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叫林晚,林是双木林,晚是晚霞的晚。
这个名字是我妈给起的,她说生我那天,医院窗外的晚霞烧得跟一匹着了火的锦缎似的,好看得不像话。

我爸当时提议叫林霞,我妈一票否决。
“霞啥霞,太艳了,压不住。”她当时刚生完我,虚弱地躺在床上,说话却还是那股子不容置喙的劲儿,“就叫晚,安安静静的,挺好。”
我爸,一个在单位里说一不二的小领导,在我妈面前,永远是个没脾气的好好先生。
他说:“行,听你的,你说叫啥就叫啥。”
所以我叫林晚。
我妈叫林朝,朝阳的朝。
她还有个双胞胎妹妹,我的小姨,叫林夕,夕阳的夕。
朝、夕。
多好听,多对称,一听就是一家的。
可她们俩,已经快四十年没说过一句话了。
这事儿在我们家,是个不能提的禁区。一提,我妈那张平时还算温和的脸,瞬间就能结成冰。
我爸会赶紧打岔,给我使眼色,或者干脆把我拉走。
他说:“你妈心里有道坎儿,过不去。”
我问是什么坎儿。
我爸叹口气,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四十年前的老黄历了,还提它干嘛。”
越是不让提,我就越好奇。
那道所谓的“坎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能让一对长得一模一样、本该最亲密的双胞胎姐妹,恨了对方半辈子。
我一直以为,我会永远都不知道答案。
直到我妈六十大寿那天。
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亲戚,热热闹闹的,我妈穿着我给她买的红色羊绒衫,满面红光,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我那个远房的表舅,喝得有点高了,舌头都大了,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走到我妈跟前。
“大朝啊,”他打着酒嗝,“今天你六十了,大喜的日子……有句话,我憋了好多年了,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妈笑着给他夹了块排骨:“有话就说,跟我还客气啥。”
表舅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酒都洒了出来。
“林夕呢?”他嚷嚷道,“你亲妹妹!你六十大寿她都不来?你们俩……你们俩到底要犟到什么时候!”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全都消失了。
我妈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冷下去,最后变成了那种我最熟悉的、冰封一样的表情。
她没看表舅,而是死死地盯着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长寿面。
“她忙。”
半晌,我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忙?忙个屁!”表舅彻底放飞了自我,“她一个退了休的老太太,能忙什么?我看就是你这个当姐姐的,心太狠!太绝!”
“你闭嘴!”我爸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我凭什么闭嘴?”表舅也火了,指着我妈的鼻子,“当年要不是你抢了她的名额,她至于一辈子就在个小破厂里熬到退休吗?人家现在日子是过得比你好,开着小车,住着大房子,可人家心里那道坎儿呢?那道坎儿一辈子都过不去!你呢?你心安理得地当了四十年的高中老师,桃李满天下,你午夜梦回的时候,就没一点儿愧疚吗?!”
“砰!”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混杂着滔天恨意和无尽悲凉的光。
“让他说。”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得在场每个人都一哆嗦。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她看着表舅,一字一顿地说,“你喝多了,出去醒醒酒。”
那天的寿宴,不欢而散。
晚上,我帮着收拾残局,我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瘦,那么孤单。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妈。”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滴在了我的手背上。
她哭了。
那个在我印象里,永远坚强、永远冷静、永远像个战士一样的母亲,哭了。
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晚晚,”她沙哑地开口,“你想听吗?”
我点点头:“想。”
“那段老黄历……那段让我恨了她四十年的老黄令。”
故事,要从1981年的夏天说起。
那一年,我妈和林夕,都是十八岁。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高,梳着一模一样的麻花辫,穿着一模一样的的确良白衬衫。
走在街上,不熟悉的人,根本分不清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但她们自己分得清。
我妈说,她性子静,像一潭深水,什么事都喜欢放在心里琢磨。
而林夕,像一团火,热烈、奔放,有什么说什么,藏不住半点心事。
她们是彼此的镜子,也是彼此的影子。
那年夏天,中考成绩出来了。
姐妹俩都考得很好,双双超过了县里重点高中的录取线。
外公外婆高兴得合不拢嘴,在那个年代,家里能出两个高中生,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但很快,一个更“好”的消息和一朵愁云,同时飘到了这个普通的工人家庭。
中专的录取通知书,也来了。
而且,只来了一份。
收件人是林夕。
被县里最好的幼儿师范学校录取了。
在八十年代初,中专,尤其是师范、卫校这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铁饭碗。
意味着一毕业,就有工作,有户口,有干部身份。
而高中呢?
高中读完,要考大学。
大学是什么?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
考上了,一步登天。
考不上,回家待业,连个正式工都不如。
对于一个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底下还有个弟弟要养活的家庭来说,这道选择题,根本就不需要做。
家里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夕夕有出息了!”
“这下好了,毕业就是国家干部!”
“咱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亲戚邻居的道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那间狭小的屋子。
林夕成了众星捧月的焦点,她那张本就明媚的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她拉着我妈的手,兴奋地摇晃着:“姐!我以后就是老师了!我可以教小朋友唱歌跳舞了!”
我妈看着她,也笑。
但那笑容,却怎么也到不了眼底。
她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
她也想当老师。
但她想当的,是站在高中讲台上,教学生们解析几何、分析古文的老师。
她想考大学,想去北京,想看看天安门,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中专,在她看来,是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路。
而大学,是通往无限可能的未来。
没有人问过我妈的想法。
所有人都默认了,那个去读高中的人,是她。
那个为家庭“牺牲”,选择更稳妥道路的人,也理应是她。
因为她是姐姐。
“你是姐姐,朝朝,”外婆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要懂事,要让着妹妹。”
“你妹妹性子活泼,适合当幼师。你稳重,适合静下心来读书,考大学。”外公拍着她的肩膀,下了定论。
我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
懂事。
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从她记事起,就牢牢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因为她是姐姐,所以好吃的要先给妹妹。
因为她是姐姐,所以新衣服要先让妹妹挑。
因为她是姐姐,所以犯了错,不管是不是她的问题,被骂的那个,总是她。
她*惯了忍让,*惯了沉默,*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吞进肚子里,自己慢慢消化。
她以为,这一次,她也能像以前一样,消化掉。
可她错了。
当她看到林夕穿着崭新的连衣裙,兴高采烈地准备去师范学校报到时。
当她听到林夕一遍又一遍地畅想着自己当老师的美好未来时。
当她拿着那张属于自己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却感觉它像一张废纸时。
她心里的那块石头,开始疯狂地滋长,变成了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凭什么?
凭什么一生下来就早了几分钟,就要承担起这一切?
凭什么她的梦想,就要为妹妹的“铁饭碗”让路?
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那个燥热的午后,我妈做了一件,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也最让她后悔的事情。
她把林夕拉到了没人的后院。
“林夕,”她看着妹妹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我们换换吧。”
“换什么?”林夕一脸不解。
“通知书。”我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她攥得有些发皱的高中录取通知书,“你去读高中,我去读中专。”
林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我妈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也拔高了,“我想去读中专!我不想考什么破大学了!那独木桥谁爱过谁过去!我想毕业就有工作,我想早点挣钱,我不想再花家里的钱了!”
她一口气喊出了这些话,喊完之后,自己都愣住了。
这些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她确实有压力,但她内心深处,对大学的渴望,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逼林夕一把。
她以为,以林夕那风风火火、不肯吃亏的性子,一定会跳起来反对。
她甚至想好了,只要林夕说一个“不”字,她就立刻收回自己的话,然后乖乖去读高中。
这只是她一次不甘心的、小小的试探。
然而,她算错了一切。
林夕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我妈当时看不懂的、受伤的情绪。
然后,林夕开口了。
她说:“好。”
就一个字。
“好。”
我妈彻底懵了。
她看着林夕,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剧本,完全没有按照她预想的走。
“姐,你确定吗?”林夕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你真的想去读中专?你不是一直想考大学吗?”
我妈的脑子,一片空白。
话是她自己说出口的,现在再反悔,算什么?
她的骄傲,她的自尊,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我确定。”
“那好。”林夕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我们就换。”
她从房间里,拿出那份崭新的、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师范学校录取通知书,递给了我妈。
我妈机械地接过来。
然后,她把自己那份高中的通知书,递给了林夕。
两只手,在空中交错。
交换的,是两张纸。
改变的,却是两个人的一生。
那天晚上,外公外婆知道了这件事。
他们没有骂我妈,也没有问她为什么。
他们只是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我妈难受。
外婆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外公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最后,外公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说了一句:“既然是你自己的决定,那就不要后悔。”
后悔吗?
我妈说,当她拿着那份属于林夕的通知书,踏进师范学校大门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那所学校,很漂亮,有花园,有琴房,有画室。
同学们都和林夕一样,活泼、开朗,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她们讨论着新发的连衣裙,讨论着哪个男老师最帅,讨论着毕业后要去哪个幼儿园。
我妈融不进去。
她像一个穿着戏服的演员,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舞台上,说着不属于自己的台词。
她每天按时上课,学唱歌,学跳舞,学画画。
她学得很好,老师们都夸她有天赋,说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点都不快乐。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会拿出高中的课本,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一道题一道题地做。
那些熟悉的公式,那些拗口的古文,才能让她找到一丝丝的安宁。
她开始给林夕写信。
信里,她没有提自己的不适应,也没有提自己的后悔。
她只是像以前一样,以一个姐姐的口吻,关心着妹妹的学*和生活。
“数理化难不难?跟得上吗?”
“住校*惯吗?被子够不够厚?”
“钱够不够花?别不舍得吃。”
她把自己的零花钱,省下来一大半,夹在信里,寄给林夕。
她想,这或许是一种补偿。
林夕的回信,很短。
总是寥寥几句。
“一切都好,勿念。”
“学*不难,能跟上。”
“钱够用,你的钱自己留着花。”
信的末尾,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亲昵的“亲爱的姐姐”,只剩下冷冰冰的“林夕”两个字。
我妈觉得,林夕一定是在怪她。
怪她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人生。
这种想法,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我妈的心里。
让她愧疚,让她不安,也让她……不甘。
凭什么是我愧疚?
明明是她自己同意交换的。
如果她当时不同意,这一切不都不会发生吗?
两种情绪,在我妈心里反复拉扯,把她折磨得夜夜失眠。
而真正让这根毒刺,彻底变成一把刀的,是第一年寒假。
姐妹俩都回家了。
一年不见,林夕变了。
她剪掉了长长的麻花辫,留着齐耳的短发,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她不再穿那些花花绿绿的连衣裙,而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布鞋。
她的脸上,也没有了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和坚毅。
饭桌上,她跟我妈几乎没有交流。
外公问起她在学校的情况,她也只是简单地回答。
“挺好的。”
“老师教得很好。”
“期末考了全班第一。”
我妈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跟她说说话,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直到有一天,我妈在林夕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题集。
是高中的数学竞赛题。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解题步骤。
很多题目,连我妈看着都觉得吃力。
可林夕,几乎都做对了。
在那一瞬间,我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明白了。
林夕不是不聪明,她只是……把聪明用在了别的地方。
她不是学不会,她只是在用一种沉默的方式,向我妈证明着什么。
那天,我妈终于忍不住,在房间里堵住了林夕。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林夕正在看书,头也没抬。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给我写信那么冷淡?”
林夕翻了一页书,淡淡地说:“你想多了,学*太忙,没时间。”
这种冷淡,比吵一架更让我妈难受。
“林夕!”我妈抢过她手里的书,“你看着我!”
林夕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
“姐,”她说,“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怪你?说我恨你?说了又有什么用?能换回来吗?”
“我……”我妈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是你自己要换的。”林夕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路是你自己选的,你现在又来后悔,又来质问我,有意思吗?”
“我没有后悔!”我妈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句话,像一个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她自己的脸上。
“没有最好。”林夕重新拿过书,“那就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别再想那些没用的了。”
说完,她就再也不理我妈了。
那天之后,姐妹俩之间的那堵墙,变得更高,更厚了。
我妈说,她那时候,是恨林夕的。
恨她的冷漠,恨她的绝情,恨她轻而易举地就适应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还做得那么好。
而自己,却像个小偷一样,活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痛苦不堪。
这种恨意,支撑着我妈,度过了中专剩下的两年。
毕业后,她被分配到了县里的一家幼儿园。
工作很清闲,每天就是带着孩子们唱歌、跳舞、做游戏。
同事们都羡慕她,年纪轻轻就捧上了铁饭碗。
可我妈,却一天比一天沉默。
她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学*。
她买来了从高一到高三的全套课本,重新开始自学。
她想参加成人高考。
她要考大学。
她要向所有人证明,就算走了一条弯路,她也一样能到达自己想去的终点。
她更要向林夕证明,她没有输。
而此时的林夕,已经在重点高中里,成了一个传奇人物。
她永远是年级第一。
她参加各种竞赛,拿奖拿到手软。
她是老师们眼中的得意门生,是同学们仰望的学霸。
她变得越来越耀眼,也变得越来越遥远。
1983年,林夕参加了高考。
毫无悬念,她考上了。
而且是北京的一所顶尖大学。
消息传回县城,整个林家都沸腾了。
外公外婆激动得老泪纵横,逢人就说:“我外孙女,考上北京的大学了!”
那一年,我妈也参加了成人高考。
她也考上了,省里的一所师范学院,专科。
两份录取通知书,再次摆在了林家的桌子上。
一份是金光闪闪的本科,一份是略显暗淡的专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来自北京的通知书上。
没有人,多看我妈那份一眼。
甚至没有人,对她说一句“恭喜”。
我妈说,那一刻,她心里的恨,达到了顶点。
她恨林夕,恨她夺走了自己的一切。
恨她轻而易举地就实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理想。
恨她让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送林夕去火车站那天,全家人都去了。
除了我妈。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听着外面一家的欢声笑语,心如刀割。
她发誓,这辈子,她都不会再原谅林夕。
大学几年,她们没有任何联系。
毕业后,林夕留在了北京,进了一家大型国企,前途无量。
而我妈,从师范学院毕业后,通过自己的努力,专升本,考了教师资格证,最后成了一名高中老师。
就是她最初梦想的样子。
只是,这条路,她走得比林夕,曲折了太多,也辛苦了太多。
她遇见了我爸,一个同样从农村考出来、踏实肯干的男人。
他们结婚,生下了我。
生活,似乎终于走上了正轨。
但那道坎儿,始终横在那里。
这么多年,林夕不是没有尝试过修复关系。
她回过几次家,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想跟我妈好好聊聊。
可我妈,连门都没让她进。
她从北京寄来的信,我妈看都不看,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她打来的电话,我妈直接挂掉。
我爸劝过她很多次。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计较什么?她是你亲妹妹啊。”
“计较什么?”我妈冷笑,“我计较我被偷走的人生吗?我计较我花了比她多十倍的力气,才勉强跟她站在差不多的地方吗?我计叫我明明是姐姐,却活得像个影子吗?”
我爸沉默了。
他知道,我妈心里的结,解不开。
这个结,一结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里,她们各自嫁人,生子。
林夕在北京,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她的丈夫是她的大学同学,后来自己下海经商,挣了很多钱。她的儿子,我的那个素未谋面的表哥,据说也极其优秀,考上了国外的名校。
而我妈,就在这座小县城里,当了一辈子的高中老师。她把我爸照顾得很好,把我培养成人。她评上了高级教师,带出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
在外人看来,她也是成功的,是受人尊敬的林老师。
可我知道,她不快乐。
她的笑,永远带着一丝苦涩。
她的眼神,永远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听完我妈断断续续的讲述,我终于明白了那道“坎儿”是什么。
那不是简简单单的谁上高中、谁上中专的问题。
那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姐姐,对那个“幸运”的妹妹,长达半生的嫉妒、不甘和意难平。
是一种“凭什么”的执念。
我抱着我妈,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
任何语言,在四十年的光阴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妈,”我只能说,“都过去了。”
“过不去。”我妈摇摇头,泪水又涌了上来,“晚晚,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我愣住了。
“因为我,你从小就没有小姨,没有表哥。我们家,永远都缺了一块。”
“妈,不怪你。”
“不,怪我。”我妈说,“是我太犟了,是我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其实这么多年,她午夜梦回的时候,也会想起小时候。
想起她跟林夕,穿着一样的裙子,梳着一样的辫子,手拉着手去上学。
想起林夕把唯一的那个苹果,偷偷塞给她,跟她说:“姐,你吃,我不爱吃。”
想起她们俩挤在一张小床上,说着悄悄话,一直聊到天亮。
那些记忆,像被埋在心底的珍珠,偶尔泛起光,刺得她心疼。
“其实,我早就……不那么恨她了。”我妈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拉不下那个脸。”
我明白了。
四十年的隔阂,已经成了一座冰山。
想要融化它,需要一个契机。
而这个契机,很快就来了。
寿宴风波过去没多久,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你好,请问是林晚吗?”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你表哥,我叫周望。”
我脑子“嗡”的一声。
表哥?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表哥?
“我妈,林夕,她病了。”周望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抑着巨大的悲伤,“很严重,肺癌晚期。”
我握着电话的手,瞬间冰凉。
“医生说,时间不多了。她……想见见我大姨,也就是你妈妈。”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很久都回不过神来。
林夕,那个像火一样热烈的女人,那个在我妈口中,抢走了她人生的女人,要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妈。
我怕她承受不住。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先去北京看看情况。
我跟我妈说,单位要派我去北京出差几天。
我妈没怀疑,只是叮嘱我注意安全。
在北京的医院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林夕。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呼吸微弱。
化疗,让她掉光了头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那张和我妈一模一样的脸,此刻蜡黄、憔悴,没有一丝血色。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我几乎认不出她。
那双眼睛,和我妈的太像了。
只是,我妈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忧愁。
而她的眼睛里,是看透一切的平静和坦然。
周望,我的表哥,一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但气质要成熟稳重得多的男人,站在病床边,眼睛红红的。
他看到我,对我点了点头。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会醒一会儿。”
我走到病床边,轻轻地叫了一声:“小姨?”
林夕的眼皮,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是晚晚?”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我点点头,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小姨,我来看你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让她本就憔悴的脸,更显苍白。
“像……真像……”她喃喃地说,“跟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出枯瘦的手,我想去握住,却又不敢。
“别怕。”她说。
我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你妈妈……她好吗?”
“她很好。”我哽咽着说。
“那就好。”她闭上眼睛,像是松了一口气,“她……还在生我的气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关系。”她又笑了笑,“气了这么多年,也该气够了。其实……我挺想她的。”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小姨,你别说了,好好休息。”
“让我说吧。”她喘了口气,继续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看着天花板,眼神变得很空洞,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其实,当年那件事,不怪你妈妈。”
我愣住了。
“怪我。”她说,“是我……太自私了。”
“当年,她说要跟我换的时候,我其实……是不想换的。”
“我也想上大学,我也想去北京。高中老师,才是我真正想做的。幼师……那是你们外婆觉得适合我。”
“可是,当她说她想去读中专,说她不想花家里的钱的时候,我犹豫了。”
“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个工人家庭,供两个学生,太难了。尤其是她,如果考不上大学,那三年的高中,就白读了。”
“我当时想,如果我去读高中,万一我也考不上呢?那家里不就完了吗?”
“而我,如果去读中专,至少,家里能少一个负担。毕业了,我还能挣钱,供她安心读书。”
“所以,我同意了。”
“我以为,这是对我们俩,对这个家,最好的选择。”
“我以为,她会明白我的苦心。”
“可是,我错了。”
“她不懂。她只觉得,我抢了她的东西。”
“我上了高中,拼了命地学。我不是为了证明我比她强,我只是想……对得起她的‘牺牲’。我想,我考得越好,她心里或许就能越好受一点。”
“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我以为她会为我高兴。可是,她连火车站都没来送我。”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们之间那道坎儿,已经挖得太深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跟她解释,可她不给我机会。”
“我给她写信,她退回来。我给她打电话,她挂掉。”
“后来,我也累了,也心灰意冷了。我想,就这样吧。也许,不见面,对我们俩都好。”
“直到……我查出这个病。”
“人啊,快到死的时候,才会发现,这辈子最放不下的,还是那些最亲的人。”
“晚晚,”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含着泪光,“你帮我……跟你妈妈说一声,对不起。”
“跟她说,我不怪她。从来都没有怪过她。”
“还有……告诉她,下辈子,我还想当她妹妹。这一次,换我当姐姐,让我来让着她。”
说完这些话,她就又昏睡了过去。
我站在病床前,泪流满面,心如刀绞。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一个以为自己是牺牲,一个以为自己是成全。
两个同样善良、同样为对方着想的姐妹,却因为一场命运的阴差阳错,和那该死的、说不出口的骄傲,互相怨恨了四十年。
这是何等的荒唐,又是何等的悲哀。
我从北京回来,整个人都丢了魂。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我妈开口。
是告诉她真相,让她在无尽的悔恨中度过余生?
还是继续隐瞒,让她至少还能保留着那份“理直气壮”的恨?
我挣扎了好几天。
最后,我还是决定,告诉我妈。
有些结,必须解开。
哪怕解开的过程,会鲜血淋漓。
我把林夕病危的消息,和我从她那里听来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妈。
我妈听完,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石化的雕像。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看到,她的头发,在阳光下,已经花白了大半。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动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进房间,打开了那个她锁了四十年的旧木箱。
箱子里,都是一些老物件。
发黄的照片,褪色的信件,还有一本……和我那天在林夕枕头下看到的,一模一样的数学竞赛*题集。
我妈拿出那本*题集,用手轻轻地摩挲着。
“这是她的。”她说,“那年寒假,她走的时候,落下的。我本来想扔了,可……没舍得。”
“还有这些信。”她又拿起一沓信,“都是她从北京寄来的,我一封都没拆,都退回去了。可是,每次退回去之前,我都会……偷偷地闻一闻信封上的味道。我想知道,北京的空气,是不是跟我们这里不一样。”
我的心,又一次被狠狠地揪住了。
原来,恨的背面,是这么深沉的思念。
“晚晚,”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订票吧。”
“去北京。”
在去北京的高铁上,我妈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空洞。
我知道,她的思绪,也像这列车一样,正在飞速地穿梭在过去四十年的时光隧道里。
到了医院,周望在门口等我们。
他看到我妈,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大姨。”
我妈看着他,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走进病房,看到躺在床上的林夕,我妈的脚步,一下子就定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病床上的林夕,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当她的目光,和我妈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了。
四十年。
整整四十年。
她们终于,又一次,这样面对面地看着对方。
“姐。”
林夕先开了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病床前。
她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林夕的脸,却又停在了半空中,不敢落下。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妈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林夕笑了。
那笑容,和那天我见到的一样,苍白,却又带着一丝解脱。
“姐,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妈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下。
她一把抓住林夕的手,紧紧地握住。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这三个字。
然后,便是长久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四十年的委屈,四十年的不甘,四十年的思念,四十年的悔恨……
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
我拉着周望,悄悄地退出了病房,把空间留给了她们。
门外,周望递给我一张纸巾。
“谢谢。”我说。
“应该我谢谢你。”他说,“如果不是你,她们可能……这辈子都见不上了。”
我们俩靠在走廊的墙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病房里,隐隐约约传来她们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她们在说小时候的傻事。
她们在说那场改变了命运的交换。
她们在说这四十年来,各自的生活。
那些被尘封了四十年的话,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说给对方听了。
林夕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但她的精神,却一天比一天好。
我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给她喂饭,给她擦身,给她讲我小时候的糗事。
她们俩,仿佛要把这错过的四十年,都补回来。
有一天,林夕把我叫到床边。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绣着并蒂莲的荷包,递给我。
“晚晚,这是小姨给你的见面礼。”
我打开荷包,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银制的长命锁。
样式很旧了,但擦得很亮。
“这是……当年你出生的时候,我给你打的。”林夕说,“我一直想亲手给你戴上,可你妈妈……不让我见你。”
“我每年都会拿出来擦一擦,我想,总有一天,能给你的。”
我握着那对冰凉的长命锁,泪如雨下。
林夕撑着最后一口气,还是没能等到下一个春天。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妈一直握着她的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怕,小夕,别怕,姐在这儿呢。”
她走后,我妈一夜之间,白了头。
但她的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温柔。
我知道,她心里的那座冰山,彻底融化了。
林夕的骨灰,一半留在了北京,陪着她的丈夫和儿子。
另一半,我妈带回了老家,和外公外婆葬在了一起。
安葬那天,下着小雨。
我妈撑着伞,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墓碑上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年轻明媚的脸。
“小夕,”她说,“回家了。”
“这辈子,是姐对不起你。”
“下辈子,换姐来等你。”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
一道彩虹,挂在天边。
我妈指着彩虹,对我说:“晚晚,你看。”
“朝霞和晚霞,都出来了。”
我看着那道绚烂的彩虹,点了点头。
是啊。
朝与夕,本就是一体。
日出日落,循环往复。
错过了,怨过了,恨过了……
但最终,还是要归于一处。
因为她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姐妹。
是彼此生命里,最初和最后的,那一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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