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同学会的消息,是班长在那个早就没人说话的微信群里发的。
一条@所有人的消息,像一块石头丢进死水里,虽然没激起什么浪花,但那圈涟漪,却实实在在地在我心里荡开了。

二十年。
手机屏幕上,这三个字显得特别扎眼。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老婆把一盘切好的苹果推到我面前,问我发什么呆。
我说,同学会。二十年了。
老婆“哦”了一声,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去呗,见见老同学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
可我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期待,又有点说不出的抗拒。
期待什么呢?
或许是想看看当年那些熟悉的面孔,如今都被岁月刻画成了什么模样。
抗拒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
可能是怕看到大家一个个功成名就,而自己只是个在不大不小的公司里,当着一个不上不下的中层,每天为KPI和房贷奔波的普通人。
人到中年,最怕的就是比较。
群里开始热闹起来。
有人发了个“收到”的表情,接着,一条条“报名+1”的消息开始刷屏。
我翻着那些久违的名字,脑子里努力把它们和一张张年轻的脸对上号。
有的还很清晰,有的已经模糊成一团影子。
我下意识地往上翻,翻看群成员列表,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陈东。
他的头像是灰色的,一片默认的虚空,就像他这几年在我生活里的状态。
我们最后一次联系,大概是三年前。
我给他发微信,说我升职了,问他要不要来我这儿,我手下正好缺个信得过的副手。
他隔了很久才回我,只有两个字:不了。
再多问,他就不回了。
我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
我觉得他太固执,太不识时务。
可静下来又想,他或许有他的苦衷。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我们的人生轨迹就像两条从同一点出发,却角度越来越大的射线。
我留在了这个繁华的大都市,从一个职场菜鸟,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买了房,买了车,娶了妻,生了子,过着一种标准化的、不好不坏的中产生活。
而他,毕业后就回了老家。
那个我们一起走出来的,地图上需要放大很多倍才能找到的小县城。
听说他一开始在县里的一个单位上班,没几年,又辞职了。
再后来的消息,就变得零零碎碎。
有人说他去山里当了老师,有人说他做生意赔光了本钱,还有人说他一直在家照顾生病的父母。
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确切的版本。
他就像一个活在我们记忆里的故人,真实的生活却成了一个谜。
他会来吗?
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随即又觉得不太可能。
以他的性子,大概是最不愿参加这种场合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陈东,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那段日子。
那段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连带着那时候的阳光,都比现在的要明亮几分。
我们是大学室友,睡在对面的上下铺。
我睡上铺,他睡下铺。
每天晚上熄灯后,我们俩总要聊上一阵。
从天上的星星,聊到隔壁班的女生,从尼采的哲学,聊到食堂哪道菜又涨了五毛钱。
他懂得东西比我多,看的书也比我杂。
我总觉得他脑子里装了一个宇宙,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都有。
他说,人活着不能像一根被流水冲着走的木头,得自己长出根来,扎进土里。
那时候我不懂,我觉得能顺着流水,漂到一片富饶的三角洲,就是最大的幸运。
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我就是那根木头,被生活的流水推着,身不由己,看似平顺,却从没真正扎下根去。
而他,大概是想做那棵树。
可是在我们那个年代,做一棵树,太难了。
尤其是在一片急着要长成森林的土地上。
同学会定在周六晚上,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班长在群里发了定位,附带一句:我全包了,大家人来就行。
群里顿时一片欢呼,各种吹捧和感谢的表情包刷了屏。
班长现在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板,这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周六下午,老婆帮我挑了一件看起来最贵的衬衫,又把我的皮鞋擦得锃亮。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去吧,别给咱家丢人。”
我苦笑了一下,开车出门。
车窗外,城市的高楼大厦像是钢铁的丛林,玻璃幕墙反射着傍晚的夕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二十年,这座城市变了太多,我也变了太多。
只有记忆里的那个陈东, 还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坐在图书馆的窗边,阳光洒在他身上,侧脸的轮廓清晰又安静。
酒店门口停满了豪车。
我把自己的车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下去。
宴会厅里已经很热闹了。
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端着高脚杯,脸上挂着熟练的社交笑容。
我一眼就看到了班长,他比上学时胖了至少两圈,头发也稀疏了不少,但那股子指点江山的气势,却是有增无减。
他看到我,大笑着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
“李伟!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这种大忙人请不动呢!”
我客套地笑着:“班长大人的召唤,哪敢不来。”
寒暄了几句,我就被卷入了不同的小圈子。
递名片,加微信,聊着彼此的公司、职位、孩子在哪上学、最近又在哪买了房。
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展示着自己这二十年的“战绩”。
我应付着,脸上笑着,心里却觉得越来越空。
这不像同学会,更像一个大型的商业社交现场。
我们谈论着一切,唯独不谈论过去。
仿佛那段青涩的岁月,只是为了今天能够坐在这里,交换名片而存在的一个前情提要。
我找了个借口,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一个角落,端起一杯香槟,漫无目的地看着。
大厅的门被推开,又有人进来。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是他。
陈东。
他真的来了。
他站在门口,似乎有些迟疑,和这满室的华丽有点格格不入。
他瘦了,比我记忆里还要瘦,也黑了不少。
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夹克,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的地方甚至磨出了一点毛边。
头发剪得很短,能看到里面夹杂的白发。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一进来,整个大厅仿佛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有好奇,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班长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他大步走过去,热情地拍着陈东的肩膀:“陈东!你可真是稀客啊!快进来快进来!”
陈东似乎不太适应这种热情,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班长。”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走过去,跟他说句话。
可我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好久不见”?太轻了。
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太残忍了。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已经有人围了上去。
一个当年就喜欢咋咋呼呼的男同学,端着酒杯,上下打量着陈东,半开玩笑地问:“陈东,你这几年在哪发大财呢?也不跟老同学联系联系。”
这话问得尖锐,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陈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没发财,在老家待着。”
“待着?干啥啊?”那人追问。
陈东沉默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班长赶紧出来打圆场:“来来来,都别站着了,叙旧也得坐下叙。陈东,快,坐我这桌。”
陈东被半推半就地拉到主桌。
我看到他坐下的姿态,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拘谨又不安。
我终于迈开了步子,走了过去。
我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轻轻叫了一声:“陈东。”
他转过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那双曾经像有星辰在闪烁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浑浊,但当他认出我的时候,那深处,还是亮了一下。
“李伟。”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
“你……”我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不好,已经写在脸上了,何必再问。
我拿起桌上的酒瓶,给他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什么也别说,先喝一个。”我说。
他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我的眼眶有点发热。
宴会开始了。
班长作为东道主,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
无非是感谢大家赏光,追忆了一下往昔,展望了一下未来,最后号召大家为了当年的同学情,干杯。
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大家开始满场走动,敬酒,拉关系。
主桌这边更是重中之重。
一波又一波的人过来给班长敬酒,顺带着,也会给桌上的其他人敬一杯。
轮到陈东的时候,大多数人只是礼貌性地举一下杯,眼神里带着客套和疏离。
陈东也不说话,别人敬,他就喝。
一杯接着一杯,他的脸越来越红。
我有些担心,想替他挡一下。
他却按住了我的手,对我摇了摇头。
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倔强。
他不想在这里,在二十年未见的老同学面前,显得那么“需要被保护”。
那个当年喜欢开玩笑的男同学又过来了,他已经喝得有些上头,说话也更加口无遮拦。
他把胳膊搭在陈东的肩膀上,大着舌头说:“陈东啊,不是我说你,你当年可是咱们系的才子,怎么混成现在这样了?你看看李伟,再看看班长,哪个不比你强?”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陈东身上。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刚要发作,陈东却抢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是,你们都比我强。”
他看着那个男同学,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们有钱,有地位,有光鲜的生活。我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然后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可是,你们过得,就真的比我好吗?”
这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那个男同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东没再看他,他转过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丝自嘲,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李伟,我们出去走走吧,这里太闷了。”
我立刻站了起来:“好。”
我们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那样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宴会厅。
身后的喧嚣和浮华,仿佛被一扇无形的门隔绝了。
酒店外面,夜色已经很深了。
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像一场永不落幕的虚假繁荣。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我们身上的酒气。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就沿着酒店旁边的马路,慢慢地走着。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走了很久,陈东才停下脚步。
他靠在路边的一棵行道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又给自己点上一根。
是很便宜的烟,味道呛人。
我却觉得,比刚才宴会上的任何一道菜,都更真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路灯下缭绕。
“李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失败?”他忽然问。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烟火中,显得格外沧桑。
我摇了摇头:“我只觉得,你肯定有你的故事。”
他沉默了。
烟头的光亮,像一只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故事……”他喃喃自语,“算不上什么故事,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破事罢了。”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他开始讲。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煽情,就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他说,毕业后回到老家,本来在县里的一个事业单位,工作清闲,待遇也还过得去。
他本来也以为,自己会像大多数人一样,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但是,他父亲生了一场重病。
为了治病,家里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白天上班,晚上就去医院照顾父亲。
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到极限的陀螺,随时都可能散架。
父亲最终还是走了。
临走前,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他,没能给他一个好的家底,反而拖累了他。
还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村里那些娃,都能有书读。
他父亲,是村里小学的民办教师,教了一辈子书。
父亲走后,他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辞掉了县城的工作,回到了那个生他养他的小山村,接过了父亲的教鞭,成了村里小学的代课老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又点了一支烟。
“你肯定觉得我疯了,是不是?”他看着我,问道。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能想象,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在二十多年前,做出这样的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
那意味着,他要放弃的,不仅仅是一份体面的工作,而是整个世俗意义上的“前途”。
“一开始,所有人都反对。”他继续说,“我妈哭着骂我不孝,亲戚朋友都说我脑子坏掉了。他们说,我辛辛苦苦读那么多书,就是为了再回到山沟沟里吗?”
“我也问过自己。”
“无数次地问自己,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
“山里的条件,比你想象的还要差。学校的房子是几十年前盖的土坯房,一下雨就漏。没有像样的课桌,孩子们就趴在用砖头搭起来的台子上写字。冬天没有暖气,孩子们的手都冻得像胡萝卜。”
“工资更是少得可怜,一个月几百块钱,有时候还发不下来。”
“有好几次,我都想放弃了。我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可是,每当看到孩子们那一张张脸,那一个个渴望知识的眼神,我就又不忍心了。”
“我跟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
“我用自己的工资,给学校买了新的瓦片,堵上了漏雨的屋顶。我托人从城里买来旧的课桌椅,让孩子们能坐得舒服一点。我还自己学着修电脑,弄来一台别人淘汰的旧电脑,让孩子们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有一尺厚。村里有个叫小丫的女孩,父母都在外面打工,跟着奶奶过。她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我半夜知道了,就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十几里外的镇卫生院赶。”
“那条山路,我走了三个多小时。到卫生院的时候,我的眉毛、头发上全是冰碴子,整个人都快冻僵了。可是看到小丫打了针,烧退下去了,我心里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
我却听得心潮澎湃。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夜晚,一个瘦削的身影,在及膝的大学里,艰难地跋涉。
那不是一条路,那是一个人的长征。
“后来呢?小丫怎么样了?”我忍不住问。
陈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
“小丫后来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去年,又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师范大学。”
“她给我写信说,她以后也要当老师,要回到山里,去教更多的孩子。”
“她说,陈老师,是你让我知道,读书,真的可以改变命运。”
那一刻,我看着陈东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今晚宴会厅里所有的灯光加起来,都不及他此刻眼里的光芒。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法伪装的骄傲和满足。
“这些年,我陆陆续续送出去了几十个学生。有考上大学的,有读了中专学了技术的。他们大多数都走出了大山,在外面有了自己的生活。”
“他们偶尔会回来看我,给我带点城里的东西。每次回来,村里都跟过节一样热闹。”
“他们会围着我,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我听着,就觉得特别高兴。”
“我觉得,我这辈子,没白活。”
他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我看着他,这个在同学会上显得那么落魄、那么格格不入的男人,在我眼里的形象,却在一点点变得高大。
我那些所谓的成功,那些KPI,那些房贷,那些在酒桌上换来的名片,在小丫那句“读书真的可以改变命运”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微不足道。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顺流而下,而他在逆流而上。
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在逆流,他是在扎根。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深深地扎在了一片贫瘠的土地上,用自己的血肉,为那些孩子,撑起了一片能够遮风挡雨的天空。
而我,不过是一片漂在水面上的浮萍,看起来光鲜,却无根无凭。
“那你……你爱人呢?”我迟疑地问。
这是我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
陈东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我结过婚。”他说,“是邻村的一个姑娘,人很好,也很支持我。我们有一个儿子。”
“那她……”
“她前几年,生病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
“对不起。”我说。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人各有命。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她说,这辈子嫁给我,不后悔。”
“我儿子现在读高中了,学*很好,也很懂事。他说,他以后想当个医生,去治好更多像他妈妈一样的病。”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夜风更凉了。
我看到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那件单薄的夹克。
我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他想拒绝,我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在学校,你那件新买的羽绒服,不也是二话不说就借给我穿,让我去跟女朋友约会的吗?”
他愣住了,似乎在回忆那件已经褪色的往事。
过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低声说:“我记得。”
我们俩就那样站着,一个穿着昂贵的衬衫,一个披着不属于自己的外套。
在这一刻,我们之间那二十年的隔阂,那些世俗的身份、地位、财富的差距,都消失了。
我们又变回了当年睡在上下铺,可以分享一切秘密的兄弟。
“陈东,”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三年前,我跟你说,来我这儿。那句话,现在还算数。”
“你不用再待在山里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你儿子马上要上大学,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你来我这儿,我保证,你拿的不会比我少。”
我以为他会犹豫,会考虑。
但他却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
“李伟,谢谢你。”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不能走。”
“为什么?”我不解。
“因为,那些孩子还需要我。”他说,“村里现在就我一个老师,我要是走了,他们怎么办?”
“而且,我已经*惯了那里的生活。每天听着鸟叫声醒来,看着太阳从山头升起,给孩子们上课,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那种日子,很踏实。”
“你说的那些,钱,地位,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还能说什么呢?
一个人的价值观,一旦建立起来,是很难被外力动摇的。
尤其,当这种价值观是用二十年的青春和血汗浇筑而成的时候。
“那你以后怎么办?你一个人,还有孩子……”
“船到桥头自然直。”他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日子总能过下去的。再说了,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我的学生们。”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安慰我。
“李伟,你过得很好,我为你高兴。真的。”
“我们只是选了不同的路。没有谁对谁错,也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你在这座城市里奋斗,也是在为你爱的人,为你的家,撑起一片天。这同样很了不起。”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流进了我冰冷僵硬的心里。
是啊,我们只是选了不同的路。
我一直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他,觉得他落魄,觉得他失败。
却从未真正站在他的角度,去理解他的选择,他的坚守。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老婆打来的。
“怎么还不回来?都几点了?”电话那头传来她带着睡意的埋怨声。
“碰见个老同学,多聊了会儿。马上回去了。”我轻声说。
挂了电话,陈东对我笑了笑:“回去吧,嫂子该等急了。”
“你呢?”我问,“你怎么回去?”
“我买了最后一班的绿皮火车票,还有一个多小时。”他说。
绿皮火车。
这个词,对我来说,已经像上个世纪的古董一样遥远了。
“我送你去火车站。”我说,语气不容置疑。
他没有再拒绝。
回去的路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当年的老师,聊当年追过的女孩,聊当年一起在宿舍里弹着吉他唱《同桌的你》。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一点点被重新擦亮。
车里的气氛,轻松而温暖。
快到火车站的时候,他忽然对我说:“李伟ëi,把车窗打开吧。”
我依言照做。
晚风灌了进来,吹乱了我们的头发。
他把头伸出窗外,看着这座他曾经也梦想过要留下的城市,那些璀璨的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真好啊。”他轻声感叹。
我不知道他是在说这座城市,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到了火车站,我把车停在路边。
他脱下我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递还给我。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
他下了车,站在车窗外。
“回去吧。”他说。
我看着他,这个瘦削的,不再年轻的男人,他今晚就要乘坐最慢的火车,回到那个贫瘠的山村,继续去守护他那一方小小的,却无比珍贵的天地。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从钱包里,把所有的现金都拿了出来,大概有几千块,塞到他手里。
“拿着。”我说,声音有些沙哑,“别拒绝,不然我们兄弟都没得做。”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推辞,把钱收进了口袋。
“李伟,谢谢你。”他又说了一遍。
“等我下次回去看你。”我说。
“好。”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着火车站的入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孤单,但那腰板,却挺得笔直。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我没有立刻开车回家。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我们只是选了不同的路。”
“你在这座城市里奋斗,也是在为你爱的人,为你的家,撑起一片天。这同样很了不起。”
我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背负的那些焦虑、那些压力、那些中年人的疲惫和不堪,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和解。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同学群。
里面还在热闹地刷着屏,有人在发今晚的合影,有人在艾特班长表示感谢。
我找到了陈东的头像,那个灰色的,默认的头像。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陈东,你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发完,我关掉手机,发动了车子。
回家的路上,城市的夜景依旧繁华。
但我看它们的时候,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不再觉得它们是压在我心头的钢铁森林,反而觉得,它们是我奋斗的见证,是我为家人撑起一片天的战场。
回到家,老婆和孩子都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我没有处理工作邮件,而是上网搜索了一下陈东所在的那个小山村。
信息很少,只有几张模糊的照片。
我看到了一所破旧的校舍,一面飘扬的五星红旗。
我还看到了一张合影,陈东站在中间,周围围着一群笑得灿烂的孩子。
他的脸上,也带着笑。
那是我今晚在同学会上,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那种发自肺腑的,纯粹的笑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一个公益基金的网站,用自己的名义,也用陈东的姓氏,设立了一个专项助学基金。
基金的名字,就叫“东升”。
取陈东的“东”,也取旭日东升的“升”。
我希望,能有更多的孩子,能像小丫一样,在他的帮助下,走出大山,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我把第一笔钱,我今年全部的奖金,都转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生活表面上看起来,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依然会每天挤着早高峰的地铁去上班,依然会为了KPI和老板斗智斗勇,依然会为了孩子的学区房而焦虑。
但是,我的内心,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我知道,在遥远的大山深处,有一个叫陈东的人,我的兄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他像一盏灯,照亮了我内心的某个角落。
让我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里,不至于彻底迷失方向。
后来,我又参加过几次同学会。
陈东再也没有出现过。
大家偶尔会提起他,语气里,少了当年的轻慢,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人说,他是个傻子。
有人说,他是个圣人。
我什么也不说,只是笑笑。
傻子也好,圣人也罢。
我知道,他只是陈东,那个选择把自己的根,深深扎进土地里的陈东。
去年夏天,我休了年假,一个人开车,去了他所在的那个小山村。
路很难走,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几个小时,才终于抵达。
村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我找到了那所小学。
校舍已经翻新了,是崭新的砖瓦房。
操场上,还装了几个新的篮球架。
我到的时候,正好是课间休息。
孩子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山谷里的泉水。
我看到了陈东。
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孩子们,脸上带着慈父般的笑容。
他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一些,头发也更白了。
但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却好得惊人。
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跑了过来,给了我一个*的拥抱。
“你小子,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他捶了一下我的胸口。
“给你个惊喜。”我笑着说。
他拉着我,参观他们的新学校。
他指着崭新的教室,崭新的课桌,崭新的篮球架,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这些,都是外面好心人捐的。”他说,“有了这些,孩子们上课就再也不用受冻了。”
我知道,他口中的“好心人”里,有我的一份力。
但我什么也没说。
中午,他带我回他家吃饭。
他家就是几间简单的平房,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贴满了奖状。
有他自己的,“优秀教师”。
更多的是他儿子的,还有他那些已经走出大山的学生们寄回来的照片。
他儿子也放假在家,是个高高*的小伙子,眉眼间有几分陈东年轻时的影子,但比他父亲要开朗得多。
小伙子很懂事,忙前忙后地帮着张罗。
饭菜很简单,就是些自家种的蔬菜,还有山里采的蘑菇。
但我却吃得比任何一顿山珍海味都要香。
吃饭的时候,陈东跟我说,他现在除了教书,还在村里搞了个养殖合作社,带着村民们一起养鸡,养猪。
“光靠读书走出去,还是太慢了。”他说,“得让村子自己富起来,孩子们才能有更好的未来。”
我看着他谈论着合作社的未来,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仿佛在规划一个宏伟的商业蓝图。
我忽然觉得,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失败者。
他只是把他的战场,放在了一个我们大多数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并且,在他的战场上,他是一个真正的将军。
那天下午,我要走了。
他带着全班的孩子,一起送我到村口。
孩子们围着我的车,好奇地看着。
他们一个个,都用那种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我。
临走前,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递给我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用红薯刻成的心,上面还带着泥土的芬芳。
“叔叔,谢谢你。”她小声说。
我接过那颗红薯心,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
它沉甸甸的,比我这些年收到的任何一份礼物,都要贵重。
我发动车子,跟他们挥手告别。
后视镜里,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
陈东站在最前面,一直挥着手。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跟我说的那句话。
“人活着不能像一根被流水冲着走的木头,得自己长出根来,扎进土里。”
我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句话的意义。
回到城市,我又重新投入了忙碌的工作和生活。
只是,我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颗已经被风干了的,红薯刻成的心。
每当我感到疲惫,感到迷茫的时候,我就会看它一眼。
然后,我就会想起陈东,想起那些孩子们的笑脸。
我就会觉得,自己又充满了力量。
同学会上握着老友的手,我才明白,岁月无情,它会改变我们的容貌,改变我们的境遇。
但友情,真正的友情,却不会因此而褪色。
它反而会像一坛老酒,在岁月的沉淀下,愈发香醇。
它会让你在看尽了世间的繁华与凉薄之后,依然能够找到一块可以安放心灵的净土。
它会让你明白,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比金钱更重要,比地位更永恒。
比如,坚守。
比如,善良。
比如,一个像陈东一样,把自己活成一棵树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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