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场雨,像天漏了个窟窿。
我活到快七十岁,见过无数场雨,暴的、绵的、夹着冰雹的,但没有一场,能跟1980年夏天那场雨相提并论。

它劈开了我的十八岁,也劈开了我后来全部的人生。
那年我叫李卫东,苏文静是我后座的同学。
她人如其名,安安静静的,像一本需要凑近了才看得清字的书。
我们快高考了,整个县城都悬在一根叫“大学”的线上,晃晃悠悠,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随时会掉下去。
那天下午,老师拖了堂,讲最后一道模拟卷的压轴题。
教室里闷得像个蒸笼,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全是热风。
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后背的汗衫早就湿透了,黏在身上,心里像长了草,只想往外跑。
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苏文静的后脑勺上瞟。
她扎着两条麻花辫,乌黑油亮,辫梢随着她记笔记的动作,在白衬衫的领口上一晃一晃。
那晃动的频率,跟我的心跳一个节奏。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我第一个冲出教室,推着我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
就想在校门口“偶遇”她,然后装作顺路,送她一程。
这种心思,跟那道压轴的几何题一样,藏在心里,画满了辅助线,却不敢跟任何人讲。
我等到了她。
她抱着一摞书走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浅浅地笑了。
“李卫东,你还没走?”
“啊,我……我车链子掉了,刚修好。”我拍了拍满是油污的手,脸有点发烫。
一个烂到不能再烂的借口。
她没戳穿我,只是点点头,“快回家吧,天看着要下雨了。”
天确实要下雨了。
西边的天际,黑云像一头巨兽,正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残存的晚霞。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只有让人窒息的湿热。
我说:“我带你一段吧,看这天,走到半路就得浇成落汤鸡。”
她犹豫了。
那个年代,男女同学一起骑车,是要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
更何况,她是苏文静。
她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大院里叔叔阿姨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她爸是县文化馆的干事,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看谁都像在审阅稿件。
而我呢,我爸是机修厂的工人,我妈没工作,在家里糊纸盒。我们家住在一片叫“工人新村”的棚户区,跟她家的大院隔着一条街,也隔着一个世界。
“上来吧,怕什么,天都要塌下来了。”我拍了拍后座,语气里带着一股我自己都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横劲。
也许是那黑云给了我勇气。
她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把书抱在胸前,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上来。
她的身体很轻,坐在后座,我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膏的清香,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我蹬着车,感觉自己像个将军,载着我的全世界,要去征服一座城池。
那座城池,就叫未来。
车子刚骑出不到一里地,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滚烫的马路上,“呲”的一声,蒸发出一小团白气。
紧接着,就像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个巨大的水龙头。
哗啦——
雨幕瞬间就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
路上的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雨点打在我的脸上,生疼。
“抓紧了!”我冲着身后大喊。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轻轻地抓住了我腰间的衬衫。
隔着一层湿透的布料,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颤抖。
我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车子在暴雨里根本骑不快,车轮溅起的泥水甩了我们一身。
苏文静的辫子已经湿透了,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我的眼睛被雨水糊住,几乎看不清路。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看到路边不远处,有一座破庙。
是座荒废很久的关帝庙。据说破四旧的时候被砸过,只剩下个空壳子,连门板都没有。
平时我们这些半大小子都不敢往跟前凑,觉得阴森。
但那时候,它简直就是诺亚方舟。
“去那儿躲躲!”我喊道,用尽全身力气,把车往庙的方向蹬。
我们连滚带爬地冲进破庙,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泥地里。
一进庙里,外面的雨声仿佛被隔开了一层,变得有些沉闷。
我们俩都成了落汤鸡,狼狈不堪。
我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她的的确良衬衫也湿透了,隐约能看到里面浅色内衣的轮廓。
她一发现我的目光,立刻用书抱着胸,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耳根。
我也赶紧移开视线,心跳得像擂鼓。
庙里很暗,光线从没有门板的门口和破了洞的屋顶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正中间的供台上,关公的泥像早就没了脑袋,身上也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
两边的墙壁上,彩绘的壁画已经褪色,模糊不清。
角落里堆着一些烂木头和干草,散发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们俩就站在供台前,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只有外面“哗哗”的雨声,和我们俩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你……你冷不冷?”我终于憋出一句话。
她摇摇头,抱着书的手臂又紧了紧。
我看到她的嘴唇有点发紫,身体在微微发抖。
夏天的雨,浇透了,一样能冷到骨头里。
我脱下自己湿透的衬衫,拧了拧水,递给她。
“你……你披上吧。”
我的上半身就这么光着,露出了因为常年干活而有些单薄但结实的肌肉。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你穿吧,我不冷。”她小声说。
“一个大男人,怕什么冷!”我把衬衫硬塞到她手里,“快披上,感冒了耽误考试。”
“考试”两个字像个魔咒,让她不再推辞。
她把衬衫披在肩上,我的衣服很大,罩在她身上,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但那上面,有我的体温。
她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我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帘。
雨水在庙前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远处的树木和房屋都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座破庙,和庙里的我们两个人。
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让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宁,和一丝隐秘的兴奋。
“李卫东。”她忽然在背后叫我。
我转过身。
她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眼神很亮。
“你……想考哪儿的大学?”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挠了挠头,“我?我成绩就那样,能考上个省城的专科就烧高香了。”
这是实话。我家没门路,我脑子也不算顶尖,考大学对我来说,更像是一场必须参加却没什么胜算的战斗。
“你呢?”我反问她。
“我想考去北京。”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北京?”我心里咯噔一下。
北京,在1980年,对我们这种县城里长大的孩子来说,跟月亮差不多远。
那是首都,是天安门,是报纸上和广播里才有的地方。
“我爸想让我考师范,毕业了回县里当老师,安稳。”她继续说,“可我不想。”
我第一次看到她脸上露出那种倔强的表情。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我心里那片死水般的湖里。
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我不敢想。
“你一定能考上的。”我说,这是我当时能给出的,最真诚的祝福。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也是。”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
不再是前座和后座,不再是大院子弟和棚户区穷小子。
我们是两个同样被困在十八岁夏天,对未来既迷茫又渴望的年轻人。
雨声渐渐小了些。
天色也越来越暗。
庙里更黑了,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角落里的干草堆里,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苏文静“啊”地一声轻叫,下意识地向我靠过来。
我也吓了一跳,抄起身边一根烂木棍,壮着胆子喊:“谁?谁在那儿?”
声音在空旷的庙里回荡,显得特别大。
“悉索”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大老鼠从草堆里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又飞快地溜走了。
我松了口气,回头想安慰她。
却发现她离我那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混杂着雨水和洗发膏的独特气息。
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呼吸,就喷在我的胸口。
我的身体,瞬间就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关于道德、关于纪律、关于“男女授受不亲”的教条,在那一刻,都被那只老鼠吓跑了。
我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
也许是我,也许是她。
也许是这个昏暗、潮湿、与世隔绝的空间。
也许是那场下得没完没了的雨。
我只记得,我的手,不受控制地环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一僵,但没有推开我。
然后,我低下了头。
她的嘴唇,和我想象中一样,柔软,微凉,带着雨水的味道。
那是一个笨拙到极点的吻。
牙齿磕着牙齿,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但那也是我这辈子,尝过的最惊心动魄的滋味。
天雷勾动地火。
十八年积攒的所有冲动、好奇、和被压抑的荷尔蒙,在那个瞬间,彻底引爆了。
我们倒在了那堆散发着腐朽气味的干草上。
我的衬衫从她肩上滑落,她的书散落了一地。
外面的雨,又开始大了起来,仿佛是在为我们做掩护。
我记得她哭了,小声地抽泣,眼泪混着雨水,是咸的。
我也记得她抓着我后背的手,指甲陷进了我的肉里。
疼,但那种疼,却让我更加疯狂。
一切都很混乱,很原始,甚至有些粗暴。
没有温柔,没有技巧,只有两个被困在青春期牢笼里的野兽,用最本能的方式,互相撕咬,互相慰藉。
那件“不该发生的事”,就这么发生了。
在关帝庙的残破神像下,在倾盆大雨的伴奏中。
事后,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的沉默。
我们躺在干草上,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混杂着泥土、干草、汗水和……别的什么。
我心里不是得意,也不是满足,而是巨大的恐慌。
像个偷吃了东西被当场抓住的小孩,手足无措。
我毁了她。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我毁了苏文静,那个全校最干净、最优秀的女孩。
我该怎么办?
娶她?
拿什么娶?我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有,大学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我们家连间像样的婚房都拿不出来。
而且,她愿意嫁给我吗?
她要去北京的。
雨终于停了。
天边出现了一抹诡异的血红色晚霞。
庙里的光线亮了一些,能看清她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她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好,动作很慢,很机械。
我爬起来,也默默地穿上我那件半干不湿的衬T。
“对不起。”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散落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捡起来,用衣角擦干净上面的泥水。
“我会对你负责的。”我又说了一句。
这句话,在当时的我听来,充满了男人的担当。
现在想来,却是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她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红肿着,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李卫东,”她说,一字一句,“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愣住了。
“我们谁也不要再提。以后,好好考试。”
她说完,抱着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破庙。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泥泞的小路上,消失在血色的晚霞里。
我一个人在破庙里站了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透,我才推着自行车,像个游魂一样往家走。
那一夜,我失眠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冰冷的眼神,和那句“就当没发生过”。
第二天去学校,我不敢看她。
我像个罪犯,低着头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坐在我前面,背影挺得笔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真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照常听课,记笔记,下课了就和女同学讨论题目。
她没有躲着我,但也没有再和我说过一句话。
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那几天,我过得魂不守舍。
上课走神,吃饭没胃口,做梦都是那座破庙和那堆干草。
我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我想找她谈谈,可我没有勇气。
我怕看到她厌恶的眼神,也怕她把事情闹大。
如果事情捅出去,我们俩都完了。
我会被学校开除,她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高考,就在这种煎熬中来临了。
我踏进考场的时候,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拿到卷子,看着那些熟悉的题目,却感觉那么陌生。
很多本来会做的题,都卡了壳。
我知道,我考砸了。
出成绩那天,我不敢去看榜。
是我爸托人去看的。
他回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默默地抽了一袋烟,然后把成绩条拍在桌子上。
“落榜了。”
两个字,宣判了我的死刑。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
我妈在门外哭,我爸在门外骂,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人生,好像在那个下雨的下午,就已经被冲垮了。
后来,我听到了苏文静的消息。
她考上了。
而且是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
她成了我们那届唯一一个飞出去的金凤凰。
整个县城都在传颂她的名字。
她家在大院里摆了酒,庆祝了好几天。
我躲在家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心如刀割。
她要去北京了。
她要去实现她的梦想了。
而我,被留在了这个小县城,像一滩烂泥。
她走的那天,我去送了。
我没去火车站,我怕她看见我。
我爬上了火车站对面的一座小山坡,远远地看着。
我看到她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连衣裙,扎着两条漂亮的辫子,在人群中特别显眼。
她和家人同学告别,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掩饰不住的骄傲。
她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一眼。
或许,她早就把我忘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哭了。
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蹲在山坡上,哭得像个傻子。
我不是为她哭,我是为我自己。
为我那被一场雨浇灭的青春,和还没开始就已结束的未来。
苏文静走后,我的生活彻底失去了方向。
我爸托关系,想让我在他厂里找个临时工的活儿。
我不愿意。
我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
我跟家里大吵一架,揣着我妈偷偷塞给我的二十块钱,扒上了一辆运煤的火车,离开了县城。
我要出去闯。
我要证明,就算没上大学,我也能混出个人样来。
我要去一个没有苏文静的地方,重新开始。
外面的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大,也比我想象的要残酷。
我南下到了广州。
那时候的广州,遍地都是机会,也遍地都是陷阱。
我没学历,没技术,只能在工地上扛水泥,搬砖头。
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累得像条死狗,住的是十几个人一间的工棚,吃的也是最差的伙食。
但我咬着牙挺过来了。
因为我心里憋着一股劲。
那股劲,叫不甘心。
我不能就这么认命。
我一边干活,一边学。
学看图纸,学算量,学着跟包工头打交道。
我比别人都能吃苦,也比别人都有眼力见儿。
几年下来,我从一个小工,混成了一个小包工头。
手里有了点钱,也带了几个老乡。
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我开始学着城里人一样,穿西装,打领带,喝起了洋酒。
我也谈过几个女朋友,有厂里的妹子,也有发廊的小姐。
但没有一个能长久。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苏文静。
想起她在破庙里,看着我的那双又亮又平静的眼睛。
她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深的地方。
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我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我们彻底断了联系。
八十年代,没有手机,没有微信,一个人要是存心想躲着你,你就真的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我偶尔会幻想,她大学毕业后,会不会留在北京?
她会不会嫁给一个同样优秀的大学同学?
她会不会,偶尔,在某个下雨的夜晚,也想起过我?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1988年,我二十六岁。
我带着攒下的十几万块钱,回了老家。
那时候的十几万,是一笔巨款。
我成了我们那一片儿的名人。
我爸妈在我面前,终于挺直了腰杆。
我用这笔钱,在县城最好的地段,盖了一栋三层的小楼。
然后,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现在的老婆,王琴。
王琴是县供销社的售货员,长得不难看,性格也爽利。
她没上过大学,但会过日子。
我们很快就结了婚。
婚礼办得很风光,整个机修厂的工友都来了。
我爸喝得酩酊大醉,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儿子,你有出息了。”
我看着满屋子的宾客,看着穿着大红嫁衣的王琴,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知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婚后的生活,平淡如水。
王琴给我生了个儿子,取名李志远。
我开了个建材店,生意做得不温不火。
每天就是开店,收钱,回家,吃饭,睡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复印机里出来的纸,每一张都差不多。
我和王琴,说是夫妻,更像是搭伙过日子的伙伴。
我们很少谈心。
她关心的是柴米油盐,是儿子今天的作业写没写完。
我关心的是店里今天的流水,是明天要进的货。
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至少,没有我以为的那种爱情。
我把那段关于苏文静的记忆,封存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贴上了封条,再也不去触碰。
我以为,我可以就这么过一辈子。
直到1995年的夏天。
那年我儿子上小学了。
我去给他开家长会。
在学校的走廊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苏文静。
她回来了。
她穿着一条米色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烫成了时髦的卷发。
她比以前胖了一点,但更有风韵了。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셔,反而让她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温润,内敛。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还有一个小女孩,跟她长得很像,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他们一家三口,看起来那么和谐,那么幸福。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想躲。
可她已经看到我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客气而疏离的微笑。
“李卫东?是你吗?”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是。”
“好久不见了。”她说。
“是啊,好久不见。”
我们之间,隔着十几年的光阴,隔着各自的家庭,只剩下这句苍白的客套话。
她身边的男人问她:“文静,这位是?”
“我高中同学,李卫东。”她介绍道,然后又对我介绍,“这是我爱人,陈卓。这是我女儿,陈思。”
我跟那个叫陈卓的男人握了握手。
他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种我无法言说的优越感。
我知道,他看出来了。
看出了我这个小县城建材店老板,和她这个北京来的大学教授夫人之间的差距。
“李老板,幸会。”他客气地说。
那句“李老板”,像一根针,扎得我生疼。
我们没聊几句,就各自去孩子的班级开会了。
坐在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的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
她过得很好。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本该是让我欣慰的。
可我心里,却泛起了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和嫉妒。
家长会结束后,我在校门口又碰到了他们。
陈卓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在九十年代的县城,这是身份的象征。
他摇下车窗,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苏文静坐在副驾驶,也对我笑了笑。
然后,车子绝尘而去。
我骑着我的摩托车,跟在后面,闻着那股刺鼻的尾气。
我回到了家。
王琴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
儿子在客厅看动画片,笑得前仰后合。
这本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景。
可那天,我却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压抑。
王琴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问:“怎么了?老师又批评志远了?”
我摇摇头,“没。”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跟丢了魂儿似的。”她把菜往桌上一放,筷子摔得“啪”的一声响。
“我今天,碰到苏文静了。”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
王琴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知道苏文静。
我们县城就这么大,谁不知道谁呢?
当年苏文静考上北京的大学,而我名落孙山,这事儿,在我们这一片儿,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八卦。
“她回来干什么?”王琴的语气很冷。
“不知道,可能是探亲吧。”
“哼,探亲?”王琴冷笑一声,“人家现在是城里人,是大教授的老婆,还回咱们这穷地方干什么?是来看你这个老同学的笑话吧?”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句句戳在我心窝子上。
“你胡说什么!”我火了。
“我胡说?李卫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事儿!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人家?看到人家现在过得比你好,心里不舒坦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们大吵了一架。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儿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我摔门而出。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夏天的夜晚,闷热,没有风。
我走到了我们以前的高中。
学校已经放假了,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灯。
我走到了那条我们一起躲过雨的小路。
路边的关帝庙,早就被推平了,盖起了一排新的商品房。
一切都变了。
只有记忆,还停留在那个下着暴雨的下午。
我没想到,我还会再见到苏文静。
而且,是她主动来找我。
那天我正在店里算账,一个穿着连衣裙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她。
店里的伙计都看呆了。
我赶紧把她请到里间的办公室。
我给她倒了杯水,手都在抖。
“你……你怎么来了?”
“我听人说,你在这儿开了个店,就过来看看。”她坐在我对面,很自然地说。
“小本生意,混口饭吃。”我谦虚道。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还是她先开的口。
“李卫东,我这次回来,是办离婚的。”
我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震惊地看着她。
“离……离婚?”
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陈卓,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准备好的,关于她幸福生活的想象,瞬间崩塌了。
原来,那辆桑塔纳,那个金丝眼镜的丈夫,那个看似美满的家庭,都只是个假象。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把北京的房子卖了,工作也辞了。我想回县城来,离爸妈近一点。”她说,“思思的抚养权归我。”
我心里五味杂陈。
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窃喜。
她回来了。
她又是单身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我已经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我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用一种老同学的口吻说。
“谢谢。”她对我笑了笑,“我可能,真有件事要麻烦你。”
她说,她想在县城买套房子,但对现在的行情不了解,想让我帮她参谋参谋。
我当然满口答应。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频繁地接触。
我开着我那辆破面包车,带她跑遍了县城所有的新楼盘和二手房。
我们聊房子的户型,聊小区的环境,也聊起了这些年的各自的生活。
她告诉我,她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的一家出版社当编辑。陈卓是她的大学老师,比她大十岁。
他们结婚后,她就辞了职,当起了全职太太。
她说,在北京那座巨大的城市里,她其实一直很孤独。
陈卓忙于事业,忙于学术,很少有时间陪她。
他们的生活,就像一杯温水,不冷不热,但也没有任何味道。
直到她发现,那杯温水里,早就被别人掺了东西。
我听着她的讲述,心里一阵阵地疼。
我告诉她我这些年的经历。
我告诉她我在广州工地的日子,告诉她我怎么开起这家建材店,告诉她我和王琴是怎么结婚的。
但我没告诉她,我心里一直有她。
我没告诉她,我和王琴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我们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过那个下雨的下午,那座破庙。
那件事,像我们之间一道看不见的伤疤。
我们都知道它在那儿,但谁也不敢去揭开。
王琴很快就察觉到了我和苏文静的来往。
我们之间的争吵,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激烈。
“李卫东,你是不是想跟她旧情复燃?我告诉你,没门!只要我王琴还活着一天,你就别想!”
“我们只是同学关系,你别把人想得那么龌龊!”
“同学?有三更半夜还打电话的同学吗?有天天开着车接送的同学吗?你骗鬼呢?”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儿子看我的眼神,也从崇拜,变成了陌生和胆怯。
我很痛苦。
一边是日益冷漠的家庭,一边是重新燃起的,对苏文静的感情。
我像个走钢丝的人,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掉进深渊。
终于,苏文静的房子定下来了。
就在我家小区不远的一个新楼盘。
我帮她跑前跑后,办手续,搞装修。
那段时间,我们几乎天天待在一起。
我们一起去市场挑地砖,一起去家具城选沙发。
那感觉,就像……我们是一对真正的小夫妻,在布置我们自己的家。
我沉溺在这种错觉里,无法自拔。
房子装修好的那天,苏文静在新家里请我吃饭。
她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
她的手艺很好。
我们开了瓶红酒。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从高中的趣事,聊到这些年的社会变迁。
我们都喝了不少。
借着酒劲,我终于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埋藏了十五年的问题。
“文静,你……恨我吗?”
她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不恨。”她摇摇头,“我只是……怨过。”
“怨我当时为什么那么傻,也怨你,为什么那么胆小。”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是啊,我胆小。
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如果我没有被那句“就当没发生过”吓退。
如果我们一起承担后果。
我们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是,没有如果。
“卫东,”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们……回不去了。”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可是,我不甘心。
“如果……我说如果,我们现在还有机会呢?”我看着她的眼睛,鼓起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她沉默了。
良久,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卫东,我们都有孩子了。”
一句话,把我打回了现实。
是啊,我们都有孩子了。
我有一个儿子,她有一个女儿。
我们不再是十八岁的少年少女,可以不顾一切。
我们身上,背负着责任。
那晚,我喝多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我只记得,王琴看到我一身酒气的样子,又跟我大吵了一架。
我没有还嘴。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婚。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王琴的时候,她像疯了一样。
她又哭又闹,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李卫东,你这个陈世美!你为了那个,连儿子都不要了吗?”
我铁了心。
“房子、店面、存款,都给你。我只要儿子。”
“你休想!儿子是我的,我死都不会给你!”
我们的离婚,闹得满城风雨。
亲戚、朋友、邻居,所有人都来劝我。
我爸气得差点犯了心脏病,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我妈天天以泪洗面。
我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罪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为了苏文静。
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想再过那种行尸走肉的日子了。
我和王琴的婚姻,早就死了。
苏文静的出现,只是让我有勇气去埋葬它的尸体而已。
那场离婚官司,打了大半年。
最后,法院把房子和大部分财产判给了王琴,儿子的抚养权归我。
我几乎是净身出户。
我带着儿子,搬进了一套租来的小房子里。
我以为,我终于自由了。
我以为,我和苏文静,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去找她。
我告诉她,我离婚了。
我满心欢喜地以为,她会接受我。
可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和哀伤。
“卫东,你太冲动了。”她说。
“我不冲动!文静,我等了你十五年!我不想再等了!”我激动地抓住她的手。
她把手抽了回去。
“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有没有想过王琴?你这样做,对他们太不公平了。”
“那我呢?我这十五年,就公平吗?”我冲她吼道。
她被我吼得愣住了。
眼圈,慢慢地红了。
“卫天,对不起。”她说,“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我不解。
“我不想当破坏别人家庭的罪人。我不想让我的女儿,生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
“我们已经离婚了!不存在破坏家庭!”
“可在别人眼里,就是。”她摇着头,“卫东,我们都错过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回不去了。”
她关上了门。
也关上了我心里,最后一丝希望。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毁了自己的家庭,也断送了我和她的未来。
我成了一个笑话。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我没了家,没了事业,也没了爱情。
我每天靠酒精麻痹自己。
儿子看着我这个样子,很害怕,也很懂事。
他会默默地给我倒水,会把学校发的面包留给我。
有一天晚上,我喝得大醉,回到家,看到儿子坐在小板凳上,就着一盏昏暗的台灯,在写作业。
他听到我回来的声音,抬起头,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
我看着他瘦小的身影,看着他那双像极了我的眼睛。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走过去,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对不起,儿子,是爸爸不好。”
我哭了。
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为了我的儿子,我必须重新站起来。
我戒了酒。
我盘下了一个小门面,重新开起了建材店。
我没钱,就从小做起。
我一个人,既当老板,又当伙计,又当搬运工。
每天起早贪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我的心,是踏实的。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为别人活,我是为我儿子,为我自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我和苏文静,没有再见过面。
我听说,她后来在县里的一所中学当了老师。
她一直没有再婚,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小县城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像隔着一个太平洋。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去打扰对方的生活。
也许,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一晃,又是二十多年过去了。
我的儿子李志远,已经长大成人。
他很争气,考上了重点大学,毕业后在大城市找了份不错的工作,还娶了个好媳妇。
我的建材店,也从一个小门面,做成了县里最大的建材城。
我老了。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王琴后来也再婚了,嫁给了一个退休的干部,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我们偶尔在街上碰到,也会点点头,像个普通的老邻居。
时间,真的能磨平一切。
包括爱,也包括恨。
去年,我生了一场大病,做了个大手术。
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
儿子和儿媳妇从大城市赶回来,天天在病床前伺候我。
有一天,儿子给我削苹果,忽然对我说:“爸,苏阿姨来看过你。”
我愣住了。
“她来了好几次,看你睡着了,就没打扰你,坐一会儿就走了。”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她还好吗?”我问。
“挺好的。她女儿现在在国外定居了。她也退休了,平时就在家养养花,写写字。”
我沉默了。
出院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
我按照儿子给的地址,找到了她家。
那是我当年帮她装修的房子。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她。
她也老了。
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夹杂着银丝。
但她看到我,还是露出了那个熟悉的,浅浅的笑。
“你来了。”
“嗯,我来了。”
我们坐在阳台上,喝着茶,晒着太阳。
像两个认识了一辈子的老朋友。
我们聊起了各自的晚年生活,聊起了各自的孩子。
谁也没有再提过去那些是是非非。
那些爱恨纠葛,在几十年的光阴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
“卫东,”她忽然叫住我,“你……后悔过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如果我说不后悔,是假的。”
“但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在那个下雨的下午,我还是会选择,去那座破庙里躲雨。”
因为,如果没有那场雨,我的人生,可能就是另一番模样。
也许我会按部就班地考上一个普通的专科,毕业后回到县城,当一个普通的工人。
娶一个普通的妻子,生一个普通的孩子。
过一种……看得见头的,普通的人生。
是那场雨,是那件不该发生的事,让我的人生,拐了一个大弯。
我走了很多弯路,吃了很多苦,也犯了很多错。
我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
至少,我真真切切地,爱过,恨过,活过。
苏文静也笑了。
她的眼角,有泪光在闪动。
“我也是。”她说。
我回到家,天又开始下雨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泡了一壶热茶。
我想起1980年的那个夏天,那个穿着白衬衫的毛头小子,和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安静姑娘。
他们的人生,被一场大雨彻底改变。
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场雨,下在了我的十八岁,也下在了我的一生里。
直到今天,还未停歇。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