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腊月二十八，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炖排骨。砂锅里的汤汁咕嘟冒泡，香味飘满整个屋子，不用看猫眼也知道是林晓。这是她来我家过年的第十年，比我亲闺女陈瑶回家的次数还多 —— 陈瑶三年前嫁去了外地，去年过年说要陪公婆，今年说公司加班，说到底，还是林晓靠谱。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林晓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脸上带着笑，身上穿的羽绒服还是去年我给她买的那款。“张姨，我来了。” 她把东西往旁边一放，熟练地换了鞋，径直走进厨房，“排骨快炖好了吧？我闻着香味了。”
我老公王建国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遥控器，瞥了她一眼：“来了？今年怎么又这么早。” 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家里的一件寻常事。可十年前，他根本没想过，这个跟女儿同班的穷学生，会成为家里过年的常客。
十年前，陈瑶上初中一年级，林晓是她的同桌。那时候我家条件不算好，王建国在城郊的化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千多，我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十来平米的小超市，卖些油盐酱醋和日用品，勉强够维持家用，再加上陈瑶的学费和生活费，日子过得紧巴巴。
第一次注意到林晓，是因为陈瑶放学回家说，她同桌每天中午都只吃馒头就咸菜，有时候甚至连馒头都买不起，只能喝学校免费的汤。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现在还有这么苦的孩子，就跟陈瑶说：“以后你带饭的时候多带一份，分给林晓吃。”
陈瑶照做了，可没过几天，她回来跟我说：“妈，林晓不肯吃我的饭，她说她奶奶会给她做饭。” 我知道这孩子是要强，就没再让陈瑶硬给，而是每天在超市里留些面包、牛奶，让陈瑶带去学校，说是 “买多了吃不完”，林晓这才收下。
真正了解林晓的情况，是在那年冬天。北方的冬天冷得厉害，学校没有暖气，教室里只有几个老式的煤炉。陈瑶回家说，林晓上课的时候总是缩着身子，手脚冻得通红，下课也不敢出去玩，就坐在座位上搓手。我问陈瑶：“林晓没穿厚衣服吗？” 陈瑶说：“她就一件薄棉袄，里面好像就一件单衣，被子也薄，她说晚上睡觉都冻得睡不着。”
我心里不是滋味。第二天我特意去林晓家附近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家里是真困难。她爸妈在她五岁的时候就离婚了，爸爸再娶，妈妈回了老家，再也没联系过，她跟着奶奶一起过。奶奶身体不好，常年吃药，靠捡废品和政府的低保过日子，根本没能力给她买厚衣服和被子。
那天晚上，我翻出家里的两床新被子。那是我和王建国结婚十周年的时候，我特意去商场买的，纯棉的被芯，又软又暖和，本来想留着给陈瑶上高中住校用，可看着林晓那可怜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
第二天一早，我把被子卷起来，让陈瑶带给林晓。陈瑶有点不乐意：“妈，这是我的被子啊，给了她我以后用什么？” 我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妈再给你买新的，林晓比你更需要这个。”
陈瑶把被子带去了学校，中午放学回来，她跟我说：“妈，林晓哭了，她说谢谢我，还说以后会报答我们。”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只想着能让孩子冬天睡得暖和点就行，根本没想过要什么报答。
可从那以后，林晓就经常来我家。一开始是帮陈瑶补*功课，她学*成绩好，尤其是数学，陈瑶的数学成绩一直不好，有了林晓帮忙，进步很快。后来她就开始在我家吃饭，有时候还会帮我看超市，收收钱、理理货，做得有模有样。
王建国一开始不怎么待见她，总觉得 “非亲非故的，老在我家待着不像样子”，有时候还会故意说些难听的话，想让她知难而退。可林晓像是没听出来一样，该帮忙帮忙，该干活干活，每次来都会带些家里种的蔬菜，或者奶奶做的咸菜，说是 “不值钱的东西，让张姨尝尝”。
时间长了，王建国也慢慢接受了她。有一次他下班回来，自行车坏在了半路，天又下着雨，是林晓放学路过，推着自行车把他送回了家。从那以后，王建国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有时候还会主动给她买些零食，跟她说：“以后想吃什么就跟叔说。”
初三那年，林晓的奶奶去世了。老人走得很突然，晚上睡觉的时候没再醒过来。林晓给我打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我和王建国赶紧赶过去，帮她处理了后事。那天晚上，林晓抱着我，哽咽着说：“张姨，我没有亲人了。”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酸酸的：“以后我们就是你的亲人，我家就是你家。”
那年过年，林晓第一次在我家过年。陈瑶很高兴，拉着她的手说：“以后我们一起过年，再也不用分开了。” 王建国买了很多年货，还特意给林晓买了一身新衣服。吃饭的时候，林晓端起酒杯，对着我和王建国说：“张姨，王叔，谢谢你们，以后我会好好孝敬你们的。”
从那以后，林晓就成了我家过年的常客。她考上了重点高中，又考上了本地的重点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市里的一家国企工作，工资待遇都不错。按理说，她有了自己的生活，不用再依赖我们，可每年过年，她还是会准时来我家，而且来得一年比一年早，走得一年比一年晚。
一开始，陈瑶没什么意见，还跟林晓亲得跟亲姐妹一样。可随着年龄增长，尤其是她谈恋爱、结婚以后，对林晓的态度就变了。
去年过年，陈瑶难得回来一趟，看到林晓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跟我和王建国有说有笑，心里就不舒服了。吃饭的时候，她故意说：“林晓，你现在也有自己的家了，总在我家过年，不太合适吧？”
林晓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低声说：“我没家，这里就是我的家。”
陈瑶冷笑一声：“怎么没家？你不是在外面租了房子吗？再说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结婚了，到时候就有自己的家了，不用总赖在别人家里。”
我赶紧打圆场：“瑶瑶，你怎么说话呢？林晓不是外人，在这过年怎么了？”
王建国也说：“是啊，林晓就跟咱们亲闺女一样，在这过年挺好的。”
陈瑶不服气：“亲闺女？我才是你们的亲闺女！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年年在这过年？还跟你们这么亲，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们亲生的，我是捡来的呢！”
林晓的眼圈红了，放下筷子说：“张姨，王叔，我吃饱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就起身往外走。我赶紧拉住她：“别走啊，瑶瑶就是随口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林晓摇了摇头：“我没事，张姨，我确实应该找个地方自己过年了。” 她挣脱我的手，拿起外套就走了，连东西都没带。
那天晚上，我把陈瑶骂了一顿：“林晓是什么样的孩子你不知道吗？当年要不是我们帮了她一把，她可能早就辍学了，哪有今天的日子？她心里记着我们的好，年年过来陪我们过年，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陈瑶委屈地说：“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她太过分了，好像这个家是她的一样，什么都跟你们亲，我这个亲闺女反而像个外人。”
王建国叹了口气：“瑶瑶，你错了。林晓比你懂事多了，你常年在外，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都是林晓经常过来看看我们，帮我们做这做那。上次我生病住院，是谁天天守在医院照顾我？是林晓。你呢？就打了几个电话，寄了点钱。我们需要的不是钱，是有人在身边陪着。”
陈瑶不说话了，可心里还是不服气。
今年过年，陈瑶又没回来，说是公司加班，其实我知道，她是不想跟林晓碰面。林晓还是跟往年一样，腊月二十八就来了，带来了很多年货，有我爱吃的坚果，有王建国爱喝的白酒，还有给我们买的新衣服。
她一来就忙活起来，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帮我准备年夜饭的食材，杀鱼、剁馅、包饺子，样样都干得麻利。王建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不时跟她聊几句，问她工作怎么样，有没有找对象，语气里满是关心。
我看着林晓忙碌的身影，心里既欣慰又有点不是滋味。欣慰的是，当年的一个小小善举，换来了她这么多年的真心相待；不是滋味的是，亲生女儿反而跟我们越来越疏远，倒是一个外人，给了我们更多的陪伴和温暖。
年夜饭的时候，桌子上摆满了菜，都是林晓做的，味道比我做的还好。王建国打开白酒，给林晓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林晓，来，叔敬你一杯，谢谢你每年都来陪我们过年。”
林晓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王叔，应该我敬你和张姨，谢谢你们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
我看着他们，笑着说：“都别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吃完饭，林晓收拾完桌子，坐在沙发上跟我们聊天。聊着聊着，她突然说：“张姨，王叔，我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我看着她：“什么事？你说。”
林晓犹豫了一下，说：“我想把我的户口迁到你们家来，以后我就正式成为这个家的一员，给你们养老送终。”
我和王建国都愣住了，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王建国放下手里的茶杯，皱着眉头说：“林晓，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林晓看着我们，眼神很认真：“张姨，王叔，这些年你们对我就像对亲生女儿一样，我早就把你们当成我的亲人了。瑶瑶姐不在身边，以后你们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我想留在你们身边，给你们养老。把户口迁过来，就是想让你们放心，我是真心想跟你们一起过日子。”
我心里五味杂陈。说实话，林晓这些年的表现，比陈瑶还让我们省心、贴心，如果她真的能留在我们身边，给我们养老，我当然愿意。可户口不是小事，而且陈瑶那边肯定会不同意，到时候不知道又会闹出什么矛盾。
王建国沉默了半天，说：“林晓，这事太大了，我们得好好想想，还得跟瑶瑶商量一下。”
林晓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事有点突然，你们慢慢想，我不着急。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会好好孝敬你们的。”
那天晚上，林晓睡在了陈瑶以前的房间。我和王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觉得这事靠谱吗？” 我问王建国。
王建国叹了口气：“林晓这孩子是不错，真心对我们好，可户口迁过来，毕竟不是小事。再说了，瑶瑶那边肯定会炸锅，她本来就对林晓有意见，要是知道我们同意林晓迁户口，还不得跟我们断绝关系？”
“可林晓也是一片真心啊，” 我说，“这些年她为我们做了多少事？瑶瑶要是有她一半懂事，我们也不用这么操心了。”
“话是这么说，” 王建国说，“可亲生女儿终究是亲生女儿，林晓再好，也是外人。要是我们同意了，别人会怎么说？说我们胳膊肘往外拐，不认亲闺女？”
我没说话，心里乱得很。一边是真心相待、愿意给我们养老的林晓，一边是血脉相连、却越来越疏远的亲生女儿；一边是实实在在的陪伴和照顾，一边是难以割舍的血缘关系。
第二天一早，林晓就起来给我们做早饭。吃完早饭，她就开始忙着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临走的时候，她看着我说：“张姨，王叔，你们不用有压力，不管你们做什么决定，我都理解。”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心里很纠结。我不知道该答应还是拒绝。答应了，怕伤了陈瑶的心，以后母女关系更僵；不答应，又觉得对不起林晓这么多年的真心，而且以后我们老了，确实需要人照顾。
林晓走后，我给陈瑶打了个电话，想跟她说说这事，可电话打过去，她只说了几句就挂了，说自己忙着上班，没时间聊。我拿着电话，心里一阵失落。
现在，距离林晓提出迁户口的事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我和王建国还是没拿定主意。亲戚们知道了这事，也分成了两派。有的说林晓是真心感恩，我们应该同意，以后有个人养老多好；有的说林晓肯定是图谋我们的房子和财产，不然怎么会想着迁户口，让我们别上当；还有的说亲生女儿再不好也是亲生的，不能让外人占了便宜。
每天都有人来跟我们说这事，让我们更加犹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晓还是像以前一样，经常来家里看看我们，帮我们做些家务，从来没再提过迁户口的事，好像那天的话只是随口一说。可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我和王建国的决定，会影响她以后的生活，也会影响我们和陈瑶的关系。
有时候我会想，十年前我只是给了林晓两床被子，没想到会引出这么多事。如果当初我没有送那两床被子，林晓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们家又会是什么样子？
可人生没有如果。现在，我站在这个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是该顺应自己的心意，答应林晓的请求，接受这个 “捡来的女儿”，还是该顾及亲生女儿的感受，拒绝林晓，守住所谓的 “血脉亲情”？
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决定，都会有人不满意，都会引发争议。可我必须做出选择，因为这不仅关乎我和王建国以后的生活，也关乎两个女孩的未来。只是这个选择，实在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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