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81年,母亲读高中双胞胎妹妹上中专,姐妹俩却因此反目整整40年

一
那通电话打来时,我正在黄浦江边的一家律所里,对着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的补充条款,逐字推敲。
窗外是上海的梅雨季,雨丝黏腻,将陆家嘴的摩天楼群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墨。
手机屏幕亮起,是父亲。
我心里咯噔一下。父亲从不是个喜欢打电话的人,尤其是在我的工作时间。
“念念。”他的声音隔着电流,带着一丝不易察elen的颤抖,“你外婆,可能不行了。”
我握着笔的手,瞬间僵住。
“你妈已经动身去车站了,你也尽快,回趟老家吧。”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恒温的冷气仿佛突然加了冰,凉意顺着脊椎一路攀升。
外婆病危。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预感。
这意味着,我的母亲陈瑾,和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双胞胎小姨陈瑜,要在四十年后,第一次并肩站在一起。
站在她们母亲的病床前。
我匆匆交代了工作,抓起车钥匙冲进雨里。
雨水砸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泪痕。
我的母亲陈瑾,是一名大学教授,举手投足间是知识分子特有的清冷与矜贵。
她的人生履历,是一条清晰的上升曲线:重点高中,名牌大学,留校任教,学术斐然。
而她的双胞胎妹妹,我的小姨陈瑜,我只在老照片里见过。
照片上,两个梳着麻花辫的女孩,穿着一模一样的碎花衬衫,亲密地靠在一起,眉眼几乎无法分辨。
可我知道,她们的人生,在那张照片定格的1981年夏天,被一道无形的闸门,猛地分开了。
一个,走上了通往象牙塔的阳关道。
另一个,拐进了小城工厂的集体宿舍。
从此,天各一方,再无交集。
父亲曾含糊地提过,当年外公外婆家条件有限,姐妹俩只有一个能继续往上读书的机会。
母亲选择了读高中,考大学。
小姨选择了读中专,早点工作。
一个选择,划开了两个世界。
也划开了一道长达四十年的,名为“怨恨”的鸿沟。
二
虹桥车站的候车大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我一眼就看到了母亲。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米色风衣,背脊挺得笔直,独自坐在角落,像**与周遭喧嚣隔绝的雕像。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妈。”
她“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投向远处滚动的车次信息屏,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处于一种戒备状态,像一只即将进入陌生领地的猫,每一寸肌肉都蓄着力。
“爸说,你直接从学校过来的?”我试图找个话题。
“开了个会。”她言简意赅。
又是沉默。
我们母女之间,常常如此。她*惯了用沉默来表达一切复杂的情绪,而我,作为一名律师,深知言多必失,也*惯了在开口前反复权衡。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打破了僵局。
我们随着人流走上站台,湿冷的风卷着雨星子扑面而来。
母亲下意识地拢了拢风衣的领口。
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因为冷。
我知道,她害怕的不是即将面对的生离死别,而是即将重逢的,那个被她抛在身后的,四十年前的自己。
以及,那个自己身边,一模一样的倒影。
三
高铁在黑暗的隧道与明亮的田野间交替穿行。
光影明灭,像一场无声的电影,放映着我脑海里关于那个年代的碎片。
1981年。
一个刚刚从动荡中苏醒,一切都百废待兴的年代。
对于小城里的普通家庭来说,“考学”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窄门。
而对于陈家的双胞胎女儿,陈瑾和陈瑜来说,这道窄门,当时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
家里的说法是,外婆让她们自己选。
一个高中名额,一个中专名额。
高中,意味着要再苦读三年,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考不上大学,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中专,意味着铁饭碗,毕业就由国家分配工作,端上公家饭,户口也能从农村转为城镇。
在那个年代,后者无疑是更稳妥,更明智的选择。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姐姐陈瑾会选择中专,妹妹陈瑜会去读高中。
因为陈瑾从小沉稳,陈瑜则更活泼,读书似乎不是她的强项。
可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母亲陈瑾,坚定地选择了那条更艰难、更渺茫的路。
她要去考大学。
于是,妹妹陈瑜,顺理成章地去了中专。
从此,一个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啃着尼采和黑格尔,一个在纺织厂的轰鸣车间里三班倒。
一个嫁给了同校的青年才俊,留在了省城。
一个嫁给了厂里的技术员,一辈子留在了那座小城。
她们的人生,像被同一根藤上摘下的两颗石榴,一颗被供上了精致的果盘,另一颗则滚落进泥土,被生活的风雨打磨得粗粝无光。
我无法想象,当她们再次相见,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是久别重逢的泪水,还是积怨四十年的冰霜?
列车到站的提示音,将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车门打开,一股夹杂着泥土和水汽的熟悉气息涌了进来。
老家到了。
四
县人民医院的走廊,白炽灯的光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我们赶到时,外婆的病房门口,已经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身形有些佝偻,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的几缕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正低着头,和一个医生说着什么,眉头紧锁。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尽管从未见过,但我知道,她就是陈瑜。我的小姨。
母亲也停住了脚步,她的身体比刚才在车站时,绷得更紧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胆怯和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的复杂姿态。
小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缓缓地转过身。
四道目光,在隔了四十年的时空后,终于交汇。
没有我想象中的任何戏剧性场面。
没有拥抱,没有泪水,甚至没有一句问候。
小姨的目光从母亲精致的风衣、得体的妆容上扫过,最后落在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陌生,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像是嘲弄又像是悲哀的东西。
然后,她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对我说:“是念念吧?长这么大了。”
她的声音,沙哑,疲惫。
我点点头,叫了一声:“小姨。”
她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笑容,然后对母亲说:“医生说,妈不行了,就在这一两天。进去看看吧,她一直在念叨你。”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仿佛我们不是刚刚从几百公里外赶来的至亲,而只是两个需要按流程办事的邻居。
母亲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率先推门走进了病房。
我跟在后面,与小姨擦肩而过。
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和肥皂混合的味道。
那是属于工厂和劳作的味道。
和我母亲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来自法国的香水味,截然不同。
五
外婆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曾经那个总是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给我讲故事的硬朗老人,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陷在白色的被单里,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外婆枯瘦如柴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脆弱的母亲。
她在我面前,永远是那个冷静、强大、无坚不摧的陈瑾教授。
可在此刻,她变回了那个四十年前,离开家去追寻自己前程的小姑娘,面对着即将逝去的母亲,充满了无助和悔恨。
小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个局外人。
医生进来,例行检查后,把我们叫了出去。
“准备后事吧。”医生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最后一点侥P幸。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是小姨先开了口。
“丧事怎么办,你有想法吗?”她问母亲,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
母亲擦干眼泪,恢复了她惯常的冷静。
“一切从简吧。妈生前不喜欢热闹。”
“嗯。”小姨点点头,“寿衣我已经准备好了。是妈前几年自己挑的料子,我找人做的。”
“墓地呢,看好了吗?”
“早就买好了,和我爸合葬。就在城东那片山上。”
一问一答,像两个在核对清单的同事。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丝情绪的流露。
她们在用这种极致的冷静,来掩饰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我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哑剧。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双胞胎姐妹,却陌生得像是第一次见面的谈判对手。
她们谈论着自己母亲的死亡,就像在讨论一份合同的条款。
精准,高效,冷漠。
“钱的问题,”母亲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是二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不够我再……”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小姨打断了。
“不用。”
小姨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妈这些年的医药费,丧葬费,我早就准备好了。用不着你的钱。”
母亲举着卡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瑜,”母亲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不是在施舍你。这是我作为女儿,应尽的义务。”
“义务?”小姨突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瑾,你还记得‘义务’这两个字?”
她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母亲的眼睛。
“妈瘫在床上的这五年,你尽过什么义务?除了每个月按时打来的钱,你回来看过她几次?”
“我工作忙……”
“忙?”小姨的音量陡然拔高,“谁不忙?我在纺织厂上班,下了夜班要去医院陪床,回家还要给我那口子和儿子做饭洗衣,我跟你喊过一句忙吗?”
“你以为用钱,就能把所有的一切都抹平了吗?”
“你以为你现在是大学教授,了不起了,就可以对我们这些还在泥地里刨食的人,指手画脚了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母亲的心上。
母亲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
她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小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这些年,母亲确实很少回来。
她总说,工作忙,课题多,带的研究生离不开她。
我们都以为,她只是不善于表达感情。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她不是不善表达,她是不敢。
她不敢回来,面对这座老房子,不敢面对躺在床上的外婆,更不敢面对这个被她亏欠了四十年的妹妹。
“我不是那个意思……”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那你是什么意思?”小姨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是想告诉我,你过得比我好?还是想用钱来买你那点可怜的,迟到了四十年的心安理得?”
走廊尽头的窗户,不知被谁打开了。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
我看到母亲的肩膀,在风中微微地颤抖着。
她一生都那么骄傲,那么体面。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
“够了。”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我走到她们中间,将她们隔开。
“小姨,我妈她……”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小姨冷冷地打断我。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是她陈瑾的女儿,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大律师。你当然向着她。”
“你不知道,我们这种人,是怎么活的。”
“你也不知道,当年……”
她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病房的门,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我和母亲,僵在原地。
母亲缓缓地垂下手,那张银行卡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六
外婆是在第二天的凌晨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详。
母亲和小姨,一左一右,守在床边。
从始至终,她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葬礼的流程,小姨安排得井井有条。
收礼金,记人情,安排酒席,联系火葬场。
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总指挥,冷静地处理着每一件琐事。
母亲则像一个提线木偶,小姨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前来吊唁的,大多是厂里的老邻居,小姨的旧同事。
他们看着母亲,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好奇和疏离。
“这就是陈瑜那个在省城当教授的姐姐吧?长得真像。”
“是啊,听说四十年没回来了。”
“啧啧,还是妹妹孝顺啊,老太太这几年,可都是她在跟前伺候。”
那些窃窃私语,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母亲的背上。
她始终挺直着脊梁,面无表情。
但我知道,她的心里,早已溃不成军。
入夜,宾客散尽。
灵堂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小姨默默地给长明灯添着油。
母亲坐在火盆前,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我给她递过去一杯热水。
“妈,去休息一下吧。”
她摇摇头,声音沙哑。
“念念,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如此明显的自我怀疑。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作为女儿,我本能地想维护她。
可作为一名旁观者,我无法否认小姨那四十年的坚守与付出。
“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样的?”我轻声问。
母亲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盯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四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改变了她们一生的夏天。
“那时候,家里穷。你外公刚走没两年,就靠你外婆一个人在街道工厂里那点微薄的工资养活我们。”
“考学,是唯一的出路。”
“我和你小姨成绩都还行,但家里只能供一个。”
“一个去读高中,冲一冲大学。一个去读中专,保个铁饭碗。”
“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去读中专。因为我性子稳,你小姨爱玩,让她去熬三年高中,都怕她熬不住。”
“可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一辈子待在那个小城里。”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想知道,书里写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所以,我选了高中。”
她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我仿佛能看到,那个十六岁的少女,站在人生的岔路口,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渴望和坚定的决心。
那是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挣脱命运牢笼的决绝。
“你小姨呢?”我问。
“她什么也没说。”母亲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她只是把那份中专的录取通知书,拿给了我。然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
“第二天,她就收拾了东西,去学校报到了。”
“从那天起,她就没再和我说过一句话。”
“后来我考上大学,离开家。我们通过信,但信里,也只说家里的事,绝口不提当年。”
“再后来,联系就越来越少了。”
“直到,彻底断了。”
火盆里的纸钱,已经烧成了灰烬。
最后一丝火光,也熄灭了。
灵堂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剩下那盏长明灯,豆大的光晕,孤独地摇曳着。
七
出殡那天,下起了小雨。
送葬的队伍,默默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母亲和小姨一左一右,捧着外婆的骨灰盒。
她们的步调,惊人地一致。
仿佛这四十年,从未有过分离。
下葬的时候,雨势渐大。
所有人都撑起了伞。
母亲没有。
她就那么站着,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衣服。
小姨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把自己的伞,朝她那边,倾斜了一些。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母亲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
山坡上,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和一座新立的墓碑。
“回去吧。”小姨说。
母亲摇摇头。
“你先带念念回去吧,我想再陪妈待一会儿。”
小姨看了看她,没再坚持,转身准备下山。
“陈瑜。”
母亲突然叫住了她。
小姨的脚步,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对不起。”
母亲的声音,被风雨吹得有些破碎。
“当年的事,是我太自私了。”
小D姨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过上了你想要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日子。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说完,她迈开步子,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母亲站在墓碑前,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蹲下身,发出了压抑了许久的,痛苦的呜咽。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的母亲,这个在外人眼中无比成功的大学教授,其实,从未真正地“离开”过。
她的灵魂,有一半,永远地被困在了1981年的那个夏天。
被那份沉重的愧疚,锁了整整四十年。
八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母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小姨则像个陀螺,忙着处理后续的各种琐事,答谢前来帮忙的亲戚邻里。
我试图和她聊聊。
“小姨,我妈她,其实这些年……”
“别说了。”她打断我,一边利落地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筷。
“你们城里人的心思,我懂不了。”
“我只知道,人活着,就得踏踏实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怨也好,恨也罢,日子都得往下过。”
她的手,在满是泡沫的冷水里,泡得通红。
那是一双,和我母亲截然不同的手。
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洗不掉的污渍。
这是一双,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手。
也是一双,撑起了这个家的手。
“小姨,”我看着她的手,突然问了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如果当年,是你去读了高中,会怎么样?”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没有如果。”
她轻轻地说。
“路是我自己选的。”
“没什么好后悔的。”
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真的,不后悔吗?
那个年代,那个家庭,她们真的有得选吗?
还是说,所谓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是一道被精心设计过的,伪命题?
九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我整理外婆遗物的时候。
那是一个落了锁的旧木箱。
小姨找来钥匙打开,里面都是一些外婆珍藏的老物件。
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外公的军功章,还有一大叠泛黄的信件和照片。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着。
在箱子的最底层,我发现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小本子。
打开一看,是一本日记。
外婆的日记。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我翻到了1D981年的那一页。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瑾要去读高中了,瑜要去读中专了。两个都是好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家里的情况,实在没办法。瑜懂事,把机会让给了姐姐。我知道,这孩子心里苦。我对不住她。可瑾那孩子,性子太拗,不让她去,我怕她会钻牛角尖。希望她们以后,都能好好的。”
日记的旁边,还夹着一张纸。
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变得脆弱不堪的纸。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
是两份申请表。
一份,是重点高中的入学申请,上面填的名字,是陈瑜。
另一份,是地区中专的入学申请,上面填的名字,是陈瑾。
在申请人签名的那一栏,两个人的笔迹,稚嫩而工整。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原来,她们最初的选择,和最后的结果,是完全相反的。
是小姨,想去读高中,考大学。
是母亲,选择了那条更安稳的中专之路。
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让她们彻底交换了人生?
十
我拿着那两份申请表,和外婆的日记,找到了小姨。
她正在院子里,劈着柴火,准备晚饭。
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从哪找到的?”
“在外婆的箱子里。”
她沉默了,手里的斧子,也垂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为什么?”我问,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最后,换过来了?”
小姨没有看我,她盯着地上那堆被劈开的木柴,眼神空洞。
“因为,政审。”
她吐出了这三个字。
“政审?”我愣住了。
“你外公,也就是我爸,当年,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成分不太好。”
“虽然平反了,但档案里,还留着底。”
“那时候,考大学,政审很严。尤其是你妈报的那个师范专业。”
“老师来家访,跟你外婆透了底。说你妈这个情况,就算考上了,也很有可能,在政审环节被刷下来。”
“到时候,就是高中白读了,工作也没了,两头都落空。”
“而中专,是地区自己办的,政通人和,政审会松很多。”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
“所以……”
“所以,你外婆,做主,让我们换了过来。”
“让我,这个成分干净的,去搏那个不确定的未来。”
“让你妈,去走那条更稳妥的路,至少,能保证有个工作。”
“可你妈她,死活不同意。”
“她觉得,这是我的梦想,她不能抢。”
“那天晚上,我们在房间里,吵了一架。我这辈子,就跟她吵过那么一次。”
“我跟她说,陈瑾,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我们这个家的事。我们家,经不起任何一次失败了。”
“我说,你去读中专,毕业了,好好工作,以后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考大学这条路,太苦了,也太险了,让我去走。”
“考上了,我们全家跟着沾光。考不上,也就算我命不好,我认了。”
“反正我从小就皮实,不像你,是个书呆子,受不得委屈。”
小姨模仿着当年的语气,说到最后,自己却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她被我说服了?”我问。
“没有。”小姨摇摇头,“她还是不同意。”
“最后,是我,偷偷地,把她的申请表,和我的,换了过来。”
“我模仿着她的笔迹,在我的高中申请表上,签了她的名字。”
“又在她的中专申请表上,签了我的名字。”
“然后,我把她的那份,交了上去。”
“等她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看着眼前这个,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中年女人。
我无法想象,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少女,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亲手将自己的人生,和自己的梦想,与孪生姐姐的,对调了过来。
那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更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自我牺牲。
“她恨了我很久。”小姨淡淡地说。
“她觉得,我剥夺了她选择安稳的权利,逼着她,去走那条她根本不想走的路。”
“她觉得,我毁了她的人生。”
“所以,她考上大学,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要向我证明,就算是被我逼的,她也能过得比我好。”
“她做到了。”
小姨抬起头,看着我。
“她把你培养得这么好,成了大律师,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她证明了,我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这就够了。”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原来,这四十年的隔阂,这四十年的怨恨。
根源,不是自私,不是背叛。
而是一个,被深埋了四十年的,以爱为名的,残酷的秘密。
母亲恨的,不是小姨抢了她的机会。
而是小姨,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替她承担了那个家里,所有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逼着她,去飞向那个她既渴望,又恐惧的,广阔天空。
而小姨,也并非不怨。
她怨的,或许不是命运的不公。
而是母亲,这四十年来,从未回头看她一眼。
从未对她说一句,谢谢。
或者,对不起。
十一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母亲。
在她那个昏暗的,充满了旧时光味道的房间里。
我把那两份申请表,和外婆的日记,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两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颤抖着,抚上那两个已经泛黄的名字。
陈瑾。
陈瑜。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痛苦。
“所以,这些年,我恨错了人?”
“我一直以为,是她……是她逼着我……”
“我以为,她是在报复我,报复我当初选择了高中,让她别无选择……”
她的话,语无伦次。
我知道,她心中那座,支撑了她四十年的,名为“怨恨”的堤坝,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
“妈。”我握住她冰冷的手,“小姨她,不是在逼你。”
“她是在,成全你。”
“她把家里唯一一次,可以失败的机会,留给了自己。”
“把那个,唯一确定的未来,给了你。”
母亲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了那张申请表上。
晕开了一片,陈旧的水渍。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锅汤。
是小时候,外婆常给我们做的那种,最简单的,西红柿鸡蛋汤。
她端着汤,走进了小姨的房间。
我没有跟进去。
我只是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了压抑了几十年的,两个女人的,痛哭声。
哭声里,有委屈,有悔恨,有思念,有原谅。
那是我听过的,最悲伤,也最动听的声音。
十二
第二天,母亲要回去了。
车站里,小姨来送她。
两个人,并肩站着,依旧没有太多的话。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种紧绷的,结着冰的空气,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温暖的,带着一丝别扭的亲近。
临上车前,小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母亲手里。
“这个,你拿着。”
母亲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玉坠。
是我小时候,在外婆家见过的那枚。
外婆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对。
一个“瑾”,一个“瑜”。
“我那个,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小姨说。
“你这个,好好收着。”
母亲握紧了那枚玉坠,点了点头。
“回去吧。”
“嗯。”
列车缓缓开动。
母亲和小姨,隔着车窗,彼此注视着。
直到,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母亲转过身,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
我看到,有两行清澈的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
但她的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浅浅的笑意。
我知道,横亘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那道长达四十年的冰墙,终于,开始消融了。
十三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我依旧在上海,做我的空中飞人,处理着各种复杂的案子。
母亲也回到了她的课堂,继续做她严谨的陈教授。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地,不一样了。
母亲开始,频繁地往老家打电话。
有时候,是和小姨讨论,院子里的石榴树,今年结果了没有。
有时候,是抱怨她带的某个研究生,论文写得一塌糊涂。
她们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
但那份失落了四十年的,属于姐妹之间的熟稔和亲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重新建立起来。
上个周末,我回家吃饭。
母亲炖了一锅汤,是我没喝过的味道。
“尝尝,你小姨电话里教我的,莲藕排骨汤。”
我喝了一口,很鲜。
“妈,国庆节,我们一起回趟老家吧?”我提议。
“好。”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母亲,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她还是那个清冷骄傲的陈瑾教授。
但她的眉眼间,似乎多了一些,我从未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背负了沉重行囊,独自在荒野里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卸下行囊,安心歇脚的地方。
我以为,这个长达四十年的故事,会就此,画上一个温情的句号。
直到,我收到了一个匿名的快递。
十四
快递的寄件地址,是空白的。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封信。
和一张,被裁剪下来的,旧报纸的一角。
信,是打印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有些真相,比你想象的,更残酷。”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拿起那张旧报纸。
报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日期,是1981年7月12日。
是我老家当地的日报。
那一角,刊登的是当年地区中专的录取名单公示。
我一眼,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陈瑜。
但在她的名字后面,括号里,还有两个小字。
“顶替”。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我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拨通了小姨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念念?”
“小姨……”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着抖,“1981年,中专的那个名额,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我只听得到,她那,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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