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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丝丝开车把她撞流产,她没闹吧?_老夫人嗤笑:她早拿5个亿走了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库里有些刺眼。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_丝丝开车把她撞流产,她没闹吧?_老夫人嗤笑:她早拿5个亿走了

常用同行人。

小安。

这两个词并列在一起,像一道简单的数学题,答案不言而喻。

我熄了火,发动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世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

车库的感应灯一盏盏熄灭。

最后只剩下手机屏幕那一点微弱的蓝光,映着我平静的脸。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

推开车门,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电梯镜面映出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三十四岁,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拎着刚买的食材。

西红柿很新鲜,鸡蛋是土鸡蛋,还有一把小葱。

今晚原本打算做西红柿鸡蛋面。

电梯停在十二楼。

我掏出钥匙,转动门锁。

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传来财经新闻的声音。

“回来了?”

陈默从沙发上站起身,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购物袋。

“买了什么?”

“西红柿,鸡蛋,小葱。”

我一边换拖鞋一边说。

“想吃面?”

“嗯。”

他拎着袋子往厨房走,背影有些疲惫。

结婚七年了,我们有一套固定的相处模式。

我做饭,他洗碗。

周末一起去看望他母亲。

每月第一个周日家庭聚餐。

每年一次短途旅行。

像两个精准咬合的齿轮,平稳运转。

直到今天下午。

我在律所整理案卷,手机收到一条银行提醒短信。

陈默的信用卡在城南的商场消费了两千三百元。

城南。

离我们住的地方二十五公里,离他的公司三十公里。

离那个叫“小安”的女孩租住的公寓,步行十五分钟。

我打开手机里的定位共享软件。

这个软件是我们三年前装的,当时我出差去外地办案,陈默说装了方便彼此知道位置,安全。

三年里,我几乎没怎么点开过。

今天点了。

地图上,代表陈默的那个蓝色圆点,稳稳停在城南商场的坐标上。

我盯着那个圆点看了十分钟。

然后关掉软件,继续整理案卷。

下午五点半,我准时下班。

开车去超市,选购食材,回家。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除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

我走进卧室,换了家居服,把盘了一天的头发散下来。

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这样很好。

“面马上就好。”

陈默在厨房里说。

“嗯。”

我应了一声,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财经新闻还在播,主持人语速很快,数字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我盯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却在梳理时间线。

小安。

全名应该是苏安。

二十四岁,美术学院毕业,现在在一家画廊做策展助理。

和陈默认识,是在半年前的公司年会上。

陈默的公司是那家画廊的投资方之一,年会上邀请了合作机构的代表。

这些信息,是我上周无意间在他手机里看到的。

当时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

“陈哥,画展的票我留好了,周末见。”

发信人:小安。

我没有点开那条消息。

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和那个可爱的兔子头像。

后来某天,陈默洗澡时,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我拿起来,输入密码。

密码是我的生日,一直没改过。

聊天记录很干净,大多是工作往来,偶尔有几条关于画展的讨论。

没有暧昧的话。

但有一种频率。

每周至少联系三次,每次对话都不长,但很自然。

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我退出微信,打开地图软件。

历史记录里,有几次共同的行程。

从公司到画廊,从画廊到咖啡厅,从咖啡厅到城南的某个小区。

常用同行人。

系统很贴心,自动归纳了这个标签。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走进浴室洗澡。

热水冲刷身体的时候,我在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两年前,我第三次试管失败之后。

医生建议我们休息一段时间,调整心态。

陈默说好,不急。

但我知道他急。

他母亲更急。

每次家庭聚会,话题总会绕到孩子上。

“林律师工作这么忙,什么时候能歇一歇,要个孩子?”

“默默都三十五了,他那些同学,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们陈家就他一个儿子,不能断了香火。”

这些话,我听了两年。

每次都以微笑回应,说正在努力。

但心里清楚,可能努力不出结果了。

三次试管,两次着床失败,一次八周胎停。

我的身体像一块贫瘠的土地,播下种子,却长不出苗。

从浴室出来,陈默已经睡了。

我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的线。

那道线很锋利,把房间割成两半。

我和他,各自躺在半边。

“面好了。”

陈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起身走向餐厅。

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摆在桌上,金黄的鸡蛋,鲜红的西红柿,翠绿的葱花。

卖相很好。

“尝尝咸淡。”

陈默递给我筷子。

我接过,坐下,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怎么样?”

“不错。”

确实不错,咸淡适中,面条筋道。

我们安静地吃面,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

电视里的财经新闻已经结束,换成了天气预报。

“明天有雨,记得带伞。”

陈默说。

“嗯。”

我应了一声,继续吃面。

“你明天要出庭?”

“嗯,一个离婚案,上午九点。”

“需要我送你去法院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

像两条平行线,短暂交错后,又各自延伸。

吃完面,陈默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我坐在餐桌旁,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是陈默,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我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他说加班,不回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

往下滑,是工作群,客户,同事。

再往下,是一个备注为“妈”的联系人。

陈默的母亲。

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日发的。

“周末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汤。”

我回:“好,我们周六下午过去。”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

我和这位婆婆的关系,一直维持在礼貌而疏离的温度。

她不喜欢我,我知道。

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七年前,我和陈默决定结婚时,她明确反对过。

“律师?律师太强势了,不适合过日子。”

“她那个工作,整天跟人打官司,心都硬了。”

“而且年纪也不小了,都二十八了,生孩子是个问题。”

这些话,是陈默后来转述给我的。

轻描淡写,说母亲只是担心。

但我能想象原话的语气。

婚礼上,她全程没什么笑容,只在敬茶环节勉强扯了扯嘴角。

婚后第一年春节,我去她家过年。

饭桌上,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林律师,听说你们做律师的收入很高?一年得有百万吧?”

我说:“没那么夸张,看案子。”

“那也不少了。”她笑了笑,“不过女人啊,赚再多钱,也不如有个孩子实在。你说是不是?”

满桌亲戚都安静下来。

我放下筷子,微笑:“妈说得对。”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有些僵硬。

陈默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眼神里有歉意。

我回握他,示意没关系。

是真的没关系。

我从小就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尤其是当你不够符合他们的期待时。

律师这个身份,在有些人眼里是光环,在有些人眼里是刺。

陈默的母亲属于后者。

她理想中的儿媳,应该是温柔贤惠,以家庭为重,最好能早点生孩子,让她抱上孙子。

而我,一条都不符合。

工作忙,性格冷静,说话直接,而且可能生不了孩子。

七年了,她对我从最初的挑剔,到后来的失望,再到现在的漠然。

就像对待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久了,也就*惯了,但永远不会真正喜欢。

厨房的水声停了。

陈默擦着手走出来。

“洗好了。”

“嗯。”

我收起手机,起身。

“我去洗澡。”

“好。”

擦肩而过时,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洁精味道。

柠檬味的,我们一直用这个牌子。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身体流淌。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名字。

小安。

二十四岁,美术学院毕业。

应该很年轻,有活力,对艺术有热情。

和陈默聊画展,聊艺术,聊那些我不懂的东西。

我懂什么呢?

我懂合同法,懂婚姻法,懂怎么在法庭上为当事人争取最大利益。

我懂证据链,懂举证责任,懂怎么从对方的陈述里找出漏洞。

我懂很多冰冷的东西。

但不懂怎么让一个男人在疲惫的时候,还想和我聊天。

洗完澡出来,陈默已经坐在床上看书。

是一本商业管理的书,他看了半个月,才翻到第三章。

我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他。

“睡了?”

“嗯,明天要早起。”

“晚安。”

“晚安。”

灯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睁着眼睛,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

想起七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他还会在睡前和我聊天,说公司的事,说未来的计划。

说想要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说等孩子长大了,我们就退休,去环游世界。

我说好,都听你的。

那时的月光好像比现在温柔,不会把房间割成两半。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我按掉闹钟,起身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妆容可以掩盖。

二十分钟后,我已经穿戴整齐。

深灰色的西装套裙,白色衬衫,头发梳成低马尾,口红是正红色。

这是上庭的标准装扮,庄重,专业,有威慑力。

陈默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带上门。

厨房里,我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烤了两片面包。

坐在餐桌旁快速吃完,洗好杯子盘子,拎起公文包出门。

电梯下行时,我看了眼手机。

七点十分。

离出庭还有一小时五十分钟,足够我开车到法院,再看一遍案卷。

今天这个离婚案,当事人是一对结婚十二年的夫妻。

男方出轨,女方要求分割大部分财产,并要孩子的抚养权。

男方不同意,说女方没工作,养不起孩子。

女方是我的当事人。

证据很充分:男方的开房记录,给第三者转账的记录,还有一段录音,是他亲口承认出轨的。

这个案子赢面很大。

但我需要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出错。

电梯门开了,我走向车位。

早高峰还没开始,路上车不多。

我打开车载音响,放的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低沉悠扬的琴声在车厢里回荡,像某种仪式,帮助我进入工作状态。

等红灯时,我看了眼手机。

陈默发来一条消息:“路上小心。”

我回:“好。”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字。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法院门口已经等了不少人。

我的当事人王女士早早到了,穿着素色的连衣裙,眼睛有些红肿。

“林律师。”

她迎上来,声音有些抖。

“别紧张。”我拍拍她的肩,“证据都准备好了,按我们昨天对好的说就行。”

“我知道,可是……”她咬了咬唇,“我一想到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些事,就……”

“那就不要想。”我打断她,“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诉求上:你要孩子的抚养权,要应得的财产。其他的,不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

九点整,庭审开始。

法官敲下法槌,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

质证环节,我提交了所有证据。

男方的律师试图质疑录音的合法性,被我以相关司法解释驳回。

辩论环节,男方声泪俱下,说自己是一时糊涂,愿意回归家庭,希望女方给一次机会。

王女士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站起来,开始最后陈述。

“审判长,婚姻的基础是忠诚。当一方背叛了这份忠诚,婚姻就已经实质破裂。我的当事人在这段婚姻中付出了十二年,生育抚养孩子,照顾家庭,而男方却在婚姻存续期间与其他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并为此花费夫妻共同财产。这种行为不仅违背了法律,更伤害了家庭伦理。我方要求判决离婚,孩子由女方抚养,男方支付抚养费,并基于男方存在过错的事实,在财产分割上对女方予以倾斜。”

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法官听完,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时,王女士拉住我的手。

“林律师,谢谢你。”

“应该的。”我收回手,“结果应该不会太差,等通知吧。”

“嗯。”她擦了擦眼角,“你说得对,把注意力集中在诉求上,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阳光有些刺眼,我抬手挡了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家吃饭吗?”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

回:“回。”

“想吃什么?我去买。”

“随便。”

“那做你爱吃的清蒸鱼?”

“好。”

对话结束。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走向停车场。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而是打开手机,点开地图软件。

代表陈默的那个蓝色圆点,此刻停在他公司的位置。

一动不动。

我关掉软件,发动车子。

驶出法院停车场时,我想起刚才庭审上男方说的那句话。

“我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多轻巧的解释。

把背叛归结为偶然,把伤害淡化成失误。

好像只要承认错误,一切就可以回到原点。

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再怎么拼凑,裂痕永远都在。

路上开始堵车。

早高峰已经过去,但午间的车流依然密集。

我打开广播,主持人正在聊一个社会话题:婚姻中的信任危机。

嘉宾说,现代人压力大,婚姻容易出现问题,需要双方共同经营。

主持人问:如果发现另一半出轨,你会怎么做?

嘉宾犹豫了一下,说:看情况吧,如果有孩子,可能会为了孩子忍一忍。

我关掉了广播。

看情况。

多模糊的标准。

忍一忍。

多无奈的妥协。

车流缓缓移动,我跟着前车,一点一点往前挪。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陈默的母亲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妈”字,等了三声,才接起来。

“喂,妈。”

“林律师啊,在忙吗?”

“刚开完庭,在回去的路上。”

“哦,那正好。”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惯有的疏离感,“周六你们不是要回来吃饭吗?我想了想,这周末我有点事,要不改天吧?”

“好,您定时间。”

“那就下周日吧。”她说,“对了,我那天听张阿姨说,她儿媳又怀了,二胎,真是好福气。”

我没有接话。

“你说现在年轻人,要孩子怎么这么难呢?”她叹了口气,“我们那会儿,结婚第二年就生了,哪像现在,又是试管又是调理的,折腾来折腾去,钱花了不少,结果……”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妈,我在开车,先挂了。”

“行,那你小心点。”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窗外的阳光刺得眼睛有些疼。

我戴上墨镜,继续跟着车流往前挪。

到家时已经下午一点。

我没有吃午饭的胃口,直接进了书房。

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庭审的笔录。

工作能让人忘记很多事情。

敲击键盘的声音规律而稳定,像某种节拍器,把我的思绪固定在理性的轨道上。

下午三点,陈默发来消息。

“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回去,有个客户要见。”

我回:“好。”

“鱼还做吗?”

“做,你回来热一下就行。”

“辛苦你了。”

我没再回。

继续整理笔录。

五点半,我起身去厨房。

从冰箱里拿出鱼,处理干净,抹上盐和料酒,放上姜片葱段,放进蒸锅。

设定时间,十五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我洗了米,煮上饭。

又炒了一个青菜,一个番茄炒蛋。

六点整,饭菜上桌。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慢慢吃完。

鱼很嫩,青菜很脆,番茄炒蛋的酸甜恰到好处。

我吃了整整一碗饭。

然后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洗好碗,擦干净灶台。

做完这一切,正好六点半。

我回到书房,继续工作。

晚上九点,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默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

“吃过了吗?”

我问。

“和客户吃过了。”他换好鞋,走进来,“你呢?”

“吃了。”

“鱼好吃吗?”

“还不错。”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

他走进卧室,应该是去洗澡。

我关掉电脑,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昏暗。

我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微凉。

楼下小区花园里,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玩耍。

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陈默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

“站这儿不冷吗?”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不冷。”

我们并肩站着,看着楼下的灯火。

谁也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很熟悉,近一年来经常出现。

好像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只有日常的交接。

“今天庭审顺利吗?”

他忽然问。

“顺利。”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妈今天打电话来了。”我说。

“说什么了?”

“说周六有事,改到下周日。”

“哦。”

“她还说了张阿姨儿媳怀二胎的事。”

陈默没接话。

我侧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夜色里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陈默。”我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们一直要不到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突然。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他沉默了几秒。

“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总会有办法的。”

“如果就是没办法呢?”

“那……”他顿了顿,“那也没关系,就我们两个人,也挺好。”

话说得很轻巧。

但我知道不是真话。

他母亲那关就过不去。

还有他自己。

他喜欢孩子,我知道。

每次朋友带孩子来家里玩,他都会陪孩子玩很久,笑得像个大男孩。

有一次我们去商场,路过童装店,他在一件小裙子前站了很久。

那件裙子是粉色的,上面有白色的蕾丝边。

很可爱。

他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拉着我走了。

但从那以后,每次路过童装店,我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他也一样。

我们像两个默契的哑巴,谁也不提那件粉色裙子,但谁也没忘记。

“进去吧,风大了。”

陈默说。

我点点头,跟着他回到客厅。

他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频道。

是纪录片,讲野生动物的。

我们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电视里,狮子在草原上奔跑,追逐羚羊。

画面很美,配乐很磅礴。

但我们都看得心不在焉。

十点半,我起身。

“我去睡了。”

“好,我再看会儿。”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换好睡衣,躺上床。

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七年前的婚礼。

五年前第一次试管前的期待。

三年前胎停那天的崩溃。

还有今天下午,手机地图上那个蓝色的圆点。

它停在城南的商场。

而陈默对我说,他在公司加班。

谎言就是这样开始的。

一个小裂缝,然后慢慢扩大,直到整个地基都松动。

我不知道他和苏安发展到哪一步了。

聊天记录很干净,不代表私下里没有见面。

常用同行人。

这个标签不会凭空出现。

一定是多次共同出行,系统才会归纳。

半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比普通朋友更近一点,比情人更远一点。

那种暧昧的灰色地带,最折磨人。

因为你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有怀疑。

而怀疑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深,但一直疼。

第二天是周五。

我照常早起,准备去律所。

陈默也起得很早,说今天公司有个重要会议。

我们各自收拾,在餐厅打了个照面。

“今天几点回来?”

我问。

“说不准,可能要晚。”

“嗯。”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拎起公文包。

“我走了。”

“路上小心。”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七年。

几乎每天都是一样的脚本。

只是今天,我在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厨房里,正在往面包上抹果酱。

动作很熟练,侧脸很平静。

像往常任何一天一样。

我关上门,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里,我的脸依然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很好。

就该这样。

律所今天很忙。

我手上有三个案子同时推进,上午见了两个客户,下午要出法律意见书。

午休时,助理小周端了杯咖啡进来。

“林姐,没吃午饭吧?给你带了份三明治。”

“谢谢。”

我接过,放在桌上。

“那个离婚案,王女士刚才打电话来,说男方同意调解了。”

“条件呢?”

“孩子归女方,财产六四开,女方六。”

我点点头。

这个结果比预期的还好一些。

“告诉她,可以签调解协议,尽快把手续办了。”

“好。”

小周出去后,我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金枪鱼馅的,味道不错。

手机震动,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要陪客户。”

我回:“好。”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

“可能会很晚,你先睡,不用等我。”

“好。”

对话结束。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三明治。

下午两点,我开始写法律意见书。

这是一起股权纠纷,标的额很大,需要仔细梳理证据链。

工作能让人专注。

我沉浸其中,直到窗外天色渐暗,才意识到已经六点了。

办公室的灯自动亮起。

我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起身走到窗边,活动僵硬的肩膀。

律所在二十三层,视野很好。

能看到整个CBD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这个城市永远忙碌,永远有无数故事在发生。

我的故事,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普通到甚至不值得被讲述。

出轨,背叛,婚姻危机。

这些词太常见了,常见到让人麻木。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

男女双方在法庭上撕破脸,互相指责,争夺财产,争夺孩子。

最后两败俱伤,谁也没有赢。

我曾经以为,我和陈默不会走到那一步。

我们理性,克制,懂得沟通。

但现在看来,理性在感情面前,有时候不堪一击。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请问是林薇律师吗?”

一个年轻的女声,有些怯生生的。

“我是,请问哪位?”

“我是苏安。”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我知道这样打电话很冒昧。”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我有些话想跟您说,可以见一面吗?”

“你想说什么?”

“关于陈默哥的事。”

陈默哥。

这个称呼很亲昵。

“什么时候?”

“现在,如果您方便的话。”

我看了眼时间。

六点十分。

“地点。”

“城南的星巴克,您知道吗?”

“知道。”

“那……我等你?”

“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终于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

我拿起外套和包,走出办公室。

小周还没下班,看到我,问:“林姐,要出去?”

“嗯,见个客户。”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私事。”

我走进电梯,按下负二层。

地下车库很安静,只有我的高跟鞋声在回荡。

上车,系安全带,发动。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城南离这里不远,但堵车严重。

我跟着车流慢慢挪动,脑子里很空。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早点面对,早点解决。

星巴克在商场一楼,临街的落地窗很明亮。

我停好车,走进去。

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孩。

靠窗的位置,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看起来很年轻。

确实只有二十四岁。

她看到我,立刻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挥手。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林律师,你好。”

她小声说,手指绞在一起。

“你好。”

服务员过来,我问她要喝什么。

“美式,谢谢。”

服务员离开后,我们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

我开门见山。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光。

“我和陈默哥……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

她噎了一下,脸有些红。

“我们没有……没有发生过关系。”她声音更小了,“只是……只是聊得来,经常一起吃饭,看画展。”

“常用同行人。”

我说出这个词。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对,因为经常一起出行,所以系统……”

“不用解释,我懂。”

服务员端来咖啡,我接过,喝了一口。

很苦,没加糖。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想告诉我,你们是纯洁的友谊?”

她咬住嘴唇。

“不完全是。”她犹豫了一下,“我……我喜欢陈默哥。”

终于说出来了。

我放下咖啡杯。

“所以呢?”

“所以我想告诉你,我不想伤害你,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的眼泪掉下来,“陈默哥是个很好的人,他很温柔,很体贴,和他在一起,我觉得很安心。”

“他也很累。”我平静地说,“工作压力大,家里催生孩子,妻子可能生不了。”

她瞪大眼睛。

“你……你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他累,还是知道我可能生不了?”

“都……都知道。”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们结婚七年,感情一直很好?”

她沉默了。

“有没有告诉你,即使没有孩子,我们也打算一起过一辈子?”

她低下头。

“有没有告诉你,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婚?”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林律师,对不起,我真的……”

“你不用道歉。”我打断她,“感情的事,没有对错。你喜欢他,是你的自由。他接不接受,是他的选择。”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吗?”

我反问。

她愣住了。

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我今天来见你,不是来宣示主权,也不是来警告你。”我看着她,“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现在确认了,就够了。”

“确认什么?”

“确认你们的关系到了哪一步,确认你的态度,确认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你要怎么做?”

“那是我的事。”

我站起身。

“咖啡我请了,再见。”

“林律师!”

她叫住我。

我回头。

“如果……如果你愿意放手,我会好好对他的。”

年轻真好啊。

可以这么天真,这么直接。

以为感情是简单的选择题,选了A,就能得到B。

“苏安。”我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我。

“婚姻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你喜欢,他喜欢,就可以在一起。这里面有责任,有承诺,有七年的时间,有两家人的牵扯,有共同财产,有社会关系。这些,你考虑过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还年轻,可能觉得爱情大过天。”我笑了笑,“但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生活里比爱情重要的事情,太多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推开玻璃门,晚风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停车场。

上车,关上门。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商场门口人来人往,情侣牵着手,一家人推着婴儿车。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

而我刚刚见了一个可能改变我故事走向的人。

但我没有愤怒,没有崩溃。

甚至没有流泪。

只是觉得累。

很累很累。

开车回家。

路上接到陈默的电话。

“你不在家?”

“在外面,马上回去。”

“这么晚去哪了?”

“见了个客户。”

“哦,那我等你。”

“你不用等我,先睡吧。”

“没事,我等你。”

电话挂断。

我盯着前方的红灯,脑子里闪过苏安的脸。

年轻,单纯,对爱情充满幻想。

她看陈默的眼神,是崇拜的,依赖的。

那种眼神,我已经很久没有了。

不是不爱了。

只是爱变成了*惯,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不再有火花,不再有惊喜。

像一杯温水,喝下去不烫不冷,刚好解渴。

但有些人喜欢冰可乐,喜欢烈酒。

喜欢那种刺激的感觉。

陈默是哪种人?

我不知道。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到家时已经九点。

陈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

“回来了?”

他站起身。

“嗯。”

我换好鞋,把包放在玄关。

“吃过了吗?”

“吃过了。”

“客户谈得顺利吗?”

“顺利。”

对话像在念剧本,一句接一句,没有温度。

我走进卧室,准备洗澡。

陈默跟进来。

“薇薇。”

他叫我的小名。

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用了。

我回头。

“怎么了?”

“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他顿了顿,“谈我们。”

我在床边坐下。

“好,谈吧。”

他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有些紧张。

“我最近……状态不太好。”

“看出来了。”

“工作压力大,妈那边又一直催孩子,我……”

他停下来,揉了揉脸。

“我觉得很累,像个陀螺,一直转,停不下来。”

“所以呢?”

“所以我需要一点空间,一点……喘息的机会。”

“苏安就是那个机会?”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

“你……你知道?”

“知道。”我平静地说,“常用同行人,小安,二十四岁,画廊策展助理。你们认识半年,每周至少见三次,聊艺术,聊画展,聊那些我不懂的东西。”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薇薇,我……”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他,“我见过她了,今晚。”

他整个人僵住。

“你……你见她了?”

“对,在星巴克,聊了十分钟。她说她喜欢你,但你们没有发生过关系。她说你温柔体贴,和她在一起很安心。”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他身上。

他的肩膀垮下来,手开始发抖。

“对不起。”

他终于说出这三个字。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我越界了。”

“越界?”我笑了笑,“陈默,我们是夫妻,不是合作伙伴。感情的事,没有越界一说,只有背叛,或者不背叛。”

“我没有背叛你!”他猛地抬头,“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是……只是聊天,吃饭,看画展。就像……就像朋友一样。”

“朋友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我看着他,“朋友不会在深夜给你发消息说‘晚安,梦见你’。朋友不会在知道你已婚的情况下,还打电话给你妻子,说‘我喜欢他’。”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默,我不傻。”我轻声说,“也许你们身体上没有越轨,但精神上,你已经走远了。”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眼睛通红。

“是,我承认,我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他的声音沙哑,“她年轻,有活力,对什么都充满热情。和她聊天,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变年轻了,忘记了那些烦心事。”

“所以呢?”我问,“你打算怎么办?离婚,和她在一起?”

“不!”他立刻摇头,“我没想过离婚,从来没想过。”

“那你想要什么?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不是!”他痛苦地抓了抓头发,“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只是……只是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

“所以你就找了另一个女人,来填补你婚姻里缺失的部分?”

他沉默了。

答案不言而喻。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

“陈默,我们结婚七年了。”我背对着他说,“七年里,我做过三次试管,两次失败,一次胎停。每次打针,每次手术,每次等待结果,我都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我知道……”他的声音哽咽,“我知道你辛苦,我……”

“你不知道。”我打断他,“你不知道每次失败后,我躲在浴室里哭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在加班,在应酬,在陪客户。你说工作忙,要赚钱,要养家。我理解,所以我从来不闹,不抱怨。”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但现在我发现,你所谓的忙,有一部分时间是去陪另一个女人,去聊艺术,去看画展,去享受那种‘年轻的感觉’。”

他的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问,“对不起能让时间倒流吗?能让那些伤害消失吗?”

他摇头,说不出话。

“陈默,我今天很冷静地和你谈,不是因为我不难过,不生气。”我走到他面前,“而是因为我知道,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解决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想怎么解决?”

“两个选择。”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离婚。财产平分,好聚好散。第二,继续过,但要有新的规则。”

“什么规则?”

“签署一份婚姻忠诚协议。”

他一愣。

“忠诚协议?”

“对。”我点头,“明确约定双方在婚姻中的权利义务,包括忠诚义务、违约责任、财产归属等。一旦一方违反,另一方可以依据协议主张权利。”

他苦笑。

“你把婚姻当合同?”

“婚姻本来就是合同。”我平静地说,“只是大多数人不敢承认。既然我们现在出现了信任危机,那就用合同的方式,把规则定清楚。愿意,就签。不愿意,就离。”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层。

“我签。”

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好。”我点头,“我会起草协议,明天给你看。”

“薇薇。”他叫住我,“你还……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疲惫的脸。

想起七年前,他向我求婚时的样子。

单膝跪地,手里拿着戒指,紧张得手都在抖。

说会一辈子对我好,不离不弃。

那时我相信他。

现在呢?

“爱。”我说,“但爱不是万能的。爱需要信任,需要尊重,需要责任。当这些被动摇的时候,爱也会跟着动摇。”

他低下头。

“我明白了。”

“去洗澡吧。”我说,“明天还要上班。”

他站起身,走向浴室。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

“薇薇。”

“嗯?”

“我会改的。”

“嗯。”

他关上门,水声响起。

我坐在床边,看着浴室门缝里透出的光。

很累。

但事情终于有了进展。

签协议,定规则。

把感情量化,把责任明确。

也许很冰冷,但很有效。

至少,比无止境的猜忌和争吵要好。

第二天是周六。

我没有去律所,在家起草协议。

陈默坐在我对面,看着电脑屏幕。

“第一条:双方承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互相忠实,互相尊重。”

“第二条:任何一方不得与婚外异性发生不正当关系,包括但不限于肉体关系、精神出轨、暧昧聊天等。”

“第三条:如一方违反忠实义务,另一方有权提出离婚,并有权要求违约方支付违约金,金额为夫妻共同财产的30%。”

“第四条:违约方在离婚时,应放弃对子女抚养权的争夺,并承担更高的抚养费。”

“第五条……”

我一字一句地念,他一句一句地听。

念完后,我抬头看他。

“有异议吗?”

他摇头。

“没有。”

“那就签字。”

我把打印好的协议推到他面前。

两份,每份三页。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某种仪式,庄重而悲哀。

我也签了字。

然后我们各自收好一份。

“协议从今天起生效。”我说。

“嗯。”

“另外,我建议我们暂时分房睡。”

他一愣。

“为什么?”

“需要一点空间,让彼此冷静。”我平静地说,“你放心,协议里没有这一条,你可以不同意。”

他沉默了几秒。

“好。”

“那我今晚睡客房。”

“薇薇。”他叫住我,“要分房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的表现,看我的感受,看时间能不能治愈伤痕。”

他苦笑。

“你还是这么理性。”

“理性不好吗?”

“好。”他点头,“至少不会失控,不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我收好协议,站起身。

“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那做面吧。”

“好。”

对话又回到了日常的轨道。

只是这一次,轨道下面铺了一层冰。

分房睡的第一晚,我失眠了。

客房的床很硬,枕头也不*惯。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凌晨两点,我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主卧时,听到里面有轻微的声响。

陈默也没睡。

我们在门的两侧,各自清醒。

谁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站了很久。

最后我轻轻走开,回到客房。

躺下,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入睡。

周日,我们去看望陈默的母亲。

她住在城西的老小区,房子是二十年前买的,装修已经旧了,但收拾得很干净。

“来了?”

她开门,看到我们,表情淡淡的。

“妈。”

“阿姨。”

我把带来的水果递过去。

她接过,放在桌上。

“坐吧。”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

她倒了茶,推过来。

“最近工作忙吗?”

她问陈默。

“还好。”

“林律师呢?”

“也还好。”

“哦。”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阿姨的儿媳生了,是个男孩,七斤二两。”

又来了。

我低头喝茶,没接话。

陈默看了我一眼,说:“妈,孩子的事,我们正在努力。”

“努力努力,都努力几年了?”她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冷,“默默,你也不小了,三十五了,再不抓紧,以后想要都要不了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叹了口气,“我们陈家就你一个儿子,你不能让我断了后啊。”

“妈……”

“林律师。”她转向我,“我不是针对你,但有些话,我必须说。你们结婚七年了,一直没孩子,街坊邻居都在问,我这张老脸都没处放。你要是实在生不了,就早点说,别耽误默默。”

话说得很直白,很难听。

陈默脸色变了。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她提高音量,“七年了,三次试管,花了多少钱?受了多少罪?结果呢?一次都没成!这就是命,得认!”

我放下茶杯。

抬起头,看着她。

“妈,您说得对,这就是命。”我平静地说,“但我认不认,是我的事。陈默认不认,是他的事。至于您,如果您觉得我耽误了您儿子,耽误了陈家传宗接代,可以劝他离婚。我尊重他的选择。”

她愣住了。

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陈默也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她冷笑一声。

“行,你厉害,我说不过你。”

她站起身,走向厨房。

“饭马上好,吃了就走吧,我下午还有事。”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她不再说话,陈默也沉默着。

我安静地吃饭,夹菜,喝汤。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完饭,我们起身告辞。

她送到门口,说:“下周不用来了,我约了朋友旅游。”

“好,您注意安全。”

关上门,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时,陈默忽然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妈她……说话太难听了。”

“她说的是事实。”我平静地说,“我确实可能生不了孩子,确实花了你们家很多钱,确实耽误了你。”

“不是这样的!”他抓住我的手臂,“薇薇,我从没觉得你耽误我。孩子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我看着他焦急的脸。

忽然觉得很讽刺。

他在他母亲面前,从来没有这么坚定地维护过我。

一次都没有。

“陈默。”我轻轻抽回手,“如果你真的不介意,就不会去找苏安了。”

他僵住。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去,他跟在后面。

上车,系安全带,发动。

一路无话。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打开雨刷,一下,两下。

规律的声音,像某种计时器。

陈默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薇薇。”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离婚,你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突然。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继续生活,继续工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会难过吗?”

“会。”我说,“但难过会过去,生活还要继续。”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离婚。”

“我知道。”

“那你呢?你想离吗?”

我看着前方的路。

雨越下越大,能见度很低。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现在不想,但以后会不会想,说不准。”

“是因为协议吗?”

“不全是。”我摇头,“协议只是一种约束,一种保障。真正决定婚姻能不能继续的,是感情,是信任,是双方的努力。”

“我会努力的。”他看着我说,“我会改,会断了和苏安的联系,会把心思都放在家里。”

“嗯。”

“你相信我吗?”

“现在不信。”我实话实说,“但时间会证明。”

他苦笑。

“你还是这么直接。”

“直接点好,免得有误会。”

车子驶入小区,停进车库。

我们下车,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里,我们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像两个陌生人。

晚上,陈默主动做了饭。

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时,他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谢谢。”

饭后,他抢着洗碗。

“我来吧,你休息。”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很陌生。

结婚七年,他主动做家务的次数,屈指可数。

现在却这么殷勤。

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协议?

或者两者都有。

洗完碗,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明天周一,你几点上班?”

“八点。”

“我送你吧。”

“不用,我自己开车。”

“那……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随便。”

对话又陷入了僵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我去洗澡。”

他站起身,走向浴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刻意的讨好,刻意的距离。

比之前的冷漠更让人难受。

周一早上,我照常早起。

陈默也起得很早,做了早餐。

煎蛋,吐司,牛奶。

“尝尝,我新学的。”

他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我坐下,吃了一口。

盐放多了,有点咸。

“怎么样?”

“还不错。”

他笑了,像个得到表扬的孩子。

“那就好。”

吃完早餐,我准备出门。

他递给我一个便当盒。

“中午的饭,我做了便当,你带到公司吃。”

我接过。

沉甸甸的。

“谢谢。”

“路上小心。”

“嗯。”

我走出门,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手里的便当盒。

粉色的,上面有卡通图案。

是苏安喜欢的风格吗?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到了律所,小周看到便当盒,惊讶地说:“林姐,今天带饭了?”

“嗯。”

“谁做的?陈哥?”

“嗯。”

“哇,陈哥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好?

也许吧。

只是这种好,来得太迟,也太刻意。

中午吃饭时,我打开便当盒。

两荤一素,摆得很精致。

还放了一张小纸条。

“多吃点,爱你。”

字迹是陈默的。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爱。

这个字现在听起来,有些讽刺。

下午,陈默发来消息。

“便当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对话结束。

我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但注意力很难集中。

脑子里总是闪过那张纸条,和那个“爱”字。

爱到底是什么?

是七年前的承诺,是五年来的陪伴,是三次试管的坚持。

还是现在的愧疚,刻意的讨好,和一份冷冰冰的协议?

我不知道。

也许爱从来就不是单一的东西。

它混杂着太多情感,太多算计,太多无奈。

晚上回家,陈默果然做了糖醋排骨。

味道不错,酸甜适中。

我吃了很多。

他看着我吃,脸上带着笑。

“喜欢吗?”

“喜欢。”

“那我以后常做。”

“嗯。”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是纪录片,讲海洋生物的。

深蓝色的海水,五彩的珊瑚,游来游去的鱼。

很美的画面。

他洗完碗,走过来坐下。

还是保持着距离。

“薇薇。”

“嗯?”

“我们……能聊聊吗?”

“聊什么?”

“聊以后。”他看着我说,“我想知道,你对我们的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关掉电视。

“你指哪方面?”

“所有方面。”他认真地说,“孩子,工作,生活,还有……我们。”

我想了想。

“孩子的事,顺其自然。能要就要,要不了就算了。工作,我会继续做律师,不会为了生孩子辞职。生活,按部就班,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至于我们……”

我停顿了一下。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能不能做到协议里的承诺,看我能不能重新信任你,看时间能不能治愈伤痕。”

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

“陈默。”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不用刻意讨好我。”我看着他,“做你自己就好。该工作工作,该休息休息。家务我们分摊,不用你一个人全包。感情的事,急不来,慢慢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你还是这么清醒。”

“不清醒不行。”我轻声说,“生活太复杂了,清醒点,少受点伤。”

他伸出手,想握我的手。

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后收了回去。

“你说得对。”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房。

我睡客房,他睡主卧。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累。

但至少,我们在往前走了。

虽然很慢,虽然很艰难。

但至少,没有停在原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默确实在改变。

不再加班到很晚,周末尽量在家。

主动分担家务,记得我的喜好。

偶尔会买花回来,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我们之间的对话也多了起来。

虽然还是客气,但不再冰冷。

像两个刚刚认识的人,在小心翼翼地建立关系。

苏安那边,他断了联系。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我没有再查他的手机,也没有再开定位软件。

协议签了,信任就要给。

虽然给得很艰难。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末,我们去看电影。

是爱情片,讲一对情侣分分合合的故事。

剧情很俗套,但观众很多。

黑暗中,陈默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没有躲开。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很暖。

电影散场时,我们牵着手走出来。

外面下着毛毛雨。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别着凉。”

“谢谢。”

我们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但手一直牵着。

像很多年前,我们刚恋爱的时候。

那时也是这样,看完电影,牵着手走回家。

觉得路很短,时间很快。

现在觉得路很长,时间很慢。

但至少,我们还牵着手。

又过了一个月。

陈默的母亲旅游回来了。

打电话叫我们回去吃饭。

这次她没有再提孩子的事。

只是问我们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

态度温和了很多。

也许是想通了,也许是累了。

不管怎样,是好事。

吃饭时,她给我夹了块排骨。

“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妈。”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叹了口气。

“以前的事,是妈不对。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决定,我不掺和了。”

我和陈默对视一眼。

都有些意外。

“妈……”陈默开口。

“行了,吃饭吧。”她打断他,“汤要凉了。”

那顿饭吃得很平静。

甚至有些温馨。

离开时,她送到门口。

“路上小心,常回来。”

“好,您也保重身体。”

关上门,走进电梯。

陈默忽然抱住我。

抱得很紧。

“薇薇,对不起。”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都过去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

电梯门开了。

我们牵着手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默去开车,我站在路边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短信。

“林律师,我怀孕了,是陈默的孩子。”

发信人:苏安。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阳光依然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我觉得冷。

很冷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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