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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毕业48年的同学聚会换来的教训:人过60后,还是别同学聚会了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炉子上的水“呜呜”地响了,像是在替我叹气。我把手里的半成品木头小马驹放下,起身去拔掉电水壶的插头。窗外,天色已经擦黑,小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开,像一滩化不开的愁绪。老伴孙秀英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轻轻放在我手边的木工桌上,“老周,还琢磨那事儿呢?都过去一个礼拜了。”

一场毕业48年的同学聚会换来的教训:人过60后,还是别同学聚会了

我没作声,拿起一块砂纸,慢慢打磨着小马驹的边缘。木屑簌簌地往下掉,带着一股好闻的松木香气。这香气,闻了快一辈子了,总能让我心静下来。可今天,这香味里头,像是掺了点别的味道,涩涩的,有点呛人。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哑,“四十八年没见,本以为是去叙叙旧,找找当年的影子,结果呢?倒像是去赶了一场集,人家在那儿摆摊亮宝,我呢,就像个揣着俩窝头的穷亲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孙秀英在我旁边坐下,拿起一块苹果递给我:“行了,别想了。人跟人不一样,活法也不一样。咱不跟他们比。你这手艺,在咱家,在小孙子眼里,那就是无价之宝。”

我接过苹果,没吃,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果皮,像那天在酒店里,马振华递过来的那杯洋酒,看着漂亮,喝到嘴里,却是一股子烧心的凉。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苹果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心里头那点不甘和委屈,像是被这夜色吸走了一些,可留下的那点空落落的教训,却更清晰了。

这同学会,不去,念想还在。去了,连念想都给弄脏了。人过了六十,心就该像这打磨好的木头,光溜溜的,经不起再添什么划痕了。

01

半个月前,那个陌生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给小孙子安安做一把小木枪。手机在堆满刨花的桌角嗡嗡震动,我吹了吹手上的木屑,划开接听键。

“喂,是周卫国吗?老同学!”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沙哑又透着股热络的男声。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把那些陈年的面孔过了一遍,实在对不上号。“您是?”

“嗨,你这记性!我是赵启明啊!咱技校机床班的班长!”

“哦!老班长!”我一下子想起来了,那个高高瘦瘦,总是爱张罗事的年轻人。算起来,快五十年了。我赶紧把手里的活儿停下,走到阳台,生怕屋里的噪音影响通话。“老班长,这多少年了,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能不想吗?咱们这批人,都奔七十去了,再不聚聚,怕是以后就聚不齐了。”赵启明在电话里乐呵呵地说,“我费了好大劲,才从厂里退休办那儿问到你的号。我跟你说,咱班同学,我联系上二十多个了!咱们定在下周六,在‘金碧辉煌’大酒店,搞个毕业四十八周年同学会!你可一定要来啊!”

“金碧辉煌”?我听着这名字就觉得咋舌。那是市里有名的高档酒店,听说一桌席就好几千。我一个退休木匠,一个月退休金也就三千出头,去那种地方,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有些犹豫:“老班长,这……我这天天在家带孙子,就不去凑热闹了吧。”

“那哪儿行!”赵启明不容我推辞,“卫国,你可别见外。这次聚会,有咱们的大老板马振华赞助,吃喝全包,你人来就行!当年你可是咱们班手艺最好的,做的那个小书架,老师都拿去当范本了,大家伙儿都念着你呢!就这么说定了啊,周六下午五点,不见不散!”

没等我再说什么,他那边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马振华?那个当年坐在我后排,考试总要抄我作业,调皮捣蛋的家伙?听说他后来下了海,生意做得很大,成了我们这届技校生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事儿跟老伴孙秀英说了。她一听,比我还高兴:“去啊!怎么不去!四十八年了,多难得啊。去看看老同学,聊聊天,挺好的。”

“我这……”我指了指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裤,“穿这一身去,跟人家那些老板、干部坐一桌,不搭调。”

“那有什么,赶紧换一身。”孙秀英说着就进了卧室,在衣柜里翻找起来。她给我找出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还是前年儿子周兵给买的,我一直舍不得穿。又配了条黑色的裤子和一双擦得锃亮的旧皮鞋。

“你看,这不就挺精神的?”她帮我把夹克的领子翻好,眼里带着笑意,“你别想那么多。同学见面,图的是个情分,又不是去比谁有钱。再说了,你靠手艺吃饭,一辈子清清白白,有什么好自卑的?”

听着老伴的话,我心里那点疙瘩也解开了些。是啊,同学情,不该是用金钱和地位来衡量的。我想起当年在技校,大家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在车间里挥洒汗水,下课后挤在食堂里抢一份红烧肉,那份单纯和热忱,是现在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

或许,去看看也好。去看看那些刻在记忆里的青春面孔,如今被岁月雕琢成了什么模样。

02

周六下午,我特意提前出了门。没让儿子开车送,自己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金碧辉煌大酒店果然名不虚传,门口的旋转门亮得能照出人影,穿着制服的门童微笑着拉开门,一股夹杂着香水和饭菜香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我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藕花深处的渔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按照赵启明短信里说的包厢号,我找到了二楼的“牡丹厅”。推开虚掩的门,里头的热闹声浪瞬间将我包围。

一个巨大的圆形餐桌旁,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在六十开外的年纪。岁月是把公平的刻刀,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留下了痕迹,但仔细看,还是能从眉宇间找到当年的影子。

“哎,这不是周卫国吗?”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站了起来,是赵启明。他快步走过来,热情地握住我的手,“可把你盼来了!快,快请坐!”

我被他按着肩膀,在一个空位上坐下。周围的同学纷纷转过头来,投来审视的目光。

“这是周卫国?哎哟,变化真大,差点没认出来。”一个烫着时髦卷发,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的女人说道。我认出她了,是当年的班花王亚琴。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卫国,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她笑着问,声音尖尖的。

我有些窘迫,搓了搓手:“早就退休了,以前在家具厂干活,是个木匠。”

“哦,木匠啊。”王亚琴的笑容淡了些,随即又转向另一边,高声说,“哎,你们听说了吗?马总的公司,上个月又拿下了个大项目,在南边建个新的生产基地呢!”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坐在主位上的,正是马振华。他比年轻时胖了不少,肚子挺着,穿着一身名牌西装,手腕上那块金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正被一群人围着,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吞云吐雾,派头十足。

“小项目,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马振华摆摆手,脸上却满是得意的笑容。他把目光转向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像是想起来:“哦,周卫国。我记得你,当年学*最好,手最巧的那个。”

我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马总还记得我。”

“叫什么马总,叫振华!”他豪爽地一挥手,然后从旁边拿出一包包装精美的香烟,挨个发了一圈,递到我面前时,他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换了一包普通的,“你抽这个吧,那个劲儿大,你可能不*惯。”

那个瞬间,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他不是怕我抽不惯,是觉得我不配抽那种好烟。

我摆了摆手:“谢谢,我戒了。”

气氛有些尴尬。幸好,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解了我的围。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身形消瘦,脸上布满了风霜的褶皱。他一进来,就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是李建斌,我当年的同桌,也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俩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家境不好,在学校里总是互相帮衬。

“建斌!”我站起来,激动地喊了一声。

李建斌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卫国!真的是你!我还怕你今天不来呢!”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但那份力道,却让我感到了久违的亲切和温暖。

我们俩坐在一起,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聊这些年的经历,聊各自的家庭。李建斌一直在一家小机械厂当工人,厂子效益不好,几年前倒闭了,他提前办了内退,现在靠打零工补贴家用,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们的谈话,和周围那些关于股票、房子、出国旅游的热烈讨论,显得格格不入。我们就像是这华丽宴席上的两道家常小炒,虽然朴实,却自有一番滋味。但显然,在这场盛宴里,没人对我们这两道小炒感兴趣。

03

菜一道道地上来了,都是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菜肴,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马振华举起酒杯,站起来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中心思想无非是感谢大家赏光,以及回顾他个人辉煌的奋斗史。

“想当年,咱们都是从技校出来的穷小子。”他喝了一口价值不菲的红酒,咂咂嘴,“可人啊,得有志气!我马振华,就是不信命!我下海经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有今天这点小小的成就!”

王亚琴立刻带头鼓掌:“马总,您可不是小成就,您是我们这一届的骄傲!”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包厢里全是奉承和赞美之词。马振华很享受这种感觉,他红光满面,大手一挥:“今天大家敞开了吃,敞开了喝!所有费用,我全包了!同学情谊,比什么都金贵!”

话是这么说,可我看着他那副众星捧月的样子,怎么也感觉不到半点同学情谊。这不像是一场同学聚会,更像是一场成果汇报会,而马振华,就是那个唯一的报告人。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大家开始互相敬酒,聊的话题也越来越现实。谁家的孩子在国外读博,谁家的女婿是部门领导,谁又在哪儿买了一套海景房。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笑容,仿佛生活里没有一丝烦恼。

我和李建斌默默地坐在角落里,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碰一下杯,喝一口廉价的啤酒。那些关于金钱和地位的话题,离我们的生活太远了。我们聊的是孙子最近学会了叫爷爷,是家里的菜价又涨了几毛钱,是膝盖的风湿病天一冷就犯。

王亚琴端着酒杯,摇曳着身姿走了过来,笑吟吟地对我说:“卫国,你儿子现在做什么工作啊?在哪儿发财呢?”

我老实回答:“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就是个普通的设计师。”

“哦,设计师啊。”王亚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视,“一个月能挣多少啊?买房了吗?买的哪个小区的?”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我有些招架不住。我含糊地说:“就……还行吧,够生活。”

“现在这社会,光够生活可不行。”王亚琴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看我们家那个,在税务局,虽然官不大,但事儿好办啊。我女儿嫁得也好,女婿自己开了家公司。人啊,还是得往上走。”

她说完,又转向李建斌:“建斌,你呢?你家孩子怎么样?”

李建斌的脸涨得通红,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半天才小声说:“我儿子……还没找到正式工作,在……在送外卖。”

“送外卖?”王亚琴的音调一下子拔高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多辛苦啊!一天到晚风里来雨里去的,也挣不了几个钱。建斌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当爹的,也得帮衬着点啊。”

李建斌的头埋得更低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心头一股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我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朝我们这边看来。

“王亚琴,”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孩子干什么工作,只要是凭自己的力气吃饭,就不丢人。送外卖怎么了?没有他们,你们点的好吃的能送到家吗?”

王亚琴被我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没说出话来。

马振华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哎,卫国,怎么还急眼了呢?亚琴也是关心老同学嘛,没有恶意。”他转向李建斌,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建斌啊,你这情况,确实是困难了点。这样,你回头让你儿子到我公司来,我给他安排个保安的活儿,虽然挣得不多,但好歹稳定,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怎么样?”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那高高在上的施舍语气,比王亚琴的炫耀更伤人。

我看着李建斌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这哪是同学会,这分明是一场赤裸裸的羞辱。

04

马振华的“慷慨”提议,让李建斌成了全场的焦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更多的是一种优越感十足的审视。李建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含混不清地说了声:“谢谢……谢谢马总。”

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屈辱和无奈。我看到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处理完李建斌的“困难”,马振华似乎觉得自己的形象更加高大了。他心满意足地呷了一口酒,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我。

“卫国啊,”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你刚才说你是木匠?现在这年头,干这个活儿,辛苦吧?挣不了几个钱吧?”

我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看你,跟我同岁,头发都白了一大半了,看着比我还老。还在那儿敲敲打打,图什么呢?这样吧,你也别干那木匠活儿了,也到我公司来。我那厂区大,正缺个看门的。活儿轻省,一个月给你开四千,比你当木匠强多了吧?也算我这个老同学,拉你一把。”

他的话音一落,包厢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马总真是仗义!”

“是啊,对老同学就是没得说!”

王亚琴更是夸张地拍着手:“卫国,你还不赶紧谢谢马总!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我静静地听着这些声音,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猴子。他们不是在关心我,他们是在享受这种居高临下、施舍别人的快感。在他们眼里,我周卫国,一个干了一辈子木工活儿的手艺人,就是一个需要被“拉一把”的失败者。

我的心,一点点地凉了下去。当年那个在课堂上因为做不出模型而急得满头大汗的马振天,如今却用金钱来衡量一切,甚至用它来衡量我们之间早已褪色的同学情谊。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缓缓地站了起来。

“谢谢你的好意,马振华。”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不过,我干了一辈子木匠,丢不掉这手艺,也不想丢。看大门的活儿,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我的拒绝,让整个包厢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拒绝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份天大的恩赐。

马振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大概没想到,竟然有人会当众驳他的面子。他冷笑一声:“周卫国,你这是什么意思?给你脸,你不要脸了?你一个木匠,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我给你个台阶,你还真顺着往上爬了?”

他的话像一根根刺,扎进我的心里。我这辈子,没求过谁,没巴结过谁,就靠着一双手,一把尺,一把刨子,养活了一家人。我的手艺,就是我的尊严,我的骨气。今天,却被他如此轻蔑地踩在脚下。

我没有动怒,反而笑了。我从随身带着的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那是我来之前,刚刚完工的木头小马驹,准备送给小孙子安安的礼物。

05

那只小马驹不大,也就巴掌大小。我用的是一块上好的梨花木,木质细腻,纹理清晰。马的造型是仿着唐三彩的样式做的,昂首扬尾,四蹄欲奔,形态矫健而充满力量。整个马驹,没有用一根钉子,全凭榫卯结构拼接而成。马鞍、缰绳,甚至是马鬃,我都雕刻得丝丝分明。最后用蜂蜡反复打磨,整个马身泛着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像一块古玉。

这件小东西一放到桌上,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刚才还嘈杂的包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那些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老板、干部们,都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充满了惊奇。

“这是……你做的?”离我最近的赵启明,小心翼翼地拿起小马驹,放在手心里端详,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卫国,你这手艺……绝了!这比外面卖的那些高档工艺品还精致!”

李建斌也凑过来看,眼里满是敬佩和自豪,仿佛这马驹是他做的一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好样的,卫国!”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赞美,目光直直地看着马振华。

“马振华,你刚才说,木匠活儿不值钱。”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在你眼里,可能只有能换成钱的东西,才叫有价值。我这只小木马,或许卖不了几个钱,但在我这里,它比你那金碧辉煌的酒店,比你那响当当的公司名头,都金贵。”

我伸出我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摊在桌面上。

“我用这双手,干了四十年活。我做的每一件家具,每一个物件,都对得起我用的木料,对得起付钱的客人,更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我靠这双手,把儿子养大成人,供他读完大学。我没挣到大钱,没当上大官,但我活得踏实,睡得安稳。”

“你问我图什么?”我拿起那只小马驹,轻轻抚摸着它光滑的背脊,“我就图这个。图把一块普普通通的木头,变成一件有生命、有温度的东西。图我孙子拿到它时,那开心的笑脸。图我晚上睡觉前,心里头的那份安宁和满足。这份乐趣,这份手艺人的坚守,是你用钱买不来的,也是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的。”

我的话说完了。整个包厢里,落针可闻。

马振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他大概是想发作,但看着桌上那只精致得无可挑剔的小马驹,看着我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端起酒杯,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王亚琴等人也是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尴尬又复杂。

那只小小的木马,静静地立在华丽的餐桌上,与周围的鲍鱼、龙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仿佛是一个无声的宣言,宣告着一种与这个喧嚣、功利的场合格格不入的价值观。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那股被压抑了整晚的憋屈和郁闷,一扫而空。我挺直了腰杆,前所未有地感到轻松和坦然。

06

那场同学会,最终不欢而散。

在我展示了那只小木马之后,包厢里的气氛就变得异常诡异。没人再高声炫耀自己的成就,也没人再打探别人的隐私。那份虚假的其乐融融被撕开后,露出的是尴尬和疏离的底色。

大家开始找各种借口提前离场。有的说家里有急事,有的说不胜酒力要先走一步。马振华作为东道主,脸色铁青地坐在那里,也没了再显摆的兴致。

我也觉得再待下去没什么意思,便向赵启明告辞。赵启明脸上带着歉意,送我到门口,一个劲儿地说:“卫国,今天这事儿……唉,你别往心里去。马振华他就是那脾气,被钱烧的。”

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老班长,没事。我就是觉得,这同学会,跟我想的不一样。”

李建斌也跟着我一起出来了。走到酒店门口,晚上的冷风一吹,我们俩都打了个激灵。

“卫国,刚才……谢谢你。”李建斌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我看着他被生活压得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振华说给你儿子安排工作的事,你别太当真。那种人的话,听听就算了。”

李建斌苦笑了一下:“我懂。我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我儿子说了,送外卖挺好,凭本事挣钱,自由。”

我们俩交换了电话号码,约好了过几天找个小馆子,就我们俩,好好喝一杯。

“行,到时候我请客。”李建斌郑重地说,“不喝他马振华的酒,咱们自己喝,舒坦。”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里一阵感慨。这才是真正的同学情谊吧,没有攀比,没有施舍,只有最朴素的关心和理解。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灯闪烁不定,像一个个虚幻的梦。我想起王亚琴尖酸的盘问,想起马振华傲慢的施舍,想起那些同学或羡慕或同情的目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原本以为,同学会是去寻找青春的记忆,没想到,却一头撞进了现实的名利场。大家聚在一起,不是为了追忆往昔,而是为了在彼此身上找到优越感,确认自己在社会阶梯上的位置。那些曾经纯真的笑脸,如今都被岁月和现实涂抹得面目全非。

回到家,孙秀英还没睡,正坐在沙发上等我。

“回来了?怎么样?见到老同学高兴吧?”她迎上来,帮我脱下外套。

我摇了摇头,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她讲了一遍。她听完,气得直拍大腿:“这个马振华!有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还有那个王亚琴,狗眼看人低!不去也罢,这种会,以后再也别去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老周,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把她揽进怀里,心里却是一片温暖。是啊,有什么好委屈的。我有体贴我的老伴,有懂事孝顺的儿子,有我热爱了一辈子的手艺。我的生活,虽然平凡,但充实而安宁。

那一晚,我睡得特别香。梦里,我又回到了技校的车间,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木屑的混合香味。年轻的我们,穿着蓝色的工装,围在车床边,大声地笑着,闹着。

07

第二天是周日,儿子周兵带着媳妇和孙子安安回来看我们。

饭桌上,我还是忍不住,把昨天同学会的事当个笑话讲了出来,尤其是马振华要给我安排看大门工作那一段。

我本以为儿子会跟着我一起嘲笑马振华的俗气,没想到周兵听完后,却沉默了。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爸,您当时是不是挺难受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我笑了笑,想掩饰过去:“嗨,有什么难受的,我当场就把他给顶回去了。”

周兵摇了摇头:“被人当众贬低自己的职业和一辈子的坚守,肯定不好受。那个马总,他不懂,他以为钱就是衡量一切的标准。但他不知道,一个真正的匠人,内心的富足和骄傲,是再多钱也买不到的。”

儿子的这番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我的全身。我一直以为,现在的年轻人,都崇尚金钱,追求名利,会觉得我这个老木匠思想陈旧,跟不上时代。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理解我。

儿媳妇也跟着说:“是啊,爸。您做的那些木工活儿,我们都觉得特别棒。上次您给安安做的小板凳,我们公司的同事看到了,都抢着问在哪儿买的,说现在这种纯手工、有温度的东西,太少了。好多人都想找您给他们孩子也做一个呢。”

正说着,小孙子安安抱着我昨天做的那只小木马跑了过来,献宝似的举到我面前:“爷爷,你看,大马!我最喜欢爷爷做的大马!”

看着孙子天真无邪的笑脸,听着儿子儿媳发自内心的理解和支持,我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我昨天在同学会上受的那点委屈,那点因为被轻视而产生的不快,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是啊,别人的看法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我的家人理解我,尊重我,我的价值就不容任何人否定。马振华他们眼里的成功,是银行卡上的数字,是名片上的头衔。而我的成功,是家人脸上幸福的笑容,是孙子手里那只充满爱意的小木马,是这间小屋里洋溢着的温暖和亲情。

吃完饭,周兵没有急着走,反而跟着我进了我的小木工房。

“爸,”他拿起一块刨花,在手里捻了捻,闻了闻那股清香,“您教教我做木工吧。我不想这门手艺,到您这就断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一个搞电脑设计的,学这个干什么?又脏又累的。”

“我觉得有意思。”周兵的眼神很诚恳,“这跟在电脑上画图不一样。摸着木头,能感觉到它的纹理和生命。把一块木头,亲手变成一件有用的东西,那种成就感,是虚拟世界给不了的。而且,我也想以后能给我的孩子,做点像您给安安做的小马一样的东西。这是一种传承,我觉得特别有意义。”

我看着儿子认真的脸,心里百感交集。我一直以为,我的这门手艺,不过是养家糊口的饭碗,等我老了,也就跟着我一起进棺材了。没想到,在儿子眼里,它竟然是一种值得“传承”的东西。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手把手地教儿子如何握刨子,如何看墨线。他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笨拙,但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专注。木工房里,刨花飞舞,锯子声声,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交响乐。

08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李建斌的电话。

“卫国,出来喝一杯?”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透着一股轻松。

我们约在小区门口的一家小面馆。他点了两个小菜,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三丝,要了两瓶啤酒。

“马振华那边,没信儿吧?”我给他倒上酒,问道。

李建斌自嘲地笑了笑:“我就知道。聚会第二天,我儿子还问我,我说你别想了,人家就是场面上说说客气话。我儿子也挺有骨气,说他才不去当什么保安,送外卖一个月也能挣五六千,靠自己本事吃饭,心里踏实。”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长舒一口气:“说真的,卫国,那天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下台。那一刻,我真觉得活得挺失败的。”

“别这么说。”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谁的日子不是一地鸡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马振华看着风光,谁知道他背后有多少烦心事。咱们过咱们的安稳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们俩就着花生米,喝着啤酒,聊着天。聊年轻时一起逃课去河里摸鱼,聊当年暗恋过的女同学,聊现在谁的血压高了,谁的血糖又不稳定了。没有一句是关于钱和地位的,说的都是最贴心、最实在的话。

这顿饭,吃得我心里特别敞亮。这才是同学聚会该有的样子,没有炫耀,没有攀比,只有真诚的交流和温暖的关怀。

又过了几天,赵启明在同学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马振华公司上市敲钟的合影,照片上的马振华意气风发。下面立刻跟了一长串的恭喜和吹捧,王亚琴更是发了好几个“大拇指”和“玫瑰花”的表情。

我默默地看着,然后退出了那个群聊。

我回到我的木工房,炉子上的水又“呜呜”地响了。我拿起砂纸,继续打磨另一件半成品的摇摇马。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飞扬的木屑上,像金色的尘埃。小孙子安安抱着那只小马驹,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驾!驾!”,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老伴孙秀英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我手边,笑着说:“慢点干,不着急。”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心里一片安宁。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那场同学会带给我的教训。人过了六十,就别再去追赶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什么功名利禄,什么人前显贵,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真正的财富,不是你拥有多少,而是你还剩下什么。

我剩下的,是相濡以沫的爱人,是理解支持我的孩子,是能让我安身立命的一门手艺,还有一个能坐在一起喝两块钱一瓶啤酒的真朋友。

这就够了。比马振华那偌大的公司和虚伪的恭维,要贵重得多。

至于那些同学会,还是算了吧。与其在别人的故事里当一个尴尬的配角,不如在自己的生活里,踏踏实实地当一个主角。哪怕这个舞台再小,只要有爱和温暖,就是世界上最盛大的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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