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儿子高考满分,教育局来电,查无此人。

六月下旬,暑气已经蒸腾起来。老周蹲在自家五金店门口,手里攥着块灰扑扑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个生锈的扳手。店里的老式吊扇吱呀呀转着,搅动一屋子的闷热和金属气味。他心里也像这天气一样,憋着一股躁,又带着点不敢声张的期盼。儿子周晓阳的高考成绩,今天该出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的时候,老周手一抖,扳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响。他慌里慌张掏出来,是个本地的固定号码,尾数有点眼熟。他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
“喂,您好,是周晓阳同学的家长吗?”电话那头是个挺客气的女声。
“是是是,我是他爸。”老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您好,这里是市教育局招生考试办公室。首先恭喜您,周晓阳同学在这次高考中取得了非常优异的成绩。”
老周感觉耳朵里嗡了一声,后面的话有点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词:“……满分……省里……核实……”他舌头有点打结:“满……满分?您是说,我儿子,考了满分?”
“是的,初步数据显示是这样的,理科总分750分,周晓阳同学是全省唯一一个满分。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绩!”对方的语气里也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因为成绩特别突出,我们需要和家长、学校再做一些核实与确认工作。请问周晓阳同学是在市一中就读吗?”
“对对,市一中,高三(七)班。”老周忙不迭地回答,脸上已经控制不住地咧开笑容,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满分?晓阳那小子,平时是还不错,可满分……老周觉得像做梦,脚底下有点飘。
“好的,我们记录一下。另外,可能需要您和同学近期保持通讯畅通,后续可能会有媒体采访,或者高校的招生老师联系……”
又说了几句,那边挂了电话。老周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半天没动弹。隔壁开小超市的老王探出头:“老周,嘛呢?魂儿丢啦?”
老周猛地回过神,脸上红光满面,声音都高了八度:“老王!教育局来的电话!我儿子,晓阳,高考考了满分!满分啊!”
这一嗓子,半条街都听见了。不一会儿,小小的五金店门口就围拢了好几个人。道喜的,惊叹的,打听细节的,嚷嚷着让老周请客的。老周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应付着,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在纺织厂上班的妻子刘秀兰打电话。
刘秀兰在嘈杂的车间里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哭了,语无伦次。老周挂了电话,看着围观的邻居,一种扬眉吐气的豪情混着眩晕感冲上头顶。这么多年,守着这个不起眼的小店,儿子就是他们全部的希望。这下,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迫不及待想给儿子打电话,又怕打扰他——晓阳考完后就跟几个同学约着去省城玩了,说是放松放松。老周想了想,发了一条微信:“儿子,成绩好像出了,你查查。不管考得怎样,爸都高兴。”他没敢直接说满分的事,怕万一有差错,让孩子空欢喜。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老周想,孩子玩起来,没看手机也正常。
下午,老周索性关了店门,买了些好菜,又拎了两瓶啤酒,回家和刘秀兰好好庆祝。刘秀兰眼睛还红着,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两口子对着饭桌,还没吃,光是想象儿子光明的未来,就醉了七八分。
“这下好了,清华北大肯定抢着要!”刘秀兰抹着眼角。
“得看孩子自己喜欢啥专业。”老周故作镇定,抿了口啤酒,咂咂嘴,觉得今天这酒格外香醇。
直到晚上快十点,周晓阳的电话才打回来。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爸,我刚看到信息。成绩我还没查呢,网站好像挤不进去。”周晓阳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老周按捺住激动:“儿子,告诉你个好消息!下午教育局给爸打电话了,说你考得特别好!是满分!全省第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周晓阳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错愕和……迟疑?“教育局?打电话?爸,你没弄错吧?什么满分?”
“没错!就是市教育局,说你高考满分,要核实情况!你小子,真行啊,瞒得这么紧,考完也不透个风!”老周哈哈笑着。
“不是,爸……”周晓阳的声音有些急促起来,“这不可能。我……我考得还行,但满分绝对不可能。是不是搞错了?诈骗电话吧?”
“怎么会搞错?号码我看了,就是教育局的。人家说得清清楚楚,周晓阳,市一中,满分。”老周心里那点微弱的疑虑被儿子的话勾了起来,但更多的是觉得儿子在谦虚,或者惊喜过头了。
“爸,你听我说,”周晓阳的语气变得严肃,“我自己的考试我自己清楚。理综最后那道大题,我好像步骤有点问题;语文作文,我也拿不准。750分,一分不扣?这太离谱了。你确定是教育局?他们怎么会直接打电话通知满分?不都是自己查分吗?”
儿子一连串的问题,像小锤子敲在老周刚刚沸腾的心上,滋滋地冒着凉气。是啊,往年听说都是自己查分,或者学校通知特别好的成绩,直接由教育局通知家长……老周还真没听说过。
“他们……他们说因为成绩特别突出,要核实。”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
“核实也应该先通过学校啊。”周晓阳显然冷静得多,“爸,你把那个电话号码发给我。还有,你先别跟别人说了,等我回来再说。我明天一早就坐车回来。”
挂了电话,老周看着一桌没怎么动的菜,心里那点欢喜和热气,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不安。刘秀兰担心地问:“怎么了?儿子说啥?”
“孩子说……不可能满分,怕是搞错了。”老周闷声道。
“搞错了?”刘秀兰的音调拔高了,“教育局还能搞错这个?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是不是孩子自己考懵了,没估准分?”
老周没吭声,把那个电话号码翻出来,发给了儿子。这一夜,两口子都没睡踏实。
第二天上午,周晓阳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是个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模样斯文,此刻脸上却满是疲惫和困惑。他没顾上喝水,直接拿出笔记本电脑。
“爸,那个号码我查了,确实是市教育局招生办的公开电话之一。”周晓阳一边说,一边登录省教育考试院的官网,“但是,这太不合常规了。我先查一下我自己的分。”
老周和刘秀兰屏住呼吸,凑到电脑前。网站还是有些卡,刷新了好几次,才终于跳转到查询页面。周晓阳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点击查询。
页面加载,成绩表格缓缓显示出来。
语文:128
数学:146
英语:142
理综:278
总分:694
房间里一片死寂。694分,非常非常高的分数,足以上国内最顶尖的大学,但距离满分750,差了整整56分。
老周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刘秀兰“啊”了一声,捂住嘴,看看屏幕,又看看丈夫和儿子,脸色发白。
“看,我说了吧。”周晓阳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证实了某种荒谬事实后的无力感,“694。哪来的满分?”
“可……可昨天那个电话……”老周猛地抓住儿子的胳膊,“他们明明说周晓阳,市一中,满分!听得真真切切!”
“有没有可能,是同名同姓?也是市一中的?”刘秀兰急切地问。
周晓阳摇摇头:“我们这届,全校就我一个叫周晓阳的。而且,如果是同名同姓,教育局核实信息的时候,我班主任怎么会不知道?爸,你接到电话后,学校老师联系过你吗?”
老周愣住。没有。除了邻居们的道贺,没有任何官方的人联系他。班主任没打电话,学校也没通知。
诡异的气氛笼罩了这个小小的家。694分的高分带来的喜悦,被那个离奇的“满分”通知冲击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
“我给那个号码打回去问问。”老周拿起手机,找到昨天的通话记录,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通了,还是那个女声:“您好,市教育局招生办。”
“您好,我是昨天接到你们电话的,周晓阳的家长。”老周急切地说,“你们说我儿子高考满分,可我们刚才自己查了,是694分。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搞错了?”
对方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翻找记录或确认什么。几秒钟后,她的声音传来,带着公事公办的礼貌,却似乎比昨天冷淡了一些:“周晓阳家长是吗?您稍等,我查一下。”
听筒里传来键盘敲击声。过了一会儿,她说:“您好,我这边查询了相关记录。关于周晓阳同学的成绩,我们目前没有对外发布过任何特殊通知。高考成绩以考生本人通过省教育考试院官方渠道查询的结果为准。”
老周急了:“可你们昨天明明打电话来了!说我儿子满分,要核实情况!还说了学校班级!”
“先生,您确定是我们这个号码打出的吗?有没有可能是其他电话?”对方的声音依旧平稳。
“就是你们这个号!我手机上有记录!”老周的声音大了起来。
“我们这里每天会接到大量考生和家长的咨询电话,但主动外拨通知满分成绩……这不符合我们的工作流程。”对方顿了顿,“如果您对成绩有疑问,可以按照规定申请复核。但根据您说的694分,这已经是非常优秀的成绩了,恭喜您和孩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承认打过那个电话,或者说,不承认那个电话所通知的内容。
老周浑浑噩噩地挂了电话,把对方的话转述给妻儿。
“他们不认账了。”周晓阳皱紧眉头,“爸,你接电话的时候,有没有录音?”
“我哪想得到录音啊!”老周懊恼地捶了一下大腿。
“那……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或者……诈骗?”刘秀兰猜测,“可诈骗图啥呢?也没让咱们转账或者透露什么信息啊。”
这就是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一个来自教育局官方号码的电话,通知了一个极其惊人但完全虚假的好消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图财,不图利,仿佛只是为了通知而通知,或者,只是为了让他们一家空欢喜一场,再坠入迷雾?
周晓阳思索着:“如果是恶作剧,能伪装成教育局的号码,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如果是诈骗,后续肯定有动作,但现在什么都没有。而且,偏偏是我,偏偏是‘满分’……”
他抬起头,看着父母:“爸,妈,这事不对劲。我得去学校一趟,问问班主任,看看学校这边有没有什么说法。”
老周立刻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父子俩顶着烈日赶到市一中。校园里静悄悄的,高三学生已经离校,只有少数老师还在处理后续工作。他们找到高三教师办公室,周晓阳的班主任李老师正在整理材料。
看到周晓阳和他父亲,李老师笑着迎上来:“周晓阳回来了?听说你考得不错啊!恭喜恭喜!” 李老师是个中年男人,教学严谨,对周晓阳一直很看重。
“李老师,我们查了分,是694。”周晓阳直接说道。
“694!非常棒啊!清北虽然要冲一冲,但其他顶尖的C9高校肯定没问题!”李老师由衷地高兴,但随即看到父子俩脸上没有多少喜色,反而凝重,便收了笑容,“怎么了?这分数……你们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老周接过话头,把昨天接到教育局“满分”电话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老师听完,脸上的惊讶毫不作假:“教育局直接打电话通知家长满分?这不可能啊!我当了二十年班主任,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成绩特别好的,最多是学校接到上级通知,然后由我们老师向学生和家长转达、祝贺。直接越级通知家长?没有这个先例。”
“而且,我们学校,甚至我们市,今年根本没有满分考生。”李老师压低了声音,神色严肃起来,“省里的状元分数我大概有数,确实非常高,但也不是满分。老周,晓阳,你们是不是听错了?或者……真是诈骗电话?现在技术发达,伪装号码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我们回拨过去,就是教育局招生办的电话。”周晓阳说。
李老师也皱起眉头:“这就奇怪了。这样,我帮你们问问年级主任,再看看学校教务处有没有接到什么相关通知。”
李老师出去打电话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父子俩,还有两个埋头工作的老师,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老周坐立不安,周晓阳则盯着窗外葱郁的树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过了一会儿,李老师回来了,脸色更加困惑:“我问了,年级主任和教务处都说不知道这事。他们也说,教育局不可能直接这样通知。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私下问了招办一个相熟的老师,他也很诧异,说他们办公室绝对没有外拨过这样的电话,也没有任何关于满分考生的记录。”
事情彻底陷入了僵局。官方渠道完全否认,学校毫不知情。那个电话,仿佛成了一个幽灵,只存在于老周的接听记录和他们一家人的记忆里。
“会不会是……”李老师沉吟着,说出一个更让人心惊的猜测,“有人利用了教育局的线路,或者内部……出了什么问题?但这也太……”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内部问题,那可能涉及的就不仅仅是恶作剧了。
从学校出来,老周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周晓阳沉默地走着,忽然说:“爸,我想去一趟市教育局。”
“去那儿干嘛?他们电话里都不认。”
“电话里说不清,我想当面问问。而且,”周晓阳眼神里有一种执拗,“我想看看,到底是谁,或者是什么原因,弄出这么一件事。694分,我知足了。但这个‘满分’的鬼影子,不弄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老周看着儿子,忽然觉得儿子比自己想象中更成熟,也更坚决。他点点头:“行,爸陪你去。”
市教育局的办公楼有些年头了,灰扑扑的,透着股严肃劲儿。门卫盘问了一番,听说是因为高考成绩的事情,又看了周晓阳的准考证,才放他们进去,指点了招生考试办公室的楼层。
招生办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口挂着牌子。里面有几个隔间,工作人员各自忙碌。老周和周晓阳说明来意,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工作人员接待了他们,他自称姓赵。
老周又把事情说了一遍。赵工作人员听完,表情和李老师如出一辙——惊讶,然后是不信。
“周先生,周同学,首先恭喜你们取得好成绩。694分,非常了不起。”赵工作人员措辞谨慎,“但是,关于您接到所谓‘满分通知’电话的事情,我这边可以明确告诉您,我们办公室没有这项通知流程。高考成绩发布后,我们主要负责接受咨询和复核申请,不会主动外拨通知具体分数,尤其是这种……极端分数。”
“可来电显示就是你们这里的号码。”周晓阳平静地指出,把自己的手机通话记录调出来给他看。
赵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号码,点点头:“这确实是我们办公室的对外公开电话之一。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电话线路是共享的,接听和拨出都有记录可查。我刚刚已经请同事帮忙查了昨天这个号码的外拨记录。从昨天上午到您接到电话的时间段内,这个号码没有向您的手机号拨出过任何电话。”
“什么?”老周如遭雷击,“这不可能!我明明接到了!”
“记录显示没有。”赵工作人员的态度礼貌而坚决,“有两种可能。第一,您接到的电话,是通过某种技术手段伪装了号码,显示成我们的号码。这种情况虽然不常见,但技术上是可以实现的。第二,可能是您记错了,或者有其他误会。”
“我没有记错!”老周激动起来,“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老婆当时也在旁边,她也知道!”
“您别激动,周先生。”赵工作人员安抚道,“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们的通话记录是电信系统生成的,一般不会出错。至于您说的内容,通知高考满分……这本身就极不合理。全省乃至全国,高考满分都是多年难遇的,如果真有,那会是重大新闻,流程会非常严格,绝不可能一个电话简单通知了事。”
他的话有理有据,逻辑严密,几乎堵死了所有质疑的缝隙。老周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什么有力的证据都拿不出来。除了自己的记忆,空空如也。
周晓阳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忽然开口:“赵老师,我能看看那个时段的通话记录吗?或者,你们办公室昨天值班的人员,能让我们见见吗?尤其是负责接听咨询电话的。”
赵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学生会这么冷静和坚持。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为难:“同学,这个……通话记录涉及内部工作信息,不方便对外公开。至于值班人员,我们每天都有安排,但具体谁接了哪些电话,外拨了哪些,这属于日常工作,我们一般也不做这么细致的记录。而且,昨天值班的同事今天不一定在。”
很官方的推诿,无懈可击。
走出教育局大楼,炽热的阳光照在身上,老周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庞大而模糊的体系,他的个人记忆和经历,在这个体系严谨的“记录”和“流程”面前,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爸,你确定没听错?电话号码,还有那些话?”周晓阳又问了一次,这次问得更仔细。
老周疲惫但肯定地点头:“号码我反复看了,就是那个。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周晓阳同学在这次高考中取得了非常优异的成绩’,‘满分’,‘省里唯一’,‘需要核实’……一字不差。”
周晓阳深吸一口气:“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要么,有人用高超的技术手段,精准地伪装了号码,打了这个毫无直接利益的骚扰电话。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教育局内部,某个人,或者某个环节,出了我们无法理解的问题。而他们现在,不承认,或者……在掩盖什么。”
“掩盖?”老周心头一凛,“掩盖什么?一个不存在的满分?”
“不知道。”周晓阳摇摇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困惑而锐利的光,“正因为不知道,才更让人不安。爸,这事先这样吧。694分,我们好好填志愿。但这个事,没完。”
接下来的几天,老周一家在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中度过。亲戚朋友都知道周晓阳考了高分,纷纷道贺,老周和刘秀兰只能强颜欢笑,接受祝福,心里却始终梗着那根刺。周晓阳周晓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
仔细研究志愿填报指南。
694分给了他广阔的选择空间,
但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那个幽灵般的“满分”电话,
像一道阴影,笼罩在真实的喜悦之上。
他尝试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
输入“高考 满分 电话 通知”等关键词。
跳出来的大多是往年高考状元的新闻,
或是防范招生诈骗的提醒。
没有一条与他遇到的情况相符。
他又尝试在本地论坛和贴吧发帖询问,
隐去真实姓名和学校,
只描述“接到教育局电话通知满分,
但查分后并非如此”的遭遇。
回帖的人不多,大多认为是诈骗,
或是听错了,建议他报警。
报警?老周不是没想过。
但报警怎么说?
说教育局打电话通知我儿子考满分,
但教育局不承认?
证据呢?
除了他手机上的来电显示,
和他一家人的记忆,什么都没有。
警方会受理吗?
恐怕只会当成一场误会或恶作剧。
刘秀兰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
做饭时差点切到手,
洗衣服忘了放洗衣粉。
她悄悄跟老周说:
“他爸,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你说,会不会是……撞邪了?
或者,是什么不好的兆头?”
“别瞎说!”老周呵斥道,
但心里也忍不住犯嘀咕。
这事太邪门了,完全不合常理。
他甚至偷偷去看了手机通话记录详情,
那个来电的准确时间、通话时长,
都清清楚楚地记录着。
可教育局那边却说没有拨出记录。
难道真是手机中邪了?
填报志愿截止日期临近,
周晓阳最终确定了志愿顺序。
第一志愿填了北京的一所顶尖高校,
专业是他感兴趣的信息工程。
提交志愿表后,他松了口气,
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
但那个未解之谜,
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一天下午,周晓阳的高中同学群里,
有人转发了一条本地新闻链接。
标题是:《我市高考成绩再创佳绩,
多名学子有望入读顶尖学府》。
点进去看,文章列举了
今年全市理科前几名考生的分数和学校。
最高分是728分,来自市一中。
往下看,在报道优秀考生群体时,
有一段话引起了周晓阳的注意:
“据悉,今年我省高考成绩整体优异,
个别科目出现满分情况,
但总分满分尚未出现。
教育部门提醒广大考生和家长,
以官方渠道查询成绩为准,
谨防各类招生诈骗信息。”
这段话写得很官方,很谨慎。
但“个别科目出现满分情况”
这几个字,让周晓阳心中一动。
他想起自己查分时,
数学是146分,离满分150差4分。
理综278,单科也非满分。
语文和英语更不用说。
那个电话通知的是“总分满分”。
如果真有“个别科目满分”,
会不会是哪里出了交叉错误?
把某个单科满分的信息,
错误地关联成了总分满分?
但这个错误是如何发生的?
又为何会精准地找到他父亲?
周晓阳决定再试一次。
他找到省教育考试院的官网,
在“成绩复核”的说明页面,
找到了一个咨询邮箱。
他写了一封邮件,
措辞尽量客观、清晰。
说明了自己考生身份和准考证号,
简述了父亲接到疑似教育局电话,
通知总分满分,
但实际查分为694分的情况。
他没有指责或质问,
只是表示困惑,
希望了解是否有类似情况发生,
或者是否有信息发布流程上的解释。
邮件发出去后,石沉大海。
几天都没有回复。
周晓阳并不意外。
这更像是一种尽人事的尝试。
老周的五金店重新开门营业。
邻居们见到他,还是道贺。
但老周的笑容有些勉强。
老王来买螺丝,凑近了低声问:
“老周,前几天看你急匆匆的,
家里没事吧?晓阳那分数,
板上钉钉的好啊,别想太多。”
老周含糊地应着,
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这天傍晚,店里没什么生意。
老周正收拾工具,
手机又响了。
又是一个本地固定号码,
但和上次那个不同。
老周的心猛地一跳,
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周晓阳家长吗?”
这次是个男声,声音有些低沉。
“我是,您哪位?”
老周警惕地问。
“我是市教育局的,
姓吴。关于前几天,
您反映的那个电话的事情……”
老周一下子握紧了手机,
呼吸都急促起来:
“吴老师,您说!”
“电话里不太方便说。
您明天上午有空吗?
能不能来教育局一趟?
我们见面谈谈。”
对方的声音很平稳,
但老周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有空!我有空!
几点?在哪儿?”
“上午九点半,
到教育局后门,
那里有个小接待室。
您到了打我电话,
这个号码就行。”
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老周看着手机,心跳如鼓。
这次对方主动找上门了?
而且约在后门小接待室?
这感觉,有点神秘,
甚至有点……地下接头的味道。
他立刻给儿子打电话。
周晓阳听完,沉默了片刻:
“爸,我跟你一起去。”
“人家没叫你去。”
“但这事跟我有关。
而且,我觉得我去更好。
有些问题,我可能问得更清楚。”
老周想了想,同意了。
儿子比他冷静,也更有条理。
第二天一早,
父子俩提前到了教育局附近。
后门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
不像正门那样气派。
旁边有个小门房,
挂着“接待室”的牌子。
九点二十五分,老周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几声后,那个吴老师接了:
“到了?直接进来吧,
接待室现在没人。”
父子俩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摆着几张旧沙发和茶几。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朴素衬衫的男人
从里间走出来。
他身材微胖,戴着眼镜,
看起来像个普通科员。
“是周先生吧?这位是……”
“这是我儿子,周晓阳。”
老周连忙介绍。
吴老师打量了一下周晓阳,
点点头:“坐吧。”
三人坐下,吴老师去倒了水。
气氛有些微妙。
“吴老师,上次我们来过,
招办的赵老师说没这回事……”
老周先开口。
吴老师摆摆手,打断他:
“我知道你们来过。
我也知道赵科长怎么说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今天找你们来,
不是以官方身份。
纯粹是个人……有点看不过去。”
老周和周晓阳对视一眼,
屏住呼吸。
“您接到那个电话的事,
我听说了。”吴老师继续说,
“内部其实有点小议论。
但上面……嗯,定了调子,
说可能是技术故障或外部伪装,
统一口径,不再深究。”
“可是,那电话明明……”
“我知道。”吴老师叹了口气,
“我负责一部分内部通讯系统的维护。
那个号码,那天上午,
确实有一个短暂的外拨记录,
打到了您的手机号上。”
老周猛地坐直身体:
“您是说,记录有?!”
“有,但后来被……修正了。”
吴老师斟酌着用词,
“原始的日志记录里有一行,
但备份和对外查询的系统里,
这一条被抹掉了。”
周晓阳立刻抓住了关键:
“被谁抹掉的?为什么?”
吴老师摇摇头:
“具体操作的人我不清楚。
为什么?我也只是猜测。
可能和那次外拨的内容有关。”
“内容是什么?您知道吗?”
老周急切地问。
“我不知道具体通话内容。
但我知道,那天上午,
我们办公室的通讯系统,
进行过一次临时的、
权限很高的远程调试。”
“远程调试?”周晓阳追问。
“对。通常只有上级部门
或系统供应商的技术人员,
在特殊情况下才会进行。
那天调试了大概半小时。
调试期间,理论上,
系统可能会出现一些……
非预期的外拨或功能异常。”
吴老师说得比较隐晦,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个电话,很可能是在
那次“远程调试”期间,
由于某种“异常”拨出的。
而事后,相关记录被清除,
官方矢口否认。
“那电话里说的‘满分’,
又是怎么回事?”周晓阳问。
“这个我就更不清楚了。”
吴老师苦笑,
“也许是调试时触发了
某个测试脚本或错误信息?
但‘周晓阳’‘市一中’
这些具体信息对得上,
这就太……巧合了。”
他看了看周晓阳:
“同学,你的成绩,
694分,是真实查到的。
那个‘满分’,肯定是错的。
但错误如何产生,又为何
精准指向你,这是个谜。”
“上级部门?系统供应商?
他们调试系统时,
能接触到考生具体信息吗?”
周晓阳思维敏捷。
“理论上不能。
考生信息是加密隔离的。
但如果是高级别的调试,
配合特定权限……很难说。”
吴老师显得很谨慎,
“我也只是根据一些
技术痕迹做的推测。
今天跟你们说这些,
已经是违反规定了。
我希望你们知道,
不是所有工作人员
都对这事漠不关心。
但有时候,有些事情,
水比看起来的深。”
他看了看手表:
“我马上还有个会。
今天说的这些,
请你们不要外传,
尤其不要说是我说的。
对你们自己,我的建议是,
694分是实实在在的好成绩,
好好上大学,前途光明。
那个‘幽灵电话’,
就当是……一场技术故障的梦吧。
追查下去,对你们没好处,
也可能给我带来麻烦。”
老周和周晓阳走出接待室,
巷子里的阳光有些刺眼。
信息量很大,但谜团似乎更深了。
内部记录被修改,
神秘的远程调试,
可能涉及上级或供应商……
这一切,都指向
那个电话并非简单的恶作剧,
而是某个环节出了
难以解释的“故障”或“错误”。
而这个错误,
被迅速掩盖了。
“爸,你怎么看?”
周晓阳问。
老周点了一支烟,
深深吸了一口:
“这个吴老师,
看起来说的是实话。
但他也怕。
连他都不敢明说,
只是暗示。”
“他说得对,694分是实的。
那个满分是虚的。”
周晓阳缓缓说道,
“但虚的为什么会出现?
又为什么被掩盖?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也许不是针对我们个人的问题,
而是系统、流程上的某个漏洞,
或者……某个秘密。”
“秘密?”老周看向儿子。
“比如,成绩系统可能
存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隐患。
那次调试,也许就是在修复。
而那个电话,是修复过程中
意外泄露的某种‘测试信号’
或‘错误数据’。
为了不引起恐慌或质疑,
他们选择掩盖。”
周晓阳的推测
带着理工科学生的逻辑。
“那我们……就算了?”
老周有些不甘。
“吴老师说得对,
追查下去,我们能力有限,
也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周晓阳望着教育局的后墙,
“但这件事,我记下了。
也许有一天,等我学了更多知识,
有了更多能力,我会再想起来。
现在,先往前看吧。”
父子俩默默走回家。
那个电话的真相,
似乎被埋进了更深的迷雾。
但至少他们知道,
那不是幻觉,
也不是简单的诈骗。
在某个他们触及不到的层面,
确实发生过什么。
而生活,还要继续。
周晓阳的录取通知书
在七月下旬寄到了家。
正是他填报的第一志愿,
北京那所顶尖高校的信息工程专业。
全家人的喜悦终于冲淡了
之前的诡异和不安。
亲戚朋友来家里庆祝,
小小的五金店门口又热闹起来。
老周和刘秀兰忙着招呼客人,
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周晓阳看着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
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才是真实的、可把握的未来。
那个“满分”的幻影,
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八月的一天,周晓阳
在清理电脑浏览器历史记录时,
无意中点开了一个
很久以前收藏的技术论坛页面。
他以前常在这里看一些
编程和网络安全的帖子。
论坛首页,一个热度很高的帖子
标题吸引了他的目光:
《浅谈大型考试评分系统中
可能存在的数据同步延迟与幻象》。
发帖人是一个匿名用户。
周晓阳点了进去。
帖子内容比较技术化,
讨论了在分布式、高并发的
考试评分系统中,
当多个数据库节点进行
实时同步和备份时,
在极端压力或特定调试状态下,
有可能短暂出现“数据幻象”。
即某个节点可能临时持有或显示
错误的历史数据、测试数据,
甚至未来数据(如果系统在跑模拟),
并在对外接口中短暂泄露。
这种幻象通常转瞬即逝,
且会被主控系统快速纠正和覆盖,
但在极偶然情况下,
可能通过某些查询接口
或通讯模块被外部捕获。
发帖人还提到,
为了系统稳定和公信力,
运维方一旦发现此类“幻象”泄露,
通常会第一时间进行痕迹清理
和统一口径否认,
避免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舆情。
帖子下面有很多讨论,
有人质疑其真实性,
有人分享类似传闻。
发帖人没有回复任何质疑,
只是在最后补充了一句:
“信不信由你。
有些影子,之所以是影子,
是因为光从特别的角度照过来。
而大多数人,站在正常的角度。”
周晓阳盯着屏幕,
久久没有动弹。
这个帖子,像一把钥匙,
轻轻插进了他心中
那把关于“幽灵电话”的锁里。
数据幻象?同步延迟?
测试数据泄露?
如果那个电话,
是教育局评分系统
在“远程调试”期间,
短暂泄露的某个“幻象”呢?
也许在某个测试场景或模拟中,
系统生成了一个“满分”数据,
并错误地将其与他的考生信息
临时关联在了一起。
而那个调试中的通讯模块,
意外地将这个“幻象”
作为通知拨了出去。
事后,运维方发现错误,
紧急清理了所有相关记录,
并统一否认。
这似乎能解释
电话号码的真实性、
内容的荒谬性、
官方的否认、
以及吴老师提到的
“记录被修正”和“远程调试”。
甚至,也能解释
为什么电话里能准确说出
他的姓名和学校——
因为调用的就是真实考生信息库,
只是分数数据是错的。
一个由技术漏洞
和运维掩盖共同制造的
短暂而真实的“幽灵”。
周晓阳靠在椅背上,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个解释,合理吗?
似乎比恶意诈骗、
灵异事件或重大阴谋
都更符合逻辑。
但也仅仅是推测。
他永远无法证实。
也许,这就是真相。
一个隐藏在技术面纱之后,
无关善恶,只关乎错误与遮掩的
冰冷真相。
他关掉了论坛页面。
窗外,夕阳西下,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的大学生活即将开始,
那里有新的知识、新的挑战。
这个夏天发生的离奇插曲,
就让它成为一段
带着未解之谜的记忆吧。
有些影子,就让它留在身后。
人总要朝着光的方向走去。
老周喊他吃饭了。
周晓阳应了一声,
最后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然后起身,关掉了房间的灯。
走向客厅温暖的灯光,
和父母期盼的目光。
他的未来,在真实的694分之上,
不在那个虚幻的满分里。
而那个来自教育局的幽灵电话,
将和这个闷热而蹊跷的夏天一起,
慢慢沉淀在记忆的深处。
或许偶尔想起,依然困惑,
但已不再困扰。
生活,终究要向前。老周和刘秀兰开始张罗儿子上学的行装。
被褥要买新的,衣服要添几件。
刘秀兰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
是高兴,也是不舍。
老周话少了,烟抽得多了。
他看着儿子,总觉得
那个夏天的事,还没完。
但他也说不出什么。
录取通知书是真的,
未来是光明的。
这就够了。
周晓阳偶尔还会想起
那个论坛帖子。
“数据幻象”。
这个词很贴切。
像海市蜃楼,看得见,
摸不着,转瞬即逝。
他不再去深究。
开学前一周,
高中同学组织聚会。
大家即将各奔东西,
气氛热闹又感伤。
周晓阳和几个要好的同学
坐在一桌。
聊起未来的学校,专业。
自然也聊到高考分数。
一个叫陈浩的同学,
是班里的学*委员,
这次考了712分,是市里的前十。
他忽然压低声音说:
“你们听说没?
今年好像有点怪事。”
大家都看向他。
“什么怪事?”
“我也是听我在省招办
有亲戚的同学说的,
不一定准啊。”
陈浩神秘兮兮地说,
“说今年成绩复核期间,
系统好像出了点小问题。”
周晓阳心里一动。
“什么问题?”
“好像是……分数显示异常。
极少数考生,在某个
内部测试查询通道里,
看到了不一样的分数。
但很快就被纠正了。”
“不一样的分数?高了低了?”
有人问。
“好像是……高了。
而且高得离谱。
但只是极短暂的显示,
像系统卡了一下。
招办那边解释是
数据缓存错误。”
陈浩说着,看了看周晓阳,
“晓阳,你爸接到那个电话的事,
我们后来也听说了点。
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周晓阳没想到
这事在同学间也有传闻。
他摇摇头:
“不知道。我查的分就是694。
别的,都是虚的。”
“也是。”陈浩点点头,
“不过想想挺吓人的。
要是真有人的分数
被系统弄错了,
那得多冤啊。”
“所以要以官方最终结果为准。”
另一个同学总结道。
聚会散场,周晓阳回家。
夜里,他躺在床上,
回想陈浩的话。
“内部测试查询通道”,
“数据缓存错误”。
这和“数据幻象”的说法
似乎能对上。
也许,那个电话,
就是这种“错误”的
另一种表现形式?
通过通讯接口泄露了出去?
他越想越觉得,
技术上的可能性很大。
但为什么偏偏是他?
还是无法解释。
只能归咎于小概率的巧合。
开学日子到了。
老周和刘秀兰送儿子去火车站。
站台上人很多,熙熙攘攘。
老周用力拍拍儿子的肩:
“到了北京,好好学。
别惦记家里。”
刘秀兰给儿子整了整衣领,
眼泪又下来了:
“照顾好自己,常打电话。”
周晓阳点点头:
“爸,妈,你们也保重。
店里别太累。”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
周晓阳坐在窗边,
看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
直到消失。
他心里有些发酸,
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那个小城,那个夏天,
那通诡异的电话,
都被抛在了身后。
大学生活忙碌而充实。
周晓阳学的是信息工程,
课程很多,难度不小。
他沉浸在新的知识里,
认识新的朋友,参加社团。
那个“幽灵电话”的事,
渐渐很少想起。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
或者接触到相关技术话题时,
会隐约浮上心头。
大一寒假,周晓阳回家。
家里还是老样子。
五金店照常开着,
父母似乎老了一点。
晚饭时,老周喝了点酒,
忽然问:
“儿子,大学里,
学的东西,能解释
去年夏天那事不?”
周晓阳愣了一下,
放下筷子:
“爸,你还想着呢?”
“能不想吗?”老周叹口气,
“心里总有个疙瘩。
不是非要讨个说法,
就是想知道,
到底咋回事。”
周晓阳想了想,
把“数据幻象”和
同学听说的“缓存错误”
跟父亲解释了一遍。
老周听得半懂不懂:
“就是说,是电脑出错了?
然后他们不认账?”
“可以这么理解。
技术上有可能。
而且为了维护系统信誉,
他们选择掩盖。”
“那为啥错成满分?
还正好打到咱家?”
“这……可能就是巧合。
错误的数据,碰巧
关联到了我的信息。”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闷头喝了口酒:
“还是憋屈。
错了就错了,
*方方承认,
道个歉,不就完了?
非要遮遮掩掩。”
“爸,事情没那么简单。
涉及高考,事关重大。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都可能引发信任危机。
他们不敢冒险。”
刘秀兰插话:
“行了,过去就过去了。
晓阳现在不是好好的?
大学也好。别想了。”
老周不再说话。
但周晓阳看得出,
父亲心里并没完全放下。
寒假里,周晓阳去见了几
个高中同学。
大家变化都不大,
聊起大学生活,各有感慨。
没人再提高考那件事。
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段
无关紧要的插曲。
开学后,周晓阳继续学业。
大二时,他选修了一门
《数据库系统原理》。
讲分布式数据库一致性时,
教授提到了一个概念:
“最终一致性”。
在大型分布式系统中,
数据同步有时会有延迟,
不同节点可能在短时间内
看到不一致的数据。
但系统会保证,
最终所有节点数据一致。
教授还举例说,
一些高并发、高敏感的
在线系统,比如票务、
金融交易,甚至考试系统,
都要特别注意这个问题。
周晓阳忽然联想到
那个“幽灵电话”。
会不会是评分系统的
某个节点,在同步时
出了短暂的不一致?
把某个测试或模拟数据
同步到了对外接口的节点?
下课后,他去找教授。
简单描述了一下
自己遇到的状况
(隐去了具体身份和高考),
问从技术上看是否可能。
教授听完,推了推眼镜:
“同学,你说的这种情况,
理论上是存在的。
我们称之为‘脏读’或‘幻读’。
在数据库事务隔离级别
设置不当,或者系统
在高压、调试状态下,
是有可能发生的。”
“但一般很快就会修复,
并且会有日志记录。”
周晓阳说。
“是的。正规系统
都会有完备的日志和
回滚机制。但如果……”
教授顿了顿,
“如果当时系统正在进行
某种特殊的维护或测试,
比如压力测试、灾难恢复演练,
或者……人为的非常规操作,
那么,一些本不该
对外暴露的中间状态数据,
有可能被短暂读取到。
而事后,运维人员
可能会清理这些‘异常’记录,
以保持系统日志的‘整洁’
和对外报告的‘一致’。”
教授看着周晓阳:
“你遇到的,如果真如你所说,
那很可能就是一次
罕见的系统状态泄露。
至于为什么内容那么具体,
可能是测试数据
恰好包含了真实信息样本。
这在测试中很常见,
用脱敏后的真实数据
进行模拟。”
“那官方否认,也是常见的?”
周晓阳问。
教授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长:
“对于涉及重大公众信任的系统,
运营方通常会选择
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承认一个无法完全解释的
技术故障,有时比
否认它风险更大。
尤其是当这个故障
没有造成实际损害,
且难以复现和彻底查明时。
‘冷处理’是常见策略。”
“我明白了。谢谢教授。”
周晓阳离开办公室。
教授的解释,比论坛帖子
和同学传闻更专业,更清晰。
几乎为那个事件
勾勒出了完整的技术轮廓。
一次罕见的、在特殊状态下
发生的系统数据泄露。
涉及真实样本的测试数据
被错误输出。
事后被迅速掩盖和否认。
没有恶意,没有阴谋,
只有技术局限和
运维策略下的选择。
这个解释,让周晓阳
心里最后那点纠结,
也慢慢释然了。
它不合理,但合乎逻辑。
它不公平,但可以理解。
大三暑假,周晓阳
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实*。
参与了一个后台系统的
开发与维护项目。
他亲眼看到,在系统升级
或故障排查时,
确实会出现一些
难以预料的中间状态。
有次,因为一个配置错误,
测试环境的订单数据
竟然短暂出现在了
生产环境的用户界面上。
虽然立刻被修复,
但还是接到了几个用户投诉。
事后,团队内部进行了复盘,
但在对外解释时,
只是含糊地说是“显示异常”,
并给予了用户小额补偿。
没有详细说明技术细节。
带他的工程师说:
“有些事,跟用户讲太细,
反而容易引发更多疑问和担忧。
只要问题解决了,
没有实际损失,
有时候模糊处理更好。”
周晓阳深有感触。
他想起了高考那个电话。
也许,教育局的处理方式,
和公司的做法,本质一样。
都是面对难以完美解释的
技术小故障时,
选择了对系统公信力
伤害最小的应对策略。
只是,高考事关个人命运,
那种“被戏弄”的感觉,
会更强烈。
实*结束,周晓阳即将升入大四。
他决定继续深造,准备考研。
研究方向是分布式系统与数据安全。
他想更深入地理解那些
隐藏在代码和协议背后的
不确定性与复杂性。
那个夏天的电话,
无形中影响了他
对技术的看法和兴趣。
它不再是一个心结,
而成了一个引子,
引导他去探索
真实数字世界中的
模糊地带。
大四寒假,周晓阳回家过年。
老周的五金店生意依旧。
他头发白了些,但精神还好。
年夜饭时,电视里播着新闻。
提到高考改革,信息化建设。
老周忽然说:
“去年,咱们市教育局长换了。”
周晓阳抬头:“哦?”
“听说,是平调。
没什么大事。”
老周顿了顿,
“我后来,又见过那个吴老师一次。”
周晓阳一愣:“什么时候?”
“就去年秋天。
他来店里买点工具。
聊了几句。”
“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啥。
就问起你,说上大学了吧。
我说是,挺好。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临走时,他好像随口说了句:
‘有些系统,老了,
该换换了。毛病多。’”
周晓阳若有所思。
“他还说别的了吗?”
“没了。就这句。”
老周喝了口酒,
“我琢磨着,
他是不是在说
那件事?”
“可能吧。”
周晓阳说,
“爸,那事,我大概
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把从教授那里
听来的解释,
用更通俗的话
跟父亲说了一遍。
老周认真听着,
半晌,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
电脑也会犯糊涂。”
“不是电脑糊涂,
是系统太复杂,
人设计的时候,
难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或者在特殊情况下,
会出现意外。”
“那他们不认账,也是因为这个?”
“算是吧。承认了,
反而可能引起更多问题。
不如就当没发生过。”
老周摇摇头:
“理是这么个理。
可心里还是有点硌应。
算了,不想了。
你现在有出息,
爸就高兴。”
刘秀兰笑着给父子俩夹菜:
“大过年的,说点开心的。
晓阳,考研准备得咋样?”
话题转开了。
那个困扰了他们
两年多的“幽灵电话”,
在这个除夕夜,
被彻底放下了。
它有了一个
相对合理的解释。
虽然永远无法官方证实,
但已足够让这家人
与它和解。
周晓阳考上了研究生。
继续在他选择的领域深造。
他有时会想,
如果当年那个电话
通知的不是满分,
而是某个低得离谱的分数,
然后查分却是高分,
他们一家又会如何?
恐怕会是另一番
惊心动魄的经历。
但无论如何,
那都是过去式了。
研二时,周晓阳参与了一个
与某省考试院合作的项目。
协助优化升级
在线报名和成绩查询系统。
他有机会接触到
这类系统的实际架构
和运维流程。
在一次项目讨论会上,
一位负责运维的老工程师
提到了一次“陈年旧事”。
“大概是四五年前吧,
我们老系统升级前,
做最后一次全链路压测。
模拟极端查分并发。
结果,一个测试脚本的
参数配置错了,
把一批带了测试标识的
模拟高分数据,
混进了生产缓存。
虽然只有几分钟就被发现纠正,
但据说,好像有极个别
外部查询接口,
读到了这些‘假高分’。”
在场的人都笑了:
“那不得乱套?”
“幸好是测试数据,
分数高得离谱,一看就不真。
比如好多满分,七百四五。
而且很快就被覆盖了。
没造成实际影响。”
老工程师说,
“后来我们写事故报告,
上面说,这种事,
内部消化就行。
对外千万统一口径,
就说系统短暂拥堵,
显示异常。
反正没真错分,没损害考生利益。”
周晓阳心中震动。
时间、情形,都如此相似。
他忍不住问:
“那……有没有可能,
这种测试数据,
通过其他接口,比如
自动语音通知之类的,
泄露出去?”
老工程师看了他一眼:
“理论上,如果那个接口
当时正好在服务状态,
并且调用了被污染的缓存,
是有可能的。但概率极低。
我们当时检查了所有
对外服务日志,没发现。
不过……有些临时性的
调试或监控通道,
日志可能不全。
真要漏出去一两条,
也不奇怪。”
他顿了顿,感慨道:
“做我们这行,如履薄冰。
系统越重要,越怕出错。
有时候,一些小纰漏,
宁愿它烂在肚子里。”
周晓阳没有再问下去。
他几乎可以肯定,
自家接到的那个电话,
就是一次类似的
“测试数据泄露”。
在系统压测或调试中,
一个包含“满分”数据的
测试用例,被错误地
关联到了真实考生信息。
并通过某个通讯模块拨出。
事后,所有痕迹被清理。
官方否认。
一切为了“大局稳定”。
项目结束后,周晓阳
独自去了那个省考试院
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座不起眼的建筑,
心里很平静。
谜底,以这样一种方式,
在他面前缓缓揭开。
没有阴谋,没有恶意。
只有复杂系统的一次意外,
和人类面对意外时的
*惯性遮掩。
这或许就是
大多数类似事件的真相。
枯燥,技术化,
缺乏戏剧性,
但真实。
研究生毕业,周晓阳
进入一家知名的科技公司工作。
从事云平台数据安全相关研发。
他再也没有遇到过
类似“幽灵电话”的事。
但这段经历,让他对
数据的真实性、系统的可靠性
以及运维的透明度,
有了更深的理解和坚持。
老周和刘秀兰
依然守着五金店。
儿子有出息,他们很满足。
偶尔有邻居问起:
“老周,当年晓阳高考,
是不是还闹过个笑话?
什么电话来着?”
老周就摆摆手:
“嗐,弄错了。
电脑出毛病了。
早没事了。”
语气轻松,像在说
一件遥远的趣事。
周晓阳工作后的
第一个春节回家。
给父母买了新衣服,
添置了新家电。
一家人其乐融融。
除夕夜,窗外烟花灿烂。
周晓阳站在阳台,
看着夜空中的光彩。
想起很多年前那个
闷热的下午,
父亲蹲在店门口,
接到那个改变了一切
又仿佛什么都没改变的
电话。
它像一个误入现实的bug,
短暂地扰乱了一下
他们生活的进程,
然后被系统默默修复。
没有留下可见的痕迹。
但在他心里,
它留下了一些东西。
对技术局限的认知,
对真相复杂性的理解,
以及对生活中
那些无法解释的“偶然”
的坦然。
手机震了一下。
是大学同学群里的
新年祝福。
他笑了笑,回复了一句。
然后回到客厅,
陪父母看春晚。
电视里欢声笑语,
屋外鞭炮声声。
新的一年,开始了。
那个关于“满分”的幻影,
早已消散在
真实而平凡的日子里。
而生活,继续向前,
带着所有的确定与不确定,
平稳地运行着。
就像一套庞大而复杂的系统,
偶尔会有小故障,
但总能回到
它应有的轨道上。
(全文完)
声明:虚构演绎,故事经历。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