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年夏天,蝉跟疯了似的叫。

柏油马路被太阳烤得发软,踩上去都感觉粘鞋底。
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址条,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领口。
心跳得像揣了个兔子,不是热的,是慌的。
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招待所房门,一股混着烟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男人坐在唯一的沙发上,二郎腿翘着,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他就是我妈口中那个“能办大事”的远房表舅。
说远房,其实出了五服,八竿子都打不着。
“来了?”他眼皮都没抬,指了指对面的硬板凳。
我没坐,杵在那儿,像一根没人认领的电线杆。
“坐啊,客气啥。”他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油腻的脸,牙齿黄黄的。
我坐下了,凳子很硬,硌得慌。
“你妈都跟你说了吧?”
我点点头。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他从兜里掏出“大前门”,递给我一根。
我摆摆手,“不会。”
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ăpadă,把他那张脸衬得更模糊了。
“这孩子,叫李文斌。他爸,是个大老板。”
“学*……嗯,不太行。”他斟酌着用词。
“你呢,学*好,咱们全村都知道,未来的大学生。”
他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事成之后,这个数。”他伸出一个巴掌,然后又翻了一面。
十万。
1989年的十万。
我爹在工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工资不到一百块。
十万,是他不吃不喝干上八十多年才能攒下的钱。
是一座山。
能救命的山。
我妈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肺部的阴影越来越大,医生说,想治,就得去北京,得开刀,得用进口药。
那药,一针下去,就是我爹好几个月的工资。
钱,就是命。
“这事儿,犯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在磨。
表舅笑了,烟灰抖了一地。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你拿着钱,给你妈治病。他拿着通知书,皆大欢喜。”
“再说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李家父子知。谁会说出去?”
他看着我,眼神像鹰。
“你没得选,小子。”
是啊,我没得选。
从我妈咳出第一口血的时候,我就没得选了。
第二天,我见到了李文斌。
在一个更高级的饭店包间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跟我差不多高,但比我壮实,皮肤白净,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服,看牌子,是我在县城百货大楼里见过但从不敢摸的那种。
他全程没怎么看我,低着头,玩弄着一个方方正正的、能出声的黑匣子。后来我才知道,那叫随身听。
他爸,李老板,是个大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肚子把白衬衫顶得像座山。
“小陈是吧?学*辛苦了。”他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我碗里只有白米饭,那块肉掉进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没动。
“孩子内向。”表舅打着圆场。
李老板不介意,又转向他儿子:“文斌,叫陈哥。”
李文斌从随身听里抬起头,含糊地喊了一声,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那顿饭,我几乎没吃什么。
满桌的鸡鸭鱼肉,在我眼里,都变成了一沓沓的钞票。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住进了李文...李老板安排的一个招待所单间。
每天的任务,就是熟悉“李文斌”这个身份。
他的生日,他的家庭住址,他父母的名字,他就读的学校,班主任叫什么……
我把这些信息工工整整地抄在一个本子上,背得滚瓜烂熟。
比背历史政治课本用心多了。
我还得模仿他的笔迹。
他的字歪歪扭扭,像螃蟹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敷衍。
而我的字,是跟着字帖练出来的,一笔一划,方方正正。
模仿,比我想象的要难。
我每天要写掉大半本练*册,写到手抽筋,才勉强能写出那种“螃蟹体”的七八分神韵。
表舅隔三差五来看我,每次都带两条烟,一兜子水果。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好好干,你这是在救你妈,也是在救你自己。”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高考前一天,他们拿来了伪造的准考证和身份证。
照片是我的,名字是李文斌的。
那时候的技术粗糙,照片贴上去,盖个钢印,就算完事。
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神惶恐、嘴唇紧抿的少年,我感觉无比陌生。
那是我,又不是我。
李老板给了我一身新衣服,和李文斌脚上的一模一样。
他说:“穿得像样点,别让人看出破绽。”
他还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
“拿着,路上用,别省。”
我捏着那叠厚厚的“大团结”,手心全是汗。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高考那天,天阴沉沉的。
我揣着“李文斌”的身份,走进了考场。
监考老师拿着我的准考证和身份证,对着我的脸,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半分钟,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我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后背的衣服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进去吧。”
他挥了挥手,把证件递还给我。
我几乎是跑着找到座位的。
坐下的那一刻,腿肚子都在打颤。
第一门是语文。
卷子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题目不难。
对我来说,甚至有些简单。
我握着笔,开始答题。
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李文斌的“螃蟹体”。
那种感觉很怪异,像一个提线木偶,灵魂是我的,但身体和名字,都属于另一个人。
我用别人的名字,答着我自己的卷子,决定我们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考得很顺利。
每一门,我都控制着分数。
不能太高,太高了不像李文斌。
也不能太低,低了就白费功夫了。
我的目标是清华。
李老板的目标,也是清华。
他说,清华的牌子,在北京最好使。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声响起。
我走出考场,阳光刺眼。
恍如隔世。
一群考生在校门口拥抱,欢呼,庆祝解放。
我混在人群里,像一个孤魂野鬼。
我的高考,结束了。
以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回到招待所,表舅和李老板都在。
李老板满脸堆笑,给我倒了一杯茶。
“辛苦了,小陈,辛苦了!”
我没说话,把剩下的钱和准考证放在桌上。
“接下来,就等消息了。”
等待的日子最是煎熬。
我回了老家,没敢回学校,也没脸见任何一个同学。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村里的人都在议论。
“陈家的娃,不是学*最好的吗?怎么高考都没参加?”
“听说,是考前病了。”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我妈也问我。
我骗她说,压力太大,考砸了,不想复读。
她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没事,我娃,考不上大学,咱也能有出息。”
每当这时,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终于,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表舅坐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一路开到了我们家土坯房的门口,引来了半个村子的人围观。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塞到我手里。
“小陈,这是你应得的。”
然后,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
“清华大学,建筑系。李老板很高兴。”
我捏着那个包,感觉有千斤重。
送走表舅,我关上门,把包里的钱倒在床上。
一沓沓的“大团结”,铺满了整张床。
红得刺眼。
我和我妈,两个人,看着那堆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我妈先哭了。
她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儿啊,妈对不起你,是妈拖累了你……”
我拍着她的背,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妈,别说了,有钱了,咱这就去北京治病。”
那十万块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把我的人生砸出了另一条轨道。
我带着我妈去了北京。
找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专家。
手术很成功。
剩下的钱,我一分没动,存进了银行。
我没去复读。
我失去了那一年最好的机会,也失去了再进考场的勇气。
我感觉自己像个贼,偷了别人的人生,也毁了自己的前途。
我拿着高中的文凭,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在一家电子厂当学徒。
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人,技术好,脾气怪。
一开始,他很看不上我这个闷葫芦。
“小陈,脑子要活,手要快,别像个木头桩子!”
我什么都不说,就埋头干活。
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在看电路图。
别人下班了,我还在车间里练*焊接。
我的手被烙铁烫出一个又一个水泡,旧的没好,新的又起。
半年后,厂里一块进口的电路板坏了,返厂维修要一个月,耽误生产。
老师傅们研究了两天,没搞定。
我抱着电路图,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跟车间主任说,我能试试。
所有人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只有我师傅,那个上海老头,哼了一声:“让他试试,弄坏了算我的。”
我把自己关在维修间,整整一天。
出来的时候,眼睛通红,但手里的电路板,修好了。
从那天起,厂里没人再小看我。
师傅也开始把压箱底的绝活儿一点点教给我。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比上大学有出息。”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如果我当年去了清华,会是什么样?
后来,我用存下的那笔钱,加上这两年攒的工资,在城里最热闹的电子一条街,盘下了一个小门面。
我的“精诚电器维修”开张了。
一开始,生意不好。
我就免费帮街坊邻居修收音机、电视机。
手艺好,人实在,一传十,十传百,生意慢慢就火了。
我结了婚,老婆是隔壁服装店的售货员,一个很朴实的女人,叫小琴。
她不嫌我穷,也不问我过去。
她说:“陈默,我就觉得你这人踏实,靠得住。”
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儿子,我给他取名叫“思诚”。
我希望他一辈子都能坦坦荡荡,诚实做人。
日子就像门口那条河,不紧不慢地流着。
我的小店,从一个柜台,变成了三个柜台。
徒弟也收了两个。
我们买了房,虽然不大,但很温馨。
儿子上了小学,成绩很好,每次都考第一。
他拿着奖状给我看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当年的自己。
我常常会想,李文斌现在怎么样了。
清华毕业,他应该成了一个了不起的建筑师吧。
设计着一栋栋高楼大厦,过着和我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们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直到那天。
那是1999年的冬天,快过年了。
店里很忙,我正埋头修一台索尼的CD机。
门口的风铃响了。
“老板,修手机吗?”
一个很客气的声音。
我头也没抬,“什么牌子,什么问题?”
“摩托罗拉,8900。开不了机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上戴着一块金表。
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
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十年了,他胖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和世故,但那轮廓,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文斌。
他也认出了我。
他脸上的客气和微笑,瞬间僵住了。
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不可思议,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尴尬。
我们俩就这么对视着,时间仿佛静止了。
店里的徒弟问我:“师傅,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接过他手里的手机,“放这儿吧,我看看。”
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上,手指有些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
“多少钱?”他问。
“先检查,检查了再说。”
他“哦”了一声,没走,就站在那儿,眼神飘忽,不知道该看哪里。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
“坐吧。”我指了指旁边给客人等候用的小板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西装革履的他,和我们这个堆满旧电器的杂乱小店,格格不入。
我开始拆解他的手机。
那是一款当时很时髦的翻盖手机,俗称“大哥大”的缩小版,价格不菲。
我的手很稳,就像平时修过成百上千台机器一样。
但他坐在那儿,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芒刺在背。
“你……一直在这儿?”他终于开口了。
“嗯。”我应了一声,没多说。
“过得……还好吗?”
“还行。”
对话干巴巴的,进行不下去了。
他又陷入了沉默。
我很快找到了问题,是主板上一个电容烧了。
换一个就行,小毛病。
我从零件盒里找出一个匹配的电容,用镊子夹起,准备焊接。
“陈默。”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焊锡差点滴在主板上。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了。
结婚后,老婆叫我“老公”。
徒弟叫我“师傅”。
街坊邻居叫我“陈老板”。
“陈默”这个名字,连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一起被我埋在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我稳住心神,将电容焊好。
装上后盖,开机。
熟悉的摩托罗拉开机音乐响起。
“好了。”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多少钱?”他又问了一遍。
“五十。”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太便宜了。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看厚度,至少一千。
“不用找了。”他把钱放在柜台上。
我把钱推了回去,只抽了一张五十的。
“就五十。”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像是羞愧,又像是不安。
“陈默,我们……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我开始收拾工具,准备下班了。
“我请你吃饭。”
“我得回家吃饭。”
我老婆做好饭了,儿子也该放学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就一会儿,行吗?在门口,车里说。”他的语气近乎恳求。
我看着他,十年不见,他成了大老板,开着奥迪,戴着金表。
而我,还是那个小维修店的老板,满身机油味。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清华,隔着十万块钱,隔着天差地别的十年。
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让徒弟看店,跟着他走出了店门。
坐进他的奥迪车里,真皮座椅柔软得让人下陷。
车里的暖气很足,和我那漏风的小店是两个世界。
他递给我一根烟,是“中华”。
这次,我接了过来。
他帮我点上,车里弥漫开一股和我平时抽的“红梅”截然不同的味道。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他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也没想到。”
“我毕业后,没干建筑。”他说。
我有些意外,但没做声。
“我不行,我不是那块料。清华那四年,我念得生不如死。”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知道吗?每次上设计课,老师让交图。我连最基本的线条都画不好。我交上去的作业,都是花钱请同学帮我画的。”
“身边的人,都是全国各地的状元、天才。我在他们中间,就像个傻子。”
“我每天都怕,怕别人发现我是个冒牌货。怕有一天,学校会把我开除。”
“那四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我默默地抽着烟,听着他的独白。
这些,是我从未想过的。
我只想到他拿着清华的文凭,风光无限。
却没想过,这四个字带给他的,或许是无尽的折磨。
“毕业证,我还是拿到了。靠着我爸的关系,混到手的。”
“毕业后,我爸想让我进设计院,端铁饭碗。我死活不干。”
“我怕露馅。我跟他说,我要做生意。”
“他骂我没出息,清华毕业去做倒爷。”
“但他还是给了我一笔钱。”
“这些年,我倒腾过钢材,炒过股票,搞过房地产……什么赚钱我干什么。”
“钱,是赚了不少。”他指了指这辆车,指了指手上的表。
“可我总觉得,心里是空的。”
“我时常会做梦,梦见又回到了高考考场。监考老师走到我面前,指着我说,你不是李文斌,你给我出去!”
“然后我就吓醒了,一身冷汗。”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像是要把积压了十年的话,全都倒出来。
我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了我的手。
我把烟头在车里的烟灰缸里摁灭。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他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高了八度。
“陈默,我对不起你!”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应该是一个比我成功百倍的建筑师,或者学者,教授!”
“是我,偷了你的人生!”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心里很平静。
偷?
或许吧。
但当年,如果不是那十万块钱,我妈可能早就没了。
没有我妈,我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样?
这是一笔糊涂账,算不清的。
“那笔钱,救了我妈的命。”我看着车窗外,街灯已经亮了。
“我们,两清了。”
“不,不清!”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支票本和一支笔。
“陈默,你现在……需要钱吗?我可以给你,一百万,不,两百万!”
“或者,你来我公司上班,我给你开最好的待遇!你想做什么都行!”
他急切地看着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心里的罪恶感。
我笑了。
“李文斌,你看看我。”
他愣住了。
“我现在,有自己的店,有老婆,有孩子。我过得挺好。”
“我每天修着这些破铜烂铁,很踏实。”
“我儿子学*很好,他会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他想去的大学。”
“我不需要你的钱,也不需要你的施舍。”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外面的冷空气让我打了个哆嗦。
“陈默!”他追了下来,拉住我的胳膊。
“你是不是恨我?”
我回头,看着他。
恨吗?
曾经有过。
在无数个因为没钱给我妈买药而辗转难眠的夜里。
在看到同学们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高谈阔论未来的时候。
在工厂里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
我恨过。
但现在,不了。
“我不恨你。”我轻轻地挣开他的手。
“我只是,不想再跟你有什么关系了。”
“李文斌,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这样吧。”
说完,我转身,向我的小店走去。
背后,他久久地站着,没有动。
回到店里,徒弟问我:“师傅,那老板谁啊?看着挺有钱的。”
“一个……老同学。”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喝了点酒。
老婆小琴给我炒了两个菜,一盘花生米。
她看我心情不好,也没多问,就默默地陪我喝。
“怎么了?遇到烦心事了?”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看着她,突然很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
这十年来,这个秘密像一块石头,一直压在我心底。
我怕,怕她知道了,会看不起我。
“小琴,如果……如果我告诉你,我曾经做过一件很不光彩的事,你会怎么想?”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多不光彩?”
“为了钱,我……我替别人去高考。”
我说完,低下了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屋子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为了给妈治病吧?”
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她说,“刚认识你那会儿,我就觉得你这人不对劲。你明明那么聪明,懂那么多东西,却只是个高中毕业。而且,你从来不提你高考的事。”
“后来,听咱妈偶尔念叨过,说那年她生了场大病,家里差点就揭不开锅了,是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笔钱,才救了她的命。”
“我就想,那笔钱,肯定来得不容易。”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她从来没有问过。
她伸出手,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很粗糙,常年做家务,起了薄薄的茧。
“陈默,不管你做过什么,在我心里,你都是个好人,是个好丈夫,好爸爸。”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咱们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吗?”
那一刻,压在我心上十年的那块大石头,好像终于被搬开了。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着。
“嗯,挺好的。”
和李文斌的重逢,像往平静的湖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虽然涟漪很快散去,但湖底的泥沙,却被搅动了起来。
我开始失眠。
总是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替考,会怎么样?
我会去上大学,可能会是清华,也可能是别的名校。
我会学一个我喜欢的专业,毕业后,成为一名工程师,或者研究员。
我的人生,会是另一番光景。
但那样,我妈的病,怎么办?
我可能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病痛折磨,最后离我而去。
然后,我会在一辈子的悔恨和自责中度过。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人生的路,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但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出一条新的路来。
我以为,和李文斌的交集,就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一个星期后,他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开奥迪,而是打车来的。
穿得也很普通,一件夹克衫,一条牛仔裤。
像是换了个人。
他没进店,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陈默,我……我来看看你。”他有些局促。
我没让他进门,也没接他的水果。
“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冷淡。
“我……我下个星期,要去一趟北京。”他说。
“嗯。”
“我想去清华看看。”
我心里一动,但没说话。
“我想……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没时间。”我直接拒绝了。
“就两天,来回机票、食宿,我全包了。”
“我说,我没时间。”
“陈默,算我求你了。”他声音低了下来,“我一个人,不敢去。”
不敢去。
这三个字,让我愣住了。
一个身家百万的大老板,说他不敢回自己的母校。
听起来很可笑,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个地方,对他来说,不是荣耀,而是一个囚禁了他四年的牢笼,一个提醒他是个冒牌货的噩梦。
“我想去看看,当年你替我考上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想堂堂正正地走进去,然后,跟过去做个了断。”
“你陪着我,就当是……做个见证。”
我看着他,他眼里的血丝,脸上的疲惫,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说:“我得带上我老婆孩子。”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行!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就这样,我带着小琴和儿子思诚,坐上了去北京的飞机。
这是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坐飞机。
思诚很兴奋,趴在窗户上,看着底下越来越小的城市,不停地叫着。
小琴也有些紧张,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而我,心情很复杂。
北京,我来过一次。
十年前,带着我妈来看病。
那一次,我行色匆匆,满心焦虑,除了医院,哪里都没去。
这一次,我是去游览,去见证。
李文斌安排得很好,五星级的酒店,专门的司机。
他对小琴和思诚很客气,甚至有些讨好。
他给思诚买了很多玩具和零食,思诚很快就“李叔叔、李叔叔”地叫得亲热起来。
小琴看我的眼神,有些担忧。
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第二天,我们去了清华。
李文斌没有开车,我们是坐地铁去的。
他说,他想体验一下普通学生上学的感觉。
站在清华那座著名的二校门前,我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起来。
这里,本该是我奋斗了十二年的终点。
是我梦想开始的地方。
我看着那块牌匾,上面“清华园”三个字,苍劲有力。
思诚很兴奋地问我:“爸爸,这里就是清华大学吗?你以前是不是很想考这里?”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是啊,每个读书的孩子,都想考这里。”
李文斌站在我旁边,脸色有些发白。
他看着那座校门,眼神里有畏惧,有向往,有悔恨。
我们走了进去。
校园很大,很美。
到处都是绿树成荫,红砖的教学楼,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我们身边经过,脸上洋溢着青春和自信。
那是属于他们的世界。
我们去了建筑系的大楼。
李文斌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我就是在这里,上了四年学。”他轻声说。
“每次走进这栋楼,我都感觉自己像个小偷。”
我们走进大楼,里面很安静。
走廊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学生的设计作品。
那些复杂的模型,精美的图纸,我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才华和心血。
李文斌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得特别认真。
“你看,这才是真正的清华学生。”他指着一幅图纸,对我,也像是对自己说。
“我,就是个笑话。”
那天,我们在清华园里逛了很久。
从荷塘月色,到大礼堂,再到图书馆。
每到一处,李文斌都会跟我讲一些他当年的糗事。
说他怎么逃课,怎么在考试里作弊,怎么花钱请人代写论文。
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也向他自己忏悔。
傍晚,我们坐在荷塘边的长椅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陈默,谢谢你。”李文斌突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他说,“今天,是我这十年来,过得最踏实的一天。”
“我好像,终于可以放下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一点心意,你拿着。”
我没接。
“说了,我们两清了。”
“这不是给你的。”他说,“这是给孩子的。就当我这个当叔叔的,给他的教育基金。”
“他将来,一定会比我们都有出息。”
我看着他,他眼神很真诚。
我犹豫了。
旁边的思诚,正在追着一只鸽子,玩得不亦乐乎。
小琴走过来,对我说:“陈默,收下吧。”
“这是李老板的一片心意,别辜负了。”
我最终还是收下了。
我没有打开看,但我知道,里面不会是一个小数目。
从北京回来后,李文斌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我们默契地,又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上。
只是,这一次,我们心里都轻松了。
那笔钱,我没动。
我用自己的名字,给儿子开了一个账户,把钱都存了进去。
我告诉他:“这是李叔叔给你的,等你长大了,考上大学了,再去用它。”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的“精诚电器维修”,生意越来越好。
随着时代的发展,家里的电器越来越多,越来越高级。
从VCD,到DVD,再到后来的液晶电视,电脑。
我一直在学*,一直在进步。
我的小店,也搬了家,换了一个更大的门面。
徒弟也从两个,变成了五个。
街坊邻居们都说,陈老板发财了。
我只是笑笑。
钱,够用就行。
我更享受的,是把那些坏掉的机器,重新修好时的那种成就感。
一晃,又是好几年过去了。
儿子思诚,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
他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学*一直名列前茅。
高考那年,他很争气,考上了。
不是清华,是复旦。
他自己选的专业,计算机。
他说,他想像我一样,跟这些电子的东西打交道。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一家人,去吃了顿大餐。
我喝了很多酒,又哭又笑。
小琴在一旁,也红了眼眶。
我终于,弥补了自己当年的遗憾。
以另一种方式。
儿子去上海上大学那天,我去送他。
在火车站,我把那张存着李文斌给的钱的银行卡,交给了他。
我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他。
包括我如何替考,如何拿到那十万块钱,如何和我妈去北京治病。
儿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心里很忐忑,我不知道他会怎么看我这个父亲。
是会觉得我卑劣,还是会理解我的无奈。
“爸。”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是我心里的英雄。”
他说。
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火车开动了。
儿子在车窗里,用力地向我挥手。
我站在月台上,直到火车的影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我知道,属于他的人生,正式开始了。
而我,也终于可以,和我的过去,彻底和解了。
我的人生,虽然有过不堪的交易,有过难以启齿的秘密。
但我不后悔。
我用我的方式,守护了我的家人,也找到了我自己的价值。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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