怜的样子冲淡了几分。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父亲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多喝了两杯酒,脸膛喝得通红。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局促不安的姨妈,最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重得像他工具箱里的铁锤。

于是,我的小屋里多了一张小小的折叠床,就挤在我的书桌和床之间,一到晚上,整个房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李文博或许是寄人篱下的缘故,起初很乖巧,话不多,总是跟在我身后,像个小尾巴。我写作业的时候,他就趴在我的床上看连环画,尽量不发出声音。

我以为,日子或许也能这样过下去。毕竟,血浓于水,帮衬一把是应该的。我甚至开始学着当一个哥哥,把自己的零花钱分一半给他买零食,教他做数学题。可我到底还是高估了人性中的忍耐力,也低估了空间被侵占所带来的那种无形的窒息感。

02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文博对这个家的陌生感渐渐消失,他孩子的天性也开始显露出来。他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他会在我做题做到一半时,突然大声喊着动画片里的台词;他会趁我不在家,翻我的书柜,把我的模型飞机拆得七零八落;他甚至学会了向我母亲告状,说我晚上开台灯影响他睡觉。

每一次,母亲的反应都如出一辙。她会先象征性地批评李文博两句,然后话锋一转,对我说:“启明,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你多担待点。你马上要高考了,心思要放在学*上,别跟小孩子计较。”

“妈,我没法学*!”有一次,当我发现我辛辛苦苦做的物理笔记被他用水彩笔画得一塌糊涂时,我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他把我房间弄得乱七八糟,我连个安静看书的地方都没有!”

“什么叫你的房间?那也是文博的房间!”母亲的嗓门一下子提了上来,姨妈闻声从厨房里探出头,一脸的惶恐和歉意,“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姨妈和表弟现在无家可归,我们不帮谁帮?就让你腾半个房间出来,你就这么大意见?”

姨妈赶紧跑过来,拉着李文博,一边打他的屁股一边哭:“文博,快给你哥道歉!都怪我,都怪我没本事,让你们姐俩为难了……”

一场家庭战争,就这样在姨妈的眼泪和母亲的指责中,以我的完败告终。李文博躲在姨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神里没有丝毫悔意,反而带着一丝挑衅的胜利。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外人。在这个家里,我的委屈,我的诉求,被“懂事”和“大局为重”这两座大山压得粉碎。我看着父亲,希望他能为我说句话。他只是闷着头,狠狠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最后,他掐灭了烟头,对我沉声说:“去,给你姨妈和你弟道个歉。你是哥哥。”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凉得像冬天里没生火的炉子。

我没有道歉,摔门进了那间已经不再属于我的小屋。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黑暗中,我能清晰地听到客厅里母亲安慰姨妈的声音,姨妈的抽泣声,以及李文博看动画片的吵闹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牢牢地困在里面。

我开始失眠,成绩也一落千丈。老师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我摇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家里的事,怎么跟外人说?那是无法言说的窘迫和难堪。

我唯一的慰藉,就是父亲的那个小小的木工房。它其实就是阳台隔出来的一个角落,堆满了各种木料和工具。每当我烦躁得快要爆炸的时候,我就会跑到那里去。父亲总是在那儿,或是在刨木头,或是在打磨。刨花飞溅,带着木材特有的清香,锯子和凿子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从不问我为什么不高兴,只是默默地递给我一块小木料和一把刻刀。“没事干就刻个小玩意儿,磨磨性子。”他说。

于是,在无数个烦闷的夜晚,我就坐在父亲身边,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雕刻。木屑簌簌落下,像时间在无声地流逝。我刻过小船,刻过飞鸟,刻过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每完成一个,心里的郁结似乎就能消散一些。那小小的阳台,成了我在这个家里最后的避难所。

03

高三那年,学*的压力像山一样压过来。为了一个好成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而我的处境,却愈发艰难。李文博上了小学,正是最顽皮的年纪。他似乎把打扰我当成了一种乐趣。我晚上复*到深夜,他会故意把收音机开得很大声;我周末想睡个懒觉,他会一大早就把篮球拍得震天响。

我试过沟通,试过忍让,甚至试过哀求。但所有努力,在母亲“他还是个孩子”的庇护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那天,学校组织了一场非常重要的模拟考试,关系到后续的报考方向。我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把所有的重点都梳理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那本笔记,是我全部的心血。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复*到凌晨两点,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才疲惫地睡去。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李文博已经去上学了。我伸了个懒腰,准备拿起笔记本再看最后一遍,却发现它不见了。

我把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我冲出房间,抓住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的母亲问:“妈,你看到我桌上那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了吗?”

“哦,那个啊。”母亲头也不回地搅着锅里的粥,“早上文博说他们老师要他们交一篇关于‘我的哥哥’的作文,我看你那本子前面还有好多空白页,就让他撕几张去用了。一个本子而已,你再买一本不就行了。”

“什么?”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妈!那是我整理了一周的考试重点!今天下午就要考了!”

“哎呀,多大点事,你嚷嚷什么?”母亲不耐烦地转过身,“重点不都在你脑子里吗?少看一遍还能不会了?你都这么大人了,还跟弟弟计较几张纸?”

那一刻,我死死地盯着母亲,忽然觉得她无比陌生。在她眼里,我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笔记,竟然和“几张纸”划上了等号。我的焦虑,我的未来,在她看来,远不如给表弟一个“练笔”的本子重要。

我没有再跟她争吵,转身冲回房间,抓起书包就往外跑。我甚至没吃早饭,一路狂奔到学校。那个下午的考试,我考得一塌糊涂。很多需要精确记忆的公式和知识点,因为没有笔记的最后巩固,变得模糊不清。我坐在考场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母亲那句“多大点事”。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没有回家,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路过一家书店,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在地图区,我看到了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我们所在的那个北方小城,一路向南,向西,向着那些遥远而陌生的地方移动。

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那一刻,悄然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我要走,走得越远越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一个我能拥有一张完整书桌,一个安静夜晚的地方。

从那天起,我不再争吵,不再抱怨。我变得沉默寡言,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上。我在学校待到教学楼熄灯才回家,回家后就塞上耳塞,在李文博的吵闹声中强迫自己看书。我的心里只有一个目标:考出去。

父母似乎对我的变化很满意,以为我“懂事了”,“长大了”。母亲时常在我学*时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欣慰地说:“这才对嘛,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我接过牛奶,一饮而尽,心里却冷得像冰。他们不知道,我的顺从,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更决绝的告别。

04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得比所有模拟考都好,超出一本线五十分。母亲高兴得在厨房里哼起了小曲,逢人就夸我争气。姨妈也买了好些菜,张罗着要给我庆祝。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仿佛之前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启明,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父亲难得地主动开了口,给我倒了一小杯酒,“报个近点的吧,省内的大学就挺好,离家近,我们也能照顾你。”

母亲立刻附和:“对对对,就报省城的师范大学,将来出来当个老师,稳定,离家也近。周末还能回家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默默地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我的喉咙。我看着他们充满期盼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那种他们认为的好。

“我想好了,”我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想报哈尔滨工业大学。”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哈尔滨,一个远在两千多公里外的城市,一个他们只在天气预报里听说过的,冰天雪地的地方。

“什么?”母亲最先反应过来,筷子“啪”地一声掉在桌上,“你疯了?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干什么?人生地不熟的,又冷,你怎么照顾自己?”

“那儿的机械专业全国最好。”我平静地解释,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好什么好?再好有家好吗?”母亲的声调又高了起来,“省城的大学差哪儿了?非得跑那么远去?你是不是就存心不想让我们好过?”

“我就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看什么世界?你就是翅膀硬了,想飞了,不想管我们了!”母亲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了哭腔。

一直沉默的父亲,此时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他死死地瞪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两团燃烧的火。“说实话!”他一字一顿地吼道,“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压抑了两年多的委屈、愤怒、不甘,在那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也吼了回去:“对!我就是想走!我就是想离这个家远远的!我受够了!我连一个能安安静静看书的房间都没有,我受够了每天活在噪音里,受够了我的东西被随便乱动,受够了不管我做什么都是我不懂事!这个家,我多待一天都觉得要窒息!”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小小的客厅里轰然炸开。所有人都惊呆了。母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姨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拉着李文博的手,不知所措。

父亲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受伤。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他说:“就为了个房间?”

就为了个房间?

是啊,在他们看来,这或许就是一件小事。一个房间,一张床,一个书桌,跟亲情、跟忍让、跟“顾全大局”比起来,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他们无法理解,那个小小的房间,对我来说,不仅仅是物理空间,它是我精神的领地,是我独立的象征,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块可以喘息的自留地。

当这块自留地被无情地侵占和践踏时,我失去的,是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最基本的尊严。

我没有再解释。因为我知道,解释是徒劳的。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两千公里的距离,而是两代人之间,对“个体”与“家庭”截然不同的理解。

那顿庆祝宴,不欢而散。

填报志愿那天,我没有和他们商量,在第一志愿那一栏,郑重地写下了“哈尔滨工业大学”。递交表格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知道,我的人生,将从这里,重新开始。

05

去学校报到的那天,是个阴天。父亲和母亲执意要送我到火车站。我们三个人一路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母亲的眼睛一直是红肿的,她不停地往我书包里塞着各种吃的,煮鸡蛋,苹果,还有她连夜烙的饼,仿佛要把对我的所有牵挂,都塞进这个行囊。

父亲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他抢着帮我提最重的行李箱,宽厚的背影在拥挤的人潮中显得有些佝偻。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忽然一阵酸楚。我是在惩罚他们,用离开的方式。可这种惩罚,又何尝不是在惩罚我自己。

站台上,离别的汽笛声尖锐地响起。母亲终于忍不住,拉着我的手哭了起来。“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了要记得加衣服,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硬撑着……”她絮絮叨LING叨,语无伦次。

我点着头,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妈,你放心吧,我会的。”

父亲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布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那是常年和木头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拿着。”他声音沙哑地说,“爸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这是我前几天抽空给你刻的,一个平安扣。出门在外,保个平安。”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用黄杨木雕刻的平安扣,只有掌心大小。木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还带着父亲手心的温度。我紧紧地把它攥在手里,那熟悉的松木香味,让我几乎要溃不成军。

“爸……”我哽咽着,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是个爷们儿,就别哭哭啼啼的。自己选的路,就好好走下去。家里……你不用担心。”

火车缓缓开动,我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父母越来越小的身影。母亲在不停地挥手,父亲则静静地站着,像**雕塑。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我才颓然坐下,把脸埋在手心,任凭眼泪肆意流淌。

那枚小小的平安扣,被我用一根红绳穿起来,挂在了脖子上,贴着胸口。在之后漫长的四年里,它成了我唯一的慰藉。每当我想家,或是遇到困难的时候,我都会把它拿出来,摩挲着上面光滑的纹理,感受着那份来自父亲的、沉默如山的爱。

两千多公里的距离,隔开的不仅仅是地理上的空间,更是心理上的缓冲带。我开始学着独立生活,洗衣服,打扫卫生,规划自己的学业和生活费。大学的生活是自由而新奇的,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新的知识,结交新的朋友。我第一次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张床。尽管宿舍是四人间,但每个人都默契地尊重着彼此的领地,那种不被打扰的安宁,对我来说,是无上的奢侈。

我很少主动给家里打电话。每次都是母亲打过来,问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我们之间的话题,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过去的不快,只剩下日常的问候。和父亲的交流更少,他偶尔会在母亲旁边,抢过电话问一句“钱还够不够花”,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我们心里的那道坎,都还没有过去。

大一的寒假,我以学校有项目为由,没有回家。除夕夜,我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吃着泡面,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听着远处传来的阵阵欢笑声。那一刻,巨大的孤独感将我吞没。我拿出手机,翻出家里的电话号码,却迟迟没有拨出去。

我害怕听到他们的声音,更害怕他们问我为什么不回家。我怕我一开口,所有的伪装都会崩溃。

原来,逃离的代价,是无边无际的乡愁。我以为我逃离的是束缚,但实际上,我连同温暖和归属感,也一并丢弃了。

06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在北国的冰天雪地里,我的心也渐渐沉静下来。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业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还拿了好几次奖学金。我开始参加一些社团活动,性格也变得开朗了一些。

我和家里的关系,也在不咸不淡的电话联系中,慢慢地缓和。母亲不再提让我回家乡工作的事,只是反复叮嘱我要注意身体。父亲的话依然很少,但他会托人给我寄来他自己做的腊肉和香肠,那是我从小最爱吃的味道。

大三那年暑假,我终于还是决定回家一趟。离家两年,我对家的思念已经浓到化不开。踏上故乡土地的那一刻,我竟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家还是那个老样子,只是显得更旧了些。母亲看到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抱着我拍了又拍,嘴里不停地说着“瘦了,瘦了”。父亲站在一旁,嘴角咧着,想笑,又好像在努力克制,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姨妈和李文博也在。李文博已经长成一个半大小子,个头快要赶上我了。见到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喊了一声:“启明哥。”

我那间小屋,还是老样子,只是那张折叠床不见了。我的书桌上,多了一台电脑,桌面上是某个网络游戏的图标。我的书柜,被他的各种漫画和游戏光盘占了一半。

晚上,母亲坚持让我睡原来的房间,让李文博去客厅睡沙发。李文博没什么意见,抱着枕头就出去了。

夜里,我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却久久无法入睡。隔着一扇门,我能听到客厅里李文博翻身的声音,还有他刻意压低的咳嗽声。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鸠占鹊巢的入侵者。

第二天一早,我看到父亲在阳台的工房里忙碌。我走过去,看到他正在打磨一张新的椅子。他的背更驼了,手上的动作却依然精准有力。

“爸。”我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坐。”

我坐下来,看着他手里的活。我们父子俩,就这么沉默地待着。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飞舞的木屑上,像金色的尘埃。

“你表弟,”过了很久,父亲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明年也要中考了。他成绩不好,你姨妈愁得整宿睡不着。”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姨夫走得早,她们娘俩不容易。”父亲放下手里的砂纸,点了根烟,“当初把你姨妈接过来,你妈跟我商量,我没反对。都是一家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流落街头。我知道委屈你了,那两年,你心里有气,我懂。”

我的心猛地一颤,这是父亲第一次,跟我说这样的话。

“你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倔,跟你爹一个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你填志愿那天,跟我发火,我当时气得想揍你。可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这儿坐了半宿,我想明白了。我跟你妈,只想着要你懂事,要你忍让,却忘了问你,你愿不愿意,你累不累。”

他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歉疚和无奈。“这个家太小了,装不下那么多人的梦。你走出去,是对的。”

那一刻,我积压在心里多年的那点怨和气,忽然就烟消云散了。我终于明白,父亲不是不爱我,他只是用他那一代人最朴素的方式,去扛起一个家的责任。在他的世界里,家庭是整体,个人的需求,理应为这个整体让步。而我,追求的却是独立的个体价值。我们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被时代和观念,划在了不同的轨道上。

“爸,我懂了。”我低声说,眼眶有些发热。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欣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懂了就好。长大了。”

那个夏天,我在家待了一个月。我开始尝试着去理解我的家人。我会在母亲做饭时,给她打打下手,听她唠叨厂里的家长里短;我也会主动去辅导李文博的功课,发现他其实不笨,只是贪玩。当我耐心地给他讲解一道数学题时,他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临走前,李文博扭扭捏捏地塞给我一个东西。是一个用我的旧木料刻的小人,歪歪扭扭,面目不清,但能看出刻得很用心。

“哥,这是我刻的你。”他红着脸说,“我……我以后也想学这个。”

我愣住了,随即笑了。我摸了摸他的头,“好啊,等你考上大学,哥教你。”

那一刻,我感觉,这个家,似乎又重新接纳了我。而我,也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07

大学的最后一年,我忙于毕业设计和找工作。凭借优异的成绩和扎实的专业基础,我顺利拿到了一家国内顶尖的机械制造公司的offer,工作地点就在我大学所在的城市。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时,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最后,母亲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说:“启明,就不能……回家来吗?家这边也有厂子,虽然小点,但离家近啊。”

“妈,这边的机会更好,平台也大。”我耐心地解释。

“再大的平台,有家重要吗?”母亲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这一次,我没有像从前那样不耐烦。我轻声说:“妈,你让我试试吧。我想靠自己的本事,闯出个名堂。等我稳定下来,我就把你们接过来。”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安慰,他们在这座小城生活了一辈子,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在这里,怎么可能说走就走。但除了这样说,我不知道还能如何安抚她。

父亲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句:“想好了就行。自己照顾好自己。”便挂断了。

毕业后,我正式入职。工作很辛苦,加班是家常便饭,但也很充实。我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不敢有丝毫停歇。我拼命地工作,不仅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更是想向父母证明,我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

工作的第一年,我用攒下的工资,给家里换了一台新的大彩电,还给父母都买了新手机,教他们用微信视频。第一次在视频里看到他们时,我发现他们又老了许多。母亲的白头发更多了,父亲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又深了几分。

他们对着镜头,笨拙地笑着,那种发自内心的骄傲,让我觉得一切的辛苦都值了。

我和李文博的联系也多了起来。他最终没考上重点高中,去了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学的也是机械加工。他说,是受了我和我爸的影响。他时常会在微信上问我一些专业上的问题,我也会耐心地给他解答。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曾经的“宿敌”,变成了亦师亦友的兄弟。

有一次视频,李文博兴奋地告诉我,他用学校的机床,自己做了一个小小的金属陀螺,可以旋转很久。他把那个陀螺举到镜头前给我看,眼睛里闪着光。

“哥,你看,厉害吧!”

我看着他骄傲的样子,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坐在阳台工房里,笨拙地雕刻着木头的自己。

原来,有些东西,是在血脉里传承的。父亲沉默的坚韧,对技艺的执着,不知不觉间,已经刻在了我们兄弟俩的骨子里。

工作第三年,我因为一个技术革新项目,得到了公司的嘉奖,升任了项目组长。我把奖金的大部分都寄回了家。母亲在电话里责备我乱花钱,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说:“你姨妈现在在社区里找了个活儿,文博也快毕业了,要去厂里实*了,家里现在好过多了。你的钱,自己留着,将来娶媳妇用。”

我笑着答应,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那个曾经让我感到窒息的家,在我离开之后,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生活,让这个家变得更好。

08

今年,是我离家的第四个年头。公司有一个和家乡城市合作的项目,我主动申请,作为技术代表回来出差。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我推开门,客厅里,母亲、姨妈和李文博正围坐着看电视。看到我,三个人都愣住了。

“启明?你……你怎么回来了?”母亲最先反应过来,惊喜地站起身。

“出差,顺便回来看看。”我笑着,把手里的行李箱放下。

李文博也站了起来,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高更壮实了,脸上带着年轻人的阳光和朝气。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的行李箱,“哥,你回来了。快坐,我给你拿西瓜去。”

姨妈也局促地站起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启明回来了,快歇歇,这一路累了吧。”

我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能抚平最深的伤痕,也能改变一个人的心境。曾经让我耿耿于怀的那些人,那些事,在四年时光的冲刷下,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晚饭时,父亲也从厂里回来了。看到我,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便去洗手了。但饭桌上,他却破天荒地主动给我夹了好几次菜,都是我爱吃的。

“哥,我下个月就要去市里的机械厂实*了。”李文博一边扒饭一边说,“多亏了你之前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面试的时候,老师傅都夸我基础扎实。”

“是你自己努力。”我笑着说。

“对了,启明,”母亲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这次回来,住哪儿啊?你那屋,现在文博住着……”

“妈,没事,我住宾馆就行,公司都安排好了。”我连忙说。

“住什么宾馆,多浪费钱!”母亲瞪了我一眼,“就住家里。晚上让文博去客厅睡沙发。”

“不用了妈,”李文博抢着说,“我睡沙发就行。哥难得回来一次。”

我看着他,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跟我抢东西的熊孩子了,他的眼神里,有真诚,有尊重。

“都不用,”我笑着摇摇头,“我睡沙发。我块头大,沙发睡着宽敞。”

最后,在我的坚持下,他们只好同意。

晚上,洗漱完毕,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虽然有些硬,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我能听到里屋传来李文博用电脑学*制图软件时,鼠标点击的轻微声响。那声音,不再是噪音,而是一种令人心安的、生活的气息。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我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是父亲。他以为我睡着了,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帮我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迟缓。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看到他站在沙发边,静静地看了我很久。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疼爱,有欣慰,还有一丝我从未读懂过的,深深的愧疚。

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了。在我离家后的第二年,他所在的国营家具厂效益下滑,开始裁员。他是第一批被裁掉的老师傅,因为他不懂电脑制图,不会用那些先进的机器。他失业了很长一段时间,靠着给人打零工,修修补补,才勉强维持着。这件事,他们一直瞒着我,怕影响我学*。

直到我工作后,姨妈才在一次聊天中,无意间告诉了我。

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他当年那句“就为了个房间?”里,包含了多少辛酸和无奈。在他看来,生存和责任,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而我所纠结的个人空间和尊严,在生活的重压面前,显得那么“奢侈”。

父亲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

“爸。”我在黑暗中,轻声喊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回过头。

“谢谢你。”我说。

谢谢你,用你沉默的方式,教会我什么是责任;谢谢你,用你的成全,让我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对着我,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轻轻地带上了门。

我闭上眼睛,眼角有些湿润。窗外,是熟悉的蝉鸣,和小城宁静的夜。我忽然明白,我用四年的时间,逃离的那个家,其实一直在我心里,从未走远。而那个小小的房间,它不是牢笼,也不是战争的根源。它只是一道门,推开它,我看到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而今回头,我才发现,门里,一直站着等我回家的亲人。

这一次,我不再是逃离,而是真正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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