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81年,母亲读高中双胞胎妹妹上中专,姐妹俩却因此反目整整40年
一

手机在会议桌上震动时,我正盯着投影幕布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数据。
屏幕的冷光,映着我波澜不惊的脸。
我摁掉,对方又锲而不舍地打来。
是家里的座机号,一串我刻意不去记、却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
我拿起手机,起身,对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微微颔首,说了声“抱歉”。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又克制的声响,像某种节拍器,精准地控制着我的步伐和情绪。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城市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世界像一张被水浸透的旧照片。
“喂,妈。”
“晚晚,你外婆……进医院了。”
母亲林晖的声音,隔着电流,带着一种被竭力压制住的颤抖。
我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脑溢血,很突然。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马上订票。”我说。
没有问候,没有安慰,只有解决方案。这是我们母女间惯常的交流模式,像执行一份没有温度的合同。
“晚晚,”她忽然叫住我,语气里有了一丝迟疑,“你……你小姨可能也会回来。”
小姨。
林曦。
一个在我家被抹去了整整四十年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泛白。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没有立刻回去。
我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泪痕。
城市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像我此刻混沌的思绪。
林曦。
这个名字,是我童年时期的一个幽灵。
我从未见过她,却处处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她存在于母亲偶尔失神的目光里,存在于外婆叹息着抚摸一张泛黄旧照片的指尖上,存在于家庭合影里那个被刻意裁掉的空白处。
我知道,她是母亲的双胞胎妹妹。
我知道,她们在1981年的那个夏天,因为一个上高中,一个上中专的决定,彻底决裂。
四十年。
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却没能化解她们之间的那道冰封。
现在,外婆病危,这道冰,终于要被砸开了。
我回到会议室,平静地宣布需要立刻出差,将后续工作有条不紊地交接完毕。
同事们表示理解,关切地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只说:“家事。”
两个字,关上了所有探寻的门。
这是我的*惯,也是我的盔甲。
在我的世界里,一切问题都可以被拆解成条款,一切情感都可以被量化为责任和义务。
婚姻,是合同。亲情,是契约。
而现在,我要去处理一份积压了四十年的、早已过了诉讼时效的家庭坏账。
高铁在黑夜里穿行,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光点。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规律的轰鸣。
我想起母亲刚才在电话里那句“你小姨可能也会回来”。
“可能”这个词,用得极其微妙。
它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母亲对这场无法避免的重逢,充满了恐惧和抗拒。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记忆像不受控制的潮水,涌向1981年的那个夏天。
那是我从外婆零星的酒后呓语,和老邻居们讳莫如深的闲谈中,拼凑出的故事碎片。
林晖和林曦,一对生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从小形影不离。
她们是小镇上最亮丽的风景。
一样的聪慧,一样的要强。
那一年,她们一起初中毕业。
命运的分岔口,来得猝不及防。
家里太穷,父亲早逝,外婆一个人靠做针线活,根本供不起两个孩子同时读书。
只能保一个。
一个,去读镇上的高中,将来或许能考上大学,跳出农门。
另一个,去读地区的中专,包分配,能早两年拿工资,补贴家用。
手心手背都是肉。
外婆哭了好几天,也没能做出决定。
最后,是姐妹俩自己商量的。
没有人知道那个房间里,她们究竟谈了什么。
只知道结果是,成绩稍好一点的姐姐林晖,去读了高中。
妹妹林曦,去了中专。
送林曦去车站那天,林晖没有去。
她说她病了。
林曦一个人,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坐上了去往地区的长途汽车。
她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她们的人生,像两条被强行掰开的铁轨,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
林晖后来果然考上了大学,毕业后进了机关单位,嫁给了同为干部的我父亲,成了一名体面的城里人。
林曦中专毕业后,被分配到一家国营纺织厂,嫁给了一个普通工人,在那个日渐萧条的小镇上,过着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
她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逢年过节,林曦会寄钱给外婆,但从不回家。
母亲也会寄钱,但只要听说林曦可能会回来,她就绝不踏进家门半步。
她们像两块磁铁的同极,用尽全身力气,互相排斥。
我睁开眼,车窗外已经能看到家乡小站那熟悉的、昏黄的灯光。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车站。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明亮的光柱。
我父亲站在车旁,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身影显得有些佝偻。
“晚晚。”他叫我。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伞。
“爸,妈呢?”
“在医院守着。我来接你,顺便给她送点吃的。”他指了指副驾上的保温桶。
车子驶入雨夜。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固执地来回摆动,像在擦拭一段模糊不清的记忆。
“你小姨……到了。”父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
“比你早两个小时。她直接去的医院。”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和发动机的低鸣。
我能想象出医院走廊里的那副情景。
四十年的时光被压缩在一条狭窄的、亮着惨白灯光的走廊里。
两个容貌相似、却被岁月刻上了不同痕迹的女人,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沉默地对峙。
那堵墙,是用怨恨、误解、委屈和不甘,垒了四十年的。
“她们……说话了吗?”我问。
父亲摇了摇头,握着方向盘的手,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没有。”
“你妈一看到她,就站到走廊那头去了。”
“你小姨也没理她,就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一直坐着。”
他说得平淡,我却听出了一场无声的、惨烈的厮杀。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
只有沉默。
沉默,是她们之间最锋利的武器。
也是最深的酷刑。
车子停在医院住院部的楼下。
我拎着行李,父亲提着保温桶,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们父女俩疲惫而凝重的脸。
“晚晚,”父亲看着镜子里的我,欲言又止,“等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都别插手。”
“这是她们姐妹俩的事。”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
我当然明白。
我是一个律师,最擅长的就是界定边界。
这是她们的战场,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ICU病房外的走廊,比我想象中还要安静。
惨白的光线,从头顶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得地面光可鉴人,也照得人的脸色格外苍白。
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们。
母亲林晖,站在走廊的最东头,靠着墙,抱着手臂,目光投向窗外的黑夜。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在寒风中绝不弯曲的树。
那是一种长年累月端着架子,形成的*惯性姿态。
而在走廊的最西头,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鬓角。
她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像**风干了的雕塑。
尽管隔着这么远,尽管她低着头,我依然能从那模糊的轮廓里,辨认出和母亲如出一辙的骨相。
她就是林曦。
我的小姨。
父亲的脚步,在走出电梯的那一刻,就明显地迟滞了。
他看看东头,又看看西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最后,他选择朝着母亲走过去。
“阿晖,我给你们带了点汤,趁热喝吧。”他把保温桶递过去。
母亲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饿。”
父亲碰了个钉子,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
我走了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保温桶。
“爸,我来吧。”
我拧开盖子,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递到母亲面前。
“妈,喝点吧。不然身体扛不住。”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眶是红的,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依旧是倔强的。
她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让那点温度,透过瓷碗,传递到冰冷的手心。
我的目光,越过她,投向走廊那头的林曦。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辛劳打磨过的脸,皮肤粗糙,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但那双眼睛,和我母亲的,一模一样。
只是,母亲的眼睛里,是长久的优越感和被冒犯后的清高。
而她的眼睛里,是沉甸甸的、化不开的怨。
她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地垂下眼帘,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一种消耗。
整个走廊,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就在这时,ICU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我们三个人,不,是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围了上去。
母亲抢先一步,抓住了医生的胳膊。
“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林曦也站了起来,紧紧地跟在后面,抿着唇,一言不发。
但她那攥紧的拳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病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医生言简意赅地介绍着病情,“接下来48小时是关键。你们家属,留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就行。”
“我守。”
“我守。”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
一模一样的声线,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说完,她们才意识到对方的存在,猛地转头,看向彼此。
这是四十年来,她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视。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我看到母亲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丝冷笑。
“你?”她看着林曦,语气里满是轻蔑,“你拿什么守?你懂什么?”
林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痛的要害。
“我是妈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守?”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女儿?”母亲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四十年没回来看过她一次的女儿吗?”
“林晖!”林曦猛地拔高了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如果不是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后面的那个词,那个秘密,那个埋藏了四十年的根源,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悬在她们之间。
医生和护士察觉到气氛不对,皱了皱眉。
“家属请保持安静,这里是医院。”
我上前一步,挡在她们中间。
“妈,小姨,外婆需要休息。”
我转向医生:“医生,今晚我来守。他们年纪大了,需要休息。”
我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林曦也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把头埋得很低。
一场即将爆发的战争,被我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父亲带着母亲先回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林曦。
还有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外婆。
我拉了张椅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
三米,是安全的社交距离。
也是隔开了四十年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没有试图和她搭话。
我知道,任何廉价的安慰,在此刻都是一种冒犯。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墙壁另一侧,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那声音,像时间的秒针,一下一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动了。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打开。
是一个已经有些氧化的银镯子。
镯子很旧了,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
她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个镯子,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怀念,有悲伤,还有一丝……恨意。
“这是我和你妈,满月的时候,外婆给我们打的。”
她忽然开口,对着空气说,像在自言自语。
“一人一个,一模一样。”
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她考上大学走的那天,把她的那个,托人还给了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我心里。
“她说,她要去过新生活了,这东西,她用不着了。”
“她说,我们以后,就当不认识吧。”
走廊的白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眼角的泪光,无所遁形。
我终于明白,母亲的骄傲,是如何像一把刀子,将她们之间最后一丝情分,也斩断了。
那一晚,很长。
我和林曦,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坐了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和父亲就来了。
母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依旧维持着体面。
她看到林曦,只是眼皮抬了一下,便径直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朝里面张望。
林曦也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到另一扇窗户前。
她们就像两棵在同一片土地上长出来的树,却拼命地朝着相反的方向生长,连一片叶子都不愿碰到对方。
医生查完房出来,告诉我们,外婆的情况有好转,但还需要继续观察。
这个消息,让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父亲提议,让她们先回去休息一下,这里有我。
母亲同意了。
林曦却摇了摇头。
“我不走。”她说,“我要等妈出来。”
她的固执,像一块石头。
母亲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父亲为难地看了看我,跟了上去。
我知道,母亲不是不想守,她只是不想和林曦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她们之间的空气,是有毒的。
多呼吸一口,都觉得要窒息。
中午,我去医院食堂打包了两份饭。
一份给我自己,一份,我放在了林曦旁边的空位上。
“小姨,吃点东西吧。”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不吃东西,身体会垮的。”我把筷子递给她,“外婆还需要你照顾。”
“外婆”这两个字,似乎触动了她。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接过了饭盒。
她吃得很慢,很安静。
像是完成一个任务。
吃完饭,她把饭盒收拾得干干净净,递还给我。
“谢谢。”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客气的话。
“你叫……林晚,是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
“晖,晚。”她念着这两个字,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日出,日落。你妈倒是会取名字。”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在她看来,林晖的人生,是日出,是光明,是一路向上。
而她自己的人生,是日落,是黄昏,是无可挽回的下沉。
“你和你妈,真像。”她看着我,“一样的脾气,一样的……冷。”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我从小就被母亲教育,要克制,要理性,要喜怒不形于色。
她说,情绪是廉价的,只有实力才是永恒的。
我一直以为,这是最好的生存法则。
直到今天,我看到她们姐妹俩的样子,我才第一次对这个法则,产生了怀疑。
过度的克制,会不会变成一种情感的癌?
它会慢慢侵蚀掉你所有的柔软,最后只剩下一副坚硬的、冷冰冰的空壳。
下午,外婆终于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依旧昏睡着,但生命体征已经平稳。
我们可以进去了。
母亲和林曦,一左一右地站在病床边。
她们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插着各种管子的老人,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相似的、毫无防备的悲伤。
血缘,是多么奇妙的东西。
即便隔着四十年的冰山,在至亲的病榻前,那份源自骨血的牵挂,依然会破冰而出。
外婆的手,放在被子外面。
母亲伸出手,想去握住,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因为林曦,已经先她一步,轻轻地握住了外婆的另一只手。
林曦的手,很粗糙,指关节也有些变形,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痕ân迹。
而母亲的手,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两只截然不同的手,此刻,却以同样的方式,传递着对同一个人的爱。
母亲默默地收回了手,插回了口袋里。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
她赢了人生,却好像输掉了全世界。
晚上,我们需要商量一下陪护的问题。
外婆身边离不开人。
父亲的意思是,他和母亲轮流,让林曦回去休息。
“不用了。”林曦立刻拒绝,“我来守。我白天在厂里就是三班倒,熬得住。”
“这里是城里,不是你们那。”母亲的声音又冷了下来,“你什么都不懂,万一有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
这句话,又一次点燃了火药桶。
“我不懂?”林曦的声音陡然尖锐,“林晖,你别忘了,妈生病这么多年,是谁在身边照顾的?是我!不是你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一次面的大干部!”
“我那是工作忙!”
“忙?忙得连自己的妈都不要了?”
“你……”
“够了!”我打断了她们。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有分量。
她们都安静下来,看着我。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看着她们,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制订一个可行的、高效的陪护方案,确保外婆得到最好的照顾。”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我的建议是,我们三个人,轮流。每人八小时,正好二十四小时。”
“我负责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我年轻,熬得住。”
“妈,你负责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这个时间段医生查房、做治疗,事情最多,你心细,能处理好。”
“小姨,你负责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这个时间段相对清闲,你可以陪外婆说说话,给她擦擦身。”
我抬起头,看着她们。
“这是一个方案,不是一个请求。你们有异议吗?”
我的语气,就像在主持一场商业谈判。
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母亲和林曦都愣住了。
她们大概从没想过,家庭纠纷,还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处理。
半晌,林曦先开了口。
“我没意见。”
母亲抿了抿唇,也点了点头。
“好。”
就这样,一份口头的、关于外婆陪护的“三方协议”,达成了。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
只有条款,和执行。
我忽然觉得,这或许是解决她们之间问题的,唯一可行的方式。
把所有的情感纠葛都暂时搁置,用最理性的规则,来框定彼此的行为边界。
先做事,再谈情。
或者,永远不谈。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就按照这个“协议”,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我们三个人,像三颗互不干扰的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围绕着外婆这颗恒星,默默地旋转。
交接班的时候,是我们唯一的交集。
但对话也仅限于:
“今天输了什么液?”
“血压怎么样?”
“晚上咳了几次?”
简单,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我发现,林曦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
她会每天给外婆擦身,按摩,用棉签蘸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很温柔。
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而母亲,则发挥了她的优势。
她每天都会详细地记录下外婆的各项数据,体温,血压,心率。
她会抓住医生查房的每一分钟,询问病情,讨论治疗方案。
她甚至会去查阅相关的医学资料。
她们用各自的方式,爱着同一个人。
只是这份爱,被包裹在太厚的冰层之下,以至于她们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一个星期后,外婆终于醒了。
她能认人了,也能简单地说话。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那天下午,轮到林曦陪护。
我因为有些文件要处理,晚走了一会儿。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到林曦正端着一碗粥,一勺一勺地,喂外婆。
外婆吃得很慢,嘴角沾上了一些米粒。
林曦就停下来,用温热的毛巾,轻轻地给她擦掉。
“妈,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也是这么喂我的。”
林曦的声音,很轻,很柔。
“那时候家里穷,有点白米粥,你都舍不得吃,全给了我和阿晖。”
“阿晖吃饭快,几口就扒完了。我吃饭慢,你总怕我吃不饱,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我。”
外婆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阿……晖……”
林曦喂粥的手,僵住了。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但很快就被掩饰了过去。
“妈,阿晖她……她忙。”
她低下头,继续喂粥,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我忽然明白,林曦心里那道坎,究竟是什么。
不是因为她上了中专,母亲上了高中。
而是因为,她觉得,外婆的心,是偏的。
她觉得,自己是被牺牲,被放弃的那一个。
这种感觉,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扎了四十年。
晚上,轮到我陪护。
外婆的精神好了很多,拉着我的手,断断续K续地说话。
她问我工作累不累,有没有找对象。
我耐心地一一回答。
说着说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晚晚,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小姨。”
我的心,揪了一下。
“外婆……”
“我知道,她恨我,也恨你妈。”
外婆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年,家里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外公走得早,我一个女人,拉扯她们两个,真的……太难了。”
“她们两个,手心手背都是肉。让谁去,不让谁去,都像在剜我的心。”
“后来,是你小姨,她自己提出来的。”
“她说,姐比我聪明,让她去读高中,将来考大学,更有出息。”
“她说,我去读中专,早点出来工作,也能帮你分担一点。”
我的呼吸,停滞了。
这个版本的故事,和我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她还让你妈跟她保证,等将来出息了,一定要拉她一把。”
“你妈答应了。”
“可是后来……你妈上了大学,眼界高了,就……就忘了这个承诺了。”
外婆闭上眼睛,眼泪,从她干枯的眼角,滑落下来。
“是我没用,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本事,才让她们姐妹俩,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握着外婆冰冷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不是选择,是成全。
不是放弃,是牺牲。
而母亲,却辜负了这份牺牲。
这才是她们之间,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第二天,我去找了母亲。
我把外婆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她。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没有忘。”
很久之后,她才开口,声音沙哑。
“我一直都记得。”
“我大学毕业那年,她的厂子效益不好,我想让她来城里,给她找个工作。”
“我给她写了信,她没回。”
“我让爸去接她,她不见。”
“她说,她不需要我的施舍。”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晚晚,你知道吗?人和人之间,有时候,一旦错过了那个时间点,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有她的骄傲,我也有我的。”
“我们就这么僵着,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到后来,我们都忘了,当初是为了什么开始的。”
“只剩下,日积月累的怨恨,和无法回头的对峙。”
我看着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她坚硬外壳下的,脆弱和悔恨。
她不是不爱,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爱。
她不是不悔,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弥补。
骄傲,是她们姐妹俩共同的盔甲。
也是,刺伤彼此最深的利刃。
“妈,”我走到她身边,坐下,“现在,还来得及。”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怎么来得及?四十年了,晚晚,四十年了。”
“去道歉。”我说,“诚实地,把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告诉小姨。”
“不。”她立刻摇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做不到。”
“为什么?”
“我凭什么要向她低头?当年,她也有错!她那么决绝地拒绝我,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看,这就是她们的问题。
永远都在计较,谁先犯的错,谁应该先低头。
像两个在法庭上互相指责的原告和被告,却忘了,她们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妈,这不是法庭,没有输赢。”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这也不是一份需要分清责任归属的合同。”
“这是亲情。”
“亲情里,先低头的那个人,不是输了,而是更珍惜。”
她沉默了。
我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冰封的心湖。
虽然没有立刻融化,但至少,激起了一圈涟漪。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的时候,带了一份我亲手做的石榴汁。
外婆喜欢喝。
我走进病房,看到林曦正坐在床边,给外婆念报纸。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
外婆闭着眼睛,听得很安详。
看到我进来,林曦停了下来。
我把石榴汁倒出来,用吸管喂给外婆。
“小姨,你也喝点吧。”我把另一杯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接了过去。
“你……会做这个?”
“我妈教的。”我说,“她说,这是外婆最喜欢的口味,酸一点,甜一点,像日子。”
林曦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她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圈,红了。
我知道,她想起了从前。
想起了那个,还没有决裂的,酸甜的曾经。
“小姨,”我鼓起勇气,开口,“关于1981年的事,我妈她……”
“别说了。”她打断我,声音有些发颤,“都过去了。”
“过不去。”我说,“如果过得去,你们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压抑了四十年的委屈和愤怒。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让我原谅她吗?”
“让我忘了她当年是怎么抛下我,抛下这个家,一个人去过好日子的吗?”
“让我忘了她是怎么把我的牺牲,当成理所当然的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我摇了摇头,“我不是让你原谅。”
“我只是想,把一份迟到了四十年的‘证据’,交给你。”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她疑惑地看着我。
“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打开。
信封里,是一沓信。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
但那熟悉的笔迹,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林晖的。
“……小曦,我下个月发工资了,给你寄过去,你买件新衣服……”
“……小曦,城里在招工,你要不要来试试?我可以帮你……”
“……小曦,你为什么不回信?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小曦,我们谈谈好吗?求你了。”
一封,又一封。
全是当年,母亲写给她,却被原封不动退回来的信。
这些信,母亲一直收着。
像收藏着她失败的、无处安放的亲情。
林曦的手,开始发抖。
她一封一封地看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砸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一圈圈的水渍。
原来,她不是没有解释。
原来,她不是没有挽回。
只是,当年的她,被怨恨蒙蔽了双眼,关上了所有沟通的门。
她以为的决绝,其实是误解。
她以为的抛弃,其实是错过。
“为什么……”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为什么她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你们都太骄傲了。”我说。
骄傲到,不肯承认自己也会犯错。
骄傲到,宁愿用四十年的冷漠,来惩罚对方,也惩罚自己。
那天晚上,林曦哭了很久。
像是要把四十年的委M屈,都哭出来。
我没有安慰她,只是默默地陪着她。
我知道,有些伤口,需要用眼泪,来清洗。
第二天,母亲来接班的时候,林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母亲也看到了她红肿的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
空气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尴尬。
最后,还是林曦,先开了口。
“那些信……”她声音沙哑,“我都看了。”
母亲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
“对不起。”
林曦说。
“还有,谢谢你。”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身,快步离开了。
母亲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我看到,她的眼眶,也红了。
那一天,是她们四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接”。
不是交接病情,而是交接了一份,迟到了四十年的,和解。
外婆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半个月后,她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天,我们一起去接她。
母亲和林曦,依然没有太多的话。
但她们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消失了。
她们会很自然地,一个人扶着外婆的左边,一个人扶着右边。
会为了外婆先喝水还是先吃药,讨论几句。
虽然语气还是有些生硬,但已经不再是争吵,而是商量。
冰山,没有完全融化。
但至少,已经开始解冻了。
我们把外婆接回了老房子。
那是她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石榴,像一盏盏小灯笼。
林曦说,要给我们做手擀面。
那是她的拿手绝活。
母亲犹豫了一下,说:“我给你打下手吧。”
于是,在那个充满了阳光的午后,我在厨房里,看到了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母亲和林曦,并肩站在灶台前。
一个和面,一个切菜。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给她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们的动作,配合得那么默契。
仿佛中间那四十年,从未存在过。
仿佛她们,还是当年那对,形影不离的双胞胎姐妹。
面条很快就做好了。
很香。
我们围坐在小院的石桌旁,吃着面。
外婆坐在中间,脸上是久违的笑容。
“好吃。”她说,“还是小曦做的面,最好吃。”
林曦笑了,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妈,你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母亲在一旁,默默地喝着汤,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吃完饭,外婆说她累了,要回屋休息。
林曦扶着她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母亲。
“妈,”我看着她,“你是不是,也想起了小时候?”
她点了点头。
“那时候,家里再穷,只要能吃上一碗小曦做的面,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
“晚晚,你说,我们是不是……都错了?”
“现在知道,还不晚。”我说。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林曦要回去了。
她的厂里,不能请太久的假。
我们送她去车站。
临上车前,母亲忽然叫住了她。
“林曦。”
林曦回过头。
母亲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坠,递给她。
那是我父亲,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她一直很珍视。
“这个,你拿着。”母亲说,“就当是……我补给你的。”
她没有说,补什么。
但她们都懂。
林曦看着那个玉坠,眼圈又红了。
她没有接。
“姐,”她叫了四十年来,第一声“姐”,“我不要。”
“当年的事,不全怪你,我也有错。”
“我们……以后,好好过吧。”
母亲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火车,缓缓开动。
林曦站在车窗里,朝我们挥手。
母亲也抬起手,挥了挥。
我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四十年的恩怨,就像这列远去的火车。
虽然在生命里,留下了长长的、无法磨灭的轨迹。
但终究,还是会驶向下一个,未知的站点。
回去的路上,母亲一直很沉默。
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对我说:
“晚晚,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谢谢。
“我们都是一家人。”我说。
她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她最轻松,最释然的笑容。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外婆的身体,在我们的轮流照顾下,恢复得很好。
母亲和林曦,虽然没有频繁联系,但母亲会主动打电话过去,问问外婆的情况,问问她厂里的事。
林曦的语气,也软化了很多。
她们像两个刚开始学着做朋友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着。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以为,这个故事,会就此,画上一个温情的句号。
直到那天,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是林晚吗?我是你表哥,林曦的儿子。”
“关于我妈和我大姨当年的事,你听到的,可能不是全部的真相。”
“如果你想知道,就去问问外婆,那封决定了她们命运的信,到底是谁写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信?
什么信?
我立刻拨通了那个号码。
对方,却已经关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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