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这腿,断得一点道理都没有。

就在厨房里,刚拖完地,我老婆老张在旁边喊:“老林,小心点,地滑!”
我“嗯”了一声,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人就直挺挺地往后倒。
后脑勺没磕着,运气。
但左腿,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别在了橱柜底下。
“咔嚓”一声。
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清脆,也最要命的声音。
疼。
钻心的疼,疼得我眼前发黑,连叫都叫不出来,嘴里只能“嗬嗬”地往外冒着凉气。
老张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掏手机,打了120。
医院里,灯光白得晃眼。
片子出来,医生指着那张黑白片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
“得做手术,上钢板。之后嘛,卧床静养,起码三个月。”
三个月。
九十天。
我躺在病床上,天花板白得像张宣纸,我的未来三个月,也要在这张白纸上,画地为牢。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我远在美国的儿子,林超。
那边正是半夜,他接电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很不耐烦。
“喂,爸,这都几点了?”
我忍着疼,把事情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我甚至能听到他那边,有女孩子迷迷糊糊的笑声。
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这么严重?”他终于开口了,“爸,我这边项目正在关键期,实在是走不开啊。”
又是项目。
他的项目,永远都在关键期。
“我给你打笔钱过去,你跟妈找个好点的护工。”
说完,不等我回话,就急匆匆地挂了。
“我这边还有个紧急会议,先这样,爸,你多保重。”
嘟…嘟…嘟…
我握着手机,胳膊都在抖。
老张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过来拍拍我的手,“算了,他忙,他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我心里冷笑。
他上一次回家,是两年前了。
没过多久,手机“叮”一声,银行短信进来了。
一万美金。
换算成人民币,六万多。
钱,真是个好东西。
能瞬间把一个父亲的失望和心寒,堵得严严实实。
也能把一份血浓于水的亲情,衬托得像个天大的笑话。
老张开始打电话找护工。
好的护工,比大学教授还难请,价格贵不说,还得看人家档期。
问了一圈,没一个合适的。
我躺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得老高,像一截没人要的猪腿。
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第一天,老张帮我擦身,换尿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自己身体也不好,高血压,心脏搭了两个支架。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不是滋味。
“要不,让你大哥过来帮两天?”我提议。
我大哥,就是林默的爹,大我五岁,在老家农村,身体也不利索。
老张白了我一眼,“你可拉倒吧,他自己走路都喘,来了不是添乱吗?”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瘦高的身影,提着个保温桶,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是林默。
我大哥的儿子,我的亲侄子。
“二叔,二婶。”他声音不大,有点拘谨。
他在我们这个城市打工,在一家小装修公司当学徒,平时逢年过节会过来坐坐,话不多,每次都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说实话,我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老实孩子。
“小默?你怎么来了?”老张又惊又喜。
“我爸打电话给我了,说二叔你住院了,我一下班就赶过来了。”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熬了点骨头汤,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那一天,我使唤他,就像使唤一个免费的劳工。
“小默,给我倒点水。”
“小默,把枕头垫高点。”
“小默,电视声音开大点。”
他一声不吭,屁颠屁颠地跑前跑后。
晚上,老张要留下来陪夜,被我赶回去了。
“你回去休息,明天还得上班,让小默在这就行。”
我说得理直气壮。
老张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默。
林默赶紧说:“二婶,你放心回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二叔。”
夜里,我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哼哼。
林默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也不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给我一下一下地扇风,按摩没受伤的那条腿。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瘦削的背影,像一棵沉默的树。
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出院那天,是林默跑前跑后办的手续。
他找了辆车,小心翼翼地把我从医院弄回家里。
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在这一刻,显得空旷又冰冷。
我的卧室,成了我的新牢房。
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考验。
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这是最磨人自尊的事情。
尤其是我一个大男人。
第一天用便盆,我别扭得满头大汗,怎么都使不上劲。
林默在旁边等着,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最后,他小声说:“二叔,你把我当个工具就行,别当人。”
我心里一酸,那点可笑的自尊心,瞬间就崩塌了。
林默辞掉了他的工作。
他说,老板不给请长假,他就干脆不干了。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二叔你这腿,得好好养。”
老张要给他钱,他死活不要。
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说:“二婶,你再跟我提钱,我立马就走。我爸说了,我二叔养我小,现在我得养我二叔老。”
我什么时候养过他小?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概是十几年前,他来城里上初中,在我家住过一个暑假。
那时候林超也在家,我所有的心思都在自己儿子身上,哪有空管他。
可能就是那时候,老张给他做了几顿好吃的,我顺口问过他几句学*情况。
就这么点恩情,他记到了现在。
我儿子林超呢?
我从小把他捧在手心里,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是最好的。
砸锅卖铁,托了多少关系,才把他送出国的。
现在,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用一万美金,就把我打发了。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林默的照顾,是笨拙的,但又是用心的。
他不会做什么大菜,就上网搜菜谱,一样一样地学。
鲫鱼汤、排骨汤、小米粥……换着花样给我做。
有时候盐放多了,有时候火候不到位,我嘴上挑剔:“这汤咸得齁死人。”“这粥熬得跟米饭似的。”
他也不生气,就憨憨地笑,“下次我注意,二叔。”
然后下一次,就真的改进了。
他每天给我擦洗身体,换药,按摩。
那条打了钢板的腿,肿得像发面馒头,伤口狰狞。
他一点都不嫌弃,仔仔细细地用酒精棉球消毒,再涂上药膏,缠上新的纱布。
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小区里那帮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很快就知道了我的事。
他们隔三差五地提着水果、牛奶来看我。
嘴上说着“老林,好好养身体”,眼睛却都瞟向在旁边忙活的林默。
“哎哟,这是你家大侄子啊?真孝顺!”
“比亲儿子还亲呢!”
“你看看人家这孩子,多懂事。”
我听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五味杂陈。
是啊,比亲儿子还亲。
可他终究不是我亲儿子。
林超还是会偶尔发个微信过来。
永远都是那几句:“爸,好点没?”“按时吃药。”“我这边忙。”
然后配上一张他在国外的照片。
要么是在某个风景名胜前的自拍,要么是和一群金发碧眼的朋友开派对。
笑容灿烂,意气风发。
我看着那些照片,再看看床边正给我削苹果的林默,心里就像打翻了醋坛子,又酸又涩。
有一次,我没忍住,在微信里回了他一句。
“你弟弟(我让他管林默叫弟弟)为了照顾我,工作都辞了。”
我想刺激刺激他,想让他哪怕有一丁点的愧疚。
结果,他秒回。
“那怎么行?耽误他前途了。爸,你把他卡号给我,我每个月给他打点钱,算我雇他照顾你的。”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给砸了。
雇?
他把这份亲情,当成了什么?
可以明码标价的交易吗?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生着闷气。
林默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我嘴边。
“二叔,吃块苹果,消消火。”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我张开嘴,把苹果吃了。
甜的,但心里是苦的。
第二个月,我的腿开始奇痒无比。
是骨头和肉在生长的感觉。
那种痒,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挠又挠不着,折磨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我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
看什么都不顺眼。
老张下班回来晚了,我要骂她几句。
林默做的饭菜不合胃口,我要摔筷子。
他俩谁也不跟我计较。
老张默默地收拾,林默就想尽办法给我解闷。
他去租了一堆老电影的碟片回来,陪我一起看。
《地道战》、《英雄儿女》、《小兵张嘎》。
我看得津津有味,他就坐在旁边,给我剥瓜子,剥核桃。
他还学会了下象棋。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耐着性子,陪我这个臭棋篓子,一盘一盘地磨。
我悔棋,耍赖,他都笑呵呵地让着我。
有天下午,我们正在下棋。
我的手机响了,是林超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点了接通。
林超那张帅气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在一个海滩上,阳光,沙滩,比基尼。
“爸,看我给你分享一下夏威夷的阳光!”他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镜头转向棋盘,又转向旁边的林默。
“我跟你弟弟下棋呢,没空看你的太阳。”
林超愣了一下,看到了屏幕里的林默。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哦,小默还在啊。辛苦了啊。”
那语气,客气,疏离。
就像一个老板,在慰问一个员工。
林默对着镜头,局促地笑了笑,喊了声:“超哥。”
林超“嗯”了一声,又把话题转回到自己身上。
“爸,我跟你说,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朋友,他爸爸是……”
我听都懒得听,直接把视频挂了。
林默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二叔,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孩子,比我那个远在天边的亲儿子,亲切一百倍,一千倍。
“没有。”我说,“走,继续下棋,刚才那步你走错了,我得悔一步。”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行,二叔,你说了算。”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透过窗户,洒在棋盘上。
我心里那些因为林超而起的疙瘩,好像被这阳光,晒化了一点。
我开始反思。
是我把林超惯坏了吗?
从小到大,我跟老张,总想把最好的都给他。
我们告诉他,你只要好好学*,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家里的大事小情,从来不让他插手。
他要去留学,我们掏空了半辈子的积蓄,又借了点外债。
我们觉得,这是投资。
投资他的未来,也是投资我们的未来。
我们等着他出人头地,光宗耀主,然后接我们去国外享福。
现在看来,这笔投资,好像要血本无归了。
我们养出了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
他的前途,他的项目,他的社交圈。
父母,只是他需要赡养的责任,是可以量化成金钱的负担。
而林默呢?
我大哥大嫂,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
他们给不了林默什么优越的条件。
林默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得靠自己去挣。
他没读过什么名牌大学,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但他懂得最朴素的道理。
谁对他好,他就得加倍对谁好。
血缘亲情,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做出来的。
一天晚上,我起夜,想自己撑着去卫生间,结果没站稳,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腿上的钢板,感觉都移位了,疼得我冷汗直流。
林默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听见动静,光着脚就冲了进来。
他看到我倒在地上,眼睛都红了。
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外跑。
他那么瘦的个子,背着我一百五十多斤的体重,从五楼,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我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听到他粗重的喘气声,能感觉到他衬衫被汗水浸透的湿热。
他的肩膀,硌得我生疼。
但我的心,却是暖的。
到了医院,又是挂急诊,拍片子。
幸好,钢板没歪,只是肌肉拉伤。
折腾到天亮才回来。
林默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还在厨房里给我熬粥。
我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郑重地跟他说了一句:“小默,谢谢你。”
他回过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二叔,你跟我客气啥。”
从那天起,我心里的一杆秤,彻底倾斜了。
我跟老张商量。
“等我腿好了,咱们把城西那套小房子,过户给小默吧。”
城西那套房子,是以前单位分的,面积不大,六十平,但地段还行。
我们本来打算,留着以后给林超结婚用的。
老张听了我的话,沉默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手心手背都是肉。
林超是亲儿子。
“我知道你心疼林超。”我说,“可你看看这两个月,是谁在我们跟前?是小默。”
“这孩子,实心眼。他在这城市里,没房没车的,以后找对象都难。”
“咱们就当,是给他一份彩礼,一份安家费。”
“至于林超,他有本事,让他自己在美国挣去。咱们现在住的这套大房子,以后还是他的。”
老张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这事,就这么定了。等林超回来,再跟他说。”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甚至开始期待,等我腿好了,带着林默,去把这事给办了。
给他一个惊喜。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九十天就过去了。
去医院复查,拆石膏。
医生说,骨头长得很好,可以下地了,但要拄拐,慢慢康复。
回到家,林默扶着我,在客厅里,迈出了三个月来的第一步。
左脚落地的那一刻,又麻又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重获新生的喜悦。
我拄着拐,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
老张在旁边看着,激动得直抹眼泪。
林默也笑得合不拢嘴,比我自己还高兴。
“二叔,你慢点,别急。”
我们决定,晚上出去吃一顿好的,庆祝一下。
就在老张换衣服,我扶着墙练*走路的时候,门铃响了。
林默去开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帅气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名牌,拉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
是林超。
他回来了。
毫无征兆地回来了。
“爸,妈,我回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他张开双臂,一脸灿烂的笑容。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拄着拐,站在那里,看着他。
老张从卧室里出来,也愣住了。
林默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超……超哥。”
林超这才注意到他,笑容淡了些,拍了拍他的肩膀。
“哟,小默,还没走呢?辛苦了啊,这几个月。回头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那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九十天。
整整九十天。
这个人,我的亲生儿子,对我所有的苦难和挣扎,一无所知。
他以为,他用钱,就可以抹平一切。
他以为,他最后的闪亮登场,就可以收获所有的感激和赞美。
“你回来干什么?”我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林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爸,你这是什么话?我项目一结束,就马上买了机票飞回来了,连时差都没倒,就想给你们个惊喜。”
“惊喜?”我冷笑一声,“我看是惊吓吧。”
“我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你在哪?”
“我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哪?”
“我半夜摔倒,小默背着我下五楼去医院的时候,你又在哪?”
我每问一句,就用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一下。
“你就在你的夏威夷,晒你的太阳!”
“就在你的派对上,抱你的洋妞!”
“林超,你心里,还有我这个爹吗?还有这个家吗?”
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林超被我吼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爸,我……我不是给你打钱了吗?”
“我每个月都给你打生活费,还给小默发工资,这还不够吗?”
“我在国外那么努力,拼死拼活,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为了以后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吗?”
“工资?”我听到这两个字,气得浑身发抖,“你管这叫工资?”
我指着林默,对他吼道:“你问问他!他收了你一分钱没有!”
“他为了照顾我,把工作都辞了!他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我!端屎端尿!你做得到吗?”
“你用你那点臭钱,就想收买人心,就想买断亲情?我告诉你,林超,你想得美!”
林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向林默,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你没收我钱?”
林默低着头,小声说:“超哥,我照顾二叔,不是为了钱。”
“不是为了钱?”林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尖锐起来,“那你为了什么?为了我家的房子吗?”
“我早就听说了,小区里的人都在传,说我爸要把房子给你!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林默!”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是老张打的。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超的鼻子。
“你这个混账东西!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
“小默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心里清楚!倒是你,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你配当一个儿子吗!”
林超捂着脸,彻底懵了。
他大概从没想过,一向温和的母亲,会对他动手。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沉重的呼吸声。
林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张,最后转向林超。
“二叔,二婶,超哥,你们别吵了。”
“都是我的错。”
“我……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我大吼一声。
我拄着拐,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委屈,有难过,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
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我转过身,面对着我那个所谓的“天之骄子”的儿子。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林超,你给我听好了。”
“我跟你妈,已经商量好了。”
“城西那套六十平的房子,我们已经决定了,赠予给林默。”
“这是他应得的。”
“不是因为他照顾了我九十天,而是因为,他让我们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亲人。”
林t超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爸!你疯了!那是我的房子!你们说好留给我结婚用的!”
“你的?”我笑了,“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想给谁,就给谁。”
“你想要房子,可以,自己去挣。”
“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在美国混得风生水起吗?一套房子,对你来说,算什么?”
我这番话,句句带刺,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成了死一样的灰白。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不可置信。
好像,他从来没有认识过我这个父亲。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都在颤抖。
“你们好样的。”
“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对我。”
“这房子,我不要了!”
“这个家,我也不回了!”
他猛地一转身,拉起他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砰!”
防盗门被重重地甩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老张捂着嘴,无声地哭泣。
林默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脸上满是愧疚。
“二叔……二婶……都怪我……我不该……”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怪你。”
“一点都不怪你。”
我拄着拐,走到窗边。
看着林超的身影,消失在小区的林荫道上。
心里,说不疼是假的。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一个长久以来,背负在身上的沉重枷锁,终于被卸下了。
我一直以为,养儿防老。
我一直以为,我倾尽所有培养出来的儿子,会是我晚年最大的骄傲和依靠。
现在我才明白。
依靠,从来不是你为他付出了多少。
而是当风雨来临的时候,他愿不愿意,为你撑起一把伞。
哪怕,那把伞,有些破旧,有些漏雨。
但只要他在,那片天空,就不会塌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最终没有出去吃饭。
老张擦干眼泪,去厨房,下了一碗热腾腾的面。
三个人,围着桌子,默默地吃着。
谁也没有说话。
但彼此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近。
第二天,我让林默陪着我,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我咨询了赠予过户的所有流程。
林默一直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从交易中心出来,他终于忍不住了。
“二叔,那房子,我不能要。”
“你给我,超哥会恨你一辈子,也会恨我一辈子。”
“一家人,不能因为我,弄成这样。”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小默,你听我说。”
“这房子,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挣来的。”
“你用你的善良和孝顺,挣来的。”
“至于林超,他恨不恨我,是他的事。路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我只知道,谁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就要把我最好的东西,分他一半。”
“这是我,林老头,做人的规矩。”
林默的眼圈,又红了。
他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手续办得很顺利。
当我把那本崭新的,写着林默名字的房产证,交到他手里的时候。
他拿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手都在抖。
“二叔……”
“拿着。”我说,“这是你的家了。以后,别再说自己是打工的,是外地人了。在这座城市里,你也有根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超没有再联系我们。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好像从我们的世界里,彻底蒸发了。
老张偷偷哭过好几次。
我嘴上说“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拿出手机,翻看他以前的照片。
从一个咿呀学语的婴儿,到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心,还是会疼。
林默没有搬去新房子住。
他说,那房子太冷清,他还是喜欢住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热闹。
他重新找了一份工作,还是在装修公司,不过这次是个领班,工资比以前高了不少。
他每天下班,还是会先来我这里,陪我聊聊天,陪我下下棋。
我的腿,在一天天好转。
从拄双拐,到拄单拐,再到最后,可以扔掉拐杖,自己慢慢地走。
康复的过程,是漫长而枯燥的。
但有林默陪着,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他会扶着我,在小区里一圈一圈地散步。
我们会跟那些老头老太太打招呼。
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充满了羡慕。
“老林,你这福气,可真是修来的。”
我笑了笑。
是啊,是修来的。
是用一条断腿,和一个“远走高飞”的儿子,换来的。
不知道,这笔买卖,是亏了,还是赚了。
半年后的一天,我接到了大哥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二!你是不是昏了头!你怎么能把房子给小默!”
“那房子是林超的!你这不是挑拨他们兄弟俩的关系吗!”
“你让小默以后怎么做人!让我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
我等他骂完,才平静地说:“哥,这事你别管了,是我自己的决定。”
“小默现在在我这,比我亲儿子还亲。我给他一套房子,心甘情愿。”
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你呀你……算了,随你吧。”
挂了电话,我看到林默站在我身后,脸上满是为难。
“二叔,要不,我把房子还给你吧。”
我瞪了他一眼。
“说什么浑话!给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你爸那边,我去说。你安安心心过你的日子就行。”
我能感觉到,林超的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了林默心里。
他对我越好,心里的愧疚就越深。
他总觉得,是他抢了林超的东西。
我得想个办法,把这根刺拔出来。
又过了几个月,老张的生日到了。
我提前跟林默商量,说要好好给她操办一下。
林默跑前跑后,订了酒店,买了蛋糕,还给老张挑了一条金项链。
生日那天,我们请了一些关系好的亲戚朋友。
酒过三巡,我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借着我老婆过生日,有件事,我想当着大家的面,正式宣布一下。”
我把林默拉到我身边。
“从今天起,林默,就是我林家的第二个儿子。”
“我跟我老婆,认他做我们的干儿子。”
“以后,我们家所有的东西,不管是这套房子,还是存款,都有他林默的一半。”
“林超有一份,他,也有一份。”
“谁要是觉得不公平,或者在背后嚼舌根,说三道四,那就是跟我林某人过不去!”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我的话,惊得目瞪口呆。
林默更是傻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笑了笑。
“傻小子,还不快叫人?”
林默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对着我和老张,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爸!妈!”
那两声“爸妈”,喊得在场所有人都动容了。
老张哭着把他扶起来,搂在怀里。
“好孩子,好孩子……”
我看着他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我心里滚烫。
我失去了一个名牌大学毕业、前途无量的儿子。
但我得到了一个,愿意在我床前端屎端尿、愿意跪下来喊我一声“爸”的儿子。
这世间的得与失,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那天之后,林默彻底放下了心里的包袱。
他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侄子,而是这个家名正言顺的儿子。
他脸上的笑容,都比以前多了。
我们像一家人一样,过着平淡而温馨的日子。
我会催他赶紧找个女朋友。
老张会拉着他,去逛街买新衣服。
我们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
那些曾经属于林超的位置,被林默一点点地填满。
偶尔,我还是会想起林超。
不知道他在国外,过得好不好。
会不会在某个深夜,也想起我们。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为他耗费心神了。
人这一辈子,要往前看。
要珍惜,眼前人。
去年冬天,我们这边下了好大的雪。
林默怕我跟老张出门滑倒,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楼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
邻居王大妈看见了,羡慕地说:“老林,你家小默,真是个宝啊。”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个在风雪中挥舞着扫帚的年轻身影,心里暖洋洋的。
是啊,他是个宝。
是我林家,后半辈子,最大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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