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很多年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那扇门背后,没有一双为我骄傲的眼睛。

从18岁那个夏天,到后来我博士毕业,留校任教,我用了整整十年,才学会与那句“一定是搞错了”和解。和解的意思不是原谅,而是承认,那是我人生必须独自越过的一座山,山上没有亲人递来的那壶水。
故事,要从那个燥热的、蝉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午后说起。
第1章 被遗忘的角落
那个午后,家里的空气是凝固的,像一块被太阳晒得滚烫的胶。所有的紧张、期盼和焦虑,都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丝,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个人身上——我哥,林涛。
他今年复读,是我们家全部的希望。
我爸林建国从单位请了假,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踱步,脚下的木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像一首走了调的催眠曲。他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灰白色的坟。
我妈张桂芬则在厨房里忙碌,锅碗瓢盆的声音被她刻意压得很轻。她在给我哥炖一碗他最爱吃的冰糖雪梨,说是能“润肺静心”。那甜丝丝的香气,混杂着客厅里呛人的烟味,构成了一种我们家独有的、名为“等待”的气息。
而我,林淼,像往常一样,是这个家里的背景板。
我缩在自己房间那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假装在看一本闲书,耳朵却高高竖起,捕捉着客厅里的一切动静。我的高考成绩,似乎并没有被任何人记在心上。
“涛涛,别紧张,再喝口梨汤。”我妈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我哥的房间,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考多考少都没关系,尽力了就行。大不了……大不了明年再来一次。”
我哥“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低下头,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铅字,一个也看不进去。我的心也悬着,一半为自己,一半,或者说一小半,为这个家。
其实,我的成绩一直很好,从小到大都是。但我爸妈的逻辑很奇怪,他们觉得女孩子读书,安安稳稳就行,没必要那么拼。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期待,都理所当然地倾注在了比我大两岁的哥哥身上。哥哥聪明,但心思活络,第一次高考失利,对全家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于是,这一年,我们家仿佛进入了战时状态,一切行动都围绕着“林涛复读”这个核心。
我哥用着最新款的护眼台灯,我床头那盏还是初中时买的,灯光昏黄,闪得人眼睛发酸。我哥的补*班一节课几百块,我妈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报了,而我想买一套新的*题集,她会说:“学校发的还不够你做?别瞎花钱。”
我*惯了。*惯了做那个懂事的、不给家里添麻烦的女儿。*惯了在饭桌上默默地把我碗里的那块排骨夹到哥哥碗里,然后收获我妈一个赞许的眼神。
“叮铃铃——”
客厅里的老式电话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像一把锥子,瞬间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我爸一个箭步冲过去,几乎是抢着接起了电话。我听到他声音发颤,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虔诚:“喂?……啊,是,是,我是林涛的家长……什么?成绩出来了?”
我妈也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擦碗布,紧张地盯着我爸的嘴。我哥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
我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爸的脸色很奇怪,从极度的紧张,变成了一种茫然,然后是困惑。他对着话筒“啊?”了好几声,像个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您……您说什么?省状元?……谁?林……林淼?”
当我的名字从我爸嘴里磕磕巴巴地吐出来时,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连窗外聒噪的蝉鸣,似乎都停顿了一秒。
我妈手里的擦碗布“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哥靠在门框上的身体晃了一下,眼神复杂地朝我的房间瞥了一眼。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省状元?我?怎么可能?我估分是很好,但从来没敢想过这个高度。
“不可能!”我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我家是林涛!复读的那个!你们查清楚了没有?怎么可能是林淼?!”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否定,仿佛“林淼是省状元”这件事,是对他、对这个家的一种侮辱。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耐心解释着什么。我爸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烦躁地打断对方:“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再核实一下吧,肯定是弄错了!”
说完,他“砰”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死一般的沉寂。
我妈捡起地上的擦碗布,喃喃自语:“是啊,怎么可能呢?肯定是骗子,现在的骗子,什么招数都想得出来……”
我哥已经退回了他的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爸则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又点燃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铁青的脸。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审视和怀疑。
“林淼,”他开口,声音冷硬,“你是不是在学校跟人乱说了什么?还是填了什么不该填的东西?人家怎么会把电话打到家里来开这种玩笑?”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慢慢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那不是玩笑。我知道。电话里报出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后四位,都准确无误。
可是在这个家里,我的成功,我的荣耀,竟然是一个必须被纠正的“错误”,一个令人难堪的“玩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窗外的阳光明明那么炽烈,我却感觉浑身冰冷,从指尖一直冷到了心底。
第2章 不速之客的敲门声
那个电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久久没有散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家里弥漫着一种比之前更加压抑的沉默。我爸的烟抽得更凶了,我妈在厨房里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仿佛在发泄着无名的怒火。我哥的房门紧闭,像一堵拒绝一切交流的墙。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电话,它成了一个禁忌的话题。他们用行动告诉我:这件事是假的,荒谬的,不应该存在的。
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那本翻开的书已经半个多钟头没有动过一页。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有那么一丝不切实际的狂喜,但更多的是被家人态度浇灌出的刺骨寒意。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手点开查分网站,输入我的准考证号和密码。当那个刺眼的、远超我预估的总分和全省排名第一的字样跳出来时,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是真的。
我不是在做梦。我所有的努力,那些熬到深夜的夜晚,那些写秃了无数根的笔芯,那些在题海中挣扎的疲惫,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我应该高兴得跳起来,应该冲出去大声地告诉他们。可是,我没有。
客厅里那冰冷的气氛,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灭了我所有的火焰。我默默地关掉手机,把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哭泣。委屈、困惑、还有一丝丝的悲哀,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父母,会是这样的反应?难道因为我不是儿子,我的成功就不值一提,甚至是一种错误吗?
就在这时,“咚咚咚”,一阵清晰而有力的敲门声响起。
这阵敲门声,在当时那个诡异安静的家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爸不耐烦地站起来,嘴里嘟囔着:“谁啊,这时候来。”他趿拉着拖鞋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他们手里提着一些包装精美的礼品,脸上带着和煦而热情的笑容。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笑呵呵地开口:“您好,请问这里是林淼同学的家吗?”
我爸愣住了,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
“哦,我们是清华大学招生组的王老师和李老师,”王老师热情地自我介绍,同时递上了自己的工作证,“我们是专程来祝贺林淼同学的,恭喜她取得了全省理科第一名的好成绩!我们是来和同学、和家长见个面,谈一谈专业选择的问题。”
他说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我们家这潭死水里。
我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堵在门口,既没有请人进来的意思,也没有让他们走的意思,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妈听到动静,也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当她看清来人的架势,听清王老师的话后,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看着门口这戏剧性的一幕。
“老师,你们……”我妈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们肯定是搞错了。我们家……我们家孩子没考那么好。”
王老师和李老师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他们大概走访过无数状元的家庭,见过的都是喜极而泣、鞭炮齐鸣的场面,何曾见过这样拼命否认的家长?
“不会错的,阿姨。”李老师扶了扶眼镜,语气肯定地说,“我们已经和省考试院再三核实过了,林淼同学,准考证号xxxxxxxx,总分728分,确实是今年的理科最高分。我们是带着最大的诚意来的。”
他说着,还把手里的一个文件袋递了过来,“这里面是我们学校的一些资料,还有给状元的一些特殊政策,您可以先看看。”
我爸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去,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们不看!真的搞错了!绝对搞错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我儿子叫林涛,他也参加高考了,是不是你们把名字弄混了?我女儿平时成绩也就一般,怎么可能是状元?这不可能!”
“爸!”我终于忍不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说了!”
两位老师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我身上,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同情和一丝不解。
王老师温和地看着我,问道:“你就是林淼同学吧?”
我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老师也彻底懵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我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父母。
我妈一把将我拽到她身后,像是护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对着两位老师,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说:“两位老师,真的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这孩子……她不懂事,肯定是之前在网上填什么信息填错了,才闹出这么大的乌龙。我们家条件一般,孩子也没那么优秀,状元什么的,我们真的当不起。你们快请回吧,别在我们这儿浪费时间了。”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我爸,两个人一唱一和地,几乎是想把两位老师硬生生地推出门外。
场面一度尴尬到了极点。
王老师和李老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他们是来送上全国最高学府的橄榄枝的,却被当成了瘟神一样往外推。
就在这时,又一阵敲门声响起,比刚才的更急促。
我爸妈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就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请问,是林淼同学家吗?我们是北京大学招生组的!”
门口,又出现了两位同样提着礼品、满脸笑容的老师。
清华和北大,中国最顶尖的两所学府,他们的招生老师,此刻正被我那惊慌失措、拼命否认的父母,堵在我们家那狭窄、破旧的门口。
这本该是我人生中最荣耀的时刻,却变成了一场让我无地自容的荒诞闹剧。
我爸妈彻底慌了,他们看看清华的老师,又看看北大的老师,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都说了搞错了!你们怎么都来了!我们家没有状元!”我爸几乎是吼了出来,他指着我,对着四位老师说,“你们看看她,她哪点像状元的样子?!”
那一刻,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的怪物。父亲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的人生,我用血汗换来的成绩,在他们眼里,竟然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不像样”。
第3章 一碗没有我的鸡蛋羹
四位名校的招生老师,最终还是被我父母近乎粗鲁地“请”走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错愕和同情。清华的王老师在临走前,悄悄塞给我一张名片,用极低的声音对我说:“林淼同学,不要放弃,这是你的权利。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我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那张名片,是我在那个下午,感受到的唯一一丝暖意。
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客厅里,陷入了死神降临般的寂静。
我爸颓然地倒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疯了,真是疯了……这叫什么事啊……”
我妈则靠在墙上,双眼失神,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
我哥林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打开了房门,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神扫过我,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仿佛我偷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现在怎么办?”我妈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让涛涛的脸往哪儿搁?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爸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都怪你!林淼!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就想看你哥的笑话?你安的什么心!”
我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故意的?我怎么会是故意的?我每天凌晨五点半起床背书,深夜一点才睡,刷过的卷子堆起来比我还高。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换来这个成绩,怎么在他们口中,就成了处心积虑的、针对哥哥的阴谋?
“我没有……”我的声音很小,充满了无力感,“我只是在好好学*……”
“好好学*?”我哥冷笑一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林淼,你可真行啊。平时闷不吭声的,没想到关键时候给我来这么一手。你是不是觉得,你考了个状元,这个家就你说了算了?你是不是觉得,你把我踩在脚下,就特别有成就感?”
他的话像一根根毒刺,扎得我遍体鳞伤。
“哥,我没有那么想……”我试图解释,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你别叫我哥!我没你这样的妹妹!”他烦躁地挥了挥手,然后转向我爸妈,“爸,妈,你们就说现在怎么办吧!清华北大的人都找上门了,这事瞒不住了!”
我爸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像是摁死一个仇人。他站起来,在客厅里焦躁地走了两圈,最后停在我面前。
“林淼,”他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命令的口吻说道,“这件事,你不能承认。”
我愣住了:“什么?”
“我说,你不能承认你是省状元。”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眼神冰冷,“明天开始,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招生办搞错了,重名了,或者系统出错了,总之,你不是状元。你的成绩,就按你之前估的分报,报一个普通的重点大学就行了。”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都凝固了。
让我否认自己的成绩?让我放弃清华北大?让我把我用命拼来的荣耀,说成是一个错误?
“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没有为什么!”我妈尖声叫道,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你非要逼死我们吗?你哥怎么办?他复读了一年,压力多大你知道吗?现在你考了个状元,全校、全小区、所有亲戚朋友都会知道!他们会怎么看你哥?他们会说他是个废物,连自己的妹妹都比不上!你这是要把你哥往绝路上逼啊!”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考得好,不是我们家的荣耀,反而是哥哥的催命符?我的优秀,不是让他们骄傲的资本,反而是让他们蒙羞的罪证?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什么父母?
“那是我哥自己的问题,不是我的错!”我终于爆发了,积压了十八年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喷涌而出,“他考不好,是他自己不努力!凭什么要我来承担后果?凭什么要我放弃我的未来去成全他的面子?!”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脸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动手打我的父亲。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眼神里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不容挑战的威严。
“反了你了!”他怒吼道,“你还敢顶嘴?为了你哥,让你受点委屈怎么了?我们是一家人!你就不能为家里多考虑考虑吗?自私自利的东西!”
我的眼泪汹ăpadă地往下掉,心却在一瞬间冷了下来,冷得像一块冰。
一家人?
是啊,他们是一家人。爸爸,妈妈,还有哥哥林涛。他们三个人,才是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而我,林淼,只是一个寄居在这个家里,被遗忘、被牺牲的局外人。
那天晚上的饭,没有人吃得下。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脸颊高高地肿起,火辣辣地疼。但我知道,比脸更疼的,是我的心。它已经碎了,碎成了无数片,再也拼不起来了。
深夜,我饿得胃里发疼,悄悄地走出房间,想去厨房找点吃的。
经过厨房门口时,我听到里面有微弱的动静。我从门缝里看进去,看到我妈正在昏黄的灯光下,小心翼翼地给我哥做一碗他最爱吃的,卧了两个荷包蛋的鸡蛋羹。
她一边搅动着碗里的蛋液,一边低声安慰着不知何时也进了厨房的林涛:“涛涛,你别想太多。这件事,爸妈肯定给你处理好。妹她就是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你才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以后爸妈都指望你呢。”
“妈,我就是觉得烦。”我哥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烦躁。
“妈知道,妈都懂。”我妈把蒸好的鸡蛋羹端出来,用勺子轻轻吹凉,递到我哥嘴边,“快,趁热吃了。吃了睡一觉,明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永远是爸妈的骄傲。”
我站在门外的黑暗里,看着那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鸡蛋羹,看着我哥一口一口地把它吃下去。
从小到大,这碗精心制作的、代表着特殊关爱的鸡蛋羹,从来都没有我的份。
无论是考试前,还是生病时,它永远是属于哥哥林涛的。
而今天,在我人生中最需要安慰和肯定的时刻,我的母亲,依然在为那个所谓的“受害者”洗手作羹汤。
我悄无声息地退回房间,躺在冰冷的床上,胃里空空如也,心里也空空如也。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家,或许,我该离开了。
第4章 尘封的旧伤疤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中醒来的。
眼睛又干又涩,脸颊依然肿着。我走到客厅,看到我爸妈正围着茶几,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激烈。
茶几上,摊着几张银行存折和房产证。
“……就这么点钱,怎么够?人家说了,想去国外读,一年光学费就得三四十万!”我妈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
“那能怎么办?把这套房子卖了?”我爸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卖了我们住哪儿?”
“住哪儿?先租个房子住!涛涛的前途要紧!他不能再待在国内了,这要是传出去,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我妈斩钉截铁地说。
我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卖房子?送哥哥出国?就因为我考了省状元?
他们宁愿倾家荡产,背井离乡,也要维护哥哥那脆弱的、不堪一击的自尊心。而我,那个应该被庆祝的英雄,却成了这一切灾难的根源。
“爸,妈。”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他们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慌乱地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像是在掩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起来了?”我妈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脸……还疼吗?”
这句迟来的关心,虚伪得让我觉得恶心。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平静地问:“你们打算卖了房子,送哥出国?”
我爸的脸色一沉,呵斥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十八岁了。我有权决定我自己的人生。我要去清华。”
我说出这句话,用尽了所有的勇气。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反抗他们的意志。
“你!”我爸气得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妈赶紧上来打圆场,她拉着我的手,语气软了下来:“淼淼,你听妈说。我们不是不让你上好大学。只是……清华北大太扎眼了。你想想,你去了北京,你哥怎么办?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心里该多难受?咱们退一步,报个上海的或者南京的大学,好不好?离家近,我们也方便照顾你。等你哥出国手续办好了,他走了,你想怎么样都行。”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为我考虑,可每一个字,都在为林涛铺路。
我的未来,我的梦想,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意牺牲、随意推迟的筹码。
我甩开她的手,冷冷地说:“不。我就要去北京。”
“林淼!”我爸终于爆发了,他抓起桌上的一个烟灰缸,作势要朝我扔过来,“你是不是非要搅得这个家不得安宁才甘心?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去北京,你就永远别再回这个家!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烟灰缸最终没有扔下来,但他的话,比任何东西都更伤人。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面目狰狞的、我称之为“父母”的人,心中最后一点亲情的温度,也彻底熄灭了。
那天下午,我借口出去散心,一个人走在街上。阳光刺眼,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我攥着王老师给我的那张名片,走进了一个电话亭,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王老师温和的声音传来:“喂,你好。”
“王老师,是我,林淼。”我的声音在发抖。
“林淼同学!”王老师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惊喜,“你还好吗?你家里的情况……”
“老师,我想去清华。”我打断了他,用一种近乎悲壮的语气说,“但是,我家里不同意。我……我没有户口本,也没有身份证。”
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一直由我妈保管着。经过昨天的事,她肯定会把它们藏得更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王老师似乎在思考,然后,他用一种非常沉稳、令人安心的语气说:“林淼同学,你不要着急,也别和你家里人起正面冲突,保护好自己。你把你的情况详细和我说一下。证件的问题,我们来想办法。国家的政策,是不会让任何一个优秀的学生因为家庭原因而被埋没的。你记住,学校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后盾”这两个字,让我瞬间泪流满面。
我在一个陌生的老师那里,得到了在这个家里从未有过的支持和肯定。
挂了电话,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我最好的朋友陈雪家。
陈雪是我从初中就在一起的同学,她知道我们家所有的情况,也知道我爸妈有多偏心我哥。
当我顶着红肿的脸,把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她时,她气得当场就把桌上的一个苹果捏碎了。
“这还是人吗?!林淼,你爸妈是不是脑子有病啊!”她激动地抓住我的肩膀,“状元啊!省状元!他们不把你当菩萨供起来,还要打你,还要逼你放弃?还要卖房子送那个废物出国?凭什么啊!”
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我积压的委屈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嚎啕大哭起来。
我把这些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公,都哭了出。
哭我每次考了第一,他们只会淡淡地说一句“别骄傲”,然后转头去问我哥的模拟考成绩。
哭我为了省钱,高中三年只穿校服,而我哥的衣柜里塞满了各种名牌。
哭我发高烧一个人去医院打点滴,我妈却因为我哥想吃城西那家店的烧鸡,而没时间来看我一眼。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尘封的旧伤疤,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重新揭开。
陈雪抱着我,不停地拍着我的背,她也跟着我一起掉眼泪。
“淼淼,别哭了。”她帮我擦干眼泪,眼神却异常坚定,“这件事,你不能听他们的。这是你的人生,不是你哥的附属品。你必须走,走得越远越好!离开这个家,你才能有自己的人生!”
“可是我……”我犹豫着,“他们毕竟是我的父母。”
“父母?”陈雪冷笑一声,“有这样吸自己女儿的血去供儿子的父母吗?林淼,你清醒一点!你再心软,毁掉的就是你自己的一辈子!”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是啊,我不能再软弱了。
为了我自己,为了我那不该被辜负的十几年寒窗苦读,我必须为自己争取一次。
陈雪的妈妈知道情况后,二话不说,当晚就把我留了下来。她给我做了热腾腾的饭菜,给我敷了脸,还像对自己女儿一样抱着我说:“好孩子,别怕,阿姨支持你。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
那个晚上,我睡在陈雪柔软的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第一次感觉到了家的温暖。
而这个温暖,却与我的家,我的亲生父母,毫无关系。
第5章 无声的摊牌
在陈雪家住了两天,我内心的力量在朋友一家的温暖和支持下,一点点凝聚起来。
这两天里,我爸妈打了无数个电话,从一开始的怒骂,到后来的质问,再到最后的疲惫。我一个都没有接。我需要空间,需要冷静,需要摆脱他们情绪的控制。
清华的王老师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们和省教育部门沟通了,我的情况特殊,学校可以先凭电子档案为我办理预录取手续。至于户口本和身份证,王老师说,他们会派人再来一趟,和我父母进行一次正式的、严肃的沟通。如果他们仍然拒绝,学校会考虑通过法律途径,保障我入学的权利。
有了学校的承诺,我心里有了底。我知道,我不能再逃避了。我必须回家,去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去做一个最后的了断。
我回去的那天,是个阴天。
乌云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推开家门,客厅里三个人都在。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哥林涛则阴沉着脸玩手机。他们看到我,表情各异。
我爸是愤怒,我妈是怨怼,我哥是轻蔑。
“还知道回来?”我爸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冷冷地开口。
我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径直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平静地说:“爸,妈,把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给我。”
我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在外面野了两天,回来就是要东西的?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个家?还有没有你爸妈?”
“如果这个家,存在的意义就是牺牲我,成全我哥,那我宁愿没有。”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哥“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林淼,你别给脸不要脸!爸妈养你这么大,让你放弃个清华怎么了?你至于闹成这样吗?离家出走?你翅膀硬了是吧?”
“是,我翅膀硬了。”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用我自己的努力,长出了这对翅膀。现在,我想用它飞出这个牢笼,有什么错?”
“你……”林涛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爸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我,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他声音嘶哑,“你到底愿不愿意,为了你哥,放弃去北京?”
“不愿意。”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爸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抽搐。我甚至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他再一次挥过来的巴掌。
然而,他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看了我很久,然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颓然地坐回沙发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着手抽出一根,却半天点不着火。
“桂芬,”他声音疲惫地对我妈说,“把东西给她吧。”
我妈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爸:“建国,你……”
“给她!”我爸突然咆哮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还能怎么样?养了个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留不住了!由她去吧!我倒要看看,她一个人在外面,能翻出什么花来!”
我妈浑身一颤,哭得更凶了。但她还是不情不愿地走进了房间,过了一会儿,拿着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走了出来,狠狠地摔在了我面前的茶几上。
“林淼,你记住今天。”她指着我,声音里充满了怨毒,“从你走出这个家门开始,我们家,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你哥哥,也没有你这个妹妹。以后你在外面是死是活,都跟我们没关系!”
我弯下腰,默默地捡起那两样决定我未来的东西,紧紧地攥在手里。
我看着他们,看着我那满脸失望的父亲,泪流满面的母亲,还有对我怒目而视的哥哥。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谢谢你们养育我”,想说“对不起”,甚至想说“你们保重”。
但最后,我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知道,任何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我们之间那道名为“亲情”的裂痕,已经深到无法弥补。
我转身,拉开门,没有回头。
身后,是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我爸压抑的咳嗽声。
我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走出了那栋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居民楼。
当我走到楼下,回头仰望那个熟悉的窗户时,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
我分不清,脸上流淌的,究竟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知道,我自由了。
但这份自由的代价,是与我的过去,我的家庭,做一场彻底的、血淋淋的切割。
第6章 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在陈雪家又住了一周,我办完了所有手续。
清华的王老师和李老师又来了一次,这次,他们直接在陈雪家见的我。他们带来了正式的录取通知书,那烫金的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他们还带来了学校的助学金申请表和勤工俭学岗位介绍,体贴地解决了我的后顾之忧。王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林淼同学,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到了北京,就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我点点头,郑重地接过了那份承载着我所有梦想的通知书。
离开家的那天,陈雪和她妈妈把我送到了火车站。陈妈妈给我准备了一个*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新买的衣服、生活用品,甚至还有几大包她亲手做的牛肉干。
“孩子,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她抱着我,眼眶红红的,“钱不够了就跟阿姨说,千万别委屈自己。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娘家。”
我抱着她,泣不成声。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我没有告诉爸妈我离开的日期,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我走了,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
在北京的第一个学期,异常艰难,也异常充实。
我一边要适应全新的环境和繁重的课业,一边要拼命地做兼职。我当过家教,在食堂打过工,给图书馆整理过书籍。我像一棵被移植到新土地的树,拼命地把根往下扎,汲取着每一分养料,让自己活下去。
我很少想起那个家,或者说,我刻意不去想。我害怕一停下来,那些伤人的话语和冰冷的眼神就会像潮水一样将我吞没。
直到除夕夜。
整个宿舍楼都空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烟花绽放的绚烂,窗内是死一般的寂静。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饺子,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终究还是想家了。
我想念的,或许不是那个让我伤痕累累的家,而是“家”这个概念本身所代表的温暖和归属感。
我拿出纸笔,鬼使神差地,开始给我爸妈写信。
“爸,妈:
展信安。
北京的冬天很冷,比家里冷多了。但我已经*惯了。学校的暖气很足,宿舍的阿姨也很好,总是提醒我多穿衣服。
我的学*很顺利,拿了一等奖学金。老师们都很喜欢我,同学们也对我很好。我还参加了学校的辩论社,认识了很多厉害又有趣的人。我过得很好,请你们不用担心。
不知道哥的出国手续办得怎么样了?他想去的那个国家,冬天也会下雪吗?你们……卖房子的钱,够用吗?
爸,你的咳嗽好点了吗?天气冷,别老是抽烟。妈,你的风湿腿,一到冬天是不是又疼了?记得多穿点,晚上多用热水泡泡脚。
……”
我写了很多,写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会引起不快的话题。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试图用这种方式,去修复一段早已破碎的关系。
写到最后,我还是没忍住,在信的末尾写道:
“那天,我不该跟你们吵架。但我不后悔我的选择。我只是想证明,你们的女儿,不是一个错误。
春节快乐。
——淼淼”
写完这封信,我把它装进信封,写上了那个熟悉的地址。
可是,第二天,当我去邮局,准备把信投进邮筒时,我却犹豫了。
我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那封信,重新揣回了口袋里。
我害怕。
我害怕我的示好,换来的是又一次的冷漠和羞辱。我害怕我的关心,在他们看来,是一种炫耀和挑衅。我更害怕,他们根本就不会收我的信,直接把它扔进垃圾桶。
那道伤疤,结了痂,但我不敢去碰。我怕轻轻一碰,又是鲜血淋漓。
那封信,我再也没有寄出去。它和我那本破旧的高中课本一起,被我压在了箱子的最底层。
大学四年,我没有回过一次家。所有的寒暑假,我都在北京打工。我用自己挣的钱,给自己交了学费,也给自己换了新的手机。
我爸妈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短信。我们就这样,默契地,从彼此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偶尔,我会从陈雪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家里的消息。
她说,我哥最终没有出成国。卖房子的钱不够,加上他的成绩申请不到好学校,这件事就不了了知了。
她说,我们家的房子最终还是卖了,换了一个小一点的,剩下的钱,给我哥做生意,结果赔得血本无归。
她说,我爸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脾气也越来越差。我妈为了我哥的事,操碎了心,头发白了一大半。
每一次听到这些,我的心里都五味杂陈。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悲哀。
他们用尽全力,想要托举起一个他们认为的“希望”,却最终,连同他们自己,一起坠入了深渊。
而我这个被他们抛弃的“错误”,却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野蛮地、顽强地,生长成了一棵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的树。
第7章 迟来的电话
大学毕业后,我因为成绩优异,被保送本校直博。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忙碌的科研和论文,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
我和那个家的距离,在物理上和心理上,都越来越远。
直到我博士毕业,留校任教的那一年,我28岁。距离那个天翻地覆的夏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十年,足以让一个青涩的少女,成长为一个独立、沉稳的青年教师。也足以让很多刻骨铭心的伤痛,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模糊。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梦到过那个闷热的午后,和我父亲那个愤怒的耳光了。
我以为,我们的人生,就会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延伸下去,直到终点。
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破了这份平静。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
当手机屏幕上跳出那个十年没有出现过的号码时,我愣了很久,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是淼淼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迟疑、又带着一丝卑微的女声。
我几乎没能立刻把这个声音,和我记忆中那个尖利、强势的母亲联系起来。
“是我。”我淡淡地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淼淼……你爸他……他病了,很重……医生说,是肺癌晚期……”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闷得喘不过气来。
“……你哥他……他前几年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人也跑了,到现在都联系不上……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里的绝望,透过电波,清晰地传了过来。
“医生说,你爸想见你最后一面……淼淼,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阳光明媚。可我的世界,却在这一刻,被拉回了那个阴雨连绵的故乡。
恨吗?
当然恨过。
怨吗?
当然怨过。
可是,当听到他病危的消息时,当听到他想见我最后一面时,我心里所有的恨和怨,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复杂难言的酸楚。
他是伤害过我,但他终究是我的父亲。是我们之间,有着无法割裂的血缘关系的,那个人。
挂了电话,我请了假,订了最快一班回乡的机票。
十年了,我终于还是,要踏上那条我曾发誓永不回头的路。
当我再次站在那扇熟悉的家门前时,才发现,这里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家了。这是一个更小、更破旧的小区。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木色。
开门的是我妈。
十年不见,她老得让我几乎认不出来。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浑浊而疲惫。看到我,她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我越过她,走进了那个陌生的家。
屋子里很小,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挥之不去的霉味。
我爸躺在里屋的床上。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深陷的眼窝,蜡黄的皮肤,花白的头发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他看起来就像一具干尸。
他听到动静,艰难地睁开眼睛。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了一丝光亮。
他朝我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妈在旁边哭着翻译:“他说……他对不起你……他说……他错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了他那只冰冷、干枯的手。
他的手,曾经那么有力,可以轻易地举起我,也可以狠狠地扇在我脸上。而现在,它却轻得像一根羽毛,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
我看着他,这个给了我生命,却也给了我最深伤害的男人,心里百感交集。
“爸。”我轻轻地叫了一声。
他的眼角,滑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恨,都随着他那两行眼泪,烟消云散了。
我没有原谅他。
有些伤害,是无法被原谅的。
但我选择,与他和解。与那个曾经偏执、愚昧、重男轻女的父亲和解,也与那个曾经遍体鳞伤、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的自己和解。
第8章 没有答案的和解
我爸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在他生命最后的两个月里,我请了长假,留下来照顾他。
那是一段平静,却又无比沉重的日子。我每天给他擦身、喂药、陪他说话。他已经说不清楚话了,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悔恨,也有一丝……骄傲?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深究。
我妈在这段时间里,对我表现出一种近乎讨好的顺从。她会笨拙地给我做我小时候爱吃的菜,会小心翼翼地问我在北京的生活,会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对不起”。
她说,自从我哥跑路后,这个家就彻底垮了。我爸的病,一半是愁出来的。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对不起淼淼,我们家,真正有出息的那个,被我亲手赶走了。”
她说,我考上状元那年,他们之所以反应那么激烈,不仅仅是因为我哥。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们内心的失控和恐惧。他们一辈子都把所有的宝押在儿子身上,当女儿的成就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期和控制时,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恐慌。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如此优秀的、他们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女儿。他们的否定,既是为了维护儿子的自尊,也是为了维护自己那套早已根深蒂固的、可悲的价值观。
听着她的解释,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能理解他们的局限和愚昧,但我无法原谅他们对我造成的伤害。
理解,不等于原谅。
我爸下葬那天,天气很好。我哥林涛还是没有出现。
葬礼结束后,我妈拉着我的手,把一个布包塞给我。里面是家里剩下的一点积蓄和那套小房子的房产证。
“淼淼,这些你拿着。”她哭着说,“妈对不起你。以后……妈就一个人了,也不需要这些了。”
我把布包推了回去。
“钱和房子,你自己留着养老吧。”我平静地说,“我明天就回北京了。”
她愣住了,抓着我的手更紧了:“你不留下来?或者……妈跟你去北京?”
我摇了摇头,轻轻地挣开了她的手。
“妈,我在北京有我自己的生活。”我说,“以后,我会按时给你寄生活费。你想我了,可以给我打电话。但是,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各自安好吧。”
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她知道,我拒绝了。
我拒绝的,不仅仅是和她一起生活,更是拒绝回到那种会让我窒息的亲情模式里去。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无法弥合。我们可以选择不再互相伤害,可以选择平静地遥遥相望,但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回到北京后,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依然是那个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林老师,是那个在实验室里严谨认真的科研工作者。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家。
会想起那个闷热的午后,清华和北大的老师,被我父母堵在门口的荒诞场景。
会想起我父亲那个火辣的耳光,和我母亲那碗永远没有我的鸡蛋羹。
也会想起我父亲临终前,那双浑浊的、流着泪的眼睛。
我的人生,因为他们,有了一道永远无法痊愈的伤疤。但也正是这道伤疤,逼着我长出了坚硬的铠甲,让我学会了独立、坚强,学会了如何去爱自己。
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被称为“故乡”的城市。
我妈偶尔会给我打电话,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们都默契地不提过去,不提我哥,也不提未来。我们的关系,就定格在了这种客气而疏远的模式上。
我知道,这已经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没有激烈的憎恨,也没有虚伪的原谅。只是一种带着遗憾的成长,和一种平静的疏远。
就像我博士论文的致谢里写的那样:
“感谢我生命中所有的苦难与馈赠,它们共同塑造了今天的我。让我懂得,人生是一场独自的修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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