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退休后的第三年,第一次回鲁南老家祖籍地。车子刚拐进村口那条铺了水泥的小路,就被路边一个挂着 “秀琴小卖部” 招牌的矮房拦住去路。不是路窄,是门口堆着的纸箱和塑料桶占了半边道,我按了两下喇叭,从屋里走出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弯腰挪东西时,后颈露出的一块月牙形疤痕,让我踩刹车的脚猛地顿住。
这个疤痕我记了四十四年。1981 年夏天,我们在公社中学复读,晚自*时煤油灯被风吹倒,烧着了林秀琴的衣领,我伸手去扑火,她后颈还是被燎出了这么个印记。当年整个年级都知道,高三(二)班的林秀琴,是个死心眼的复读生,那已经是她第三次参加高考了。
老太太直起身,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摇下车窗,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说:“你是周建国?”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我点点头,心脏跳得厉害,四十多年没见,她脸上爬满了皱纹,背也有点驼,但那双眼睛的形状没变,还是当年看书时那种专注又执拗的样子。

“进来坐会儿吧,外面晒。” 她侧身让我把车停在路边,领着我进了小卖部。屋里摆着两排货架,左边是油盐酱醋,右边是零食饮料,墙角堆着几袋面粉和大米,柜台上放着个老式计算器,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我扫了一眼,照片上是十几个穿着蓝布褂的年轻人,站在土坯墙前,最中间的就是林秀琴,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神亮得像星星。
“这是 1980 年拍的,咱们复读班的合影。” 林秀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伸手把照片抹平,“就剩这一张了,当年跟你借的五块钱,一直没还。”
我愣了一下,早把这事儿忘了。1980 年春天,她第二次高考落榜,家里不让她再复读,她从家里偷跑回学校,身上一分钱没有,我把攒了三个月的菜票钱换成现金给了她。那时候的五块钱,够买二十斤玉米面,够她在学校食堂吃半个月。
“还提那个干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拉过一张小马扎坐下,看着她给我倒了杯凉白开,“你怎么在这儿开小卖部?这些年…… 你还好吗?”
她端水的手顿了一下,低头抿了抿嘴唇,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我一直没离开这儿,高考考了七次,最后一次是 1984 年,还是没考上。后来就回村里了,先在小学代课,教了十几年,再后来就开了这个小卖部,一开就是二十年。”
七次高考,这个数字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当年在学校,我们都知道林秀琴能熬,却没人想到她能熬到第七次。1977 年恢复高考,她是我们村第一个报名的女生,那年她才十六岁,初中刚毕业,凭着一股蛮劲,居然考上了县高中的复读班。1978 年第一次高考,她差了四十六分,1979 年差了二十八分,1980 年差了十八分,1981 年差了七分,1982 年差了三分,1983 年最可惜,总分过了线,却因为体检时查出肺结核,被大学退了回来。
“1983 年那次,我以为终于能成了。” 林秀琴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通知书寄到村里的时候,我娘在灶台前哭,说总算熬出头了。结果去学校体检,医生说我肺上有阴影,让我回家治病。我在县医院住了三个月,等病好了,大学早就开学了,名额也作废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想起 1983 年夏天,复读班的同学都在庆祝升学,只有林秀琴没来。班主任说她病了,我们都以为她会放弃,没想到 1984 年秋天,她又出现在了教室里。那时候她已经二十五岁,比班里最小的同学大了七岁,头发也比以前少了些,总是扎得紧紧的,像她紧绷的神经。
“1984 年那次,你考得怎么样?” 我忍不住问。
“差了五分。” 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年我娘得了重病,卧床不起,我白天上课,晚上回家照顾她,考试的时候脑子昏沉沉的。出成绩那天,我在地里割麦,邻居跑来说分数下来了,我拿着镰刀就往公社跑,看到榜单上的名字,知道自己又没考上。”
她没说那天是怎么回家的,也没说后来怎么跟家里交代的。我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七年的时光都耗在高考上,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面对的是病床上的母亲和村里人异样的眼光。当年我们班四十多个人,最后考上大学的有八个,剩下的要么回家务农,要么进厂做工,只有她,一条路走到黑。
“后来呢?你没再想着复读?”
“不复读了。” 她摇摇头,“我娘拉着我的手说,不考了,女孩子家,找个好人家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那年冬天,我就嫁给了同村的王老实,他是个木匠,人实在。”
王老实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当年去他们村收粮食时见过,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干活很勤快。林秀琴说,他们结婚后,生了一儿一女,儿子现在在县城开装修公司,女儿嫁去了邻市,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顺顺当当。她代课的那些年,教过的学生里出了好几个大学生,有的还考上了名牌大学,每次学生来看她,她都笑得合不拢嘴。
“你呢?周建国,听说你当年考上了省师范大学,后来留在城里当老师了?” 她反问我。
“是啊,教了三十年高中,去年刚退休。” 我点点头,“娶了个同行,女儿在国外定居,这次回来,是想看看老房子,没想到碰到你了。”
我们聊起当年的同学,谁当了局长,谁做了老板,谁早就不在了。林秀琴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时候都是在听我说。她说这些年很少跟老同学联系,一来是忙,二来是觉得自己过得普通,不好意思跟人家来往。
“其实你当年要是再复读一年,说不定就考上了。” 我忍不住说,“1985 年高考录取率就提高了,你底子那么好,肯定能行。”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轻轻叹了口气:“不后悔,真的。当年我娘身体不好,家里离不开我,再说,考了七年,我也累了。现在这样挺好,守着小卖部,看着村里的人来人往,孩子们常回来看看,比啥都强。”
我看着她布满老茧的手,想起当年在教室里,她握着笔刷题的样子,手指纤细,眼神坚定。那时候的她,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总说要考上大学,去大城市,再也不回农村。可现在,她守着这个小小的小卖部,守着这片土地,脸上却没有丝毫抱怨。
“你还记得吗?当年咱们复读班的教室,窗户玻璃都是破的,冬天冷风往里灌,我们就用塑料布糊上,晚上点着煤油灯看书,鼻子都被熏黑了。” 林秀琴突然说,“有一次下大雨,屋顶漏雨,我们把桌子搬到中间,围着桌子继续做题,你还把你的伞借给我,自己淋着雨跑回宿舍。”
这些细节我早就忘了,她却记得清清楚楚。我想起当年的日子,虽然苦,却很充实,大家都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那种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感觉,这辈子都忘不了。林秀琴当年是班里最刻苦的,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课本翻得卷了边,笔记本写满了厚厚的几本,她的数学不好,就每天缠着老师问问题,直到弄明白为止。
“那时候大家都笑你傻,说你一个女的,这么大年纪还复读,不值得。” 我坦诚地说,“我那时候也觉得,你太固执了。”
“我知道他们怎么想。” 她淡淡地说,“我们村当年跟我一起上学的女生,早就嫁人生孩子了,只有我,一门心思要考大学。我爹说我不孝,邻居说我疯了,可我就是不甘心,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让我娘过上好日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突然明白,她的七次高考,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份不服输的执念,为了给母亲一个交代。虽然最后没能如愿,但她努力过,挣扎过,这就够了。
中午的时候,林秀琴留我在家吃饭。她的丈夫王老实从外面干活回来,看到我,憨厚地笑了笑,就钻进厨房忙活去了。饭菜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碗炖排骨,还有几个白面馒头。林秀琴不停地给我夹菜,说这是自己种的青菜,排骨是儿子从县城买回来的。
吃饭的时候,村里有人来买东西,看到我,好奇地问林秀琴我是谁。林秀琴笑着说,是当年一起复读的老同学,从城里回来的。那人哦了一声,说:“就是当年跟你一起考大学的那个?你当年要是考上了,现在也跟他一样,在城里享清福了。”
林秀琴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们总以为,考上大学就是成功,就是人生的唯一出路,可林秀琴,她虽然没考上大学,却把日子过得安稳踏实,教出了那么多学生,养育了一双孝顺的儿女,这样的人生,难道就不算成功吗?
吃完饭,我要走了。林秀琴送我到门口,从货架上拿起一瓶自家酿的槐花蜜,塞到我手里:“这是今年春天摘的槐花酿的,你带回去尝尝,纯天然的,没加添加剂。”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看着她站在小卖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我突然想起当年高考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教室门口,望着远方,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四十多年过去了,她的眼神变了,没有了当年的执拗,多了些平和与从容。
“以后常回来看看。” 她对我说。
“好,以后我会常来。” 我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林秀琴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我刚才喝完水的杯子,静静地看着我的车远去。我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她说自己不后悔,可我却不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不会想起那些在煤油灯下刷题的夜晚,会不会想起那张失之交臂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回到城里,我把槐花蜜送给了邻居,邻居尝了说,味道真好,比超市买的还香。我看着那瓶槐花蜜,心里却五味杂陈。后来我跟当年的老同学联系,说起碰到林秀琴的事,有人说她傻,一辈子都被高考耽误了;有人说她命不好,要是当年考上大学,肯定比现在过得好;还有人说,她这样也挺好,平平淡淡才是真。
我想起林秀琴在小卖部里的样子,想起她说起自己学生时骄傲的眼神,想起她提到家人时温柔的语气。她的人生,没有我们想象中的辉煌,却也没有我们以为的落魄。她用七年的时间追逐一个梦想,虽然没能实现,却也在追逐的过程中,收获了坚韧和勇气。
后来我又回了几次老家,每次都去林秀琴的小卖部坐一会儿,跟她聊聊天,听听村里的新鲜事。她的小卖部还是老样子,货架上的商品换了一批又一批,唯独那张复读班的合影,还压在计算器下面,照片上的年轻人,脸上都带着青涩的笑容。
有一次,我问她:“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考七次高考吗?”
她看着我,想了很久,才缓缓地说:“会,也不会。会是因为,当年的我,确实想通过高考改变命运;不会是因为,我后来才明白,人生的路有很多条,不是只有考上大学这一条。”
她的话让我陷入了沉思。我们这一代人,总把高考当成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认为只有考上大学,才能出人头地。可林秀琴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没有标准答案,成功也没有固定的模式。有的人通过高考实现了梦想,有的人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到了幸福,这两种人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是自己选择的,只要不后悔,就是最好的人生。
临走的时候,林秀琴递给我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说是当年复读时用的,让我留个纪念。我翻开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单词,还有一些励志的句子,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人生的意义,不在于你站得多高,而在于你走得有多稳。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她当年摘抄的,还是后来自己感悟的。但我知道,林秀琴用她的一生,诠释了这句话的含义。她的七次高考,或许在别人看来是一种执念,一种失败,但在她自己看来,却是一段珍贵的回忆,一段不可或缺的人生经历。
现在,每当我看到这本笔记本,就会想起村口那个小小的小卖部,想起那个头发花白、眼神平和的老太太。我常常在想,我们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标准来衡量一个人的成功?是看他有没有考上名牌大学,有没有赚很多钱,还是看他有没有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有没有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满意?
这个问题,我至今没有答案。或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统一的成功标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福定义。林秀琴的人生,或许在世俗的眼光中不够成功,但她活得踏实、从容、满足,这就够了。
而那些嘲笑她傻、可惜她的人,或许才是真正不明白,人生最宝贵的,不是你得到了什么,而是你经历了什么,坚持了什么,感悟了什么。就像林秀琴说的,考了七年高考,她不后悔,因为那是她当年最想做的事,也是她这辈子最难忘的经历。
至于她的人生到底算不算成功,或许根本就不需要别人来评判。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